第041章 41
胡旭杰和佘龙炸了薯条鸡翅端出来时, 严律正抽着烟在走道上来回走,眉头皱得像捕兽夹,见他俩出来就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手头的事儿都放放, 先去仙门那边儿。”
“老太太有回复了?”胡旭杰问。
严律顿了下:“先过去再说。”
因为整体气场不和,妖族很少长时间在有仙门术法的地方待着,哪怕是严律也只踩着约定时间过去,之前能在仙门睡一觉已经算是出大格了, 这回竟然还提前过去, 佘龙反应了半天:“哥你要不吃两口吧,感觉你可能是饿的不太清醒了。”
严律也懒得跟他计较,捏了个鸡翅啃两口:“隋辨他们已经到了, 现在过去估计刚赶上老太太起来, 老样子,佘龙留下看着老堂街, 大胡跟我过去。”
边说边朝着门口走,推门时想起另一茬, 回头又指着俩人手里端着的吃食:“刚好,打包一下带过去。还有喝的, 拿点儿甜口的。”
佘龙瞳孔地震, 反倒是胡旭杰在严律出门之后小声分析:“估计是让今儿晚上的事儿给刺激的,我就说吧,他连饿带气的肯定得出事儿!快, 给带上点儿东西路上吃。”
把吃的东西拿纸袋一兜, 又拎了两瓶橙汁,严律带着胡旭杰在凌晨四点多赶到仙门。
老年俱乐部的外边儿是看不到第四层的, 只能看到一楼客厅亮着灯,隋辨蹲在门口扒拉着一碗素食拌面, 见严律来了赶紧起身,还没开口就呛了个半死,捶着胸口直咳嗽。
严律丢了瓶橙汁给他:“回来路上没吃东西?现在情况什么样?”
“没来得及吃,孟叔催得急,我就赶紧开过来了。”隋辨拧开瓶盖喝了几口,表情有些紧张,“老太太已经醒了,哥,那个什么‘淬魂术’的,是真的吗?”
严律皱起眉。
隋辨赶紧道:“刚才年儿跟老太太说的,他说的不多,只说了什么生魂和孽灵融合之类的,听起来够缺德的。”
严律没有吭声,由隋辨引着上了四楼。
四楼的会客厅已坐了数人,老太太这回没待在自己屋中,而是挪出来坐到了会客厅的沙发上,由董鹿伺候着点上烟袋。
老孟和老孙坐在一处小声讨论着,老孟带着的那个叫三个的青年立在老孟身边儿,时不时看一眼单独坐在另一侧的薛清极,眼神儿透着些警惕困惑。
薛清极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坐着,悠闲地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对周围的各类目光仿若不觉,只在四楼门开时抬头看过来,对严律笑了笑。
屋里的气氛十分微妙,严律打眼看过,心里叹口气儿。他本来是想自己跟老太太等人解释今晚上的事儿,没想到薛清极竟然直接抢了这话头,一个傻子忽然正常了也就算了,竟然还知道这么多事儿,老孟等人不稀奇才怪。
仙门已经不是当年的仙门,薛清极也并非薛小年,他在这儿像个异类。
屋里人见到严律还没来得及说话,“异类”先开口了,闲聊般开口:“妖皇为何不回我信息?”
严律:“……”
这人是真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今儿晚上都乱成一锅粥了,他竟然还计较起短信来了。
严律皱着眉,不耐烦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薛清极唇边笑意更深。
他没等来短信,因为妖皇直接过来了。
“垫垫肚子。”严律把胡旭杰手里提溜着的炸鸡薯条丢给薛清极,见隋辨好像没吃饱,拍拍他后脑勺,“带得多,你也去蹭两口。”
薛清极被塞了两兜吃食,还没拉开口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香气,隔着袋子也能摸到里头温热,显然是一出锅就给带来了。
他余光瞥见胡旭杰两眼瞪得像铜铃,动作便更明显地扒开袋子,拿了根薯条,抬头笑着对严律道:“可有喝的?”
“大胡拿了。”严律扭头看了眼胡旭杰,“不还有瓶橙汁吗?”
胡旭杰憋出一句:“哥,你咋没给我带吃的呢?!”
严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泡面你在店里吃了三桶,点心都塞了半斤,你还没吃饱?那你也跟隋辨一样,去找他蹭两口。”
胡旭杰气哼哼地把橙汁丢给薛清极,后者抬手接住,笑得十分温和:“谢谢。”
把胡旭杰气得直翻白眼儿。
“今儿晚上都乱成一锅粥了!”老孟终于受不了了,拍着茶几怒道,“妖皇竟然还计较起吃喝来了!”
严律:“……”这词儿怎么这么熟悉?
老太太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见薛清极跟隋辨你翅中我翅根地都吃上了,看严律的眼神儿带着一些揶揄,但没说别的,只道:“老堂街那边儿也不太平?”
说着指着薛清极旁边的沙发,示意严律坐下休息。
“死了两个,”严律坐下后道,“心脏破裂,口流脓血,有异味从体内传出。”
董鹿给严律倒了杯热茶,闻言惊道:“那不就和赵红玫的死状一样吗?”
老太太沉吟:“你是觉得,老堂街那边的情况和赵红玫是相同的,至死的原因也一样,都是因为那‘淬魂术’导致的?”
严律点着根烟,看了眼薛清极,这人正专心地对付手里的鸡翅,仿佛对这些事情都不关心。
“……还没确定,”严律说,继而又含糊地加上一句,“我之前跟他讲过一回。”
这话非常笼统地给薛清极能谈起古术这茬做了遮掩,只可惜妖皇大人生来就不是个干这种活儿的命,这说法只让老孟和三哥将信将疑,落在老太太和董鹿这样的知情人耳朵里,个个儿跟见了鬼一样把严律上下打量了一遍。
薛清极似笑非笑地凑到严律耳边道:“我是听你说的吗?”
严律压着火低声道:“滚!吃东西都占不住你的嘴。”
这补丁打得歪歪扭扭欲盖弥彰,但好歹是妖皇大人亲自糊弄,老孟也难得没下他面子,只没好气道:“那既然是老堂街出事儿,你怎么又跑仙门来了,你还不赶紧管好你们妖族那一大个烂摊子?”
“孟叔,”董鹿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来一杯奶茶递给老孟,“看您这忙得,快,润润嘴。”
老孟头天才喝了三大杯甜的发齁的饮料,这会儿又看到这时髦饮品,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严律基本不跟这老顽固说话,权当他不存在,跟老太太道:“我在死了的妖身边发现了个东西,和之前赵红玫给我的那个东西很相似,这事儿不小,我要来找你确认。”
他说着将包着从现场带来的那块透明碎片的塑料袋拿出,扔向老太太。
老太太反手接住,拿在手中辨认两眼,眉毛一拧:“确实和那个胶囊十分相似。这胶囊我还没拿给老孙看,现在还在我这儿放着呢。”
“什么胶囊?”老孟问,“赵红玫给的?我怎么不知道,她怎么没给我?”
严律不耐烦道:“我哪儿知道,她倒是说过喜欢长得好的人,八成你不够格儿。”
老孟狠狠地噎了一下。
旁边响起薛清极的一声闷笑,严律扭脸瞪他,薛清极对他无辜地眨眨眼,用餐巾纸仔细地擦了嘴,悠悠道:“想搞清楚两边到底是不是遇到了同一桩麻烦、到底是不是用了淬魂术,其实也很简单,将这胶囊打开看看,最好能当场试试滋味便都清楚了。”
老太太将装着透明碎片的小袋放下,抽着烟袋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年纪虽大了,做事却十分果断,董鹿刚露出犹豫的神色便被她挥手打断,没能说得出来话。
“我来这儿就是确认这胶囊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的,”严律道,“只是根据我的经验,如果真是跟这术相关的东西,那很可能会波及一片,所以最好是找个密闭的地方再打开。”
薛清极笑道:“那便交给我,应对这些,我倒是还算得心应手。”
他所谓的“得心应手”严律并非不了解,当年淬魂术刚被发现,这人就因为好奇而将一个使用过淬魂术的人抓住,把那人的魂儿活抽了出来,硬渡了那人身上被寄生部分的孽气进体内,就为了试试这孽气和普通孽灵的气息有何不同。
照真管不住他,印山鸣不被他坑就不错了,整个仙门都把他当个修仙的阎王所以压根不敢说话,也就妖皇,得知他又犯了疯病,兜头给了一大脖溜子,这才打消了他钻研这歪路的计划。
想不到过了千年,他都死了一回了,这臭毛病还是不改,整天劲儿劲儿的发癫。
严律心情本来就差,闻言没好气道:“你真以为你这身板儿扛得住?省省吧,吃完东西就去外边儿等着,或者让大胡先送你回去。”
严律是当惯了大家长的,以前是弥弥山,后来又是老堂街,活到现在都是自己拿主意,周围又都是小辈儿,谁在他眼里都是三岁小孩儿,说话时不免也带着点儿敷衍小孩儿的语气。
薛清极脸上仍是笑着,这笑却透着些假:“妖皇倒是好身板,但也没见这些年有什么长进,反倒吃得少睡得乱,莫非老了便都同你一般?”
旁边胡旭杰倒吸口凉气,连隋辨都咬着鸡翅挪到了角落里。
这笑眯眯地说几句话就能把严律的雷区踩爆的本事,薛清极真是开天辟地独一份儿。
老孟惊讶地感叹:“嘿,这小子的嘴,现在是真利索了!”
严律看向老孟:“你是针啊,见着个说话的缝就往里头插?”
平时都是老孟单方面啰嗦,这还是严律头回正儿八经呛他,好悬没给老孟呛晕过去,三哥赶紧上来给他顺气儿。
严律又看向薛清极:“你再说一句我听听?”
薛清极从容道:“耳朵也背了,妖皇可知现代讲究‘退休养老’?”
这俩人虽然还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浑身线条却都已经各自绷紧,好像随时都能蹦起来打一架。
这俩人对峙的时候各自气场压的人难受,屋里其他几位一时反应不过来,反倒是老太太咬着烟袋笑得前仰后合。
妖皇从来不讲究什么吃喝,平时不是胡旭杰佘龙追着喂饭基本都想不起来,这趟过来却带吃带喝。
被他惦记着吃喝的这位说话谈吐都温文尔雅不疾不徐,老孟说话那么难听他都不当回事儿,偏跟严律较劲儿,一句话不如意就要顶回去。
上一秒还哥儿俩好,下一秒就恨不得给哥们两刀。
老太太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手:“得啦,二位。我本来是打算由我这个老太婆单独打开看看,但既然二位都想凑这个热闹,不如咱仨一道瞧瞧,要真出什么事儿还能互相照应,怎么样?”
严律本来也没想背着老太太自己开,这事儿牵扯仙门,他肯定是要带上老太太一起的,闻言皱着眉没再多说,默认了。
薛清极对除了严律的所有人态度都一个样儿,严律不说话了,他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老孟站起身:“那不行!我也要留下,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出事儿的都和咱们仙门没关系,他们老堂街的要折腾就让他们折腾,您是掌事儿的,怎么能亲自……”
老太太眉头皱起,不等老孟说完,便打断道:“老孟,刚才小年讲那个邪术的时候你也是听了的,那玩意儿需要生魂!要真是这样,你不如猜猜咱们之前死的那些人手,他们的魂儿为什么都不见了?”
老孟猛地住口,愣了半晌。倒是旁边的老孙站起身,面色凝重道:“那行,我就在三楼等,有什么事儿我立刻就上来。”
有了老太太发话,屋内仙门的人很快撤走,胡旭杰也在得到严律示意后下楼等候。
四层只剩下一妖两修士。
薛清极将手指细细擦干净,起身道:“既如此,便找个封闭之所开胶囊吧。”
老太太依旧盘腿坐在沙发上,闻言一笑:“我这儿就是最封闭的地方了。”
言罢,手中烟袋锅子在桌沿上一磕,整个四层忽然如空间扭曲般晃动变换起来。
窗户消失,大门也顷刻间不见踪影,屋内墙壁显出些金属雕刻的花纹,从地板蔓延到天花板,屋中那股香灰味儿更甚,整个四层再也没了出口,仿佛与外界外圈隔绝。
薛清极的目光扫过四周,眼底显出一丝赞赏:“原来如此,这整个一层都是你的法器。”
“我们董家就靠炼器吃饭的,自然是待在自己的法器里最安全。我本意是要老孙来这儿打开胶囊研究研究的,但听你俩的说法,这东西邪性得很,还是我自己琢磨比较放心。”董老太太笑道,抬起手来在虚空中抓了抓,再放下时手中已多出一个小药瓶。
她拧开盖子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正是那粒赵红玫留下的透明胶囊。
胶囊中那粒灰白色小球轻轻晃动,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它上头。
严律伸手要拿,余光里却窜出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几分,将胶囊从老太太手中拿走。
薛清极对严律不乐意的目光毫不在意,他笑着对老太太道:“我来如何?”
“您是前辈,”老太太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打了个来回,笑得十分开心,“您先请。”
她话一说完,薛清极根本没给严律再反驳的机会,直接捏碎了手中的透明胶囊。
但从胶囊中掉出的却并非灰白色小球,这东西见到空气便迅速化作一团雾气,似烟似尘,无风而起,扭动着的轮廓竟好似人在挣扎,三人立即感到似有悲鸣哭泣之声在心中响起,还未做反应,便又嗅到一股异香。
妖族嗅觉敏感,严律瞬间分辨出这味道与两个死去的妖体内散发出的一模一样。
香味窜入鼻腔,心中又好似忽然有了说不尽的各类情绪,整个身体仿佛变得格外敏感,他好似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奔流在血管之内,冲击着心脏,灵力运转的速度惊人。
唯独右臂剧烈疼痛起来,让严律从晃神中猛然清醒,迅速看向另外两人。
薛清极的面容隔着雾气看得并不真切,沙发上盘腿而坐的老太太额头渗出冷汗,眼中痴嗔怨恨之情流转,整个人有些僵硬。
“四喜!”严律厉声呵斥,“清醒清醒!”
那团雾气几乎和严律同时有了动作,它好似有自己的想法,在半空扭动着径直奔向董老太太。
董老太太被严律的一声暴喝唤醒,眸中怒意闪过,抬手将烟袋锅子劈在已滚到眼前的雾气,雾气只来得及探入她体内一缕便立即散开。
严律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却见那雾气散开后迅速聚拢,如同伸着手臂的人形般奔着他而来。
不过是目光多在雾气中停顿了一瞬,便觉得那幻梦似的雾里闪过无数张面孔,严律的脑海也随之浮起各色记忆,那些他原本已不大记得的好时光急速冲占他的大脑。
“严律!”薛清极低喊了一声。
右臂的疼痛更甚,严律眉头紧皱,长刀化出便是一刀带着灵火的刀光劈过,正与薛清极的剑光呼应,将那雾气强行驱逐成了一小团。
董老太太自沙发上站起身,抛出烟袋锅子,单手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声如洪钟:“进!”
烟袋锅子下吊着的小布袋自行打开,如吸尘器般纠结起一团风来,将那诡异的雾气尽数吸入。
雾气彻底消失,烟杆也落在了地上,发出“当”地一声响。
老太太擦了把头上的汗,犹自后怕:“好邪性的东西!不过是一缕雾气到了我体内……”
“你便感觉身不由己,神魂颠倒,灵力充足了。”薛清极轻声接口,目光却看着严律,“你有所求,已成执念,它感应得到这地方你所求最重,便先选择了你……然后是他。”
严律面色沉静,并不回答。
老太太苦笑一声,伸伸手,烟杆便自发回到了她手上:“这我可没法儿否认……怎么样,二位,这东西和你们所料想的一样吗?”
薛清极没有说话,目光仍死死地看着严律。
严律别开头并不看他,心中一片冰冷茫然,夹杂着些许怒火与无奈,压了压才好开口:“千年前,曾有人琢磨出淬魂术,将生魂与孽灵融合,造出一个半寄生的怪物,再植入另一个活人体内。被植入者无不感到精神亢奋,仿佛记忆中只剩下自己最得意最渴望的事物,人也为了这些更加癫狂,身体却好了起来,平复后更是灵力暴涨,最终心脏破裂而亡。”
“竟然真的是。”老太太叹气儿,“我的天爷祖宗,这怎么行,这玩意儿要是流传开,得有多少人抢着要!”
“……当年的淬魂术,入体时非常痛苦,”薛清极慢慢地将目光从严律脸上移开,“我当年曾以身试术,虽然精神上得到了极大满足,身体却十分痛苦,毕竟修士本身对这些是有本能抗拒的。但这胶囊中的东西,却好似令人有种怪异的舒适感,麻痹了神经。”
老太太道:“毒药的外壳裹着糖衣,人才更容易吞进去。我刚才不过触到少许,就感觉平时老朽沉重的身体松快不少。”
严律心中大震,艰难道:“也就是说,这术不仅流传了下来,还得到了改良。”
“但如果真是这样,这千年的时间里为何没有出现过?”薛清极道,“之前断绝了的术出现在赵红玫身上又是为何?难道因为她是灵种?但妖族那两个死者却并非灵种,不过寻常小妖,怎么也牵扯进来了?”
问题杂乱无序,两人都在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沉重。
这时候反倒是老太太拿了主意,她面色严肃,快刀斩乱麻道:“不论怎样,当务之急有两点,一,查出这玩意儿的来源,不管是仙门还是妖族,只要是祸祸人的事儿就不能干!二,不能让这东西在两方传播……不,这东西必须消失!”
薛清极略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这老太太。这位掌事儿的接触到了刚才的雾气,明显起色好了许多,她是尝到了甜头的,却能第一时间做出如此雷厉风行的判断。
“不必这么看我,”董老太太慢慢坐回沙发上,沉声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人性么?哼,哪有白来的便宜,不过是让你尝个甜头后撺掇你掏更多的东西来换,让你癫让你疯,到最后一个二个全都魔怔了,就勾肩搭背一道去死,好处却都落在了撺掇之人的手里。”
她坐在沙发上时身形显出了老人才有的佝偻瘦小,满头银发在灯光中显出苍老的色泽。严律看着她,再开口时声音便轻了些:“行了,四喜,你查你们仙门,我查老堂街。事儿还没那么糟,我还搁这儿站着呢。”顿了顿,又僵硬地开了个玩笑,“我不行也还有你这位‘前辈’呢。”
薛清极没有回应,他脸上往日里的笑淡了,看严律的目光带着点儿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看看里头是什么的意思。
董老太太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哎,还能怎么样呢?先这么着吧,总不能撒手不管。”顿了顿,又对严律道,“妖皇留一留,我想单独跟你谈两句。”
严律被薛清极的目光扎的浑身刺挠,闻言顿时连连点头,又正儿八经地对薛清极道:“等会儿出去找你,天亮正好吃早餐。”
薛清极将他表情里那点儿“松口气”的模样看在眼里,面儿上似笑非笑,倒也没跟他拧着来,只撂下一句“有意思”,扭头便朝着之前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法器本就随着老太太的意念改动,薛清极走到位,墙壁上自然显出出口供他离开。
他一走,四层就只剩下严律和老太太两人。
老太太看看严律,见他脸色在薛清极那态度之后就不怎么好看,慢吞吞地扎开一杯奶茶,悠悠道:“哎,真是什么妖自有什么人磨。”
“有事儿说事儿!”严律烦不胜烦。
老太太拍拍身边的位置,没好气儿道:“那你还不坐下,让我看看你那胳膊!”
严律顿了顿,见老太太脸上嫌弃之色愈发明显,这才坐下来,将自己的右臂举起。
布满云纹的右臂此刻仍在轻轻颤抖,指尖上的花纹却不知为何模糊了许多,扭曲成古怪的样子。
“符文走形儿了,”老太太叹气道,“早跟你讲了,这东西不是长久之计,本来就是违反常理的玩意儿!”
严律不在意道:“长久?这玩意儿存在的时间比你命都长。走形你就给收拾一下。”
他说话向来是没什么嘴德,也不懂那些人情世故,老太太恨恨地用烟袋锅子敲了他的手臂一下:“今儿那邪性东西扑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这老东西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心里放不下的多着呢!”
“你烦不烦,”严律不想聊这个,“它头一个可奔你去的。”
老太太哼笑一声:“那又怎么样,我就是承认了,我想再多活几十年几百年。怎样?我就是想长生不老!”
严律皱起眉看她,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责备,只低声道:“四喜,你以前不这样。”
董老太太从还是小丫头时就已经跟严律很熟了,那会儿她跟着自己师父出活儿,师门里人情复杂,她从小就得学着应付,反倒是跟严律不需要讲究这些有的没的。
如今她已年迈,严律却仍如当年。
时间抛弃了妖皇,将带走他身边所有的一切。
董老太太沉默半晌,声音略哑地开口:“以前……年轻的时候,谁都不会想到老了的模样。我师父死时忧心忡忡,这也放不下那也撂不开,我总以为我将来必不会那样,现在却明白了。”
她苦笑道:“我想活着呀严哥,鹿娃娃还小,她就剩我一个亲人啦。门里情况复杂,交给谁我都怕乱了,仙门还在不在我不介意,我怕没了仙门会出乱子……没了仙门,严哥你以后去哪儿呢?老堂街里也快没你熟悉的妖了,老棉那老家伙还有几年好活?严哥,我真想多活几年,我还有好多事儿想做,我不忍心走啊。”
严律喉头发酸,他垂下眼,没再看董老太太。
这声“严哥”已经许多年没从她嘴里喊出来过了,许多这么喊过严律的人都不在了。
“我自己多少是知道自己这算是‘执念’了,所以今儿我没什么好反驳的,说实话,那什么淬魂的我真有瞬间心动,但我也知道那都是虚的,不会长久。人活一世,迟早要死的,死了这些放不下的就都要放下了。”董老太太摇摇头,看着严律道,“但你呢?严哥,你心愿难道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怎么还留着这玩意儿不撒手呢?”
严律咬上一根烟,摸出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他在“卡擦”的火机声里想起刚才那雾气奔着自己去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片段。
依稀记得是他在大雪天前往六峰,彼时他已有将近一年没去仙门,恰巧薛清极下山出活儿未归,他便在照真的邀请下在客房等待。
等到中途不知怎的睡着了,直到被脚步声吵醒,才揉着眼爬起来循声看去。
起先看到一只白皙干净的手,手指清瘦削长却灵活有力,挑开客房的竹帘,薛清极便走进来。
小仙童显然是一路奔回仙门首峰,仍在一团团地呼出白雾似的哈气,他的眉眼已完全是成年男子才有的俊朗,双眸却还是年少时那样明亮,在看到严律时笑起来,声音低低地喊了声他的名字,又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原本应该已经在严律记忆中模糊的一幕不知为何格外清晰,连同他眼下的泪痣都记得清楚。
那时严律并未意识到,薛清极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想的却仍是下一次他再来,好像见到就已是分离。
那会儿的妖皇没有发觉这一点,他只是第一次有了个隐约的认识——薛清极已不是孩子了。
右臂再次抽搐地疼了一下,严律回过神,没有跟老太太再多说什么,只是道:“赶紧的,弄好我还得去忙老堂街的事儿。”
董老太太长叹一声,摇摇头,将烟袋锅子重新点燃,抽了两口后直接将带着火苗的烟灰按在了严律的手臂上。
皮肉烫开的感觉并不好受,这痛感却并非只单纯是皮肉之苦,严律的右臂立刻痉挛地抽搐起来,他侧过头不看自己模样畸形的手臂。
老太太也不忍心地别过头:“你到底怎么样才算心愿达成?我真不懂。”
半晌,她模糊听到严律极轻地回答:“我也不懂,但只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是完全留给我的东西了。”
第042章 42
四层在一段时间的封闭后重新开启, 原本消失的窗户和门也全都出现,严律从门里走出来。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走路时也没有拿出, 嘴里咬着烟,脸色看起来不算太好。
“你们进去吧,她有事儿要嘱咐。”严律到了三楼,把董老太太在他临出门前交代的话说了一遍, “顺道再联系联系其他世家和门里挂了名儿的散修, 能赶回来的立刻都回来。”
老孟和老孙看他脸色不佳状态也一般,难得没多跟他拌嘴,老孟径直上了四楼, 老孙关心了两句严律的身体后也跟着上去。
董鹿等这俩人都走了, 这才带着隋辨过来,小声道:“你表情真不太好啊祖宗, 要不这几天你休息休息,仙门这边儿有我姥姥呢, 老堂街那边我能跟小龙打个配合,兼顾着先看看情况, 你休息好再说。”
四下里没别人, 董鹿说话的模样就显出了些不自觉的亲近,语气里也是真担心。
这丫头跟董老太太是一样的,小时候就跟严律熟络, 以前没少惹事儿, 怕老太太收拾自己的时候就去找严律给善后,虽然后来随着年纪增长也多少发现仙门和老堂街不是一回事儿了, 但对严律的信任程度还是高的很。
严律没想到自己已经状态不好到小辈儿都看得出来的地步了,捏捏鼻梁, 打起精神道:“没大事儿,我心里有数。你这几天多跟你姥姥唠唠嗑,我看她……这几年有点儿钻牛角尖。”
董鹿点头。
“接下来估计就要忙了,”严律又嘱咐这俩小辈儿,“无论怎么着,不该碰的邪门东西都别碰,查的时候别把自己带进去。”
董鹿和隋辨都对他笑了笑:“知道。”
俩人跟严律道了别,进了四楼的门。
仙门的人都暂时离开了,胡旭杰这才从三楼的沙发上起身:“哥,那什么胶囊真的是……?”
“嗯。”严律言简意赅地点了个头,目光周围转了一圈儿,“他呢?”
他甚至没说是谁,胡旭杰就已经明白了,老大不乐意地撇嘴,但屈服于严律的威慑力还是交代:“刚坐这儿闭着眼跟睡了似的,老孙看他像是困了,就把里边一个长沙发腾出来让他躺着睡觉。”
严律“哦”了声。
“下一步咋办啊?”胡旭杰问,“事儿是不是大了?”
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儿都问严律,他严哥好像三头六臂什么都能解决。
最开始的烦闷焦虑过去,严律这会儿只剩下见招拆招的沉稳:“你回老堂街跟小龙先查查,看最近街上有没有出现什么胶囊之类的药品,类似的东西都查清楚,另外再通知几个周边的族长,今天晚上八点前,我要在老棉店里见着他们。”
胡旭杰愣了下,严律不是亲手管着老堂街的,开这种大会都是老棉来做,但这回严律甚至没等老棉回来就直接把散出去的妖都召了回来。
事儿确实是大了。
胡旭杰不敢耽误,立刻掏出手机边和佘龙联系边问:“那哥你这段时间干嘛呢?”
这会儿天才蒙蒙亮,还没到早上七点半。
严律朝里间看了一眼:“你管我呢?把车留下,你问仙门先借一辆。”
胡旭杰撇下车钥匙,自己先走了。
外头还下着雨,这个时间点了天色也显得发灰发沉,严律站在窗口抽完一根烟,见还没什么动静,这才按灭了烟头走去里间。
里间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中薛清极歪在长沙发上闭着眼,呼吸绵长平稳,好像是真睡熟了。
这人饱受被寄生过的后遗症困扰,睡眠一直都是个大问题,所以哪怕就这么睡着严律也不想吵醒,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到跟前儿了,伸手在薛清极眼前晃了晃,见这样都没把人弄醒,心里小声叹口气儿。
从四楼出来前严律一想到薛清极就头疼,那雾气奔董老太太过去还能解释,奔他来就有点儿难狡辩了。
严律自个儿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个情况,只记得薛清极看他的眼神儿恨不得把他扒皮抽骨,妖皇不明所以,但觉得不像是什么好脸色。
这会儿见这人像是睡着了,严律的心稍微放下一些,竟然有了点儿躲过初一又躲过十五的侥幸。
薛清极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睡着,刘海儿这些日子又长长了些,搭在额头眼睫,严律伸手过去轻轻撩开,指尖儿擦过温热的额头皮肤,右臂上留下魂契的部位抽搐着疼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立刻触电似的收回手。
以前严律没少给薛清极拔孽,额头和胸口都是便于灵力进入的部位,但那些都是有目的的触碰。
当触碰变成下意识的行为,变成没有目的全凭本能的一件事儿,严律发现自己竟然不大会处理。
他急速地直起身,扭头朝外走。
迈出去了几步却听到身后扑扑腾腾的动静,一回头,刚才还睡在沙发上的薛清极竟然一骨碌站了起来。
光线昏暗,看不清这人脸上有没有睡意,只听到他略沙哑的声音:“去哪?”
妖皇仿佛是被抓到了尾巴,莫名惊慌心虚起来,不知道刚才薛清极是不是睡着,直接询问又觉得哪里不对,脑海中天人交战,最后竟然蹦出了个回答:“我看你睡得挺好的,你在这儿休息,我回我那边儿。”
薛清极揉了下眼,走了过来:“一起。”
“你都睡一半儿了,瞎折腾什么,”严律遮掩地又摸出烟咬上,“我让他们给你找间屋,你就先在这儿睡下。”
薛清极没吭声,只站在昏暗中看他。
那目光犹如实质,哪怕是看不清眉眼,严律都能感到薛清极的眼神儿几乎要钻进他的皮肉里。
严律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薛清极却还是先开了口,语气里的嘲讽尖锐又刻薄:“妖皇说是来接我,却又能轻易反悔。想必我不跟你同行,你心里反倒松口气吧?”
他这话说的又难听又透出些许恼怒,严律起先是想发火,在昏暗中瞥到薛清极略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弄过他发丝的指尖不知为何就热了起来,火气瞬间大打折扣,再开口时只剩无奈:“我不是这意思,你老大不小了,怎么天天跟我抬杠?”
也不知道是那句话把这位薛杠精的命门给按了一下,他竟然没第一时间回嘴,沉默地站了两秒,低声用古语道:“我没说错,你本就是反悔了。”
严律心里滋味复杂,一时恨不得掉头就走,一时又在听到这句之后心里酸软了一下。
他又想起那会儿薛清极奔回六峰见他,撩开帘子时的第一句话是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妖皇寿命漫长,时间对他来说已不是束缚,他那时也确实没什么时间观念,常常许下一个“下次再来看你”的诺言后消失个大半年,等再见薛清极时,小仙童已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些。
严律从没干过不守承诺的事情,但对薛清极来说,没有一个准确时间的许诺和谎言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
都是骗着他等待。
他虽是修士,但毕竟只是个稍能多活几年的凡人,哪儿经得起时间的磋磨。
严律心里烦不胜烦,但这种烦闷和以往时遇到麻烦事的头疼又不相同,沉默地抽着烟走到楼梯口,身后薛清极也不知道是不是疯病又上来了,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挪动,只用要杀人的眼神看他。
走到楼梯口的严律停下了,转头看他:“那你走不走?跟我。”
这话像是一根针,轻而易举扎破了俩人之间鼓鼓囊囊的较劲情绪。
薛清极没有说话,停顿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
外间明亮的光线一照,严律才看清这人的模样,不由吓了一跳。
本以为薛清极眯了一觉能稍好些,没想到这会儿细看,才发现这人两眼起了血丝,脸色也发白,显然是没休息好。
“你不睡了一觉了吗?”严律边下楼梯边皱眉道,“怎么跟熬夜做贼了似的,这衰样儿。”
薛清极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妖皇好会聊天,你倒是睡得比我好,也没见多康健,至少那淬魂术造出的东西并未奔着我来。”
让他这一挤兑,严律的表情就更臭了,扭头“噔噔”下楼。
他这懒得回答的模样落在薛清极眼里就成了回避问题,剑修的脸上拉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但身体却很诚实,跟着严律一道下楼走出老年俱乐部。
这俩人吵架闹别扭倒是毫不耽误行动,严律开了车还会停门口等薛清极,薛清极还知道老实上副驾拉安全带。
车在清晨的雨雾中穿行,薛清极估计是真没休息好,上车就抱着胳膊闭着眼,头歪到一旁。
严律本来是已经做好了被这人追着盘问的准备,却没想到人家压根不开口,好像已经不把严律的事儿当回事儿了。
这念头一闪过,严律竟然有点儿不知所措起来,他开着车拐过十字路口,半晌憋出句话:“仙门这边儿召集人手调查那胶囊的事情,我晚点儿会去老堂街,族长们差不多晚上就能到齐。”
薛清极闭着眼“嗯”了声。
严律目光扫过附近的早餐摊:“饿吗?停车买点儿吃的?”
他自己是个不知道饿的,就记得薛清极得吃,连自己带过炸鸡薯条等东西过来都忘了,好像薛清极随时都能吃两口才行。
薛清极被他问的心烦意乱,觉得妖皇生来就是来折磨他的。时不时就来招他一下,等他朝前走两步,妖皇又抽身离开了。
他压着心里的劲儿,不想把已经很糟糕的气氛给弄得更烂,但语气多少有些隐藏不住:“随意。”
哪儿想到妖皇竟然拧着眉:“你是不是跟我闹脾气呢又?好好说话!”
语气很有些教训小孩儿的意思。
薛清极睁开眼,脸上带着笑,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严律:“真奇怪,我以往多同你说话多问些事时,你遮遮掩掩,好像我还是个孩童管不着你这位妖皇大人的事情。现在我不想多问了,你好像又不高兴,反倒怪起我来了。”
严律额角青筋“突突”猛跳。
薛清极又平静地看着他问道:“那我到底怎么样你才满意?你到底为什么这样?”
这问题直接把严律给问闭嘴了,他的眉头皱起就没松开,等红灯时手也死死把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平时严律气人的时候,薛清极恨不得给他掐死,但真噎到了严律,薛清极的心情却并没有畅快起来,反倒闷得有点儿发酸发疼。
这老妖怪本来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薛清极恨他这脾性,又知道不是这脾气的话,严律也就不是严律了。
说来说去,薛清极恨的是自己并非最特殊的那一个。
严律住的地方离仙门差不多半小时车程,这半小时因为俩人的沉默像是延长成了三百年。
可算是开到了地方,严律把薛清极放在楼道口让他先上去,自己把车开到车库里停好,再出来时却瞧见薛清极依旧站在楼道口,微微仰头看着铅灰色落雨的天空,等他到了才迈步上楼。
这人几乎已经把“等严律”变成了一种习惯。
严律一路上心里的骂骂咧咧顿时萎靡下来。
回到严律的住处,关上房门,俩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就在这小空间里四散弥漫。
妖皇大人不知为何今天格外沉默,好像是拉不下来脸似的,默不吭声地自己去洗了个热水澡,等薛清极也洗完出来,见他坐在沙发上用手机联系佘龙等人安排事情,脸上显出些许疲倦。
听到薛清极出来的动静,严律头也不抬道:“回头把钥匙放桌上,你自己拿,等雨停了可以出门走走,晚上我就不在家了。”
薛清极“嗯”了声,手搭在客房的门把手上,顿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头疼,睡不着。”
这话好像是个万能解药,他一说完,自己先是松弛下来,耳边听到沙发上传来动静,严律一声不吭地起了身,踩着拖鞋走过来推了他一把。
“不早说,”妖皇好像终于又找回了面子,也好像终于得了救,“疼死你算了。”
薛清极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客房没有严律睡得那间大,摆了张一米五的大床之后就塞不下可以坐的椅子了,严律原本是要坐床沿给薛清极灌灵力的,但他今天也累得够呛,坐床边儿的姿势实在不怎么舒服。
薛清极倒是自在,往床上一仰躺,睁眼瞥他一下,又开始嘲讽:“你我二人就不需要装样了,以免为了给我过灵力而累到您这一把年纪的身体。”
严律给了他一巴掌,薛清极从善如流地不再说话,闭上眼,感觉到身边床陷了一下,严律的体温靠了过来,手也搭在了薛清极的额头。
熟悉的灵力压进体内,薛清极之前从赵红玫身上度过来的孽气已经消散,严律的灵力探入,一时间竟然没发现什么太大的异常。
窗外的雨仍在下,劈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冷光将屋内的一切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老电影似的不太清晰。
严律的右臂在经过老太太的巩固后又恢复了平时的灵敏,他半靠在床头咬着烟,感觉手下薛清极的身体逐渐放松,紧绷的眉眼也缓慢松开,他躺的十分规矩,只是一侧紧贴着严律的腰。
薛清极这躯壳长得白皙,很像他千年前原本的样子,一副清冷薄情的模样,却偏偏体温很高,贴着严律时的存在感格外强,妖皇大人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
剑修闭着的眼立刻睁开了,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你跟个火龙似的,”严律咬着烟说,“不知道还以为你发烧了,我烟头凑你身上都能点着。”
薛清极笑了笑:“我发烧时你也见过,要更烫些。”
严律“哦”了声。
“不记得也无所谓,”薛清极道,“何必回答的这么含糊?”
严律沉默了一会儿,薛清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竟然开了口:“我记得。”
薛清极十分诧异地抬眼看他,严律的轮廓在昏暗的房间中有些模糊,只有烟头的红点灼热地亮着。
严律忽然笑了一声:“你那会儿问我是不是赤尾那支儿的,差点儿没把我气死。”
薛清极恍惚地想到当时已经烧的头晕眼花得自己,忍不住也笑了,低声道:“我只见过普通的嗥嗥族的妖,与你都不一样。你那时化出原身的尾巴来哄我,我还以为你是用了什么邪门的幻术呢。”
养在弥弥山的那几年薛清极的状况时好时坏,后来终于差不多了,便重回了仙门,没成想回去没多久出了趟活儿,就遇到了恶战,赢是赢了,自个儿也伤得下不了地,一回首峰就发起高烧,照真降不住这来势汹汹的病痛,连夜跑去弥弥山找严律。
刚巧严律那段时间就守在山上,当即就来了仙门,见前不久还活蹦乱跳的少年剑修烧得像个煮熟了的虾,浑身发烫,吓得整夜为他拔孽安魂。
那会儿薛清极伤口溃烂,人已经在高烧中神志不清,倒是还记得手在附近乱摸,就为了找自己以前从弥弥山带回来的兽毛毯子。
那毯子被他伤口流出的脓水弄脏,拿出去清洗,他摸不到便睁开眼,见到严律坐在自己身边儿,恍惚间以为是在做梦。
严律当惯了万事不愁的妖皇,根本没做过照顾病人的精细活儿,给他擦汗的动作笨手笨脚,见他醒了,竟然拍着他脸颊让他别再昏睡过去。
薛清极被他祸祸得晕头转向,只当自己是在做梦,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我可能要死了。”
严律的手当时就顿在了半空。
说这话时的薛清极却很平静,那会儿他年纪还不算大,却很能够接受自己是会死的这个事实。他对这世界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毕竟人间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噩梦。
反倒是严律心里狠狠疼了一下,语气不好地说:“哪儿那么容易死?”
“我烧得好疼。”薛清极睁着眼看他,神色里有困惑和茫然,“弥弥山上的妖生病时,血亲伴侣都会在他身边化了原身陪伴,你从来不这样,为什么?”
严律没好气道:“因为我血亲死光,也没有爱谁。”
薛清极仿佛没有听到,又开始伸手去摸自己的兽皮毯子。
严律道:“你非惦记那毯子干什么?我给你的时候你还小,现在哪儿还用得上那么厚的东西。”
薛清极喉咙里咕噜了几声,最后吐字不清地回答:“那上面有我喜欢的气味。”
他甚少表现出对哪件事物的喜爱,严律听了心里难受,起身想要找他那倒霉毯子。
“算了,”薛清极忽然说,他好像是放弃了一样撑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算了。”
严律在他身边儿站了一会儿,忽然踢掉了脚上的靴子,挨着他躺下。
没等薛清极反应,一条白毛蓬松的大尾巴覆盖上他的胸口,毛如烟云轻飘,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仙童的胸脯。
薛清极愣怔了半晌,侧头看了看严律。
严律撑着头斜躺在他身边,双眼的竖瞳又显出来,脸还是带着不耐烦的表情:“这事儿只有咱俩知道,你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
他这话说得恶声恶气,但配上那条大尾巴,实在是没什么威胁性。
薛清极昏昏沉沉地伸开手将这白尾搂住,感觉到严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尾巴的摆动也很是挣扎了几下,最后竟然就随着他去了。
他搂着尾巴侧身到严律的那边儿,整张脸埋进温热蓬松的毛里,他烧得浑身疼,缩成了一团,这姿势竟好像是缩在了严律的怀里。
“你是赤尾族的吗?”薛清极问。
严律气笑了,差点儿没直接把自己的尾巴抽回来:“我看你是真烧傻了——你猜猜赤尾为什么叫‘赤’?!”
“哦,”薛清极没让他抽走,搂得更紧了几分,“为什么不能说出去?”
严律说:“我还没用原身哄过人。而且见过我原身的人没几个,都死的差不多了。”
薛清极听到“哄”,不知道打哪儿窜出来一股得意来。严律竟然是在哄他。
但严律的后半句又像是甜味儿过后绵长的苦,让重伤高烧中的薛清极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望。
那一整晚严律都没有化掉自己的尾巴,薛清极沉沉地睡了过去,竟然难得一夜好眠。
窗外闷雷响过,屋内严律回过神儿来,烟已经快抽完了,他赶紧给按灭。
身侧薛清极忽然问道:“你之后也没有化原身哄过人吗?”
“你把原身当什么?”严律难以置信道,“妖化原身不是为了保命就是为了干仗,你知道你那晚拽着我尾巴我多不自在吗?”
薛清极低低笑了几声:“妖皇身边总是人来人往,我以为我并非独一份的。”
严律的手还搭在他额头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道:“是吗?但的确只哄过你。”
又来了。
薛清极闭了闭眼,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艘在浪潮中起伏的小舟上,要被这情绪的巨浪打翻溺死。
“好点儿没,”严律感觉也差不多了,抽手准备离开,“你现在哄哄你自个儿,我去隔壁——”
他话还没说完,被薛清极猛地按住了手,强留在了他额头上。
昏暗中看不清薛清极的表情,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着向下微微挪动,在薛清极的引导下覆盖了他的眼睛,睫毛蹭过掌心,一种难以言说的触感自掌心生根发芽,令严律僵在原地。
“我头还疼,”薛清极的声音有些哑,“很久没睡好觉了,你留下来,我睡着再走。”
严律心里说不出的软疼,慢慢躺回了原处,任由薛清极按着自己的手,犹豫一会儿,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了抓薛清极的头发。
“我有时候觉得,”严律低声道,“你这么活着太累了。你那些转世过得不咋地,但至少是傻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却是什么都懂,有些事儿懂得或许比我还多……所以以前我想过,你哪怕不重聚魂魄也行,但又怕你掉入境外境的那半拉魂儿在遭罪,我帮不上忙,还是回到我身边好些。”
薛清极的嘴角拉起一个笑容,又很快地落下去。
半晌,他开口道:“你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严律,那屋里就三个人,淬魂术造出的东西却在你我之间选择了你。”
严律没有说话。
薛清极说:“你从来没被寄生过,我再没见过比你心性更坚毅更纯净的人或妖了,本以为你不可能有挂心的事情……我迟早是要死的,我是要走的人,你也不能放心跟我说吗?”
凌晨梦境里那种窒息感再次笼罩而下,严律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
他机械性地开口:“我不知道。”
“你当时在想什么?”薛清极问,“淬魂术我对自己用过,那东西能唤醒你最深处的最顽固的执念。”
严律不说话,薛清极又道:“我不想同你争执,但我已不是孩子了,是和你对等的人,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一点?”
严律看着昏暗的屋内的一切,最后还是闭上了眼。
屋内响起严律很轻的声音:“我活了这么久,已经不知道为什么活了。”
他的声音几乎被雨遮住,薛清极摒住了呼吸。
严律笑了笑:“我真的不知道放不下什么。死我已经见多了,你总说我身边人来人往,这没错,但从来没人可以留下。过去的千百年,我还能找你的转世,总有事儿做,总有个你会魂魄重聚的期待。现在你真的回来了,可你还是要死的,转世投胎,这世上再没人记得我了。”
薛清极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才感到胸口闷成了一锅粥,呼吸变得格外困难,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压了下来,他直觉是压在严律身上,这感觉让人发疯,宁可压住的是他自己。
“你转世之后,就有了新的人生新的命运,”严律拍了拍薛清极的脸颊,困惑道,“我还应该找你吗?我觉得那已经不是我的小仙童了。”
千年前在山间呼啸往来自由的妖皇,曾像是头顶明月山巅雾气,总是薛清极抓不到碰不着的存在。他生性坚毅,千年不染孽气,这会儿却懵懂得令薛清极不忍回答。
严律没得到薛清极的回答,正要再说,却猛地感到腰被薛清极的手臂死死勒住,将他整个人拽得向下出溜,薛清极侧身困住他,在他耳边问道:“千年时间,严律,你有没有爱上过谁?”
严律被他勒得龇牙咧嘴,一胳膊肘顶过去想把这疯子给掀开:“滚,抽风啊?”
没想到薛清极挨了他这一下,却仍旧不肯撒手,反倒将头埋进严律的颈窝,就如当年抱着他尾巴一样缩在他身侧,声音里竟然带着些因渴望得到答案而不自觉撒娇一样的尾音:“你爱过谁吗严律?”
严律被他呼出的热气激得身体微微颤抖,一时间忘了挣扎,茫然地想了想,问道:“怎么样算是爱?”
这问题好像比一个准确的答案更致命,薛清极的手抓在严律的侧腰,五支根根指节发白,恨不能捅进严律的胸腔里,好把这妖的心拆开看看。
薛清极埋首在严律的颈窝,熟悉的气息将他包围,他脑中疯了一样有无数声音在叫嚣,让他干脆杀了这妖,自己也好放心去死,在这世上就再没遗憾了。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答道:“当你得知他不爱你,你便觉得杀了他更好,这对我来说就是爱了。”
这话实在是经不起仔细琢磨,严律总觉得这话里像是掺了毒,想说点儿什么又感觉哪儿都不对。
但薛清极顿了一会儿,忽然又用古语轻声喃喃道:“你不懂,或许对你来说是好事。”
他说完这句,不再理会严律的询问,做出了个打算睡觉拒绝一切交流的姿态。
严律知道他能睡着很不容易,被勒着腰束缚着也没敢轻易挪动,沉默地听着耳边的呼吸声看着窗外密密的雨。
扣着他侧腰的手渐渐松开了些,但抓着的感觉还很明显,严律不大习惯,轻轻用右手尝试去把薛清极的手给拨开。
却没想到刚碰到指尖,薛清极的手就跟等候多时的猎手般扑来,抓住严律的手当作战利品,攥住了不撒开。
严律吓了一跳,皱眉低声道:“你有病吧你,没睡就撒开!”
没得到回答,薛清极的呼吸平稳绵长,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严律被他搂着腰,手也被抓住,印象里好像只有他发烧那会儿他俩才这么凑到一起过。
分不清是身上的暖意还是心里的热气儿,熏得严律神志不清,他鬼迷心窍地也选择了沉默,并不去求证薛清极清醒与否,在雨声中也闭上了眼。
一切又仿佛回到千年前,离他最近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第043章 43
雨天很适合睡觉, 严律迷迷糊糊也闭着眼睡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半下午。
薛清极仍在睡,睡得不怎么瓷实, 但总归是比睡不着要强点儿。
严律把他的胳膊给挪开,这回这癫子只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任由严律给他捞了空调被给他搭上。
到点儿去老堂街,临出门前严律又想起家里除了他还多了张嘴, 人正常人是要吃饭的。
这家里除了严律之前养的狗能有口狗粮吃, 其他活物都得自带吃喝上门,实在是没别的可填肚子的东西,日子过得是能多凑合就多凑合, 严律以前没感觉, 这会儿打开冰箱看了两眼,顿时觉得贼到了他家都得撇下来点儿钱当善款。
严律犹豫犹豫, 考虑到叫外卖估计还得把薛清极吵醒,就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钱放在客厅茶几上, 等他醒了再自己决定吃什么。
下楼开车时雨已经停了,也不知道是睡了一觉还是因为很久没这么说过话, 严律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 只是仍感觉颈窝处似乎残留着薛清极呼吸时带来的热劲儿,下意识地伸手挠了几下。
余光瞥见后视镜里自己这动作,严律立即又把手放下, 嘴上暗骂了一句把车拧着了火, 径直奔向老堂街。
老棉在老堂街上有一家茶楼,他上年纪之后许多事下放给小辈儿处理, 自己大部分时间就待在茶楼里,平时街上有事儿找他也基本都会往茶楼去。
严律的车赶到茶楼时距离之前约定的开会的时间还差半小时, 往日门口并不热闹的茶楼这会儿已经停了数量好车。
妖族早已不再是弥弥山那会儿攒成一团的模样,各族有各族的心思,许多事情处理起来挺磨人,严律在车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半点不见之前的茫然困惑,只剩下凌厉的冷意与果决。
他咬着烟下车,茶楼门口几个张望的各族小辈儿一瞧见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微垂下头,叫了声:“祖……严哥。”
没妖知道他到底该怎么论这个辈分儿,竟然就“祖宗”跟“哥”地乱喊起来。
严律没在门口停留,径直走向二楼。
刚踏上二楼最后一阶台阶,便听见老棉拿来做待客室的房间里几道声音。
“不是我们不乐意来,但至少也得说清楚为什么来吧?不就是死了俩妖么,真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
“哎哎,死的不是你族里的你不着急是吧?”这声音是封天纵,“但我同意一点啊,死的妖我已经把后事儿料理了,难道还没翻篇儿?大胡你看看你那眼神儿,我就事论事而已,你别跟我整这死出。”
“小龙,平时老棉喊我们都得提前一天通知,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儿得做,你捕风捉影地说个什么什么术就把人从各地召回来,这要换成老棉就不会这么做。再者说了,老堂街的管事儿也不是你啊,对吧。”
屋里吵吵嚷嚷,有不满的有劝和的,十分热闹。
胡旭杰和佘龙俩人的声音竟然被压了过去,跟这帮族长讲不清道理。
严律也不急着开门,收敛气息咬着烟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从声音和屋内的气息里辨别出个大概到场的妖都有哪几个族。
门口还立着几个跟着过来的各族的小辈儿,想进屋知会一声被严律一个眼色制止,只能站门口听着屋里的动静,硬着头皮观察严律的脸色。
这位妖皇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对屋内这些闲言碎语并不关心,只大概听出了哪几个跳脚厉害,这才在里边儿又传出“就算是严哥来了也不能”这句时敲了敲门。
门口的小辈儿这才尴尬地对屋内说道:“严哥来了。”
屋里顿时没了声音,静的跟死了一片似的,只听到胡旭杰一声冷笑。
雕花木门从里头打开,佘龙满脸焦头烂额地出现在门里,对严律低声道:“基本都到了,不能到的也开了视频联系上了。事儿我已经大概跟各位族长讲了一遍,就是族长们可能,呃,还不太理解。”
“正常,”严律说,“脑子转的慢的是这样。”
屋里一张大八仙桌,四周已各自落座了各族族长,除了佘龙他爹老佘、赤尾的邹兴发以及翅族的封天纵外,额外还有几位。
严律这话一说完,刚才就差指着胡旭杰和佘龙鼻子骂娘的几位顿时气得脸色发红,封天纵这会儿不接腔了,反倒是一个模样珠圆玉润的中年女性大着嗓门道:“严哥,祖宗,您这是什么意思?既瞧不上我们这些‘脑子转的慢的’,怎么又巴巴把咱们喊来——”
她声音尖锐刺耳,不光是佘龙和胡旭杰,连八仙桌上的老佘和邹兴发都对这话有些意见,皱了眉正要开口,严律却跟没听见似的走到平时老棉坐的位置,打了个响指。
胡旭杰立刻倒了一杯茶。
严律看他一眼。
“哥,”胡旭杰愁眉苦脸,“您不能老喝可乐,下雨天凉,你得喝口热乎的。”
严律不耐烦地摆摆手,他最不喜欢喝这种热气腾腾磨性子的东西,端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吹了两口,自始至终都没睁眼瞧过八仙桌上的其余几位。
他这态度算得上是目中无人,却让桌上的妖一时间都找不到话茬。
老佘笑道:“这茶得慢慢品,您这样实在不像是品茶的。”
“他爱品碳酸饮料,”邹兴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往老棉都得在茶楼里备给他的饮料,老棉这才几天没回来,瞧瞧,饮料也没了,小辈儿也开始找死了。”
老佘的虺族和邹兴发的赤尾都是现在妖里难得还有些能耐的两支儿,这二位接了口,八仙桌上的气氛立马掉了个个儿。
刚才说话的中年女性仍强撑着说:“我可没别的意思,我们彚子这支儿一向是跟着老堂街走的,但街上也是有街上的规矩……”
“彚子。”严律像是想起什么,看了眼佘龙,“之前有几个惹了事儿的,我记得是处理好了,还扣在你那儿?”
佘龙说话斯斯文文,笑着道:“对,几个小子不懂事儿,害的一家普通人家倾家荡产后受不了跳了河。严哥你说这事儿简单,就按平时那样给废了经脉绝了灵力,后来跳河的人给救回来了,那几个小子就暂时丢我那儿吊着口气儿呢。好像就是彚子这支儿的吧?”
中年女性顿时脸色惨白。
佘龙又叹口气:“其中有一小子被废前还嚷嚷来着,说什么他姑姑是族长,能保他平安,我们要什么给什么呢。”
严律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淡淡道:“我要什么,从来都上手去拿。我要他以后都记住这个教训。”
“严哥!”中年女性惨然道,“那是我侄子!他、他年纪小,不懂事儿。”
“以后就懂事儿了,”严律终于抬起眼,轻飘飘地看向她,“知道是你侄子,所以我亲自动的手。等会儿交代完事儿,你正好去佘龙那儿把他领走,他人是废了,胃口倒是还挺好,吃了我不少粮,回头把餐费结了。”
胡旭杰怒气冲冲道:“就是!你们不是忙的很么,挣了不少钱吧?我哥可还穷着呢!”
说完被严律要杀人似的眼神瞪得闭了嘴,怯怯地缩到了邹兴发那边儿,换来邹兴发嫌弃鄙夷的冷哼。
佘龙笑道:“彚子这边儿也别怪我们,你也说了,街上有街上的规矩,不过是照章办事儿。”
严律把玩着茶杯盖子,按着打火机点着烟,顺道嘱咐:“也是,来都来了,各位都想想族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犯了事儿后就没影儿了的妖,可以跟佘龙对对名儿。”
中年女性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连带着刚才还附和他的其他几个族长都跟着噤声,额头冒出冷汗。
严律长时间不来老堂街,也不怎么直面这帮族长,以至于很多妖都忘了老棉只是个缓冲带。
当年街上还乱成一片的时候,这位妖皇直接让当时的大半族长们都换了妖,不讲道理是吧?行,有的是讲道理懂规矩的妖来坐这位置。
翅族族长当年选的继承者也并不是封天纵,而是大儿子惹了事儿被废掉,才轮的上封天纵的。
严律继续道:“佘龙这儿找不到的话,那就得做个心理准备——赤尾和翅族那两个死了的,大概就是以后失踪的那些小辈儿的下场。”
八仙桌上静了下来,一个一直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姑娘这才直起身,打着哈欠问道:“哥,事儿我都知道了,你到底想让咱们怎么做?我们嗥嗥您是知道的,这二年老实的很,光顾着赚钱糊口了。”
嗥嗥是严律的本族,但族内也分了很多支儿,严律的这支儿早在他刚出生就已因为族内斗争全断了,就他这么一个意外活下来的。
这事儿嗥嗥族内都清楚,千年前严律盘踞弥弥山后,还有些嗥嗥打着同族的名义来投奔,最后却给了严律最狠的一记背刺,被恢复过来的严律杀得差点儿整族一起与世长辞,这才算是安生了。
近些年灵气枯竭,嗥嗥繁衍十分艰辛,时间长了竟然也没了早年的张狂,上任族长临死前选了族里跟严律熟络些的姑娘继任,也就是眼前这位。
嗥嗥现任族长哪儿都好,就一点——喜欢赚钱。凭一己之力带动整个族内风气,搞得嗥嗥现在基本都在倒腾生意买卖,加班加点的忙,来开会都打瞌睡。
严律将八仙桌上的几位看了一圈儿,连带着还有用屋里电脑开了视频的其他几个妖族族长都看过一遍儿,皱眉道:“坎精没来?”
“老棉一直没消息,”佘龙尴尬道,“我通知了那边儿,但他们族里听老棉的话听惯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派谁过来比较好。”
严律想了想:“让他们找个跟老棉时间长点儿的来。最好懂街上规矩,对族内情况比较了解,最好还和各方熟络些,对底层混日子的那些妖都熟悉的。”
佘龙领命去联系了,十分钟后,黄德柱被从床上薅起来送来了茶楼。
“黄铸道人”结束了小堃村那边的事儿刚清净没多久,这两天基本都在睡觉干饭,被佘龙喊过来时老大不乐意,嘟嘟囔囔地一拉开房间门,瞧见八仙桌围坐的一圈儿族长,顿时没了声音,再对上严律的眼睛,彻底蔫儿了。
严律也是无语,没想到坎精竟然找了这么个人物过来,正皱眉,听见黄德柱还挺礼貌地跟自个儿打招呼:“严哥,巧了么不是,又见面了。哎?那个谁,就长挺帅老跟你一道儿那小哥怎么没来啊?”
严律知道他说的是薛清极,原本不耐烦皱起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一点儿:“他睡觉,来不了。你先坐下,有些事儿也要坎精那边配合。”
“哎,行,不过我先说好,我就是替族里过来听听,老棉回来了还得老棉管事儿。”黄德柱围着八仙桌绕了一圈儿,他这地位很明显不怎么被其他各族的大族长看在眼里,也就嗥嗥的女族长对他友善地点点头。
坎精也就出了个老棉,算是个人物,其他族里的成员其实并不算灵力出众,因此也受过窝囊气。
黄德柱这底层混上来的心里更是清楚,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和不服,但面儿上还是圆滑地对着几人点头哈腰。老棉不在,庇护他的人就没有了。
严律踢了一脚自己身边的椅子:“过来。”
八仙桌上的几位都愣了愣,黄德柱也反应了一下,立即直起腰杆儿,昂着头屁颠颠地跑过去挨着严律坐了。
“严哥就是照顾我们,上回兄弟们说了,再也不干缺德事儿啦,虽然我们也没真缺大德。”黄德柱不忘拍马屁,“哎哟,有位置坐就是舒服,那小帅哥没跟你过来也行,他要跟过来,这位儿估计还轮不上我坐呢!我看你俩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严律额角青筋乱跳:“闭嘴!”
黄德柱立刻缩着脖子萎在了座位上。
“老堂街上的大族基本都在这儿了,”老佘笑呵呵道,“刚才大胡小龙说的事儿我们也都听过了一遍。看您的意思,是有个什么淬魂术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被重新使用,仙门那边儿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淬魂术需要生魂和孽灵结合,仙门里已死了数位修士,魂儿无一例外不知所踪,”严律点着烟,慢慢地抽起来,“薛小年的父母你们应该也认识,薛国祥和唐芽,这俩人死前是被人硬抽走了魂儿的。修士的魂儿一向是最适合这邪术的。”
彚子族的族长嘀咕:“仙门的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死了就死了呗。”
一个族长立刻道:“那什么术,说不准只是翅族和赤尾那俩小孩儿自己捣鼓出来的,仙门那边儿也可能是巧合。没必要小题大做。”
封天纵也道:“我回去之后查了,我们族里就没听过什么淬魂啊药丸儿之类的。”
邹兴发也摇头道:“我也是头回听说。那晚死的两个确实古怪,但族内也的确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些东西。”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嗥嗥族的姑娘却问,“既然哥你已经说了不是好玩意儿,那至少我也得知道是什么,好回去警告下头的小崽子们别沾染。”
她天生一副没精打采的长相,其他几个族长见她不跟自己的节奏来,眼神儿有点儿责备,怪她多事儿,她也不在意,只猛喝茶水提神。
“经过了改良,”佘龙赶紧接过话头,“现在是个胶囊。”
严律将手机里凌晨时在仙门拍的胶囊的照片调出来,递给手边的老佘,老佘看完皱着眉摇摇头,说了声“真没见过”后又递给自己旁边儿的封天纵。
手机在八仙桌上转了一圈儿,最后才传到黄德柱手里。
看过照片的族长们纷纷摇头,看表情不似作假,应该是真的都没见过。
严律眉头紧锁,他不确定这东西的传递范围,也不清楚到底时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侧面意味着竟然有人能在他和整个老堂街族长们的眼皮子地下干这种勾当,细琢磨起来竟然让他有点儿头皮发麻。
八仙桌上议论纷纷,彚子那支儿的女人依旧怀疑这事儿捕风捉影,其他各族也撇清自己的关系。
混乱间有道困惑的声音响起:“这是不是‘快活丸’啊?”
严律猛地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黄德柱正抱着严律的手机放大照片细看,见八仙桌上所有妖都看向自己,吓得差点儿没把手机给摔地上。
“你见过?”严律沉声问道,继而更冷厉地问,“你用过?!”
“没有没有!”黄德柱头摇的恨不得起飞,“我是前段时间——差不多几个月前吧,在街上澡堂子里洗澡的时候见的,有个妖向另外一个妖买这玩意儿,贼贵。”
胡旭杰怒道:“澡堂?是街上那个老澡堂吗?你细说说,别跟挤牙膏似的!”
黄德柱紧张地舔舔嘴唇:“那澡堂子过了晚上十一点就只招待妖,所以我老夜里去。那天我挺累的,泡完澡困得睁不开眼,就在换衣服的那几排柜子那边儿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听到有说话声,我们坎精听力好,我就听见一个妖问另外一个妖说‘那玩意儿还有吗?’另一个说‘这东西不好搞,上头一共也分不出来几颗’。”
“另外一个说‘我出三倍价格,你再卖我一个,我家里那个指着这玩意儿活命’,另外那个说‘要不怎么叫快活丸,吃了长命百岁,你既然想续命,那就得给对应的价钱’……反正就这些吧,我听他们说得邪乎得不行,就偷摸看了一眼,当时有个妖手里就拿着这透明胶囊。听他的意思,他每个月都能拿到几颗出来卖,另外一个也买了好几次了。”
坎精是不大起眼的妖,以前也多打洞后在地下生活,黄德柱想隐藏气息,周围哪怕是大妖也很容易忽略掉他,竟然就让他听了个全乎。
老佘大惊:“你怎么不上报?!制止一下也行啊!”
黄德柱不好意思道:“我、我没想那么多,那澡堂鱼龙混杂,什么妖都有什么货都卖,我还以为又是个拿保健品当灵丹妙药卖的呢。”
“见到是谁了吗?”封天纵猛地站起身,“妈的,难道还真让人把我族里的妖坑了?”
黄德柱更不好意思了:“没有,他俩背对着我,而且也有意收敛气息,我当时迷迷糊糊的都没认清是什么族的……嗐,我要是有大本事,我早就跟老棉一样帮着严哥处理事儿了是吧?”
封天纵很是无语地坐了回去,但这会儿的脸色却没了之前的轻浮。
八仙桌上的几位神色都已大变,那老澡堂子开的时间比许多在座的妖的年龄都大,里头往来的妖哪族都有,这也就意味着交易可能早已在各族之间产生。
他们全卷进来了。
严律反倒冷静下来,只有他一个人操心的时候他烦闷,大家全都懵了,他也就放心了——看来还算是都带着脑子来开会的。
连彚子的族长都傻了眼,佘龙这小子鬼精,说淬魂术的时候先说的是因术惨死的结局,再说这术前期的效果,这两者的前后顺序一颠倒,给人的感觉就稍微不大一样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彚子族长问道。
邹兴发将手里的茶杯撂下,恼怒道:“能怎么办?查!东西是怎么来的,都散出去多久了,查到服用的妖之后立刻处理,处理不了的就先关起来等着一起解决,难道还坐在这儿等着事儿闹大吗?!”
嗥嗥族长也道:“还得立刻告知族内,绝对不能沾上这玩意儿。另外,咱们是不是得找那澡堂子的老板唠唠了?他本就是靠着老堂街扶持立起来的买卖,早些年搞些偷鸡摸狗的小活儿也就算了,当时大家都要糊口,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怎么着,现在是想发横财了啊?”
严律见八仙桌上这几位算是彻底清醒了,这才咬着烟站起身道:“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我以前应付过这东西,后果什么样,大胡和小龙也都说过了,我懒得再重复,喊你们来也就嘱咐这个,立刻去各自族内把这‘快活丸’给我查清楚。”
他顿了顿,桌上几位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严律掀起眼皮,冷冷道:“你们查出来的、自己干了事儿找我交代的,还有跟我商量的余地,如果让我这边儿查出来,就不是废了那么简单了。”
一股大妖才有的杀意在待客室弥漫,邹兴发和老佘率先起身,微微低头说了声“知道了”,其他几位也陆续起身表明了态度。
胡旭杰和佘龙松了口气儿,老棉不在办事确实麻烦,好歹严律早年就已经‘凶名在外’,才把这盘散沙给硬攥住了。
说话间忽然听到一阵手机铃响,严律抓起自己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串儿陌生号码。
这节骨眼上严律十分谨慎,停顿了几秒,见这号码仍旧没挂断,这才拿起来放在耳边,低声道:“说。”
那边儿只能听到一个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半晌,才用及其嘶哑古怪的声音道:“老棉快死了。”
严律身体微震,目光急速扫过八仙桌上几位。
其余族长们正互相焦急地议论着快活丸的事情,暂时没人留意到这边儿。
严律沉默不语,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道:“山神……在生气。”
老棉,山神。
这两个关键字令严律微微眯起眼:“你是谁?你在仙圣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嘶嘶啦啦”的电流声,随后被人慌张地挂断了。
严律慢慢放下手机,脸色不大好看。
“严哥,怎么了?”佘龙问道,“现在让族长们回去吗?”
严律点了个头,胡旭杰立刻引着其他族长下楼,严律又说:“青娅。”
嗥嗥的那个姑娘停了下来,困顿地揉着眼走回来:“有事儿?”
“我车后备箱里撂了把剑,损坏了,你看看能不能修复一下。”严律把车钥匙丢给胡旭杰,让他送青娅下楼时顺道拿出来,“仙门一个小孩儿的剑,被薛……咳,被我这边儿的人玩儿坏了。”
青娅面露犹豫。
严律道:“知道这活儿不好干,我给你双倍的钱。”
“哥,算了吧,你那兜里有几个子儿我还不知道吗?”青娅打着哈欠道,“要没你我现在还指不定在哪儿要饭呢,东西我来修,大不了重铸,族里的事儿我也看着呢,就是什么叫‘你那边儿的人’,我咋听着不对味儿呢?”
青娅属于比较倒霉的那类妖,小时候爹妈突然去世,在街上乱跑捡东西吃的时候被严律给抓到,认出竟然是个嗥嗥的崽子,这才给带回老堂街丢回本族照顾。
没想到随着年纪增长她竟然在铸造方面儿显出了天赋,上任嗥嗥族长跟严律提了几次,严律就顺道找了合适的场地给她发展。
胡旭杰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好几声,挨了严律一巴掌。
严律说:“你少废话,尽快修。”
“行,”青娅说,“但原价你得掏,我最多给你打个折,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要么你说说什么是‘你那边儿的人’也行,说了我给你免费,我就好听八卦。”
严律举起巴掌,青娅捞着车钥匙跑了,动作快到恨不得化成原身四爪着地加速冲刺。
等屋里都走得差不多了,黄德柱才顺着墙根也想溜走。
“黄铸道人。”严律咬着烟眯着眼喊道。
黄德柱差点儿给他跪下:“严哥,我真没再做这缺德买卖了!真的,我以后好好做妖,您能不能别提这称号了?”
“你这段时间别离开老堂街,族长们去族内调查,你就暂代老棉的职位去族里问问。”严律懒得管他这装出来的衰样,“有什么麻烦的事儿就找小龙,不然找老佘也行。”
黄德柱不明所以:“啊?我不行啊,我也就打听消息还强点儿,别的不行,老棉呢?老棉啥时候回来?”
严律揣上手机,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我去一趟仙圣山,老棉在那边儿遇上事儿了。”
黄德柱起先一愣,继而竟露出满脸焦急:“那我也去!我是老棉看着长大的,他出事儿了我得帮忙啊!”
“你替他查好他族里这烂摊子就帮大忙了,别的你就当不知道。”严律说完,见他依旧惊慌无措,抬手拍了下他后脑勺,“我去接老棉,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黄德柱挨了他一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原地走了一圈儿,这才狠下心一咬牙一跺脚:“行,哥,我信你!我、我这就回去问问族里情况,我们坎精消息最灵通了。”
说完脚底生风地冲出门去,没两秒又脚底生风地冲回来,跑到严律跟前儿低声道:“严哥,你得防着点儿翅族,封天纵那小子不是个安生的主儿,他私下里对你有意见,毕竟……呃,他哥也是你废掉的。”
严律安慰他:“没事儿,他祖宗也是我废掉的。”
黄德柱:“……”我还是走吧!
屋里只剩下严律佘龙和送人回来的胡旭杰,三人等外边儿完全没了动静,这才又开口说话。
胡旭杰问道:“老棉真遇上麻烦了?他电话里怎么说?”
“电话不是他打的,”严律道,“我估计遇上麻烦的不仅是他,还有仙圣山的大阵,以及守阵的山怪。”
胡旭杰和佘龙面面相觑。
严律安排好自己这边儿的事儿,让胡旭杰先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跟自己一起去山里,佘龙继续留在老堂街看着。
因老棉和六圣山的大阵十分敏感,这混乱的节骨眼上严律决定悄悄行动,连仙门也没提前告知,自个儿先开车回家一趟。
他从来是个说走就走的性子,租的房子跟个旅馆似的爱住不住,这回却想起得先回趟家,跟家里另外一人嘱咐一声。
到了屋里已经是晚上十点,严律拉开房门,却见屋内漆黑一片,桌上的几张钞票还留在上头。
客房的床上被褥叠得十分整齐,连褶子都给抚平了,就是没见半个人影儿。
严律把屋里的灯都拉开也没找着薛清极,大脑空白地站在客厅几秒,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大梦一场,前几日都是
梦里南柯,这会儿才是大梦惊醒。
他站了几秒,瞧见门口摆着的另一双拖鞋,这才回过神儿,掏出手机给薛清极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铃声却在楼栋里响了起来,严律顺着声儿拉开客厅大门,正瞧见薛清极从对门慢悠悠地走出来,一只手正掏电话,另一只手则端着个塞满了冒热气儿的大包子的盆。
对门老大娘还笑眯眯地送他出来,嘴里念叨着:“不够吃再来啊,今儿还没跟你唠够呢,下回咱唠三号楼那边儿那几户的邪乎事儿!”
严律:“……”
薛清极看见严律,眼中含了笑意:“回来了?妖皇回来的好晚。”
对门老大娘面露狐疑:“什么玩意儿皇?”
严律:“……”
第044章 44
严律在这小区住了少说也得七八年, 这还是头回见到对门老大娘这么热情洋溢。
平时出门打照面老大娘看他和胡旭杰的眼神儿都跟看街溜子似的,这会儿看薛清极却像是看五讲四美青年,满脸都写着慈祥。
估计是严律和薛清极的气质差的太远, 老大娘盯着严律嘴里还叼着的烟看了两秒,谨慎地问薛清极:“你俩真哥儿俩啊?”
薛清极笑道:“是有些关系。”
他这话说的含糊不清,什么关系也不跟人解释,老大娘更迷糊了:“你俩也长得不像啊。”
“我俩没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严律一把夺过薛清极手里盛包子的大盆, 咬着烟皱眉道, “你怎么跑对门儿去了,我不发消息跟你说了钱在桌上吗?”
薛清极被他抢了吃食也不着急,慢悠悠道:“我对周遭都不熟悉, 颇感不安, 你又不在,幸好有邻居关照。”
语气相当无辜, 严律甚至在“你又不在”这四个字里听出点儿故意做出的委屈。
对门老大娘立刻表态:“这算什么,吃顿饭的事儿, 不够吃我那儿还有!你看看你这当哥的,一整天的不着家, 给你弟饿的这脸色儿都发白!”
说完竟然又踮着脚回到屋里, 用塑料袋装了大半袋炸的丸子豆腐出来,十分不满地塞进严律怀里:“我就瞅着你不像是干正经营生的,可学点儿好吧, 别把你弟给带歪了。”
严律被无缘无故埋汰了一顿, 活了千百年都没有过这经历,十分震惊地看着对门老大娘, 余光瞥见薛清极脸上笑容扩大了一圈儿。
“回头还去我家里吃饭啊,”老大娘嘱咐薛清极, “哎,你哥也不容易,这老大年纪了也不成家,上回我问他屋里常来那高高壮壮的小伙子他有没有谈对象,那小伙子说你哥思想有问题,不爱谈恋爱,这回家里来人了也能劝两句是不?”
严律一听这后半截就知道是胡旭杰又因为编不出合适理由在胡诌,怒极反笑地摇摇头。
薛清极脸上的笑却凝了一瞬,客客气气地送老大娘回了屋,自己这才跨进严律的房子带上防盗门。
扭头瞧见严律一手把着大盆,一手搂着炸货,嘴里咬着烟眯着眼问:“咱俩什么时候成哥儿俩了?”
薛清极无辜道:“别人问起我和你的关系,我总不能说是仙门中人和妖族之皇吧?”
严律懒得跟他计较这差的不知道撇哪儿去了的辈分,将手里的包子和炸货放在饭桌上:“你怎么跑对门儿去了,大晚上的我一回来没瞅见人,还以为你走了。”
“我本来只是出门散步,恰巧遇到她也出来,见她身上沾了些孽气便借着闲聊清了清,哪想到她非说我像她外孙,拉我进屋吃了顿便饭。”薛清极换了鞋,目光随着严律来回转,“我能走哪儿去呢?”
严律顿了顿,没接他这个腔:“她还有外孙?住这么些年了,我还真没注意过。”
薛清极笑道:“有,只是早些年已经死了。她做的菜也都是她外孙爱吃的。”
对门老大娘独居的时间有些长,神智多少有点儿糊涂,拽着个对门没见过的年轻小伙儿说像自己死了好多年的外孙,也不管人家介不介意。
“你还有这耐心呢?”严律笑了。
“她说她的,我吃我的,左右不过是些活着的人才有的琐事,”薛清极说,“人都是要死的,无需忌讳。”
他这话不知为何好像是根刺,不急不徐地扎了严律一下。
严律咬烟屁的劲儿大了些,但没说话。他以前是最开的看这些事情的,主要是看不开也没办法,时间久了多少也就习惯了。
但最近薛清极回来,他死水一样的生活里猝不及防被砸了颗重磅炸弹,不仅四处波澜,甚至连带着底下沉淀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的淤泥都跟着搅动得乱七八糟。
“炸弹”还自在地问:“吃包子吗?味道不错,猪肉大葱馅的。”
他长了张不染俗世尘埃的脸,嘴里吐出“猪肉大葱”的时候有种天上仙人穿着大花棉袄过来一巴掌给妖魔鬼怪抡死的割裂感。
严律兜不住乐了:“现代仙侠剧要按照你这个形象拍,估计整体收视率都得下跌。”
薛清极听不懂什么收视率,但听得出严律话里的挤兑,也不生气,慢腾腾坐在餐桌旁掰开一个包子。
刚出锅的肉包子一掰开就流汁儿,热腾腾地升起团团香气儿,被薛清极两口吃掉半拉。
严律:“……”
妖皇大人虽然味觉基本丧失,嗅觉却很灵敏,这气味配合上薛清极的吃相,简直像是在虐待他。
幸好厨房还有醋和辣酱,严律顶着薛清极的视线掰开了个包子,往里头倒了点儿调料,三两口塞进嘴里,勉强算是有了丁点儿吃了东西的实感。
擦了擦嘴,严律道:“我看你是饿不死了,对门儿要是不在你就去仙门,我留点儿现金给你,这几天你可以在附近解决温饱问题。”
薛清极听出话头不对:“你要出门?”
“老堂街我刚安排好,那药也被认出来了,底层的妖似乎已经交易这东西有段时间,各族的族长现在在回去查,我把佘龙留下,除了仙门,你有事儿可以找他,”严律言简意赅,“我得去一趟仙圣山,那边儿是三大阵之一的地方,你应该还有印象。”
三大阵落下时薛清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记得十分清楚,点头道:“阵又出事了?”
严律起身随便往旅行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老棉、就是老堂街管事儿的坎精,可能出事儿了。那阵的情况和你以前那会儿不一样。”
把刚才接电话的事情大概一说,薛清极听明白了,却并不赞同严律过去:“这电话蹊跷,你既说了现在情况复杂,便该想到这或许是个套子,你难道还要上赶着钻吗?”
严律表情平静,显然是早已想到了这一层:“套子就套子,老棉出事儿了我得管。”
薛清极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包子,跟着站起身。
“你在家里等,或者去仙门那边儿看看情况,真有事儿四喜不会避着你,”严律收拾好东西,“去山里的事儿我不打算大肆张扬,先去看看,如果真是老棉在那边儿,我还能顺道给他捞出来。”
薛清极漆黑干净的眸子盯着他,半晌扯起嘴角,“哦”了声。
这模样让严律十分不自在,没好气道:“说人话!整这死出给谁看?”
薛清极笑眯眯地坐下,声音照例轻柔:“烦劳妖皇特地回来一趟通知我,您其实发个短信就行,现代科技,哪需要您这么操劳。”
说罢也不再搭理严律,兀自拉开那一兜炸货,捡了炸得焦黄的萝卜肉丸慢条斯理地吃。
严律起先是被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这小子太气人了,没想到薛清极却再没阴阳怪气下去,既不争论也不好奇严律接下来的动向了。
那股怒火好像被当头泼了盆水,毫不客气地给压了下去。
严律背着包站了两秒,皱着眉低声道:“妖族情况复杂,老棉的事儿我只能亲自过去,不带你一是考虑我遇到什么你还能在外边儿照应一下,那些小辈儿没一个我放心的。另一个是考虑,”严律顿了顿,吸了口气,“你现在这身体,我还得为了你分心。”
薛清极难得听他竟然肯解释这一长串儿,听到最后半句,咀嚼的动作停了下,眼中眸色沉沉,意味深长道:“妖皇无需解释,你向来率性而为,我不同你去便是了。”
严律咂摸咂摸嘴儿,觉得这话怪里怪气,透着些他没听出来的古怪。
薛清极却没再跟他纠缠,反倒指着桌上的包子让他带几个路上吃。
已经拒绝了一回这人,严律就不大好再拒绝第二回,还真找了个饭盒捡了几个大肉包子,捞怀里出门。
薛清极好像真成了个通人性听得懂人话的好人,往日的颠劲儿全然不见,带着笑目送严律出门,只问了句:“那阵所在的山叫仙圣山?”
“啊,”严律想了想,“好像早就叫这名儿了,有个什么传说,根据那传说起的名字。那阵也毁了大半,当年是坎精和肖家一起立起来的阵,所以老棉才隔三岔五过去看看。”
薛清极微笑点头,对他挥了挥手,吐出个新词儿:“拜拜。”
严律:“……”
他怎么感觉这小子巴不得他早点走呢?!
这念头带来的感觉可不怎么样,严律直到把车开出小区都还有些懵圈儿,懵圈儿过后竟然还有点儿说不出的恼怒,等胡旭杰拽着一大兜零食上车时,妖皇大人的臭脸都没转好过来。
胡旭杰直觉要承担额外的怒火,小心翼翼问道:“哥,要不我开车吧?”
“开什么,你坐副驾。”严律都懒得看他,“省的回头又抱怨我偏心眼儿。”
胡旭杰听前半句都屁颠颠拉开副驾的门了,后半句一出来,不知为何觉得一阵心惊胆战,竟然又摸回了后座。
“我还是坐这儿吧。”胡旭杰说,“坐副驾你揍我太顺手了,坐这儿好,你打不着。”
严律权当说话的是个二百五。
午夜,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尧市。
老小区到了夜里十分安静,屋里即使是亮着灯也显出些冷清。
薛清极将桌上的吃食整理好塞进冰箱,瞧见桌上严律留下的几张钞票也没动,转身去客厅拿了平板电脑,一边思索着点开网页,一边拿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那头“嘟嘟”了两声就被很快拿起,隋辨憨厚老实的声音响起:“年儿、呃,不是……”
“嗯,”薛清极并不在意称呼问题,“下午的时候你们联系我,说什么山那边出事了?”
“仙圣山。”隋辨说,“就肖家管的那片儿,不过他们家现在不怎么掺和这些事儿了,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门里接手。前两天那边大阵有了异动,听说附近山村里也不大正常,有夜晚投宿的人说大晚上全村人忽然都消失了,第二天又全都回来了的事儿,但没出什么人命,门里就让我们去看看。”
电话那边儿又传来肖点星叽叽喳喳的声音:“谁啊?年儿吗?他到底来不来,孟叔说了这是锻炼的好机会,专门让咱们去看看,我下午特地给他打电话他都没答应呢!”
薛清极:“老孟?”
“嗯,孟叔说你像是清醒了,正好趁着肖家也派人过去一起瞧瞧。”隋辨不好意思道,“他可能是间接想让严哥去,不过我今天联系大胡,他说严哥最近都忙。你要不想去也行。”
薛清极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网页搜索上正显示出仙圣山的信息概要。
图片上的仙圣山景色秀丽,图上还配着大字:仙落之山,神之故里,仙圣山留仙村欢迎您!
薛清极浏览着网页信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他年少时调皮,曾学着山下那些江中钓叟去钓弥弥山湖中的鱼。
那山上的鱼沾了山中灵气,跟成了精似的难钓,他枯坐半天也钓不上一尾大鱼,好容易上钩了,又被他硬拉着给挣脱跑钩。
妖皇在他旁边儿的树上打盹睡觉,睡醒了见他的鱼篓里空空如也,将他狠狠嘲笑一番,等他显出些恼羞成怒的神色,妖皇又赶紧上前来亲手教他钓鱼。
严律把着他的手拽着鱼竿,几乎从后边儿将他整个抱在怀里,偏偏嘴里说的还是那些钓鱼的技巧。
严律说,想钓上大鱼,一要诱饵够香,让鱼好奇又馋,才啃咬上你的钩。二要在上钩后适当松手,紧着拉一阵儿就得放放线,让它缓缓,等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再提紧线,如此反复,耗尽它的力气,它自然就到了你的鱼篓里。
那会儿薛清极只被那个拥抱似的姿势折磨得浑身僵硬,后来才发现,严律当时的那段话跟生了根一样长在了脑海中,往后的许多年都时常想起。
*
仙圣山距离比较远,严律和胡旭杰换着开车赶路,胡旭杰带来的零食和严律带来的包子没一会儿就被胡旭杰消灭大半。
胡旭杰吃肉包吃得满嘴流油:“哥,老棉真出事儿了吗?”
“不知道,”严律开着车窗抽烟,“那电话里要是只说老棉我还未必当回事儿,但那人又说了山神,我就吃不准了。”
胡旭杰道:“那什么山,难道真有山神?我还没见过神呢。”
严律这才想起来,胡旭杰跟着他这几年一直没机会去仙圣山的大阵看过,哼笑道:“我早说了,这世上千年前就没有神了。”
“那山上的是?”
“山怪。”严律说,“山里的精怪得了灵气儿,机缘巧合开始修行,大半修着修着就没了。这个却情况特殊,你知道仙圣山为什么叫这名儿吗?”
胡旭杰摇头。
严律:“传说千年前有个仙人不知道什么原因落在了这山上,住了下来,一直庇护山上的山民,为山民治病续命。仙人居住的洞府没人知道在哪儿,只知道这洞府上有一棵千年巨树,仙人隐居后巨树就被认为是其化身,照旧庇佑山中太平,山民感念仙人恩德,就盖了庙还把树一起供奉,久而久之仙人也就成了山神。”
胡旭杰听得含含糊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儿仙一会儿神的,那你说那山怪是怎么回事儿?巨树真是什么化身?”
“凡人本就区分不太清楚仙和神的区别,毕竟这两者早就没了,”严律懒懒道,“那传说中的‘仙人’我不知道真假,倒是巨树我清楚——那是仙门从六峰神树周围挪出来的一棵树,依据坎精提供的位置,在山上灵气最盛的地方落下此树,当作阵眼,由此才起的大阵。”
胡旭杰这才听明白了:“感情这就不是同时期的事儿啊?”
严律道:“我估计是因为巨树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所以山民将树当成了神物,供奉一下也能理解。但人供奉神明难免心中存有贪欲执念,混杂那地方的灵气,让周围的气场变得十分微妙,招来了当时山中有了点儿修行的山怪,附在树上享受供奉和阵眼的灵气。”
“啊?”胡旭杰听住了,“那这玩意儿不也算是邪祟?”
严律摇头:“这山怪很难得,心思纯净,享了山民供奉又借了巨树的势,十分感激,就学着那些什么仙神鬼怪的故事去庇佑山民,人迷路了给指个道啊或者被野兽袭击了出来捞一把,搞得附近山民更觉得有山神,愣是把庙修得更大,正正经经每年都祭山神了。”
胡旭杰稀奇得直咂舌。
“我有一次路过大阵想去看看情况,正逮住这山怪,”严律笑了笑,“它凭借修行这么多年察觉到这地方有个大阵,但一直不知道作用,我见它一个山怪竟然比那些什么神仙还尽职尽责地庇护一方,觉得有意思,就解释了一下大阵的基本用途。它原本被我吓得魂不附体,但听说大阵是护着人的,就发了血誓说绝不可能损坏大阵,自此就守着大阵没再离开,阵一有异动,便会帮着修补,或是通知老堂街和仙门。”
胡旭杰惊道:“仙门竟然能让这种东西留在阵附近?”
严律冷笑道:“若是千年前,照真和薛清极还在的时候当然是不行,但后来仙门自顾不暇,山怪被发现时正赶上仙门内斗严重又灵气枯竭,内忧外患的哪儿有功夫管这些。”
俩人扯着有的没的,终于在中午开上了仙圣山。
山路难行,车开上留仙村就没再继续向前。
山神庙的位置严律心里有数,得走路上去,这村子是老棉路过时必经的一处,干脆就暂时停在了村里。
这山村明显不大能跟上山外的经济发展,早些年山里大肆开采的时候这地方经济发展了一波,后边儿下了指令又说不让乱砍乱伐严重开采了,村里就再次没落下来。
近两年似乎又想趁着旅游热搞一下旅游路线,便打出了“祭山神”的名号来吸引旅客,效果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是少得可怜。
村儿里毕竟没怎么开发,条件设施都赶不上其他景点,来的游客也就三三两两。
严律和胡旭杰的车进村时正赶上这几天筹备祭山神,到处张灯结彩,贴着花里胡哨的宣传页,四处挂红。
俩人将车找了个地方停下,拉开车门刚走下来却感觉脚底下踩了什么。
低头一看,是一张张纸钱。
再向前方看去,村里的窄路上散落着大片纸钱,远远能瞧见几个披麻戴孝的人影在街角晃动,另有几个穿着跟唱戏的戏服一样花红柳绿的人,手里拿着宣传祭山神的牌子走过来,两拨人马擦肩而过,跟红白喜事一天全办了似的魔幻。
“嚯,这么……热闹?”胡旭杰摸着后脑勺。
严律看了几眼,除了这两拨人,村里路过的村民全都面色红润气色良好,看起来比小堃村的人要精神一倍,走路都铿锵有力。
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山里,不知道这村里具体的情况,习惯性地一摸裤兜,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带烟,这才拉了个村民问到了附近卖烟的地方。
山村不大,也没什么正经超市,就一个大点儿的小卖部。
小卖部老板正坐在店里看雪花点儿颇多的小电视,见严律和胡旭杰进来便热情招呼:“哟?来看祭山神的吧?买点儿什么?”
“拿包烟。”严律把钱抽出来放柜台上,目光环视四周,这小卖部里卖的大部分都是日常用品,柜台上还放着台固定电话。
胡旭杰趁着老板拿烟的功夫问:“我们有个老哥们儿,前段儿也说来看祭山神,他先来的,我俩这会儿过来想找他,发现信号不好,打不通电话,不知道你见过没?”
说着把老棉的体型比划出来:“差不多这么高,两鬓白发,有点儿发福,俩眼睛不大,老乐呵呵的,哦对,还爱穿运动服。”
“嗐,我们这儿信号确实差,打不通电话正常。”老板想了想,“这几天来的游客还挺多,前几天来了个大巴车,拉了一车老头老太太,说什么老年旅游团,结果到地儿了老头老太太们非说让旅游社给坑了,没住两天就走了。他们人多,基本都你说这模样,我还真记不太清。”
胡旭杰很是失望,看向严律。
严律看着小卖部里的电话,接过老板递来的烟,边撕开包装袋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既然信号不好,你这儿的电话应该经常有人来打吧?”
小卖部老板笑道:“我们这儿也没你想的那么落后,家里基本都装得有固定电话,也就村儿里几个贫困户和老年人不会用才来我这儿打,打一回我也就意思意思收点钱。要么就是刚来村儿里那些外地游客用,手机信号差嘛。”
“都记得最近有什么人用吗?”严律问。
“有是有,挺多的,记不清了。”小卖部老板说,“祭山神是我们这儿大事儿,家里有的还过来打电话喊外地亲人回来呢。你不知道,我们这儿山神灵的很,都要回来喝山神水来保平安健康呢!”
严律看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模样,也没在继续追问,又把刚才的找零拿出来一张递过去:“行,我刚好用一下。”
小卖部老板把电话拽过来给他,严律拿起听筒拨通了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两下后,严律又把电话撂下了,说了句“没打通”便走到一边儿,让胡旭杰继续跟老板打听消息,自己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未接来电正是昨天在茶楼时打过来的那个。
第045章 45
暂时还不知道老棉是否在留仙村落过脚, 严律和胡旭杰决定借着来参观祭山神仪式的由头在村里找个地方暂住下来。
山上不仅交通不便,住宿的地方也不多,唯一的一家旅馆是民宅改建, 地方不大,价格却跟简陋的条件很不匹配。
凭严律对老棉的了解,这恨不得一块钱掰两半花的老抠门大概不会选择这旅馆儿,村里应该还有其他住宿的地方。
严律给胡旭杰使了个眼色, 胡旭杰向小卖部老板透露出在找便宜些的地方住宿的意思, 老板立刻就把两人介绍给自己侄子。
老板侄子院子还算大,有额外空出来的房间,稍微打理之后算弄了个小民宿。
严律和胡旭杰按照老板指的路找到了他侄子的住处, 发现隔壁的院儿门口摆着花圈挽联, 地上的纸钱铺了一路,连带着隔壁老板侄子的门口都堆了不少。
隔壁进进出出披麻戴孝的人正是刚才进村时看到的那批, 这会儿离得近看,见几个亲属脸上虽然尤带哀色, 但精神却都不错,没有那种为了丧事操劳过后的疲态。
胡旭杰伸头看了眼, 缩回脖子在严律耳边小声道:“里头停了口大棺材, 这边儿风俗是得停灵三到七天。”
为了祭山神,村里各处都挂着彩带,到了这边儿却又成了纸钱白布, 十分魔幻。
老板侄子出门接严律和胡旭杰, 见两人都扭头在看旁边儿那户,赶紧解释:“别介意啊, 这都不冲突,他们办他们的咱住咱的, 现代社会,没那个什么封建迷信。”
“这是怎么回事儿?”跨进老板侄子家的门槛儿,胡旭杰问道,“别是什么暴毙横死吧,那我们可不敢住这儿了。”
老板侄子摆摆手:“没有的事儿,是俩爷们儿吵着吵着打起来了,这个运气差,推搡的时候摔着头死了,另外那个是村长儿子,让打了个重伤,跟家养着呢。”
打架打死人也挺晦气,村长那边儿赔了钱,自己儿子也半死不活的,这才算把事儿按下去。
“重伤?”严律搭腔,“那得去医院吧,怎么还跟家养呢?”
老板侄子笑道:“看过了,你不知道,我们这儿山神水治百病,除了看大夫,村长还一直给儿子喝山神水,这几天看着就见好了。”
胡旭杰:“山神水?”
“就山上那个老神树,落地上的叶子拿去山神庙里供过了再泡水,我们这儿都这么喝,强身健体!就是供神树叶得花不少时间,一个月也喝不了一次,”老板侄子说,“你们俩咋住?住多久?”
老板侄子空出来的房间做了个标间,两张单人床,刚够严律和胡旭杰住下,条件很简单,但价格也比旅馆便宜不少。
“住我这儿价格是最划算的,还管早午饭,村里那家旅馆可不管饭,”老板侄子跟胡旭杰讨价还价,“不少游客还不相信,去那边儿问了之后最后还是选我们家,那边儿住的也就那样。”
胡旭杰装模作样地跟他压了几回合的价,边掏钱包边问:“我们有个朋友前段时间来这边儿玩,好像也住你这儿来着。”
说着又把老棉的形象笔画了一遍,末了还加了句:“那老小子最喜欢砍价。”
老板侄子的记忆瞬间清晰:“有印象有印象,当时开口跟我砍一半儿价,我说你咋不直接给我脖子上砍一刀,这屋你就爱咋住咋住了。”
严律咬着烟笑道:“他是有这毛病。”
“他这人挺有意思,在我这儿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问我这山里最近有没有发生啥怪事儿,问我们身体咋样,”老板侄子说,“还说自己是阴阳先生,号什么什么……棉道子!”
严律呛了口烟,咳得上不来气儿。
难怪黄德柱开口就什么黄铸道人,感情上梁就是歪的。
老板侄子继续说:“我说能有什么怪事儿,我们这村里除了穷就没别的毛病,吃得好睡得好,就是这几年不知道咋回事儿,脾气都挺火爆,隔三差五就得有干仗的,要我说就是闲的,搞得村里气氛不好,准备趁着今年祭山神好好祈福,希望山神多保佑。”
严律问:“我听说这山里早些年还有撞见山神现身的事儿,这两年也有过吗?”
“那没,”老板侄子说,“你说的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也就听我爷爷那辈儿的说过,说进山迷路或者遇到野兽之类的山神就出来帮着指路驱赶野兽啥的,我没见过,但山神水是真的,那山神肯定是真的。”
严律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山怪早些年确实经常现身,后来山里开采严重,大阵也已经破坏的差不多了,山怪尝试着阻止了几回,但它到底不是呼风唤雨的神。
山灵精怪挡不住人类前进的压路机,大阵残了之后山怪也有些心灰意冷,逐渐就不怎么再出来了。
但什么山神水严律却是头回听说。
老板侄子又说:“你们真是熟人,你们那朋友之前也问了一样的问题,之后就收拾东西走了,我看他是往上山的方向去的,后面也没回来,可能是当天在山上转了圈儿就走了。我还寻思怎么不多待几天,正好跟你们一道看祭山神的仪式了。”
根据老板侄子的说法,老棉应该是在半个月前在这里投宿,之后就没了消息,严律进山前给他又打了几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是关机。
“你们这什么,祭山神是吧,什么时候开始啊?”胡旭杰问。
老板侄子很惊讶:“你们不知道?就明天啊,我还以为你们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呢,”
胡旭杰:“怎么说?”
“我们这个祭山神的仪式有个‘驱鬼’的环节,游客可以报名当山神之子,驱逐我们找人扮的小鬼儿,”老板侄子道,“挺灵的,前几年有游客说在演戏的时候见着山神了,回去之后啥病都没了呢。”
这环节明显是为了发展旅游搞出来的,刚才老板侄子还说隔壁办丧事不用介意因为是封建迷信,这会儿又说祭山神驱鬼啥的灵验,可见大家对迷信这块儿的标准非常具有流动性。
严律抓住关键词:“能见山神?有意思,这玩意儿怎么报名?”
老板侄子:“本来你去找村长说声交点钱就行了,但这几天村长也气儿不顺的,我看你要得空就自己上山神庙那边儿找看庙子的登个记,交了钱就行,明天天不亮就得开祭了,再晚就轮不到了。”
胡旭杰看了眼严律,见严律没什么表情,这才扭头道:“行,那就去瞧瞧。午饭还有没?”
“有。你们知道咋上山神庙不?”老板侄子说,“我们带你们上去也行,带路费二百。”
胡旭杰道:“你看我像不像韭菜,你给我割了炒菜算了。”
老板侄子解释:“上山路不好找,那庙建的远着呢,跟神树挨一块儿了。”
“没事儿,”严律笑了笑,“我俩顺着味儿都能找到。”
老板侄子一头雾水地被请出门去弄午饭,严律和胡旭杰在屋里小声商量起这一路上的事儿。
老棉确实是来留仙村了,根据严律推测,他第二天收拾完东西应该就直奔神树去了,山怪常年就在树周围徘徊。
但那天之后老棉就彻底失联了。
打电话的那个人说山神发怒,但却没说是被老棉惹得发怒还是其他什么。
一切还是得上山神庙再说。
严律等胡旭杰吃了两盆米饭填饱肚子,俩人才溜溜达达地处了留仙村。
山上的一草一木已经和严律之前来时有了很大区别,但阵眼带来的感觉依旧存在,严律抽了一口烟含在嘴里,在无人的地方呼出。
烟气儿飘飘荡荡,却都飘去同一个方向。
胡旭杰双眼呈现出竖瞳,弓起身急速窜出,像野兽般在山路上追逐着烟气儿奔跑跳跃,为身后的严律开路。
两人避开了上山的主路,直接在林间穿梭,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不过半个小时就跑完。
站稳了脚跟,胡旭杰脸上属于妖族特有的兽性都还未完全褪去,肌肉紧绷神情亢奋。
在城市生活对妖来说是有点儿憋屈,很少有能在山里自由奔跑的这种畅快,或许是因为这样,胡旭杰这回的速度非常快,爆发力也比严律记忆里更好些。
“行,这几年没白锻炼,”严律拍拍他肩膀,“有进步。”
胡旭杰龇着大牙笑了:“嘿嘿,还行吧。哥,那是你说的当年仙门留下来的神树吗?”
俩人从山林间走出,站到正经游客上山走的石阶上,顺着向上走了不到二十米,就瞧见前方修出一个山庙。
庙前一颗参天柏树,树干粗壮苍劲,三四个成年男性也够呛能环抱起来,虬枝挺拔遮天蔽日,风过叶响,声如数小儿窃窃私语。
树身上缠着讨吉利用的红布条,低一些的树枝上还挂着些许愿牌,古树四周早已被栅栏围起,不让人轻易触碰攀爬。
饶是如此,也有几个中年游客试图翻过栅栏,贴着树合影。
旁边儿的山神庙并不大,最开始修的时候应该更小,是这几年才给勉强扩建的,挂了牌匾修了台阶,门前周围也都像模像样铺上了砖路。
严律慢慢踱步到巨树前站定,仰头观瞧着这个或许是唯一算是同他一起活下来的东西。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只依稀记得还穿着长袍,坐在树下时要撩起,山怪从树后闪出来,它时而是孩童,时而又是青年少女,但见严律时大多都是兽身,是个山中野兔的模样。
浓绿色的树影投下,树叶间泄露出斑斑点点日光,山中岁月过得总比山外慢,却也依旧铺上了石路台阶,挂上了红绸祈愿牌。
“哥,你瞧见山神没?”胡旭杰凑过来问。
严律围着树转了一圈儿,皱起眉:“以往我过来,只要提前放出一丝灵力告知,它就会在这地方等我。这会儿我却连它是否存在都感觉不到。”
胡旭杰疑惑道:“哥,你上回来是多少年前了?”
严律抽着烟想了想:“具体记不清,估计也不到二百年吧。”
胡旭杰噎了一下,小声嘀咕:“我跟佘龙年纪加起来再翻一倍估计都没你这时间长,我算是发现了,你是真没时间概念。”
这话让严律心里腾起点儿焦躁,他确实没什么过日子的感觉,一天天的无非就是睁眼闭眼,年轻时基本没考虑过等他的人心里是什么想法。
他好像那个什么撒手就窜没影儿了的犬科动物,能不能掉头回来找人全凭本能和运气。
这回出来找老棉也不知道要多少天,他自个儿以前是从不考虑天数日子的,这会儿被胡旭杰提起,才想起临走前又忘了跟薛清极说个大致回来的时间。
就跟千年前他总说“改日再来看你”一样,是个兑换时间全看他心情的空头支票。
对严律来说,这“支票”随时都能兑换,但对寿数短暂的凡人来说,又能有几个等他兑换的机会。
“山怪的修行和妖、修士都不同,我虽然没过来,但坎精三五不时会来检查大阵情况,仙门这几年来的次数也不少,没听过山怪出事儿的消息。”严律咬着烟含糊道,“可能只是暂时离开,我倒是好奇村里人说祭山神能见到山神真容这茬儿。”
胡旭杰一拍脑袋:“对,搁哪儿报名来着?”
正说着,旁边儿传来一阵笑闹声。
三个穿着大红褂子绣树叶图纹的少年手拿着桃木剑和驱邪鞭从山神庙里嬉笑着跑出来,追赶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褂带着长假发的少年。
这装扮不难看出是祭山神里山神之子驱鬼的扮相,只是扮作山神之子的少年们手中的桃木剑和驱邪鞭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扮鬼怪的少年神色,嘴里还边吆喝着“专打恶鬼丑鬼倒霉鬼”,打得黑褂少年抱头逃窜,假发也掉在地上。
胡旭杰面儿上露出一丝愤愤,走过去一把拽住领头红褂少年手中的鞭子:“干嘛呢?你们打他做什么?”
他因为是个混种,亲爹又没多大本事,年幼时在老堂街很是挨过欺负。
严律知道他性格,也没上前阻拦,反倒咬着烟走过去,将地上的假发捡起来,招招手让那个挨打的黑褂少年过来。
“驱鬼啊,我们在彩排呢,”领头那个打人的少年理直气壮,“你游客吧?明儿你们驱鬼,驱的也是他,咋啦,要不你现在感受感受?”
胡旭杰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旁边另一个红褂少年接腔:“没事儿,他皮糙肉厚的,我们闹着玩儿呢!他就在这儿看庙子,还是大头他爷让他来扮鬼的,给工钱,他又不是白挨。”
领头的少年得意地点点头,还解释:“我爷是村长。”
那边叽叽歪歪地扯起来,黑褂少年却并不辩驳,低着头走到严律跟前儿,从他手里拿假发时严律才瞥见这小孩儿的长相。
这孩子两眼长得不怎么对称,眼间距奇宽,巴掌大的胎记占据了半张脸,看样子平时生活也不大好,身形比同龄人瘦小,锁着肩膀低着头,几乎是用抢的动作从严律手里拿走假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道谢。
胡旭杰也瞧见了这孩子的模样,但妖族因为繁衍艰辛畸形儿多,看到这孩子只觉得怜悯,并没有别的反应。
但任谁看一眼也知道这黑褂少年为啥老挨欺负了。
胡旭杰恼怒道:“你爷村长怎么了,你爷是天王老子我……我旁边儿这哥们都不怕!”
三个红褂少年梗着脖子还要再吵。
严律将烟从嘴里拿下来:“你们身上这装扮不错,明天是给祭山神的游客穿的吧?正好,我要报名,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刚穿过的衣服我不穿。”
领头的红褂少年本来要吵架,一看严律那条花臂,再看看胡旭杰浑身的腱子肉,这才转了口风:“又没给你弄脏!”
“脏不脏是一回事儿,主要是晦气。”严律笑了笑,“等会儿我得去跟其他游客说声,祭山神却让我们穿几个小娃娃胡闹时穿的东西,就这还想赚我们的钱?让你爷在家里等着,等会儿就得有上门退钱的人过去。”
三个红褂少年脸色立马一变,互相对视几眼,立刻扒起自己身上的红褂,嘟囔道:“现在就脱还不行?”
“那就赶紧脱了走人,”胡旭杰没好气道,“我得晒晒去去晦气。”
三个少年满脸的不服气,将衣服卷吧卷吧塞给黑褂少年,还小声骂了句:“拿好了,丑八怪!”
黑褂少年听了当没听见,抱着衣服垂着眼,也不搭理严律和胡旭杰,径直回到山神庙。
“这孩子什么毛病,”胡旭杰说,“连个谢谢都不说?”
严律道:“你管人家呢,我上来报名儿的,在哪儿报?”
说完就见黑褂少年又走了出来,举着个小木牌在墙上磕了磕。
木牌上写着几个字儿:祭山神活动报名处。
“我看他是个哑巴。”胡旭杰小声嘀咕,“哥,这祭山神的衣服我咋感觉我穿不上啊?”
“嗯,”严律看他一眼,“我看也够呛。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报,我去就行,到时候你就在观赏的人里看情况,有事儿接应也方便。”
胡旭杰想了想,勉强答应了。
俩人走进山神庙报名,一踏进屋就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供奉神祗的庙宇里,这种冷漠的寒意显得格格不入。
庙里只供着一座泥像,捏得很粗糙,只辨别得出是个盘坐在树墩上的人,身后树藤蔓延而出。
屋内光线昏暗,胡旭杰看了一眼便低声道:“卧槽,这怎么看着跟赵红玫长得秽肢似的,怪渗人的。”
严律盯着那泥像看了一会儿,耳边听到几声咳嗽,这才发现阴影处还放着张躺椅,一个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摇椅上。
虽说是秋初,但气温尚未完全降下,老人却已经盖上了厚厚的被子。
黑褂少年将本子和笔掏出放在门口破破烂烂的小桌子上,也不催促严律,只低头等着。
“报名费多少?”严律问。
黑褂少年竖起三根指头。
“三百?”
黑褂少年另一只手又比了个五,一共三百五。
严律掏出钱夹子,皱眉道:“嚯,你们这儿都算得上宰客了。”
“你说老棉来了会参加这活动吗,”胡旭杰说,“他不得心疼死?”
旁边儿摇椅上的老人用虚弱的声音道:“都是村长定的价儿,我倒想给你打折呢,你看我这样,我干得过村长吗?”
严律和胡旭杰都笑了。
掏了三百五,又在签名本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这页正好是新的一页,看不到前边儿的名单,严律顺嘴问道:“参加的人多吗?”
黑褂小孩儿想了想,伸出四个指头。
“今年不多,就四个,”老人说,“村长老不高兴了,祭山神一年就一回,这回就割了四个韭菜,你看这事儿闹的。”
严律道:“您这嘴,村长来的时候可别吭声。”
老人臊眉耷眼道:“嗐,他还怕我往地上一躺讹他呢。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守庙子那老头儿让他推地上的时候还没讹人这一说呢。”
山神庙建起来的时间不短,看庙子的人自然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严律问:“我上回来的时候,记得这山神庙里供的泥像不长这样,是最近换了吗?”
躺椅上的老人忽然侧过头,睁开眼看看他:“是换过,不过那都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我看你也就二十来岁,你啥时候见以前的泥像的啊?”
严律没想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根本不擅撒谎,正要找补,就听胡旭杰顺嘴道:“你就当是投胎的时候没来得及喝孟婆汤,上辈子见的吧。”
说完被严律狠狠瞪了一眼,立刻缩脖子不说话了。
老人只当是开玩笑,呵呵笑了几声,紧接着就咳嗽起来。
黑褂少年急忙上前给她拍胸口顺气儿,老人干咳也没痰,再开口时声音更虚弱:“几十年前不是闹灾吗,流年不好,饥荒还闹瘟病,那会儿山里人向山神祈福,山神呢,没回应,当时村里人饿死病死的一个接一个,多的是年轻力壮不行了的,但当时看庙子的老头却活得挺好,也饿得够呛,可就是没死。”
她说得很慢,严律也不打断,默默地抽着烟。
说到一半儿时严律基本就猜到接下来的情况了,眉头皱起,微微别过脸,本能不大想继续听下去。
老人却很平淡地继续道:“村儿里的就饿急了眼,觉得要么是山神偏心眼儿庇护这看庙子的,要么就是看庙子的藏了私粮。村里人也不用约定就集结起来,冲进来把庙给砸了……后来灾病过去了,大家忽然就又觉得跟山神有点儿上脸了,后悔,就把庙又给建起来,泥像就那会儿重塑的。”
老人咧嘴笑了笑:“山神本来就没什么固定模样,以前那像捏得又四不像的,干脆就按村长——哦,当时他还不是村长,但砸庙子的时候他带头,大家不知咋的也就继续听他的话了——的意思重新捏了。”
她把这情节说得十分扁平,就跟嗑瓜子儿时候唠的家长里短没什么差别。
胡旭杰却听得心惊肉跳,山民不知道,他和严律却是清楚的,这地方或许没有山神,但确实有山怪,有仙门留下来庇护一方的大阵。
山怪守在山中数百年,竟然还被砸了场子。
幸亏那时候是没人想起来还有个神树,否则来上几斧头……
黑褂少年晃了晃老人的胳膊,摇摇头。
“怕啥,反正游客又不搁这儿住,”老人说,“他孙子欺负你,还不兴我嚼几句他的舌根出出气儿?!”
严律被这老人逗乐了,但唇角只挑了一下便很快松开,老人说的事儿他从不知情,上次见山怪也已经是百余年前。
山怪对巨树和山神庙感情颇深,严律不知道它那时是什么感受。
天灾对于它来说根本无法化解,哪怕是上神还活着,也无法从天灾下庇护太多人。
老人叙述时省略了许多,严律问:“当时看庙子的老头后来怎样?”
“他?”老人回忆一会儿,慢慢道,“被推倒在地摔了个半死,然后村民才发现这老头也染了病。山神没有额外偏心他,山神是真的护不住啦——那是天灾,但这老头却还经历了一场人祸。”
严律沉默地点点头。
黑褂少年见他已经签好名,便过来收起本子,目光扫过严律写在上边儿的名字,又抬头看看他,点点头,继而从身后一堆红褂衣服里挑挑拣拣,找了最干净的一套,搭配了束腰用的带子一起给他。
“现在就给?”严律问。
“祭山神开始的早,你拿回去,晚上直接换上,凌晨的时候村里人就会上门喊你了,”老人说,“到时会用滑竿直接抬你们上山。”
衣服布料倒是还行,严律还没穿过这么艳的红色,以前最多也就穿穿暗红,拿在手里皱皱眉,扭头看了一眼胡旭杰。
胡旭杰立刻三指并拢:“我对山神姥姥山神姥爷发誓,绝对不把严哥今儿这稀奇穿搭说出去!”
严律这才收回目光,神色不耐烦地将衣服一团,用黑褂小孩儿递过来的塑料袋装了,带着胡旭杰下山。
回去的速度和来时一样快,到小卖部老板侄子的民宿时正赶上晚饭饭点儿。
民宿不包晚饭,胡旭杰只能花钱又让老板侄子给做了送到屋里,委实是当了一把冤大头,一份炒鸡蛋卖他三十。
见严律真带着祭山神的衣服回来,老板侄子才说他也是跟着去祭山神的一员,不过是跟着打下手,明天凌晨三四点会起来喊二人起床,吃了早饭后就集合上山。
开了一天的车,胡旭杰累得半死,吃完东西洗漱一下就栽倒在床上,抱着枕头看着严律拎了红褂进卫生间换。
毕竟已经几百年没穿过这种衣服,严律还真有些不习惯,琢磨了几回才把衣服穿好,又把腰带束上,这才从卫生间走出来。
胡旭杰原本已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一瞥见严律登时就睁开了。
严律身形修长高大肌肉匀称,脊背挺直,腰带这么束,更显得宽肩窄腰,他嫌略宽大的袖口麻烦,便找了老板侄子借了红布条把袖口束紧,整个人十分利落。
红色并未让严律看起来别扭,反倒衬得他严哥这平时老大不耐烦的脸愈发浓眉英挺,连斜眼扫过来时的目光都很有些古装剧里亦正亦邪的角色的气质。
“哥,我给你拍个照吧,”胡旭杰爬起来摸手机,“我就说我跟明星合影了……早知道我也掏三百五报个名儿,你说我要是穿这身拍照发给雪花,她不得迷死我?”
严律被他给气笑了:“滚,闲着没事儿就睡觉,省的凌晨爬不起来还得我揍你。”
胡旭杰气哼哼地抱着枕头倒在床上:“你真双标哥,你跟薛小年、不,跟那个谁都不这么讲话,真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有了——”
“别逼我穿一身儿红揍你,”严律说,“这喜庆颜色带的手劲儿你受不了。”
胡旭杰立刻闭上嘴,只敢用目光不满地控诉。
严律也不搭理他,躺在自己床上靠着枕头,咬上一根烟后才低声道:“他跟你不一样。”顿了顿,又说,“他跟谁都不一样。”
胡旭杰侧头看了他一会儿,摸着后脑勺道:“哥,我跟雪花刚谈恋爱的时候也说过这话。”
说完便挨了穿着一身红的严律的胖揍,手劲儿确实很大,胡旭杰感觉自己简直是被揍晕过去才睡着的。
山中的夜晚十分安静,跟严律出门,胡旭杰睡得总是格外安稳。
直到二半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
胡旭杰在黑暗中睁开眼,妖族的听力敏感异常,隐约听到这村中四处都传来急速沉重的脚步声。
大晚上的,山村里却有如此密集的脚步声。
一阵寒意传到全身,胡旭杰猛地坐起身,按亮了床头的小灯,见严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屋门口,正拉开门朝着门外看去。
胡旭杰刚想开口,严律便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蹑手蹑脚地穿上鞋,跟着走过去,顺着门缝朝外看。
昏暗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只见对面老板侄子住的房间悄默声地打开,老板侄子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他走的姿势非常奇怪,好像是被无形的线提溜着,穿着拖鞋的两脚如踩在棉花地上,膝盖发软,却扔一步步走着,脑袋低垂,梦游似地在客厅转了一圈儿,忽然奔着严律他们在的客服挪了过来。
严律平静地看着这人一步步靠近,感觉到胡旭杰呼吸都停了,踢了他一脚让他别憋死。
老板侄子终于走到了门边,猛地抬起头,整个人贴在了门缝上,一双无神的眼睛从门缝里朝屋内窥视,嘴里呼出的热烘烘的臭气几乎扫在严律和胡旭杰的脸上。
第046章 46
门缝外老板侄子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透出一种灰冷扭曲感, 眼皮半耸拉着像是还在梦里,张着嘴呼呼喘气儿。
严律冷漠地站在门缝的另一侧,手把着门把手, 不急着关,但也绝对不会松开让门外这人进来。
老板侄子似乎也并没有进来的打算,直挺挺地扒着门缝站了几分钟后便掉头朝另一个方向走。
他的头仍低着,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 速度却很快, 眨眼就已经到了大门口,将落下的门栓拔开径直走了出去。
直到他走出门,胡旭杰才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二半夜的没睡醒我还搁梦里呢, 他咋的了, 梦游?”
严律松开把着门的手:“你没听到四周的动静?哪儿有集体梦游的。老棉之前在这儿睡了一夜,第二天问的是‘村里有没有怪事发生村民身体什么样儿’, 估计也是睡到一半儿惊醒瞧见了什么。”
大门敞开,院里已空无一人, 只有山中冷月投下光亮。
严律拉开房间门走出去,还不忘把烟跟手机带齐全, 胡旭杰瞧他这么有条不紊的模样心里也稍稍安定一些, 紧跟着严律走出去。
俩人刚走到门口,就见夜色中院外快速飘过一团白影,胡旭杰身上的汗毛全部竖起, 头发都根根炸开, 指着门口看着严律:“哥哥哥你看到没?刚才过去的好像是个妖,屁股后头有尾巴, 白色的!”
严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不耐烦道:“那是隔壁披麻戴孝哭丧的, 没瞅见裤腰带上拴的白布条都快掉地上了吗?”
胡旭杰挨了一巴掌,眼神清澈了很多,这才像是真睡醒了。
隔壁两盏挑在门沿儿上挂着的白灯笼如一对儿没瞳仁的眼,门洞大开,漆皮大棺材仍停在院儿内,守夜哭丧的孝子贤孙却已陆续自门里走出,和老板侄子一样晃悠悠地奔着一个方向前行。
跟严律擦肩而过时甚至并不抬头,好像并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
严律蹬着墙轻盈跃起,落在最近一户的房顶上,抬眼看去,月色给山村渡上一层冷霜,村中街道上人影憧憧,摇摆着身体汇聚而去。
除了脚拖踩在地的声音,夜游的山民们没有其他声响,既不交流也不侧目,在质感如银箔的月光中前行。
胡旭杰也翻身上来,看到这场景只觉得头皮发麻:“跟丧尸片儿似的,他们这是往哪儿去?”
严律眯起眼看向最远处已经快要融入月色的队伍前端:“应该是要上山,看这速度,不需要一小时就能走到了。”
在往山上去就只有山神庙了。
已经确认了这些村民没有意识,严律和胡旭杰直接以妖族的速度顺着村民移动的方向奔去。
山路修的不怎么样,村民却能在夜色中在狭窄的道路上快速移动,两旁横生出的杂草枝叶割伤小腿胳膊也并没有任何停顿。
山神庙笼罩在银绸的月色中,庙门紧闭,唯留门口一盏破败的红灯笼,似黑夜中吸引群蛾而至的火苗。
空气中夹杂着山林特有的清香与一股诡异的甜味,提鼻子仔细闻,倒有些像是果实腐败后散发出的气味。
古树伞盖般展开的枝叶遮天蔽日,在夜色中如巨大蛛网悬在头顶,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斑斑点点的灵光碎片自枝叶与树干中渗出飘散。
树枝间垂下无数半透明状的丝线,在半空中漂浮游荡,莹莹浅光令这巨树看起来不似凡尘物,竟有种诡异的圣洁感。
胡旭杰甫一站稳抬头便瞧见这景色,惊叹道:“求鲤江的阵眼我也算见过了,那就是块儿快被垃圾淹了的破石像,这个看起来就气派多了,跟魔幻电影儿似的。”
伸手要去拽伸到跟前的一根游丝,却被严律一把拉住。
“当年坎精钻入地下,认定周遭地下更深处有上古时期的灵气残留,仙门便挪来此树,树根会不断向有灵气的方向深挖生长,作为阵眼便会为大阵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供养,因此常有灵力泄出是正常的,现在已算少的了,毕竟这山的环境也不如以前了,”严律用烟头烫掉向自己伸来的游丝,皱眉道,“但我以前从没见到这些跟触手触须似的东西。”
游丝被他的灵火一碰,“刺啦”一下蜷缩萎靡下去,跟让打火机撩了的发丝似的。
胡旭杰还没来得及问这东西是干嘛用的,便见游荡的村民已经爬到了山神庙,游丝自发飘散开,落在每一个接近古树的人的身上和头上。
丝线一搭上人,那副柔弱飘荡的模样便迅速一变,猛地扎进众人的头皮、面部和脖颈等处。
这扎入的狠劲儿好像树根倒悬在了外部,把人当做了土壤似的牢牢抓住,牵引着这些人继续朝前走,直至围绕着巨树成一圈儿。
这些人好像全没痛感,麻木地跪在砖石地上,双手合十弯下腰去,将素日高昂的头颅深深低下,唇齿微张。
“这是在干什么?”胡旭杰惊道。
严律皱起眉:“好像是在祈福……就像每次向山神寻求庇佑时一样。”
但和数百年前严律遇到的祈福不同,此刻被吸引而来的村民个个儿没有声音,嘴唇空虚地长着却不发一言,四下里只能听到树叶婆娑声。
这好像是一场死人们的祈福。
严律和胡旭杰两只妖倒好似成了这地方唯一的活人,他俩在跪拜的村民中穿过,不敢贸然触碰那些游丝,但又无法唤醒这些人,行走其中如在死海行舟,头顶古木茂盛,连月光都不愿漏下。
胡旭杰忽然小叫了一声:“哥,你看那儿!”
严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已微微驼背的老头落后几步爬上山神庙的平台,却并未跪在古树前,而是挪着步跪倒在庙子前,朝着紧闭的大门开始磕头。
他一磕下去就是“呯”一声闷响,可见是个实心儿的响头。
这老头看着像是黄土埋脖子的年纪,哪儿经得起这么磕,严律过去想给他拉起来,却发现这老头仿佛是让铸在了地上,连严律都拉不起来。
再仔细看,老头整条腿都让树上的游丝给缝在了地上,撑在地上的手也被缝住,只能不断地磕头,没几下便将额头给磕得血肉模糊。
“哥,这咋回事儿!”胡旭杰问。
严律尚未回答,便嗅到空气中那股甜腻气味愈发明显,老头头上的游丝的色泽由浅转深,像是输液管似的从老头体内抽出浑浊的气体,一路送至巨树之中。
再看巨树周围跪着的那一圈儿人,都和老头一样被游丝当成了大号的养料瓶,正库库给古木倒供着体内的东西。
严律弹出一道灵火,灵火烧断了老头头顶的一缕游丝,但很快又有更多游丝柔柔弱弱地搭了过来。
这回不用胡旭杰发问,严律已经冷声道:“好像是在吸这些人体内的精气灵力和欲念。”
人族天生适合修行,哪怕是灵气枯竭至此,也仍是最有灵气的种族,只要活着体内就还能积蓄和产生灵力,只是相对修士而言少得可怜,但整个村的人汇聚在此,多少也是能有些值得压榨的灵力的。
而祈福供奉时的人欲念最重,时常招惹孽灵来寄生,心不静者的供奉无疑是最方便邪祟钻的空子。
“你不是说这树是阵眼吗?”胡旭杰糊涂了,“难道仙门留下的这树就是这么运作的?把这些人当……呃,充电宝?”
严律被他这比喻狠狠噎了一下,没好气道:“你在下头看着这些人,我上去看看。”
胡旭杰刚问了句“上哪儿”,就见严律脚蹬了下山神庙的庙墙,翻身一跃轻盈地落在了古树粗壮的枝干上。
他前脚落定,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摆了一下。
胡旭杰在树下仰着头着急:“早说了晚饭多吃点儿吧?不然出活儿都没劲儿!”
“闭嘴。”严律说,“这树皮不对劲儿。”
他脚下用了用力,隐约感到一丝弹软,这感觉非常微弱,严律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后又抬手按了下树干。
手下树皮依旧粗糙,但触碰时却觉得树干的温度并非木质特有的温顿感,反倒像是带着难以察觉的弹性的那种温热。
“哥?”胡旭杰喊他。
严律摸摸收回手,点着一根烟:“这树皮好像活了——摸起来像是人的皮肤。”
胡旭杰只感觉一阵阴冷酥麻从脚跟打到后脑勺,看看四周仍在跪拜的村民,又看看严律:“那现在怎么办?”
严律咬着烟,两指并起以灵力叩击树干三下,低声道:“山怪,山怪何在?”
这是早些年严律和山怪约定的暗号,若他来时山怪还在山中游荡,便以此敲击树干,山怪留在此处的灵识便会有所感应。
但这一次回应严律的却并非现身的山怪。
脚下踩着的树干猛然一软,严律猝不及防双脚陷入其中,周围的树枝巨蟒般缠绕在严律的小腿,妄图将他束缚在树上。
树下传来胡旭杰的一声怒吼,严律低头看去,原本跪拜的村民不知何时已起身,在游丝的牵引下伸长了胳膊将胡旭杰按住。
胡旭杰竖瞳显出,肌肉臌胀,猛地挥开几个村民,却又碍于这些人是普通人而不好直接进攻,反倒是被村民带来的游丝搭了上来,一个不留神就钻进皮肤里。
“哥,我没事儿!”这些游丝钻进皮肤不痛不痒,要拔除却有撕肉一般的痛苦,胡旭杰龇牙咧嘴地用聚起灵力的手硬拽掉脸上的游丝,“就是这帮没修为的人得倒倒霉,万一我收不住劲儿——”
说完便见刚才一个被他退走跌倒在地的村民从地上爬起,一条手臂似乎是骨折了,软塌塌地挂着,一根游丝立刻从树上脱落钻进他的皮肤,不消片刻,那条手臂就跟缝合好了似得竟然又能动了。
胡旭杰傻了:“医学奇迹啊!”
严律来不及搭理他这痴呆模样,这古树已经完全变了样,树叶抖动簌簌作响,缠绕他双腿的树藤越来越紧,他可以感到骨骼被挤压的感觉,树枝间再次分泌出游丝,直奔着严律而来。
树下,胡旭杰也已被活死人似得村民包围,村民身上的游丝分裂开来,直往胡旭杰的眼耳口鼻中钻。
“呕,邪门儿东西,呕,这是要钻老子七窍啊!”胡旭杰运起灵力抵御,他倒不至于应付不来这古怪的游丝,只是让一群叠人墙也要把他压住的村民搞得束手束脚,“哥,我马上来!”
严律右手已拎起了刀,斜劈一记却被树枝上泛起的灵光挡住,树枝如鞭子般一股脑抽来,严律双脚被束,只用刀挥砍抵挡,这树枝却好似钢铁铸成的,与他的刀碰撞间竟然还迸出点点火星灵光。
“你就待在树下别上来!”严律厉声道,“这是仙门留下的阵眼,落下时就已上了无数加固和抵御的术法,除了当年和肖家一起共筑这阵的坎精外,谁来都毁不掉这阵眼!”
古树如有生命般扭动着粗壮的枝条,将严律团团束缚,显然是想将他给困死在树上。
树枝团成了一个硕大肿瘤般的球,外壁还在蠕动,胡旭杰已经彻底瞧不见严律的身影,顿时急的冒汗,正要开口大吼却猛地被人捂住了嘴巴。
那手冰凉潮湿,仿佛是个死人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在这诡异的深夜冻得胡旭杰一个激灵。
树上那个裹着严律的“囊肿”被高高吊起,越收越小,眼看将要把严律这“内馅儿”给攥死时,自球体之内迸发出一股醇厚蛮横的灵力,数道灵光自□□出,从里将这树枝编制出的大球给撑大撑裂。
树枝团出的牢笼被强悍地撕开,四周枯枝落叶被这破笼时灵力带起的旋风扫起,遮蔽树下之人的视线,慌乱间只仿佛看到双尤带怒意的暗金色兽类双眸,一头与狼有七八分相似的巨兽破笼而出,浑身长毛如雪似云,火焰燃烧般飞动,唯有右前爪缠绕着一团图纹,黑雾似地蔓延而上。
树上垂下的游丝被一爪撕碎,围着胡旭杰的那些村民立刻瘫软了一半儿。
上古巨兽之影不过一闪便已消失,树杈上站着的已经又是红袍束袖的妖皇。
严律原身稍显便又重新收拢,四周混乱一片,他直觉这树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不愿多留,飞身正要跃下。
远处却传来另外几道声音:“严哥!身后!”
严律匆忙间回头,只见原本已被切断的树枝竟又勉强撑着分泌出一道游丝,这树似乎已有了神智,竟然顿了顿,好像是在犹豫,但下一秒那游丝还是如子/弹般弹射而出,向被树叶遮蔽视线且身体还在半空中的严律射去,精准地打中了严律布满云纹的右臂。
这游丝本就来自仙门阵眼,与布在严律右臂上的仙门术法十分契合,攀附在严律皮肤上的云纹竟跟活了似的扭动起来。
电光火石间严律忽然意识到,这东西很清楚他身上最薄弱的地方在哪儿——它就是奔着右臂来的!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严律脑中空白,只觉得自己自痛感迟钝以后已许久没受过这种痛苦折磨,脚下被伸来的树枝一绊,僵硬的身体直接从树上栽了下去。
眼前天旋地转,严律脑中急速闪过纷乱的念头,却都一一压下,已做好了当着小辈儿的面儿摔个狗吃屎的准备。
却不想树下忽然伸出一双手臂来,将坠落的严律接了个满怀。
熟悉的气味和灵力将严律裹了个满满当当,他感到自己的腰被搂住,接住他的人带着他向后退了两步来缓冲,手臂却并不松开,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右臂,剑指在留下魂契的地方虚写了个简易的符文,手臂上热油泼洒般的疼痛才终于有所缓和。
这指点魂契的动作一出,严律心里仿佛有什么骤然放下,缓缓呼出一口气儿,这才发现自己额头已渗出冷汗。
“妖皇又着红衣了,”接住他的人低声道,胸腔略微震动,说话时还带着些许笑意,“只是以前皆是暗红,不知我那年死时,血可有将你当时的衣袍染得更红一些?”
严律看向接住他的人,只扫了一眼便立刻愣住。
薛清极身着一身儿与他一样的红袍,腰带紧束广袖轻晃,显出与严律不同的潇洒倜傥。
这人本就生的白皙,唇畔笑意浅浅,树影晃动间月色流淌映清他的眉眼,祭山神的红色衣袍更衬得这面孔温润如玉,眼底如落了火星。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儿搭错了位置,严律刚才的紧张和再早些时候的焦躁在瞧见薛清极时轰然倒塌,废墟中好像有个金眸白毛的小兽在落下的石块儿里狼奔狗突,唯恐被这含义不明的砖块儿砸到。
严律在这乱七八糟的情绪里找到最清晰的一个,安心。
严律几乎把脑子里那些本来就不怎么健全的记忆光速过了一遍,勉强确认自己这好像还是头回见薛清极穿这么艳色的红。
仙门讲究个“淡”,尘缘淡、七情六欲淡,就连吃穿都几乎没有重色,不是白就是青,拿上好的料子做最没滋味的款式,最多给绣个暗纹,薛清极并不多在颜色上讲究,只年少时穿过其他颜色,在弥弥山时还跟着穿过一段儿山里妖族们喜欢的款式,但从未穿过如此明艳的红。
那时各族都挣扎在温饱线上,压根没空琢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妖皇带着小仙童游历四方时,见这颜色最多的地方也就是在人族办喜事的庆典上。
妖皇大人对穿衣打扮天赋不高,只觉得长成小仙童这样的,套个麻袋都能忍着看两眼。仙门那些素色却飘逸的衣袍虽没滋没味儿,但在六峰的霜雪间行走时却显得气质如云如月,看起来十分顺眼。
他还从没料到过薛清极会有着红的这天,哪怕这祭山神穿的衣服做工和审美都很一般。
……这人确实套个麻袋都能看。
“你怎么在这儿?”严律皱起眉问。
薛清极笑道:“仙门有事,我自是要帮一帮。”
言罢,不等严律再问,左手剑指在虚空中划下几个杀意凌厉的符文,掐了个剑诀,便见空中隐隐浮现出浅白色的符文印记,随即化作数道剑光,骤雨急奔般刺出,深深钉进古木与泥土接壤的部分。
地上随即亮起一个庞大的阵影儿,原本仍在无风自动的树枝如被定身般僵住。
随即又将薛家夫妇的两把剑化出,两剑一左一右直插入古木之中,仙门修士纯净的灵力灌入,与大阵呼应,薛清极唇畔的笑意落了下去,眼底却有冷色浮起,以仙门古语念了句口诀,树身立刻似蛛网般蹿过道道灵光,枝叶颤抖,游丝尽数凋零消散。
这是仙门才能用得来的镇压之术,也更好融入和修复大阵,虽只是暂时有效,但也比严律这蛮横的妖族之力要适合许多。
见作为阵眼的古树顷刻间异状全消,严律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儿。
随即便听到远远传来几个同样松口气儿的声音,他偏头看了眼,正瞧见胡旭杰挣脱开肖点星捂着自个儿嘴的手,连抹脸带吐唾沫地一通“呸呸呸”。
胡旭杰好不恼怒:“你这大汗手!呸,我这一嘴唇的咸味儿!”
“你还没谢谢我呢!”肖点星跺着脚生气,“要不是我捂着你嘴,那树上分泌出的东西顺着你那血盆大口就进去了!手汗……呃,那是因为我紧张,略微紧张而已。”
旁边儿隋辨和董鹿蹲坐在地上,身边都是贴了符后瘫软在地昏迷不醒的村民,两人已经无暇顾及胡旭杰和肖点星的争论,正擦着脑袋上的汗对严律挥手。
严律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薛清极勒着他腰的手还未松开。
这动作太自然,以往严律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这小子在千年前已经跟他混得太熟,他把人家仙门的孩子拴在裤腰带上带出去到处走了好几年,为了拔孽也不止一次同塌而眠,妖皇大人也始终没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儿。
但今天,严律的耳边却骤然响起先前薛清极将他勒得死死的,在他颈窝处问他的那句——“千年时间,严律,你有没有爱上过谁?”。
这一声幻听如雷鸣般劈在严律的脑海,他身体不自觉地发僵,掰着薛清极的胳膊:“你这胳膊铁打的?勒得我快断气儿了,赶紧撒手!”
薛清极收回两把剑,面儿上带笑,手却纹丝不动,先将严律上下打一番,眼中怀念之色一闪而过:“可惜妖皇已没有能编长生辫的长发,此地也并非弥弥山。”
这话尾音温和略哑,严律从这尾音里感到一丝憾意与缱绻,但没等他反应过来,薛清极又笑盈盈地将勒他的力道加重了数倍,说话时的声音仿佛是咬着后槽牙:“妖皇真是厉害,你这一条手臂,是怎么容下两种仙门之术的?”
严律心里一突突,再看薛清极就不是刚才那感觉了。
月色之下这人红衣玉面,眼里却杀气腾腾,哪儿是什么仙人道长,妥妥儿是个回魂儿的厉鬼。
一想到薛清极死了千百年,这想法忽然就合理起来了!
第047章 47
严律感觉自己的妖生起起伏伏, 才过一关又来一关,处处都是险境。
正想随口找个什么理由糊弄过这红衣高大容貌艳丽的厉鬼,厉鬼就已经对他进行了预判。
薛清极半笑不笑的薄唇吐出古语:“这用作阵眼的老柏树上的术法皆是仙门所留, 却与你这条花哨的手臂有了共鸣。不知妖皇何时擅长我仙门术法,竟能将符文当做纹身烙在自己身上?”
这话连嘲带讽,往日严律早就搓火抽他,这会儿却眼神上飘下飘, 口中道:“这都是小事儿, 随后再说,你这祭山神的衣服哪儿来的,看着比厉鬼都催命。”
妖皇大人天生没有撒谎扯淡的天赋, 薛清极觉得自己修行多年也算是不动如山, 但一看见严律这掩耳盗铃似的狗样还是能瞬间破大防。
“你少拿敷衍孩子那套对付我。”薛清极的声音冷几分,勒着严律的手臂用力更狠了些, “你这条手臂十分脆弱,你我皆不擅长术法, 显然是仙门其他人所留。除了我,还有人在你身上留过术?”
严律被他勒得险些断气儿:“你是真指望我死这儿啊, 撒手!”
“旁人只当你这是纹身而已, 知晓是符文者应当不多。”薛清极却跟听不懂人话似的,目光从严律的脸上挪开,盯着他的手臂, 眼底泛起些许执拗和狠戾, 偏嘴角还扬着,更像是怨念深重的索命鬼, “可刚才一击,显然是奔着你这胳膊来的。你将这连我都不知晓的秘密告诉过谁?”
有人知道严律这条手臂成了这样的原因, 也知道这条手臂对严律的意义,更清楚这是个弱点,所以给予了他阴毒的一击。
严律自己比薛清极更清楚这一点,他从树上跃下时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只是还不能确定,也不愿在没查明前随意怀疑。
这会儿让薛清极道破,严律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说话,薛清极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严律,这世上好像除了我,谁都能背刺你一回。”
声音轻慢带笑,语气也温柔闲适,却好似活在严律心底里的心魔,玩弄着他的神经和心脏,嘲讽时还隐隐透着蛊惑,要他明白谁才是不同的那个。
严律无意识地咬了下口腔侧壁的肉,千年前被同族背叛导致弥弥山死伤大半的记忆在薛清极的声音里重现,当年与现在交叠,一种失望与愤怒交杂的情绪席卷而来。
薛清极敏锐地察觉到手臂环着的这具身体的变化,他难得在两人的这种交锋中占了上风,却并不觉得愉悦,严律的脸色不好,最近这几天总显得有些发白。
少年时他觉得妖皇总走在前方,留给他的总是一个触不可及的磊落背影,现在那山风一样呼啸洒脱的身影被束缚在他的怀中,终于有了实感,薛清极却发现这身体并不如少年的他想象中那样坚不可摧。
千年时间留给严律是大片积雪般的空白,只有最痛苦最深刻最懊悔的记忆才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烙痕。
薛清极的心割裂成两半,一半希望严律和他一样对这世界有恨与怒,好同他一起堕落。一半又好像落进了冰窟里,酸冷疼痛起来。
“不必难过,”薛清极的声音更软了几分,“就算是死,你也会死在我的剑下。我答应过你便永不会食言,哪怕是困在境外境,我也会爬出来找你。”
严律分辨不出这话中的含义,却依旧感到心脏被人捏起。
所有牵扯无尽时间的承诺对他来说都虚无缥缈不值一提,因为它们总会被死亡一笔勾销,成为一个个空头支票,并永远丧失兑换人。
他忽然意识到,这千年来只有薛清极始终履约。
哪怕是身死魂裂,落入漫无天日的境外境,小仙童也没有放下当年那个略有些可笑的承诺。
说过想永远留下的人全都弃严律而去,只有愿意杀了他的人无论是死亡还是被放逐都重新回来。
严律的喉结动了动,心脏短暂地缺拍后却跳的更快,只是每一拍都仿佛砸在腔子里,隐约是带着疼的。
千年前的薛清极也不过是几百年寿数,半道还战死,千年后灵气枯竭,早已不适合修行,他这辈子到头都未必能赶上当年寿数的一半儿。
这承诺终究是要只撇下严律的,只不过是机缘巧合,又因薛清极本人性情执拗,才续到了现在。
严律一清二楚,但却没能像平日里那样直截了当地把实话讲出来,再开口时各类情绪已压在了最下头,只声音还有些哑,皱着眉道:“你别讲的跟鬼娃回魂地府开门似的,行了,有什么事儿等回头人少清净的时候再说。”
薛清极低声道:“妖皇最好也不要食言。”
“再说再说。”严律掰开他的手,“你脾气也耍够了,差不多得了,要不是刚才算你接我一回我早抽你了。”
薛清极听出他话里的搪塞,目光落在严律脸上,严律垂着眼皮不看他的眼,掰他手的力气也没多大。
小仙童有时比严律更了解他自己,妖皇大人是个横着走的主儿,极少显出这样的不自在。他抿起唇,僵持了三秒,最终开始由着严律掰开他的胳膊。
严律终于重获自由,竟然有种从今天起要好好做妖的上岸感慨,只是腰上薛清极手臂环过的感觉迟迟不散,好像要勒进他的五脏六腑里去。
他努力忽视掉这感觉,皱着眉边整理皱皱巴巴的衣服边说话:“你看你给我这衣服弄的,三百五的报名费才换这一件儿衣服回头还得还。对了,这祭山神的衣服你哪儿来的?”
薛清极负手踱步,没再纠缠刚才的话头:“自然也是报名得来的。”
“你们之前也来了山神庙?”严律愣了愣,“什么时候到的,你说仙门有事儿又是怎么了?我前脚才走,后脚怎么仙门也牵扯进来了。”
“我也颇觉有趣,”薛清极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厉鬼似的面目一扭脸儿又温文尔雅起来,笑道,“看大阵的情形,发生变化已不是一两天,怎么却在短短的时间内两个大阵周围都出了怪事,将仙门和妖族两方都牵扯进来?”
严律眉头紧锁,边将衣服上的褶皱拉平边朝胡旭杰他们的方向走。
胡旭杰脸上的游丝已经被他自己全都拽掉了,正跟三个仙门小辈儿一道检查村民的状况。
几个小辈儿说是查看,眼神却时不时往树那边儿瞟。
刚才古树跟发了疯似的枝条乱扫,他们不敢上前碍事,只眼睁睁看着薛清极接住从树上坠落的严律,等后来妖皇跟剑修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说话时,小辈儿们就对该不该上去这事儿更含糊了。
这俩人气质各不相同,却都看得出强势,之前总是上一秒还和颜悦色地交流,下一秒就掐着对方脖子干仗,连胡旭杰都想不明白就这俩低契合度的人以前是怎么相处的。
但刚才他俩都站在树下,皆着红衣侧耳轻言,连说话都只有彼此听得明白,实在是没人能上去给打断。
好容易等两尊大佛谈妥了,看表情也不像是谈崩了,几个小辈儿这才赶紧围上来。
“你俩说啥呢说这么久,”肖点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咋还站那么近……唔唔!”
说一半让董鹿糊了一巴掌,被迫闭麦。
董鹿这回东西带的齐全,背了个小包,符和法器都有带,对严律笑道:“祖宗,这些村民暂时没事儿。真是太巧了,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严律用目光把这几人扫了一遍,见受什么伤,点头道:“行,都有些精进。”又说,“老棉失联了,失联前他就是来检查仙圣山大阵情况的。”
把自己怎么接到电话又是怎么来的简略说了一遍,董鹿也没瞒着他仙门此行的目的,把有人目击村民夜里消失白天重新回来的事儿讲了讲。
“现在看来,当时消失的村民应该也和今夜一样,是被操纵着来了山神庙。”董鹿道。
胡旭杰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怎么没瞧见你们?”
说完又怪模怪样地看了眼薛清极,扭头再问:“他这衣服哪儿搞来的?这二半夜的俩红褂,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晚上办喜事儿呢。”
严律原本正思索着董鹿说的事儿,闻言差点没给胡旭杰两拳,没好气道:“滚!看见你就不烦别人!”
“那可不一定,”胡旭杰嘀咕,“我看你刚才也挺烦他的。”
薛清极笑得气定神闲,好像又成了听不懂现代语的样子,把胡旭杰膈应得直哼哼。
“半下午进的村儿,住在村里唯一的那家旅馆。”隋辨解释,“之后我用自己的阵和原本的大阵呼应,直接把我们送上了阵眼、也就是古树附近,听旅馆老板说了祭山神和山神水,就来山神庙看了看,没想到一翻册子,发现严哥的名字,然后年儿就……”
肖点星接口道:“然后他就乐了,把自己名字紧跟着写下头了。”
“那你们怎么不也写上?”胡旭杰问。
肖点星一摊手:“他说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所有人都祭山神出事儿了都没人在外边照应,不如只参加一个,其他人看情况行动。我们一寻思也是。”
可真能胡诌!
胡旭杰直觉这里头有诈,但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问题在哪儿。
严律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薛清极,反应了几秒才问:“你三百五哪儿来的?”
“你先前放在桌上的。”薛清极倒是很诚实,“我出门时带上了。”
胡旭杰大惊失色:“哥,你这趟出来等于让这旅游景点割了七百块!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肖点星呲着个大牙直乐。
严律的两拳终于还是落在了胡旭杰的后背上。
薛清极笑眯眯地看着他打完了,才用古语悠悠道:“妖皇是真的很穷啊。”
“闭上你那招人烦的嘴,”严律黑着脸抽着烟,“回头再跟你算账。”
薛清极叹口气:“你我之间的账可算不清。”
他俩一用古语,其他人就只能干瞪眼。严律没空搭理薛清极,咬着烟拍拍隋辨脑袋:“这几天你阵法上的能耐见长啊。”
隋辨乐呵呵地挠着后脑勺:“之前小年说我布阵有些拘泥古板,我这几天又回家把家里以前的古籍都翻出来看了。”
这小孩儿俩眼底下都是黑眼圈儿,可见是真没偷懒。
“我用剑也有长进呢,”肖点星着急道,“这回一听说是我们肖家的地盘儿出事儿了,那我哪儿能忍,缠着我哥就过来了,还专门带了把家里收藏的别的剑凑合用,没想到刚才、呃,没需要我出马。”
胡旭杰环顾四周,没瞧见肖家长子肖揽阳:“你哥也来了,人呢?”
“这趟肖家带了不少人来,”董鹿咳了一声,“就是那个,和旅馆里其他游客一样,入夜之后都睡死了,怎么都晃不醒。”
这地方十分邪门儿,严律仔细回想了下,胡旭杰入睡的时间也比平时快,当时他以为只是单纯累着了,这会儿再想想,或许另有蹊跷。
“灵力薄弱、修行不久的人似乎睡得更深。”薛清极道,“我检查过,暂无大碍。”
肖家的情况严律最近也从胡旭杰和佘龙那儿听说过,这曾经的修行世家如今只剩下家长老肖和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修行方面资质平平,老肖自个儿也就是个二半吊子,倒是小儿子肖点星确实有些天赋,可惜却对家里本来的看家本事炼丹不感兴趣,偏喜欢剑。
从今晚上肖点星能精神十足地站在这儿来看,确实是天资不错。
“我临走前交代过小龙将妖族那边儿查的消息和你同步,你走前仙门情况什么样儿?”严律问。
董鹿的神情暗淡下去,低声道:“老太太将世家和散修里数得上号召集后告知了快活丸的事儿,大家下去统计人数,才发现许多散修已联系不上了,世家子弟里也有些直到我上山前都没消息的,这情况在以前极少有。”
仙门是要出活儿的,因此通讯基本都保持畅通,这情况显然不妙。
严律下意识看向薛清极,从后者的眼神里看出和自己一样的想法,顿了顿,严律另换了个问题:“你们来的路上还查到别的没?这儿本该是肖家管理的大阵,肖家了解的应该更多些,我已经百余年没来过了。”
肖点星表情有点儿尴尬,他们家现在一门心思做生意挣钱,哪儿有太多精力分给这大阵。
董鹿想了想:“我在旅馆的时候和老板聊了许多,不过都是关于祭山神和山神之子的习俗由来。”
“山神的事儿,你姥姥应该跟你解释过,那不是真正的神。”严律道,“关于此地有‘神仙’的传说是很久前就有的,比这阵眼树还早些。倒是山神之子我之前没怎么听说过,好像是后来又添进去的。”
传说本就是越传越玄乎,后世增减十分正常。
董鹿道:“我从旅馆老板那儿听到的版本不知道和严哥一不一样。”
她听到的版本并不复杂,开头和严律之前跟胡旭杰说的差不多。
都是说这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个神仙落下,来了就没走,在这地方隐居。
有一日一采药人误入山中遇到神仙,得到神仙指点后在山中采出灵药,靠灵药发了财。消息传出后引来更多人祭拜。
后边儿却开始不大一样了。
根据董鹿的版本,神仙对前来祭拜的人十分慷慨,几乎有求必应,并在这些人中挑选出有些天赋灵力的人进入他的洞府,学习仙术开始修行。
被神仙选中的人都被赋予了神力仙法,可以驱鬼诛孽,和后来成为山神的神仙共同庇护着山里八方,于是人们将被选中的这批人成为“山神之子”,现在祭山神就添加了这个山神之子驱鬼的环节。
董鹿说完解释:“后边儿的你们也知道了,并没有什么神仙,据我所知近几百年守在这里的都是山怪,他们拜的山神也是山怪。”
薛清极之前死时并没有后边儿这老些乱七八糟的,自然也没听过山怪,严律用古语快速地给他解释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着些许不赞同。
严律知道他的脾气:“那会儿仙门没能力兼顾这边儿的大阵,妖族也差不多,我看它心思纯正也没好直接灭了。”
“凡人不足百年寿数,性情都有反复变化,更何况是精怪。我听你意思,它已活了数百年……”薛清极顿了下,继而道,“你总是在这些事上心软,实在不像个妖。”
胡旭杰不高兴:“咋的,我们妖个个儿铁石心肠是吧?”
这回严律却没呛薛清极,他沉默片刻,见旁边儿隋辨犹犹豫豫,想说话又有点儿不大自信的模样:“有话说话。”
“嗯……我也有点儿发现,但不确定。”隋辨道,“我起阵和这巨树呼应的时候,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大阵虽然破损严重,但和求鲤江给我的感觉不一样。这大阵的阵眼好像有了偏移。”
阵法是个非常复杂的学科,在场的哪怕是薛清极也只知道个皮毛,没人理解他是什么意思。肖点星问:“啥意思,这树不是阵眼了?”
隋辨摇头:“不,这树还是阵眼,只是给我的感觉像是后期有过调整。一般来说阵眼都是固定不动的,但不排除有极厉害的人能给组成阵眼的元素增减物件做调整,这样阵还能正常运行,不仔细检查或者能力不够的其他人却察觉不到阵的变化。”
“你的意思是有很厉害的玩儿阵法的人碰过这阵?”肖点星傻了,“真的假的?”
“我也不清楚,只是推测,我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呢,连我爷爷都做不到,”隋辨腼腆道,“只是古籍里有记载,仙门也曾有一任掌事儿的做到过,姓印。”
严律知道这说的是谁,薛清极显然也清楚。那毕竟是他师兄印山鸣,创立这几座大阵时出力最多,提出阵眼以槐树为佳的也是他。
印山鸣自己选的阵眼,理应不会再改动。
“或许这树现在变得如此古怪,也和改动有关。”董鹿沉吟。
“那也不知道这树抽的什么风,非要把人当充电宝,这阵运行的养料也不该是这些啊,”胡旭杰指着地上一老头,“看给人老头磕成什么样了。”
他指着的老头就是刚才对着山神庙一直磕头的那个,严律这会儿再看,见老头额头已经糊满鲜血,双手在粗糙的石砖上摩擦,也烂的不成样子。
薛清极开口:“此地皆是跪拜者,为何只对这老人如此严格?必要彻底磕下去,还不能停。”
几人都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老头是谁,倒是肖点星举着手机照亮仔细看后道:“这不村长吗?我哥认识他,以前我家来过一回,我见过。”
严律和胡旭杰异口同声地“哦”了声。
薛清极侧过头,将目光在两人身上看了看,笑道:“不知妖皇又瞒了我些什么?”
这话又把严律手臂的事儿内涵了一下,严律不耐烦地瞪他一眼,拿下烟头解释:“我之前来山神庙,守庙的祖孙俩跟我说了些几十年前的事儿,提到过现任村长。”
把庙子被砸村长年轻时候把守庙人推倒的事儿说了一遍。
“那这么说,”隋辨委婉地开口,“村长的,呃,素质品行不太行啊。”
肖点星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下上次来时的记忆,但那会儿他家也只是来走个过场,当是看管此地的仙门世家的责任,他那会儿根本没往心里去,想了半天才一拍大腿道:“对!早些年看庙子的是个老头儿,后来失踪了。”
“失踪?”严律皱眉,“不是死了么?”
“没没,当时饥荒闹病的,他确实是快不行了,”肖点星道,“他守庙就住庙里,有一天村民再来庙中就找不到他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病歪歪的老头能跑多远啊,周围都找遍了都没有,村里就说他是让山神接走了,还当山神显灵的传说往外说呢,我当时觉得挺神奇就记住了。”
这严律是头回听说,见连严律都听自己说话,肖点星又得意起来,拍着脑门硬是又挤出点记忆:“那老头没了之后守庙人就换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哦,就是你见到的那祖孙俩里的老太。那孙子也不是她亲生的,听说是被遗弃在山里的小孩儿。”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严律忽然再次四处扫视起来,奇怪道:“咋了?”
严律看了一圈儿,这才回过头,抽着烟“嗯”了声:“这群人应当是村里所有的人了,但我却没见到那祖孙俩。”
胡旭杰立刻躬下身看了起来,半晌才抬起头:“确实,刚才也没瞧见。”
董鹿等人面面相觑。
薛清极也是见过那对儿祖孙俩的,他漫不经心地笑道:“守庙人自然是在庙里。”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山神庙,只见斑驳的庙门紧紧闭合,门头两盏大红灯笼寂静地亮着,将门上已看褪色的对联映出一片色泽诡异的红,像是被烛火照亮的挽联。
隋辨硬着头皮上去敲了敲门,门里一片死寂,他又推了两下,看似单薄的两扇门竟然纹丝不动。
“让开!”肖点星掐了个剑指向身后点了点,拽出一把剑来,“这神神鬼鬼的都没武器好使,让你瞧瞧我的一剑破煞!”
说罢不等别人阻止便长剑一挥,一道比之前浑厚许多的剑光划出,直奔庙门而去。
然后“噗”地一声撞在门上,化作一缕轻烟。
肖点星僵住了。
周围很是安静,严律都没眼看,咬着烟别过头权当自己是个瞎子。
薛清极慢慢地问:“一剑破什么?”
肖点星面红耳赤,开始怪剑不好。
“这门不一般,你破不了也情有可原。”薛清极踱步上前,倒是很有礼貌地挽起袖子先敲了敲门,里头照样没有反应,他这才开始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东西,“既如此也只能另寻他法。”
严律抽着烟跟上去,半眯起眼问道:“你还有别的办法?”
刚说完就见薛清极手里多了张折叠过的符纸,对严律晃了晃,上头的符文十分眼熟,可不就是前段时间去小堃村时用来开他房门的那张?
严律目瞪口呆:“你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以备不时之需。”薛清极的表情十分无辜。
严律嘴唇动了动,把“你想在什么地方需”给咽进肚里。
他可能真不像个妖,但他觉得薛清极也未必像个正经修士。
薛清极将启门符在门缝中虚划,原本紧闭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里头乌漆嘛黑一片。
“开了!”董鹿道,“没想到这启门符这么有效,我以后也要多备——”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严律恼怒地转过头:“鹿娃娃,你别跟他学坏了!”
董鹿长这么大基本没挨过严律的训,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才“哦”了声,但还是没反应过来:“严哥,你这个‘坏’是指什么啊?”
小辈儿们眼神儿不解的模样让严律噎了一下。
薛清极虚心请教:“妖皇觉得我哪里有错直说无妨,我改还不行么?”
严律:“……”
严律面无表情地推他一把:“你不进门换我进,我看你是想把我烦死。”
“容我为妖皇开路。”薛清极忍不住笑道,将严律推他的手拉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攥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撩开衣摆跨进门去。
严律只感觉自己的手被薛清极温热的手心给裹了下,立即想起先前这人躺在他身侧抓着他手的那次,残留在手上的温热立即就变成了烫。
他无意识地咬紧烟,将手背在身后,这才紧随其后跨步进门。
两人皆着红色长袍,同进一扇门中,那艳丽的红色十分显眼,穿在二人身上却并不突兀,反倒有些说不出的融洽。
严律前脚进门,正要嘱咐身后小辈儿几句,却听“呯”的一声响,身后原本敞开的木门轰然合拢,将门外一切隔绝。
变故发生的十分突然,门内猛然陷入黑暗,薛清极这壳子修行时间不长,猛地一下眼睛无法适应黑暗,人便站在了原地。
黑暗中他只觉得一只手伸来,带着熟悉的气息拍拍他的脸颊,继而又放下,拽住了他的手。
严律的声音响起:“说你现在这体格儿不行吧?之前还跟我犟。”
和自己去攥严律手的感觉不同,被主动触碰时,手的每一寸都似乎变得格外敏感。
自从卸入门剑后,严律鲜少有主动触碰他手的时候,薛清极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眼,回握住严律的手,手指在严律的手腕处轻刮了一下,立即感觉到对方的僵硬一瞬。
薛清极忽然开口,十分真诚地问道:“你之前说人少便同我讲手臂符文的事情,现在人应当足够少了吧?”
严律:“……”
严律都麻了:“你有病吧你?!”
话音刚落,就感觉旁边儿有什么蛄蛹着从门边儿靠过来,隋辨老实巴交又柔弱可欺的声音响起:“也不是没别人……我不小心也进来了,要不是出不去,我感觉我可以回避一下。”
第048章 48
庙内没有点灯, 漆黑一片里听到第三人的声音难免令人脊背发凉。
严律和薛清极本来是对周遭情况能极快应对的类型,这会儿不知为何却都被隋辨的突然出声给呛得沉默三秒。
薛清极不说话,握着严律的手却不松开。
严律鬼使神差地也没提这茬儿, 权当黑暗能遮挡一切,把隋辨到底是个修士适应后眼睛比常人看得更清这事儿撩到一边儿:“放什么猪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语气很有几分为了遮挡刚才的慌乱而抬起的不耐烦。
隋辨委屈辩解:“就跟在严哥你身后,刚才门合上还差点夹着我腚呢。”
他上回在河边儿就让水溺子追着咬屁股,这回又差点儿被门板给来上一家伙。
严律被他这心疼自个儿娇臀的语气给逗乐了, 用另一只手推推门板, 问薛清极:“你那启门符呢?”
“在这儿。”薛清极将符掏出,“但我想此符应当无用了。”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刚才还有效的启门符此刻无论怎么比划, 山神庙两扇门板都跟焊死了似得无法打开。
严律心里有数儿了:“之前可能也没用, 只是为了让我们进来才装成是被启门符给推开的样子。”
“那怎么办?”隋辨问,“大胡他们还在外头, 他们能不能从外边儿打开?”
薛清极轻笑道:“与其指望他们打开,还不如指望他们先能保平安别出事。”
隋辨“啊”了声, 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哪儿不对劲儿。
山神庙建的并不多夯实气派,门板薄且年久, 他们仨被关在门内至少也有一两分钟了, 门外却没有任何动静。
既没有门外的胡旭杰等人拍门询问的声音,也没有着急叫喊之类的其他动静。
门外的三人仿佛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就融进了黑暗中,和门内的三人彻底失去了联系。
隋辨慌张地掏出手机按亮, 屏幕的灯光亮起的瞬间严律松开了手。
黑暗中感官变得灵敏, 清楚感觉得到不属于自己的那份儿热度离去,如烟雾极快消散。
留给严律的只有记忆里可以模拟出的双手交握时的触感和温度, 他以前从不留意这些,也因为千年间早就活独了, 这感觉对他来说陌生又熟悉。
得到过他人体温但又清晰地感受到温度的流逝,严律现在发现这个过程并不令人愉快。
哪怕记忆可以模拟这感觉,但以严律对自己记性的了解来说,他迟早都是要忘记的。
“不行,没信号,之前还偶尔能有一格信号,现在彻底没了。”隋辨一脸苦相,被手机屏幕自上而下地映亮,像个浮在半空中的苦瓜,“现在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就见剑光与刀光同时劈来,精准地避开他,直接奔向紧闭的木门。
和之前肖点星以剑破门时不同,严律和薛清极两人的攻击气势凌厉,几乎同时出手,木门连同那面墙壁都剧烈地晃动了一瞬。
墙壁仿佛被砸进了一块石头的水面,晃动着荡起一片灵光涟漪,将剑光和刀光都吞噬进去后又归于平静,木门和墙壁上只留下两道半厘米深的长痕。
隋辨彻底傻眼了,这两尊大佛都砍不动的墙壁和门,那得是什么材料铸成的啊?
严律按亮打火机,火苗将他嘴上叼着的烟头点亮,他咬着烟道:“看来是真不想让哥儿几个出门了。大胡留在外头,董鹿也有自保的能力,他俩带着肖家的小孩儿应该能等到咱们出去。”
隋辨吸吸鼻子:“现在咱们还怎么出去啊?”
严律想起来了:“你说之前你是用这儿的大阵把你们直接拉上来的,能不能在这儿再布一个,把我们拉出去?”
“那我不知道,得试试。”隋辨想了想,“画阵的东西我倒是带了,但得找个能施展开的地方。而且这儿太黑了我看不清……白天来的时候我见山神泥像旁边蜡烛是燃着的啊。”
小庙中黑咕隆咚,连个窗户也没有,手机电筒的光亮射出去就跟扫进大雾里似的,只能照亮眼前一点儿地方。
这山神庙里问题很大,哪怕是严律这个妖视线也并不算清晰,他心里发沉,任由隋辨跟条尾巴似的紧随着他走,慢慢移动到摆放泥像的地方,用打火机将泥像左右两根粗蜡点燃。
蜡烛火苗晃动着勉强把屋内照亮些许,光线自下映照着泥像的面容,白日里还算有点儿慈眉善目的山神像在这光照下显得十分僵硬,脸上的笑意跟强拧出的似的,身后象征古树的泥塑树枝树叶如道道身体中长出的触手。
“这地方不大对,墙壁能把别人的灵力当养分,和阵眼柏树有些相似。”严律沉声道,“先四处看看,隋辨顺道找个能布阵的地方,但别离我太远。”
隋辨是个老实孩子,严律让四处找线索他就不再跟在严律屁股后头乱转,举着手机先围着泥像检查起来,又寻着起阵应该在的方位找地方。
薛清极在并不宽敞的小庙中闲适地踱步,好像这地方是他家开的:“既是山神庙,那便应该有‘山神’在此。你认识的那个山怪现在何处?”
“我之前来时只要放出灵力,它就会在阵眼附近出现。”严律的表情有些复杂,“这次却没有来,老棉到现在也没消息,我怕他也遇到了这情况。”
薛清极用古语悠悠道:“往好处想想,或许那山怪只是寿数到了才消失,老棉也不过是被此地改变的格局困住。哦,不过你先前接到的电话却又说他快死了,而山神却是‘生气’了,那或许情况就没这么好了。不知这两位是都死了,还是互殴而伤?这两位中有个知道你纹身秘密的,所以对你动了手,或许是藏身在此的胜者?”
俩人又说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陌生语言,隋辨想问又不敢问,斜眼瞧见他严哥扭头就是一巴掌拍在薛清极后脑勺,压着怒火道:“你别跟我搁这儿阴阳怪气的!”
这一巴掌抽在死了千年又还魂儿的仙门前辈的后脑勺上,隋辨立刻又把眼睛给垂下了,虽然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但心里却开始默念非礼勿视。
“说中妖皇心事就要被这么对待?”薛清极并不在意后脑勺被严律这么“大狼抬爪”地挠了一下,“看你如此不愿多想,那知道此事者多半是老棉了。”
严律心里的烦劲儿更大了——他是觉得薛清极能回来,世上又有了个对他十分了解的人挺不赖,但他老是忘了这小子是把双刃剑。
见他嘴上咬着的烟头红光亮得更狠,显然是猛抽了一口,眼神却并不看薛清极。
薛清极双眼眯起,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两秒:“你另有想法。”
半晌,严律才“唔”了声,含糊道:“山怪也知道。”
这话说完便感到那边儿薛清极没动静了,也不走动了,寂静中隐隐有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低压。
妖皇兽类的第六感终于在深渊中扯了一把他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神经,严律竟然还解释了两句:“很早之前无意间谈起过,忘了为什么说,但应该没深聊。”
黑暗中薛清极的声音重新响起,无论是语调还是说话内容都比平时听起来更阴阳刻薄不少,笑起来也多少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妖皇真是广结好友,不知道何时才轮到我能被妖皇的‘无意间’眷顾一回?”
严律被他这语气和这内容说得十分茫然,皱着眉头将手机电筒转了个方向扫向薛清极,正想问他这话什么意思,没想到电筒一转过去,便在昏暗中看到薛清极的轮廓动作不大对劲儿。
他一手握着自个儿的手机,微微偏过头,另一只手捂着鼻子咳嗽了两下。
咳声明显是压低了的,严律举着手机靠近便察觉到薛清极浑身的紧绷,指缝和下颌正滴滴答答向下淌血。
“又流鼻血了?我看看。”严律两步过去,扯掉薛清极的手,只见对方鼻中流出大股红色,被严律掰开的手心也已一片粘腻血污。
鼻血流的太突然,以至于根本来不及擦拭就已经流到了下颌,淡色的嘴唇已被血水沾染,下意识地一抿唇,薄唇便带上了诡异浓稠的红。
薛清极偏着头喉结上下动了动,似把剩下的咳嗽全都咽回了肚里,这才转过头来,见严律乱七八糟地摸着浑身口袋找纸巾,这才道:“没事,老毛病。”
“你以前有这么严重吗?我记得最多也就是跟别的小孩儿上火发烧时差不多,就是次数多点儿。”严律终于从屁兜里找到一袋只剩一半的纸巾,抽出来二话不说就捂在薛清极脸上,“怎么感觉这段时间你回回流鼻血都这么波涛汹涌。”
薛清极受不了他这胡乱扯词儿的劲儿,任由严律跟擦桌子似的擦自己鼻子下巴,瓮声瓮气地嘲笑道:“你能记得什么?连什么时候为什么跟人谈起这条倒霉胳膊都不记得。”
严律被他连挖苦带讥讽,也上了火气儿,把手机往屁兜里一插,按着薛清极后脑勺跟给幼儿园小孩儿擦鼻涕似的狠狠捂住了口鼻,低声骂道:“你舌头割下来都他大爷能淬出来二两毒水儿!”
薛清极没料到他能来这么一手,看严律的眼神儿都像是要把他给掐死。
泥像两侧的蜡烛烛火摇曳,烛芯儿“啪”地燃爆了一声,随即,一道跟小狗崽走路上被踢了屁股一脚的小声尖叫响起,隋辨举着手电筒连滚带爬地从一扇门中跑了出来。
严律和薛清极立刻将他接住,两人抬头看向隋辨跑来的方向,这才发现那块儿竟然有一扇狭窄隐蔽的小门,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我刚才顺着墙边儿找地方布阵,发现有扇门,就给推开照了一下,就、就看到,”隋辨指着门内,拽着严律的胳膊满头大汗,结结巴巴,“里头有人……有好多人!”
严律没有出声,对薛清极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两人的刀与剑同时化出,无声无息地走向那扇小门。
隋辨刚才就是从里头出来的,这会儿还要再进去,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两人身后。
门十分狭窄,只容一人同行,严律率先进门,手电筒的灯光大致扫了一圈儿。
这似乎是个卧室,里头地方还算是宽敞,摆了一张大床和一张小床,而床的四周乃至整间房子贴着墙壁的四边儿都立着一道道人影儿,却没有任何呼吸声,都沉默地站着。
严律先是顿了顿,随即将手机的光挪向一进门靠手边儿位置、几乎就贴在进门之人脸上的人身上。
一张惨白带褶皱的脸出现在灯光下,眉粗眼呆,两颊涂了艳粉色的胭脂,身上的衣服也十分粗糙简陋,大红嘴唇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隋辨抓着薛清极后背的衣服无声尖叫,被薛清极礼貌地躲开:“不过是纸人罢了。”
“好像全是纸扎人,丧葬用的那种。”严律咬着烟随意扫了两个纸人,“我就说怎么村里有办白事儿的,却没见到纸人纸马之类的,也没看到什么丧葬用品店,感情这看庙子的祖孙俩一边儿给山神干活儿,一边儿还得做些死人生意糊口。”
地上还撂着几个敞开口的纸箱,里头全都是纸钱元宝。
祖孙俩白天看庙子,晚上或者闲时估计就在这小屋里叠这些东西。
隋辨确认了一屋子都是纸人,这才松了口气儿,赶紧跟着走进门,举着手机道:“我是看这屋子的方位正合适,想进来看看有没有地方摆阵,没想到被吓了一跳。”
“此庙建得与阵心太近,在这地方做这些东西极易招来邪祟,”薛清极也用自己的手机在一排纸人的面上扫过,“幸好这祖孙二人不懂什么术法,否则出了事就麻烦了。你说要摆阵,那便将地上的这些东西腾开……”
他左手仍在用纸巾捂着流血不停的鼻子,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张粗糙的脸,隋辨点头如捣蒜地跟在他身后,却听到薛清极的声音猛地断了。
抬眼一看,只见那排纸人中伸出一只手来,正抓着薛清极拿手机的右手手腕。
一张张纸人呆滞毫无生气的脸在灯光下一个个过去,其中一张格外干枯苍老,圆睁的双眼浑浊不清,好似蒙了一层灰,灯光打上去时眼皮却上下扣动,眨了眨眼。
薛清极的手腕随即便被一只手拽住,力气并不大,却好像有一股吸力,将他的灵力急速从体内抽出。
短暂的半秒沉默后,隋辨发出一声尖叫:“严——哥——”
严律发觉这边不对劲儿,猛地回身,手机灯光立即打了过来。
只见一个老太混站在纸人队列中,后背紧紧地贴着墙,一手拽着薛清极的手腕,一手端着盛着半碗浑浊液体的瓷碗。
这老太正是今天下午在庙中遇到的那个!
“好大的胆!”严律双眼瞬间转为竖瞳,周身强劲灵力骤聚,长刀转瞬便要劈下。
却听那老太呵呵笑了起来,她的嘴早已因为没有牙齿而干瘪,老得不能再老,发出的声音却格外空灵,声色中性不大能听出性别。她灰蒙蒙的双眼看着薛清极,将手中的瓷碗向前递了递:“你这身体与体内的魂魄并不相称,躯壳承载这样强悍的魂儿,是注定早亡的命。来,喝了山神水,山神庇佑你福寿安康。”
严律劈下的长刀顿在半空,这声音如一记天降闷棍,将他脑中一切击垮。
他起先是没反应过来,大脑随后才咀嚼出这话里的含义,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好似一把无形的钢叉顺着他的脊柱刺入,径直将他劈开,疼痛伴随着高处跌下般的失重感席卷而来。
他在昏暗中难以置信地看向薛清极,在这人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凶狠,却唯独没看到和他一样的惊愕与不理解。
一个念头急速窜进严律的大脑——他知道。
薛清极眯起的双眼中冷厉与狠意骤起,只听一声破空之响,长剑随心而动,刺向那老太的身体。
瓷碗砸碎在地,老太的身体如藤蔓般扭动着逃开,却并非用手脚前行,而是后背紧贴着墙面,身后长出的密密麻麻树根状的东西扎在墙内,将她整个人拉起,像个面儿长反了的蜈蚣般附在墙壁上。
“哦,原来如此,”老太又笑了,她声音十分和气,还带着些许怜悯慈爱,看着薛清极道,“你自己早就清楚。”
薛清极持剑而立,亦是笑着回答:“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一个邪祟来品头论足。”
严律闭了闭眼,心脏如同被割了个稀巴烂后浸泡在海水之中。
他竟然真的知道。
他早就知道,却没有告诉他。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严律原本已接受了薛清极这一世最多只有七八十年之久的现实,却没想到他魂魄重聚后,竟然还是个早亡的命。
盘踞在天花板上的老太又轻叹道:“妖皇大人,千年追寻千百次死别,换来不过二三十年的重逢,究竟值不值得?”
这话问的十分诛心,昏暗中严律没有回答,只用手中的刀做出答案。他踏墙而上,夹着灵火的长刀带起一串狭长火光。
薛清极的剑光随即跟上,为严律在半空找到了落脚点,两人远近同时进攻,将那古怪的老太逼在上上无法落地。
“山怪!”严律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厉声道,“老棉呢?!你是要跟我掰手腕儿了?”
他已分辨出这声音是谁,既然在这儿的是山怪,那么老棉在哪儿?
山怪借着老太的口说话,语气有些不满,嗔道:“你许久没来了,我还未来得及告诉你。我已有了名字,既不是山神,也不是山怪了。”
薛清极淡淡道:“哦?你难道以为有了姓名便能改变什么?可人只认山神,并不认你是谁。”
山怪的眉头一皱,老太浑浊的眸中杀意尽显,却极快地按耐下去,好性儿地说道:“你喝口山神水吧,它可延你许多年寿命……看这守庙的老人家,她年前儿就已死啦。她孙孙在我像前磕头祈愿,我便赐予了山神水,瞧,这不是还活得很好么?”
“满墙乱爬算他大爷哪门子好!”严律怒喝,“你是真的疯了!”
他的灵火随着怒意更盛,火星溅在四周的纸人上,这原本不该被灵火轻易点燃的凡尘物竟跟着燃烧起来,终于将屋内彻底照亮。
四周墙壁的墙壁簌簌剥落,露出的却并非石砖泥块,而是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树根,被灵火炙烤着缓慢蠕动。
这庙子竟然早就是槐树的一部分了。
山怪不解道:“人求长寿,我便满足,他们得到了想要的,又有什么不好呢?”
继而躲开严律的攻击,两手臂抬起,对薛清极招了招,“我见过你的转世,严律带转世的你进过几次山……好可怜,你不记得他,他每次来时带的都是不同世的你。我瞧你那时也只挨着他行走坐卧,不是喜欢他的么?喝下山神水,你会和他在一起更久更久,你是需要山神水的人。”
对一个寿数不永之人来说,这话几乎可以动摇人的所有神智。
灵火之光笼罩着薛清极,摇曳的火光中剑修一袭红衣,眉目映得如这世上执念最重的厉鬼,眼中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嘴角噙着笑,看向山怪的眼神儿里透着些玩味和赞同。
严律早就感觉到薛清极对“寿数”有种无法明说的偏执,唯恐他又钻牛角尖儿,之前心脏的绞痛感还未散去,却仍立刻回神,翻身落地一把拽住薛清极的衣领,强行将这人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他对薛清极的愤怒已显在了脸上,还未发作,却见薛清极的目光落下来,像从混沌中找到了落脚点,专注地落在了他身上,看着他的眼睛。
这视线好似是带着热度的,往严律的心里结结实实地扎了进去。
薛清极的眉眼软了下来,竟然显出几分年少时还不太擅长遮掩情绪那会儿才有的无奈和不舍,他轻声开口道:“自然是的。”
这句话说的很是含糊,不知道是在赞同山鬼对他需要山神水的评价,还是那句“不是喜欢他的么”。
严律点燃的灵火肆意燃烧,在薛清极的眼中凝成大片光斑,又像是早已在这双澄澈的双眼里燃烧了许多年。
严律突然想起自己许久之前做的那个梦。
梦里他从仙门首峰离开,那是他将薛清极送回仙门的第一天。
大雪纷飞将首峰覆盖,刚回到仙门的少年竟然不管门内的其他人,撩开衣袍快速追着他跑下被白雪覆盖的长长阶梯。
那时的小仙童追上他,梦中想不起的对话终于清晰。
——“你还会来看我吗?弥弥山离这里很远,你不会再来了。”
严律那时听到这话只觉得有些心酸,但见他表情严肃,便回答。
——“会。倘若有人欺负你,我还要来替你出气儿呢。”
小仙童不依不饶。
——“若无人欺负我你就不会来了,妖皇并非对我好,不过是怜悯弱小。”
他那时已经显出偏执倔强的性格,凡事都只朝着最悲观最歇斯底里的方向去想,常把人都想成最坏的,自己也知道自己这毛病挺烂,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抿起唇来不再说了。
等他说完,严律脸上的笑影儿没了,小仙童吃不准他是否发脾气,却仍固执地昂着头不愿意妥协。
严律终于想起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我如此对你,是发自本心,是喜欢你本身。下回再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打得你三天走不动道。”
他自认语气严格,是真搓火儿了。
却不想薛清极却慢慢地笑了。
雪落在他的眼睫,好似被他眼底的火燃烧融化。
那火不知道是何时燃起,严律从未留意,只在今日忽然想起。
只知道到现在,他死了千年又活过来,这火仍不肯熄灭。
第049章 49
比山神庙突然紧闭大门更恐怖的, 是被关进去的三位里有两位大佬。
这简直就像是出门春游到一半发现两个拿着钱和地图的领队被突然出现的黑车抓走了一样,被丢下的其余人彻底傻眼。
胡旭杰冲到庙门前连拍带踹,原身都显出来了一部分也没能将这门板给掀开:“狗日的什么破庙, 把我哥放出来!”
“这门好像把庙里和庙外完全隔绝了,门板看起来单薄,但里头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你这么大吼大叫的我看也没用, 祖宗他们在里头应该也不知道外边儿的情况。”董鹿最先冷静下来, 走上前检查山神庙的门板,同时放出一丝灵力。
灵力很快就被山神庙的门吸收,再发出一丝去墙壁, 也同样被吸纳的不见踪影。董鹿皱眉道:“这庙好像有吸走外界灵力的功能, 难怪点子刚才的剑气没有任何效果。”
肖点星已经完全傻了,呆呆地道:“可能是跟建这大阵时用的手段有关。我听我哥说, 这阵是我们家祖上和坎精共同建起,坎精的能力让阵眼根部深扎泥土永不枯朽, 我们家祖上则是炼丹的,擅长吸天地灵气汇聚一处, 所以这阵才能长时间吸纳周遭一切灵气灵力作为养料, 撑到现在。”
董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别扯这有的没的,现在怎么办?”胡旭杰又急又怒,“严哥在里头出事儿了咋整?还得带着隋辨那面瓜!”
肖点星嘀咕道:“我倒觉得跟他俩在里头还安全点儿, 早知道我刚才也跑两步跟着进去了。”
他这话说完, 胡旭杰才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最高战斗力已经进去了,他们搁外头的可能才是倒霉的那一批!
胡旭杰懵了:“你们肖家不是负责这边儿这阵的吗, 难道就没什么方法?”
肖点星满脸尴尬,他本来就是家里啥也不管的小少爷, 平时家里的操心事儿都用不着他,要不是他硬要闹着进仙门,估计这辈子都轮不到他掺和进现在的这些麻烦里。
看这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的样子,董鹿就知道这两位是都没什么办法。
她围着附近转了一圈儿,山神庙没有后门和窗户,略思索道:“隋辨进去了也好,就算严祖宗和小年暂时找不到出路,还有他可以起阵关联到阵眼附近,将他们都给拉出来——”
她话音未落,便感到脚腕一疼。
之前瘫软在地的村长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干枯苍老的手拽着董鹿的脚腕,额头磕头时的血污糊了半张脸,眼神死气沉沉,抓着董鹿脚腕的手劲儿却不像一个老头儿该有的力气。
不等三人反应,地上躺倒一片的村民已纷纷蠕动着爬起,站起的姿势像是让一根棍儿给撑起来似的,诡异古怪。
“他们没醒!”肖点星握住了剑叫道,“你们看那老树!”
之前被薛清极暂时抑制住的粗壮古树无声地扭动起来,村民身上断掉的游丝竟然又从体内之前被扎入的位置长出,正接上树上新分泌出的丝线。
胡旭杰下意识捂住自己脸上之前被钻进过游丝的部位,却发现并没有像村民一样重新长出来。
“看来之前伸进大胡皮肤里的游丝进的不深,已经被硬拔出来了,”董鹿眼中冷意闪过,掌心抓着一道符纸,以自身灵力催动后狠狠按在村长血淋淋的额头,“不行,这东西古怪,千万别被钻了空子!点子,你爸和你哥之前没跟你说过怎么运行这大阵的方法吗?”
肖点星用手中的剑抵御着游丝的侵袭,一面还要应付纠缠上来的村民,满头大汗地喊道:“真没说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在我家就是个吃闲饭的!”
“你可算是承认了!”胡旭杰骂道,“老子早知道,你就是那个什么,纨绔子弟!”
这话简直是直戳肖点星痛脚,正要骂娘,却被斜里窜出的一个村民扑倒,他唯恐剑伤到无辜路人,下意识将剑歪到一旁,几缕游丝立即钻了这空子直击面门。
肖点星以为自己要凉,胡旭杰手却很快,一拳挡在中间,硬用自己的拳风将游丝击散。
未被击散的游丝钻进胡旭杰的手臂,被他咬着牙拔出来。
“赶紧起来!”胡旭杰一把扯开纠缠着肖点星的村民,将后者拎小鸡儿似的拉起,“你搁这儿给那树当靶子呢是吧?”
肖点星拽着他的手站起身,脸上还带着些惊慌未定,更没想到胡旭杰会搭把手,语气别扭地小声道:“谢了。”
“别,你要是在这儿栽了,严哥指定得让我倒霉。”胡旭杰粗声粗气。
忽觉头顶金光闪过,一个倒扣的半透明罩子从天而降,将两人纳入其下,将逼近两人的游丝全部隔绝。
一回头,董鹿已经跳在了山神庙的房顶,手中拿着个精巧的小金碗,碗中灵光闪动,正是她这趟出来带的法器之一:“你俩就别唠嗑了!”
不等胡旭杰和肖点星说话,董鹿忽然指向前方一处,惊讶道:“那儿好像有个小孩儿!”
月色之下,前方树林中立着个小小的身影。
身影躲在树后观瞧着庙附近的情况,却没想到被董鹿发现,肖点星随即挥出一道剑光。
身影吓了一跳跌倒在地,剑光正从他头顶扫过,映出一张带着半脸胎记的面孔。
“是他!”胡旭杰瞬间认出这小孩儿,“就是守庙子的那小孩儿!喂,你——别跑!”
守庙少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以一个几乎不是寻常人类可以做到的速度向着山下跑去,压根不理会身后三人的呼喊。
二半夜,山神庙上全是活死人似的村民,连仙门和妖族都被这场面惊得够呛,这孩子小却立在远处不知看了多久,似乎早就习惯了这诡异的事情。
这少年是守庙的,现在却并不在庙里待着又是为了什么?
胡旭杰认定了这少年有问题,他本就做事鲁莽,此刻又急又怒,脚下蹬地跟炮|弹似的弹了出去!
“大胡!”董鹿也急了,“快跟上,他一个人出事儿都没照应的!”
肖点星哪儿还等得及她指使,早就提着剑跟着跑了出去。董鹿摆弄着小金碗,将几个村民困在原地后也翻身落地,迅速跟上。
山路难行,除了本身就是妖族的胡旭杰能如履平地外,两个仙门修士全靠运灵力才能勉强跟上。而那小孩儿却像个泥鳅,钻进山林就滑不留手,根本不给胡旭杰抓住自己的机会。
三人都是修行多年的人,铆足劲儿去追那飞奔的少年,竟然一时间没人能抓得着。
胡旭杰妖族的狠性被激了起来,双手双足逐渐露出原身模样,竟直接在树与树之间奔窜,声如兽嚎:“别跑!你得把庙门给老子打开!”
这声力夹了灵力,震得四周草木微颤。少年显然是吓着了,慌乱地回了下头,昏暗中身后三人都看了个正着——那小孩儿的眼睛是个竖瞳!
“大胡!他?”肖点星惊呼。
胡旭杰从树上一跃而下,正将那少年扑倒在地。
少年剧烈挣扎,原本就有些相貌畸形的脸更显出几分扭曲,野兽一般冲着胡旭杰龇牙低吼,双瞳虽不如其他妖那样野性明亮,却也看得出是竖瞳无疑,周身也散发出十分微弱的妖族的气息。
“竟然真是个妖!”胡旭杰惊讶,“是个混种,这得混了多少代,我跟严哥都没看出来他身上还有妖的血脉!”
这话让少年浑身一颤,挣扎得更加凶狠,张嘴就要朝着胡旭杰咬。
胡旭杰一把按住他,厉声道:“急个屁,你睁大眼看看,我也是妖!”
少年顿住,略略冷静后才正眼看向胡旭杰,先看到的就是和自己相似的瞳孔,再向下看,看到按着自己的手也并非普通手掌,手背覆盖绒毛,指甲尖利。
“没想到这山里竟然还混了个妖,”肖点星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双手撑着膝盖,边缓劲儿边打量这少年,凑到胡旭杰耳边问道,“他怎么好像跟你不一样?我见你和小龙不这样啊,更别说严哥了,他那个原身跟上古巨兽似的。”
董鹿手中握着法器,过来第一时间先没说话,将法器在少年头顶晃了晃,见碗中灵光并未变色,紧皱的眉头才微微放缓:“他虽行为古怪,却没有沾染孽气。”
少年十分警惕地看着三人,咬着嘴唇并不说话。
胡旭杰的表情有些复杂,爪子虽仍旧按着他的胸口,力道却略小了些,低声对肖点星道:“他应该是混了许多代,属于妖的血脉已经十分稀薄,所以连原身都化不出来。”
人族虽短寿,血脉却很强悍,祖上如果只有一代是妖,在随后的繁衍中都是与人在一起的话,妖的血脉变灰逐渐被吞噬殆尽,到最后几乎已是凡人,已算不上是妖了。
“先前见他我就觉得很像因先天灵力问题导致畸形的妖,原来竟真的是。”胡旭杰的语气不怎么好,声音也有点儿沉闷,“他哪儿还能有原身,血脉都稀薄成这样了,人不人妖不妖,又没人教过他怎么运用灵力,能活成这样就算不错了。”
董鹿叹口气儿:“我本以为你这样的已经算混得多的妖了。”
“我才哪儿到哪儿,你们仙门的懂什么,我们这些混种大多活着活着就不想活了,跟人合不到一起,本族也不喜欢……”胡旭杰苦笑道,“不是所有混种都跟我一样走运,如果我没跟着严哥,现在指不定死到哪儿了呢。”
肖点星和董鹿一时语塞,胡旭杰平时一副五大三粗刀枪不入的模样,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显得格外沉重。
那少年却听明白了,知道胡旭杰是个货真价实的妖,猛地将他的爪子抓住,把胡旭杰吓了一跳。
少年用极其嘶哑古怪的声音祈求道:“你真的是妖,那你们肯定是老棉的朋友了。我求求你救救我奶奶,她被山神留在了庙里,山神生气了,它知道是我告密要惩罚我,我进不去庙里了。”
三人大惊:“老棉?!”
“你竟然会说话?!”这超乎了胡旭杰预料,少年说话颠三倒四,显然很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过,但胡旭杰还是整理出了其中的信息,“你奶奶也是妖?告密是什么意思?你见过老棉,老棉在哪儿?”
少年被胡旭杰拎着衣领一阵乱晃,差点儿没把脑浆给摇匀,艰涩道:“我在山上,跑,老棉看出我是妖,他很和气地跟我说话……奶奶不是妖,但山神让她长寿。告密……”他打了个哆嗦,“老棉被山神卷走了,后来他用山鼠跟我说要我联系另一妖,他是好人,我不想他死,就打了他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
原来严律接到的电话竟然是这少年打来的!
既是山神将老棉弄走,那少年的行为对它来说确实是告密了,更何况严律还真的来了。
“你联系到的就是刚才进庙那个脸很臭的大哥!”胡旭杰急道,“他现在已经进庙里了!”
少年:“山神要他留下来……所有知道山神秘密的人最后都会留下来。”
董鹿皱起眉,这山神让她感觉十分不妙,她立即阻止胡旭杰继续说下去,直接问道:“我们是一道来的,现在要汇合,你守庙多年,知不知道怎么进去?”
“那庙已经是山神的一部分了,它不答应谁都进去不。”少年面容惨淡。
董鹿三人不由面露失望之色。
少年眼神忽然变得狠起来,下定决心似地抹了把脸:“但我知道另一条路,不能进庙,但我们可以下去。”
“下去?”
“对,”少年指了指脚下,“我们下到地下去!”
*
严律头回觉得自己似乎被自己放出的灵火灼烧到,却并非是身体上的痛楚——他的痛觉早就迟钝了。
这痛感更像是被烧穿了魂魄,却又令人如痴如醉。跟打了麻药似的无法抗拒,又像已经冻得太久,所以哪怕是知道自己要被薛清极眼里的火光烧死,严律都很难挪开视线。
此地却并不是说话的地方,正事儿是什么严律还是分得清的。他松开了薛清极的衣领,强迫自己挪开眼。
这种分神并不符合严律的做事风格,他既恼怒薛清极对自己隐瞒了身体状况这茬,又恼怒自己竟然第一时间不是“愤怒”。
这些恼怒混杂在一起,他对山怪的耐心降到了低,咬着烟,嗓中发出的声音已是带着妖族特有的威胁感:“你少撩拨这疯子,我最后再问一遍,老棉在哪儿?”
“老棉,”山怪的声音中带了些许忧伤,“他不能再走了,他会在这里一直陪我。”
严律心头一紧,山怪因是精怪,并不太懂得遮掩撒谎之类人类的感情,说话往往会透露出许多信息。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老棉确实是来找过山怪,也栽在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的山怪手里,只是严律还吃不准他是否还活着:“当年是我将他带上山,作为新的坎精族长介绍你俩认识。这么多年老棉从没做过不地道的事儿,对你也十分尊重,你却想杀了他?”
“不不,我不想杀他,但他已经看到了一切,那就不能再走了。”山怪挂在房顶,借着老太的身体摆手,很是激动,“我有了一个可以让所有人和我一起长生的方法,你也留下吧,陪着我一起,这样他也可以永远陪你啦。”
这个“他”说的显然是薛清极。
严律感觉到身后薛清极的目光有如实质,似乎很想严律开口回答。
他难免想到这人只有二三十年的寿数,呼吸微滞,闭了闭眼,到底只咬住了烟屁没有说话。
老太后背的树根如舞台升降器似的带着这身体缓慢下降,浮在了半空中,干瘪的嘴唇弯起一个略有些羞涩的笑容,在这张苍老的脸上看起来相当不协调。山怪笑道:“我有了爱人。”
这话一出口,严律和薛清极立即皱起眉头,两人的目光同时射向半空漂浮着的躯壳。
山怪继续道:“早就想告诉你的,他是个很可爱的人,妖皇会喜欢他这样纯净之人,可惜你总是不来,一直没法向你介绍他。”顿了顿,“老棉之前见过了,他会留下,陪我和我爱人一起生活在这里,大家都在这儿,我就不会寂寞了。”
严律短暂愣怔后回过神,惊道:“他是个凡人?!”
“是啊,”山怪羞涩地点头,“他上山采药时摔到了,我化身显形救他,被有些灵识的他发现了……”
薛清极“哦”了声,不由笑了——这竟然是个俗套的采药人进山与神相爱的故事,倒是和这村里对山神的传说有些许相似。
身旁严律厉声道:“你疯了?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你本就不该跟这样的人有感情!”
山神不说话了,身后薛清极的笑也落了下去。
严律说完这句也察觉出有点儿不是滋味儿,喉头干涩发苦,哪怕置身灵火包围也还是觉得阵阵发冷,下意识不愿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薛清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天生万物生灵,本就皆有七情六欲,什么是‘本就不该’?”
“你是仙门中人,不需要我解释。”严律闷声道。
肩膀被猛地捏住,严律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别过身,正对上薛清极疯狠的眼神儿,刚才的笑已全无踪影,剑修的面儿上一片冰霜:“什么是‘不该’?我不懂,妖皇教我。”
捏他肩膀的手修长有力,指节泛白,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严律觉得这手凉得很,甚至透过衣料浸透了他的皮肤。
薛清极一向是体温偏高的,这会儿却像是块儿冰。
“……好,就算是有了感情,”严律别开头,好似并不在意薛清极的表情和神态,继续对山怪道,“那就该做好接受他会老会死、会转世会忘了前世的现实,而不是把人强留在身边儿。”
薛清极的嘴唇抿起,但没再继续打岔。
山怪道:“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为何不能留下他?我们要长长久久在一起。”
“世间从没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长久’!”严律怒道,“我看你是有了执念,这不是好事儿,你守着这大阵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吗?”
山怪的脸上露出困惑之色,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很是不解:“我不懂。妖皇难道没有执念吗?你若没有,便不该强留手臂上的仙术至今,只为维持那早已稀薄的魂契了。”
严律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找不到话来回答。
他手臂上的符文自照真起留下至今,从一开始只是围着魂契四周的一小片儿逐渐爬满了整条胳膊,又蔓延向胸膛。
偶尔照镜子,严律发现自己像是被这“纹身”慢慢腐蚀,一点点儿锈掉。
但他不肯放手。
捏着他肩膀的手狠狠地颤了一下,严律反应过来,迅速回身甩开薛清极的手,却见这人死死盯着半空的山怪,眸中先是闪过惊异不解,随后似乎是逐渐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缓慢地侧过头来看向严律。
薛清极自从脱离了少年期,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仙门那套装模作样的作风,面儿上大多时候都是笑的,也有愤怒或嘲讽。
但这会儿他却没有半分笑意,也没有恼怒讥讽,薄唇微抿,呼吸似乎都停了,只有双眸微微睁大,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询问确认,更像是委屈。
他好像回到了千年前大病时,问严律为什么不用原身来哄自己的小仙童。
又像是在千年前的一个雪夜,妖皇喝的烂醉说出那个“成仙后要来杀了我”的可笑约定时的剑修。
他以前总觉得严律在往他的魂儿上捅刀,但后来又不那么觉得了。
没有化原身习惯但还是化出尾巴来哄他,说了那见鬼约定后,反倒自个儿忍受了千百次的死别。
他的妖皇只是在他的心上留下了痕迹,又把自己留下的痕迹一个个吻过。
薛清极的视线看着严律,再开口时却是对山怪说话,声音十分温和儒雅:“你早知他手臂有问题,却仍故意袭击他这条胳膊。”
山怪沉默片刻,慢慢道:“我也舍不得的。我不愿妖皇受伤受疼,但知妖皇强悍,且是不死之躯,我未必能胜,想将他留下便只有这一个法子。”
之前的怀疑得到了印证,被背叛的感觉几乎令人坠入深渊。
严律面容因愤怒而显出兽类的凶狠,已是竖瞳的双眼隐隐透出原身的金色,怒不可遏:“山怪!”
长刀再次化出,却在抬起手臂时一阵剧烈疼痛。之前打进他肩膀的那根游丝竟然缓慢地生长出来,手臂皮肤凸起一线,围绕着手臂上云纹的纹路缓慢攀爬缠绕。
这疼痛来得十分突然,严律几乎立刻躬下身,左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右臂,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浑身冒汗。
“对不起,”山怪声带不忍,“你这条手臂本就快废了,按你的话来说,这也算是‘代价’。不如听我的,留下吧——你!”
屋中灵火似感到即为亲切的灵力,猛然暴涨,严律艰难抬头,混乱的视线中,数道剑光浮起。
薛家留下的两把剑已全部浮在半空剧烈晃动,瞬间化作四把,再化作八把,眨眼间数把剑影已将屋内充斥。
严律大惊,这是薛清极曾经最善用的剑招,但耗损不小,当年他鼎盛时常用倒是没什么事儿,但现在薛小年的壳子怎么能支撑得起这种耗损。
不等严律喊停,薛清极便已剑指一抬,冷声道:“去!”
不知多少把剑如雷劈电闪般直奔山怪,山怪慌忙逃窜,试图爬出这间屋子。
屋内空间狭窄,墙壁又都是阵眼柏树树根所化,本是砍不动的,却硬是被薛清极控剑扎出了数个窟窿。
山怪操纵的毕竟是个凡人肉身,不敌这攻势,跌向隔开山神庙供台和这间小卧室的墙。
这墙显然没有外墙坚固,竟然在山怪的撞击和薛清极的剑击下破开一个大洞,山怪急忙窜出,一扭头却瞧见飞剑已一把把追出,将山神庙中搅得一片尘烟狼藉,连那泥像都没能幸免,身上落了道道剑痕。
飞灰中薛清极弯腰自墙壁半人高的洞中走出,轻轻抬手,空中一把剑便落入掌中。
山怪并不知道薛清极究竟是谁,本以为控制住了严律就已成功大半,却不想这儿竟然还有个死了千年又回来的厉鬼。
“你、你……”山怪颤声道,“这是我的庙,是供奉我的庙……他们爱我敬我才建起的庙!”
薛清极笑意犹存,平和道:“是么?但人从来只敬爱自己的欲念。他们并不爱你,只是爱‘被满足’。”
山怪浑身巨颤,口中胡乱地发出几声没有意义的辩驳。
薛清极并不在意,一手剑指轻点,空中无数剑影刺向山怪,自己则提着剑走到泥像前。
因被分了心,严律手臂上的游丝暂时停止了蠕动,被严律咬着牙以另一只手举起的灵力强行拔掉,右臂疼得不断抽搐痉挛,他也顾不上了,窜到墙壁的洞前,还未看清就听到山怪发出一声悲切惨叫。
只见盈盈剑光之中,薛清极立在泥像前,他鼻中又滴滴答答地流出血水来,反手一抹便糊了半张脸。
薛清极并不在意,手中长剑先是自上而下灌入,将泥像捅穿,又拔出剑来,削去了泥像的头颅。
眼底一片冷漠暴虐,抬脚将受人供奉的泥像踹翻。
泥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自土地中捏出,又归于了尘土。如大梦一场,破碎得如此轻而易举。
“完了,这地儿的钱我是赔不起了。”严律捂着手臂头疼不已,回神吼道,“这老太又不是山怪的本体,他跟人家较什么劲儿——隋辨!”
混乱的房中灵火遮蔽的角落里,一直趴在地上全神贯注的青年终于画下阵的最后一个字符,他浑身被汗湿透,高强度的集中和耗损已让他几乎脱力,一画完便跌坐在地,强撑着喊道:“严哥,准备好了!”
严律立刻猫腰从洞中窜出,借着飞剑掩护径直奔向薛清极:“走!”
薛清极目光仍看着山怪,眉间黑气萦绕,严律来不及拔孽,只能又拽了一下,见他还是不动,一咬牙也飞身上了供台,将这癫子给搂在了怀里。
薛清极感到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围,身体一僵。
“走了,”严律用古语轻声道,“听话,小仙童。”
这话似乎是什么灵丹妙药,又或者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兜头锤下的大棒子,总之是有了奇效,薛清极也不知道是让治好了还是让砸晕了,反正这回没反抗,被严律搂着带下台,塞过了墙上的洞。
隋辨见严律绑架了薛清极回来,赶紧招呼两人一起入阵,眼见山怪尖叫着又贴着墙爬了过来,立即盘腿坐在阵中,闭上眼将运了灵力的手按入阵心。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好像四周万物都被扭曲压缩,这感觉严律竟然还有些熟悉,和以前用缩地符赶路时差不了多少。
再睁眼时三人已不再身处山神庙,却也并非意料中出现在庙外的巨树旁。
隋辨灵力耗损严重,被这种传送的感觉折腾得一直干呕,抬眼看看四周,面色惨白地撂下一句:“完啦,阵眼偏移,连带着我传的位置也出错了。”
说完两眼一闭,彻底晕菜。
严律也感觉一阵恶心,但还忍得住,抬眼看看四周。
四下里十分安静,三人似乎身处一条狭长的长廊隧道,抬头时却瞧见头顶闪烁着斑斑点点的灵光,如夜空中的漫漫星河,映照出周围的泥土墙壁,以及其中根脉交错的树根,还有不少细小的树根触须自头顶垂下。
严律很快搞清楚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这里竟然是一处地下通道,只是看这模样并不像是开凿而出的。
他还没再多看,便被一把按在泥壁上,薛清极的手卡住他脖子。
这次是两只手一起卡,薛清极的眼神儿在这静谧诡异的环境中显得更加疯癫,严律感觉得到贴着自己皮肤的手指一直在试图用力,好像真的想把他给掐死,又被最后的理智拉着没能下手。
严律嘴里的烟被这一推给弄掉了,怒道:“你有种掐一下试试!”
“你要真是能被掐死就好了。”薛清极咬着牙道,声音低得像是坠在谷底,“你这手臂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再糊弄我。”
严律闭上嘴,目光落在薛清极脸颊的血污上,觉得自己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严律!”薛清极低吼道,“你把我当什么,任你敷衍的傻子转世吗?”
严律闭了闭眼,嘴唇轻动,半晌道:“你问过我魂契是怎么留这么久的,还记得吗?”
薛清极的双眼紧紧盯着他。
“就是这么留下来的。”严律将右臂抬起,右手覆在卡着自己脖子的薛清极的手上,安抚性地搓了搓,“魂契本就是仙门掌事儿的才懂的术法,能加固留下这东西的也只有掌事儿。照真先替我进行了第一次加固,之后是印山鸣……”
薛清极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下来。
这条右臂的纹身已经蔓延的十分严重,经过上次董老太太的加固,竟然又向着脖颈处稍稍蔓延,薛清极从扯得有些歪的领口就能看到一丁点儿攀附在锁骨的云纹。
从照真开始就有了,那到现在究竟过了多少年。
严律见他这样,不在意地笑了笑:“照真和印山鸣以为你最多几百年就能死回来,没想到你回来的晚了点儿。我说过,不存在没有代价的‘长久’,这术可能是年头稍长了些,有了些副作用,不过还成,也就是过段时间就疼一下,再巩固就行了。”
薛清极的脑中急速闪过之前严律右臂迟缓时的模样,他那时只以为是时代变迁灵气枯竭,导致严律的身体也出现了一定反应,他以为严律只是活得久了……
原来是右臂不行了。
难怪哪怕是化出原身,右前爪上都缠绕着这符文。
难怪在糊弄他,因为这符文是要留下他给的魂契。
严律不再是千年前呼啸往来自在洒脱的妖皇了。
弥弥山没有了,六峰也不复存在,当年种种早已消散,留给他魂契的人归期不定,陪他在山林间饮酒玩闹的人和妖都已离去,他只能拖着这条手臂沉默地等待。
薛清极只觉得呼吸变得格外艰涩,他在境外境时曾无数次幻想严律现在是什么模样,他想过严律或许已忘记小仙童,或许仍在四处游历,却没想到会是如今模样。
卡着严律脖子的手略微颤抖,但仍用了力,绕去严律的后脑勺将他按在了怀里。
严律反应不及,被抱了个满怀,只觉得浑身被用力地抱着,薛清极的头埋在脖颈,古语柔软又轻地响起:“我回来晚了,是我回来得太晚了。”
严律感觉到薛清极身体的轻颤,原本被搂住的不自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回抱住小仙童,在他的后背拍了拍。
“没有,”严律低声道,“你能回来,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刚说完,便感到自己侧脖颈上落下了极柔软温热的触感。
薛清极的嘴唇先碰到了他的脖颈,随后又向下落在他锁骨的云纹上。
严律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等他做出反应,随即便感到脖颈上一阵轻微的刺感。
他痛觉迟钝,这刺感放平时大概根本不会察觉,但这会儿却因为安静和敏感而格外清晰。
他一把推开薛清极的脑袋,一摸脖子,摸到坑坑洼洼的牙印儿。
严律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看着薛清极:“你疯病又犯了是吧?!”
被他推开的小仙童却并不反驳,只眯起眼抿起唇,舌尖轻巧快速地掠过嘴唇,眼底满是狂热的偏执,他脸颊上还带着血污,犹如地狱里爬出来要跟严律不死不休的厉鬼。
“妖皇总喜欢撇清关系,”薛清极温声道,“你我分明都是疯子。”
第050章 50
离得太近, 连呼吸时轻微的颤抖都能彼此察觉。
严律的脖颈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刺痛感,哪怕他痛觉已经不灵敏都能察觉,可见这疯子是真用了劲儿咬。
他的脑子从未如此混沌过, 捂着侧脖颈的手还未放下,只反复寻思一个念头——这疯子到底知不知道哪怕是放在妖族,咬脖子这类脆弱部位都不是正常的亲昵行为?
妖皇大人虽在亲密感情上千年来都没有丝毫建树,是个实打实的白脖儿, 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他好歹也看了千年猪跑,人族的表达方式他没有太多了解,妖族的却还是比较清楚。
因保留了些许兽类本性, 妖彼此之间常做出些滚着打闹、蹭脸颊蹭鼻尖儿的动作来表达亲近之意, 但脖颈这种命门却都知道互相不去触碰,只有极其信任者才能进入这领地。
啃咬几乎等同于宣泄征服欲和所有权。
严律捂着脖子半晌才挤出一句艰涩的古语:“我看你是真在找死, 知道在妖族你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吗?我宰了你都算是情有可原!”
他语气十分凶狠,身体却还是僵硬的。
薛清极的眼中浮起一层狡黠的笑意, 唇角弯起,声音却很是无辜懵懂:“不知道, 妖皇教我?”
即使山川湖泊都改成了高楼大厦旅游景区, 妖皇却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可以被小仙童轻易诓骗,甚至压根没想起来这人在弥弥山久居又常与妖族来往,人族聪慧, 或许比妖皇对这些事儿了解的更多更透彻。
严律没有回答, 这地方虽然昏暗,头顶却有星河般浮动的灵力碎屑, 梦境似的微弱灵光中妖皇局促尴尬又颇为不知所措的神情尽数落入薛清极眼中。
这活了千年的妖早已对世间的人情世故看惯看腻了,却在某方面仍旧白纸一张。
薛清极在不见天日的境外境中曾无数次幻想跟在妖皇身边的人换来换去, 想过他是否会被某个人画下属于他人的浓重一笔,这想法一旦出现,就将他本就极端的情绪逼到绝境。
他没想到严律身上烙印下的最重的两笔,一笔是他留下的魂契,另一笔则是为了他而缠绕而起的云纹。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境外境中那些极端又歇斯底里的幻想烟消云散,但眼前的事实却比那阴沉的幻想更让人发狂。
严律还没从大脑空白中回神儿,虽然是捂着脖颈,但并没有多少戒备警惕,倒像是混乱和慌张居多。
“妖皇不必紧张。”薛清极在说话时下意识地舔过自己的牙齿,仍觉得痒意未平。
严律皱起眉:“我没紧张。”
“是么,”薛清极又低下头来,察觉到自己一凑近他的脖颈,严律的手就捂的更紧了些,这下意识闪躲却仍保持着信任的反应令剑修感到体内似乎有股无法抹去的悸动,激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和神经,他在严律耳畔轻笑道,“但你的兽瞳都忘记收起了。”
严律双眼的竖瞳从刚才就还留着,并没有像平时收拢平复,这也意味着他并没有管理这块儿的精力,完全被分了神。
不等严律那张一开口就惹人生气的破嘴找到什么呛人的辩解,薛清极已经又问:“所以在妖族这究竟何意?你怎么不教我。”
严律以为他又要发癫,把脖颈捂得像是如临大敌,却听到薛清极一声轻笑,随即便感到和之前落在脖颈上同样的温热又落在了手背上。
这疯子像是一定要把他逼到一个和他自己同样的险境才甘心。
严律在这狭窄的空间中感到一阵仿佛要将他蒸发的热意,他起先是觉得落在手背上的薛清极的嘴唇十分热,继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并不单纯是嘴唇的热度,剑修紧贴着他的身体也像个火炉。
两人挨得太近,严律可以感觉到薛清极胸腔里心脏跳的像是安了马达,咚咚咚地跳得十分清晰明显。
妖皇竟然从这打鼓似的心跳里察觉出了一丝不属于自己的紧张,他原本紧绷的表情不自觉地松了些许,抬起眼皮嘲讽地瞧了眼看似游刃有余的薛清极,把后者看得一愣。
随即便感到严律的左手缓慢地自腰向上摸索,直至按在薛清极的心脏部位。
掌心下隔着布料传来因紧张而微微发烫的体温,心跳的感觉更加清楚,严律能觉察到随着自己手的摸索,薛清极的身体逐渐紧绷,甚至轻微地颤抖起来。
妖皇好像在拿捏小仙童这方面有着天生的好本事,无师自通地从被紧逼的一方挣扎而出,按在薛清极胸膛的手五指收拢,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报复刚才脖子挨了一口的仇,手指颇为用力地扣住薛清极的胸口,隔着肌肉皮肤好像一把抓住了他还在狂跳的心脏。
薛清极的身体抖了抖,这回没精力反抗了,被严律轻而易举地推开了挤在他脖颈处的脑袋。
严律眯起眼,兽瞳浮起些许对这攻势逆转的满意,也像是对薛清极反应的满意,低声嘲笑道:“你这心脏跳的都快从腔子里窜出来了,还有空来招我?你又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啊?”
剩下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垃圾话,还没说出却瞧见了薛清极的脸,余下的便都跟打了水漂似的再也想不起来了。
妖族的视力向来很好,在这昏暗中看得比他人更清楚,也因此,严律能清楚地看到薛清极脸颊上逐渐蔓延开的红。
薛清极这壳子十分白皙,脸上的红晕也因此更加明显。但和他人羞涩时的面红耳赤不同,薛清极面颊上的红晕给严律的感觉却更像是带着些许病态,那是亢奋和隐忍才逼出的红来,自体内渗出,如即将喷溅的血堆积在脸上,即将透出皮肤。
那双始终澄澈的双眼亮的惊人,死死盯着严律,尽管嘴唇还是笑的,但眼中的笑意却早已被兴奋和癫狂遮掩,瞳仁也微微收缩。
这哪儿像个仙门弟子,简直像是入了魔。
严律几乎被这表情给蛊惑,按着薛清极的手竟然没有挪开。
这模样好像是因为我的触碰而显露出来的。
这想法一旦出现,便跟在荒草田里放火似的“呼啦”烧成一片。
按着他胸膛的手被薛清极抓住,却没被拉开,反倒是手指被他带动着朝这身体上更狠更用力地抓进去,如果严律的手是原身,想必早已抓破薛清极的胸口,刺进他的胸膛。
“我也不知道为何跳的这么快,”薛清极的声音如梦魇如心魔,“不如妖皇挖开来看,也好让我死前看看这心脏和千年前有何不同。”
这话出口,严律脑中之前麻木了的神经猛地拉扯了一下,连带着五脏六腑跟着抽搐。他的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手指在薛清极的心口更狠地用了力,见后者的嘴唇微微抿了下,显然是感到了一丝疼痛,这才道:“我确实是想挖出来看看你都想的什么,连活不了多久这茬都能提都不提一回。”
薛清极敏锐地察觉到严律这会儿已理智回拢,不再那么好被他迷惑,只能回答:“……那你要如何?不如我去尝尝那山怪所说的‘山神水’如何?”
严律脸色顿时一变,捂着脖子的手都给松开了,拽住薛清极的衣领将他拉近,逼着对方直视自己的双眼,厉声道:“碰都不能碰!我虽然不知道山怪说的那个凡人现在什么样儿,但肯定和它期待中的‘长生’不是一回事儿!”
哪怕是得知千年时间只有几十年短暂的重逢,严律也从未想过让他来使用那些偏门歪道。
他活得已经百无聊赖烦不胜烦,却仍比任何人都活得清醒明白。
薛清极直视着他的眼,脸上的笑影儿落下去。他对严律的这种清醒感到恼怒和憎恨。
“你难道没有想过让我长生吗?”薛清极盯着他,“它蛊惑到的难道只有我吗严律?”
严律被他这眼神刺得心口疼痛,恍惚间面前的面孔好似眼下生出了泪痣,正是千年前薛清极本来的模样。
脸上的血污也和千年前被他接住时相似,他搂着那半具尸体在大雪中徒劳无力地将腔子里流出的东西塞回去,又用手去抹掉已经冰冷的脸上的血,却只能糊的更开。
那时四周仍有用过淬魂后如行尸走肉的人活动,分明是已经死了,但却好像仍活着。
如果不刺穿心脏彻底毁掉身体,那些人能活得很久很久。
那是严律第一次想知道淬魂是如何运用的。
他的手和千年前一样抚上薛清极脸颊的血污,慢慢地将这不顺眼的颜色蹭掉,半晌才妥协似地对薛清极笑了笑,声音干涩道:“想过。我想过抓个会淬魂术的人来,让你再睁开眼来看看我。”
妖皇从未撒过谎。
薛清极的耳中起先是跟失聪一般无法听到其他声音,后来又像是沉进水中,整个人都泡在宁可溺死在其中的热水里。
他死也要让严律跟自己一起死在这溺人的热度里。
旁边传来一声“哎呦”,隋辨趴在地上将醒未醒,这会儿估计是灵力耗损过度后的反应上来了,浑身酸痛折磨,终于把这晕了的面瓜给疼醒了。
严律覆在薛清极脸颊上的手顿了顿,改成了往日的拍:“行了,干正事儿。”
薛清极抿着唇看着他不说话,任由严律将他拉着自己腰的手扯开,热源的抽离让两人都感到些许寒意。
严律走到隋辨跟前儿蹲下,见这小子眼镜挂在鼻梁上两眼紧闭皱眉,显然是昏迷中还觉得不舒服,先放了些灵力大致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还行,没受什么伤。
然后抬手就一大巴掌抽在隋辨的肩膀头子上:“醒醒!”
隋辨哭爹喊娘地惊醒,捂着肩膀惊慌地四处乱看:“严哥,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你自己起阵传的你自己不知道?”严律摸出烟咬上,不耐烦道,“地底下吧,好像是个以前就在的地下洞穴长廊。赶紧起来,等会儿要是地震咱仨全都得埋在这儿。”
隋辨慌忙撑着身体想要站起身,四肢却跟刚出生的小驴崽子似的抖来抖去根本站不稳,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没劲儿了,那庙里对灵力的吸收很强,我画阵的时候比平时费劲儿。”
这地方显然不适合久留,严律见他真站不起来,也不能把这小孩儿撂下,干脆道:“行吧,你趴我背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清极一把扯开。
薛清极不给严律骂娘的时间,两把剑化出,一左一右架在隋辨的咯吱窝低下,竟硬把人小孩儿从地上给架起来了。
严律都看傻了:“你这‘双拐’是不是有点儿简陋?”
“此地低矮,你背着他,他的头撞在上边会撞得更不灵光。”薛清极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隋辨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让他给忽悠瘸了,闻言竟然仔细思考了一下,点头道:“我没事儿严哥,这样就行,我缓缓就能跟着走了!”
这小子先天像是缺根筋,严律见他虽然有点儿虚弱,但精神还行,这才点了头,跟薛清极在前边儿开路。
这条地下通道并不平坦,走起来有些艰难,严律的视力是最好的,拽了把走在前头的薛清极,把人给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打头。
薛清极看他的眼神儿仍有狠劲儿,但到底是给憋着了,跟在严律身后前进。
手机电量耗尽,三人只能靠着洞顶的星河般的灵力碎屑的微弱光线照亮。
“这儿跟游戏里的秘密基地似的,”隋辨被两把剑架着走,自己不用费劲儿,仰头看着闪过的碎屑道,“我听说灵力极其充沛的地方才有这场景。”
严律走在前头,点着烟说:“以前挺常见的,近几百年确实是没有类似的地方了。”
“当年选定此地起阵,是因坎精发觉地下有充盈且浑厚的灵气,虽不知是为何而有,但确实是最适合起阵的地方。”薛清极也道,“或许便是因为这地下的洞穴。”
三人走了十几分钟,却仍没有找到出口。
洞中岔路很多,这地方像是个胡乱编织在一起的线团,又因为里面灵气异常而很容易迷失方向,全靠严律妖族对方向的辨别能力以及薛清极以飞剑探去岔路来避免走进死胡同。
隋辨被两道剑架着跟在两人身后,再迟钝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吭哧了半天忽然憋出来一句:“刚才在庙里,那个老婆婆、哦,山怪,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年儿你是身体出问题了吗?严哥你是胳膊不好使吗?”
说完就见走在前头的薛清极笑眯眯地转头看他,眼神把隋辨看得心头一凉。
“你与我那位师兄十分相似,”薛清极道,“他总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问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隋辨茫然道:“啊?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薛清极和颜悦色地说,“他早死了。”
隋辨:“……!!”
严律权当自己是聋子,没听到后边儿俩人的交谈,只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脖颈。
薛清极留下的齿痕已经没有了。
他的身体连被捅上一刀都能很快痊愈,已经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何况是小仙童那点儿咬痕。
他的身体会让他将所有想要留下的痕迹统统消失,连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模糊。
严律猛地收回手,站定了脚。
走在他身后的薛清极也随之停下,还未来得及发问,便见严律将手指放在嘴唇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朝他指了指前方。
薛清极眯起眼看过去,只见几步远外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跪倒在地,好像是个人影儿。
隋辨伸头看了一眼,隋辨缩着脖子闭上了眼。
“好像不是活人。”严律用古语道。
薛清极剑指一抬,一道剑气凝成的飞剑飞出,不像肖点星那样扫出后便消失,而是精准地在半空盘旋,照亮了一小块儿区域。
地上的人影儿一动不动,确实是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严律提着刀走近,还未看清地上跪着的人具体的样子,便被更远处的场景惊到。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教室大小的开阔洞穴,洞穴内却并不空洞,而是跪满了死人,竟然和之前朝着巨树跪拜的村民有些相似。
薛清极也已经走过来,见到这场景也愣了愣,继而轻咦一声:“这似乎都并非现代人。”
“看穿着至少得六七百年前了,”严律自个儿是活了千年的,对这些穿着打扮还是能辨认一些,随手弹出一团灵火,在这灵力充沛的地下,灵火燃得很旺盛,将跪了一地的死人照亮,“……这些人生前应该全都被寄生过。”
隋辨听到这话顿时到抽一口凉气儿:“啥?!”
“面部已经出现畸形,”薛清极弯下腰就近看了看,平淡道,“身体也已出现异变。”
底下洞穴中跪拜的死人有男有女,大多是年轻力壮的年纪,身体早已和跪着的泥地黏在一起无法分开,却因为洞内环境特殊而一直保存下来,衣料碰一下便碎了,身体几乎已经和泥塑一般,面目虽然已不甚清晰,但却看得出脸部变形,有许多人体内长出了古怪的肢体或是疙瘩。
这模样连隋辨都不觉得陌生,赵红玫之前长出的秽肢就是这样。
这跪了一地的都是和赵红玫十分相似的人——只是已经死了好几百年。
严律尝试着放出一丝灵力进去其中一个躯壳,脸色顿时一变,低声道:“这人体内内脏保存的还算完整,只是心脏裂了!”
薛清极眉头蹙起,立即也将灵力探入身边躯壳,几秒后缓缓点头:“这人也一样。”
“这不是那个什么的死法吗?那个淬魂术,那个快活丸!”隋辨惊道,“难道有人在这里用过这术,而且还是大规模使用?!”
严律和薛清极都没出声,但二人心中基本已经认可了隋辨的推断。
在仙门选定的大阵之下,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死于淬魂术的人,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薛清极眉头紧锁,继续在周围查看,脚下却发出“咔”地轻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踩着一把凿子。
他弯腰将其捡起,这东西早已腐朽得够呛,踩了一下便已经破损,但从凿子的尖端磨损来看,之前便已经使用过度而磨损严重了。
严律也察觉到不对,起身走到他身边儿问:“怎么?”
薛清极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儿,最后落在洞穴一处墙壁上,将飞剑落在附近照亮,对严律道:“有字。”
不仅是有字,这字体薛清极也十分熟悉——正是千年前人族还在使用的文字。
“写了什么?”隋辨觉得这地方阴森可怕,但还是壮着胆子问道。
薛清极的目光一行行扫过洞穴上的文字,口中用古语低声念出。
低沉的古语在洞穴中回荡,一种陈旧古老的感觉压在隋辨心头,也不知是虚弱还是其他原因,隋辨竟然觉得这古语仔细听时有些亲切之意,这洞穴的文字似乎将尘封在此千年的人经历过的一切又重新唤起,只是隋辨并不能听懂其中的含义。
严律咬着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在薛清极读完墙壁上的字后才开口道:“……‘山神选中了我和其余几位伙伴,赐予了我们神力。’”
“‘有了神力,我便可以驱逐邪祟怨鬼,身强体健,无所不能。’”
“‘山神喜欢有天赋的人,祂说这些人的灵魂与心脏都更加纯净。不知我是否能得山神喜爱?’”
“‘……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异状了,幸好有山神可以为我治疗。’”
“‘无意中窥见山神沐浴,山神的身上似乎有伤。是因为这个祂才不离开洞府吗?神也会受伤吗?不论如何我都会敬爱庇护我们的山神。’”
“‘身体的异变更严重了,有什么从身体里长了出来……失去记忆的时间增加了,山神,山神一定会庇护我的。’”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杀死了妻女。’”
严律说到这里顿了顿,隋辨的脸色十分难看。
这竟然是一个死在这里的人的记录,并且清晰地写下了自己从“获得神力”到“失去控制”的过程。
这其中山神似乎是在“治疗”,但治疗的成效并不怎么样,山神自己似乎也身有重伤,并且长期待在所谓的洞府中不怎么外出,而是这些得到了神力的人进入洞府来接受山神的恩赐。
严律不说了,薛清极却语气平和地接了下去:“随后的记载文字并不清晰,有些分辨不出,显然是神智已经模糊了。不过大致是说自己杀了亲人后重回洞府向山神求助,希望山神复活自己的亲人,但这位‘神’却说他是‘废了’,并将他关进这个洞穴。”
“洞穴中已有许多人在此,也有许多尸体。他们在最后的时间里仍在跪地祈福,希望得到山神的原谅,重新庇护他们。”
隋辨听得心惊肉跳:“那、那他们难道是……?”
“此人大概在最后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了,”薛清极笑道,指着最后一行字说,“所以落款只是‘山神之子’。”
原来这地方竟然真的有所谓的山神之子,千年流传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洞中灵光莹莹,将薛清极和严律身上的红色长袍映出诡异的色泽。
“你我二人是假的,”薛清极指指自己和严律,又指了指地上跪拜着的死尸们,“他们才是真的‘山神之子’。”
严律眉间折痕更深:“难道传说中这地方有神仙落下是真的?只是不知道这是哪路‘神仙’,竟然敢以山神自居。”
“哪有把人这么折腾的‘神仙’!”隋辨气道。
薛清极悠悠道:“我可没见过会用淬魂术的‘神’。”
“还写了别的没?”严律也走到墙边仔细检查。
四周的死者大部分都跪倒在地,唯有一人一手扶着墙,似乎想要挣扎着起身。
百年时光过去,他早已身体化为泥土的一部分,但这不甘跪倒在地的模样却仍旧显得格外用力。
也不知道是因严律和薛清极走动带起了震动还是别的,那只扶着墙的手忽然断裂,整条手臂落在地上,原本被手遮挡的墙上隐约看得出还写着一行小字。
薛清极的剑光立即挪了过去,两人一眼扫过,瞬间直起身对视,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惊愕和困惑。
那上头写的是这人被关进来的时间。
比仙门立下这大阵时还要早上数十年,而仙门立下大阵时薛清极还活着,仙门和妖族也没有发生混战。
早在他们被淬魂术搅得不得安宁之前的数十年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有人因这玩意儿悄默声地死了。
山神之子,因山神“赐福”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