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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伐夏混战(五)……

    客观上来说,未能迅速攻克兴庆府的责任不在狄青。

    换成赵昕熟悉的说法,那便是:“不是我军不努力,奈何敌军有……”

    哦,敌军还真没有高达。

    但兴庆府较之于府州,无论是城墙等外在防御措施,还是内部守军的人数、粮草供应、抵抗决心都毫不逊色,甚至在抵抗决心方面还要略胜一筹。

    毕竟就算府州被破,赵昕遭掳,可只要首都汴梁未失,赵祯依旧坐在龙椅之上,那大宋就不能被叫作亡国。

    而西夏如今是面临着切切实实的亡国危局。

    危局是能够凝聚共识的。

    所以李元昊不惜孤注一掷,暗度陈仓,亲率大军直奔府州。

    如果他能活着凯旋,那自然是从宋辽两国那尽可能地攫夺好处,填补过去几年的损失,然后接着奏乐接着舞。

    若是他不幸埋骨异乡,早早在兴庆府埋下的势力与心腹也足能压服没藏氏,保证继位者是他的儿子,至不济将来的国主得姓李。

    而且儿子尚在稚龄,天赋才能也无此时面对宋国小太子同等年龄时的两成,想要坐朝理事处理政务,少说还要十年时间。

    这十年,就是他许给没藏氏和其他党项贵族守城的酬劳。

    我已是知天命的年岁了,又自年少时便开始征战,受创无数,就算是能够凯旋,又还能再当几年国主呢。

    只要你们此次能万众一心打退了宋人,将来幼主继位,你们代掌大权,就按今次守城的功劳大小,排排坐,分果果!

    李元昊不愧为一代枭雄,壮士断腕决然举动背后不经意露出的巨大利益,令兴庆府所有党项贵族,乃至于富户的眼都红了。

    虽然兴庆府想来以灵州作为战略屏障,修筑的防御手段并不多,但凭借着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直把兴庆府守得如同铁桶,针扎不进,水泼不透。

    此外还有狄青招式用老的原因叠加。

    之前为了迅速拿下灵州城,获得脆弱后勤线以外的粮草补给,避免己方大军陷入缺粮困境,狄青用挖地道埋火药的方式炸开了灵州城门,可以说是兵不血刃就拿下了灵州城。

    却也暴露了火药这一超越时代的大杀器。

    囿于科技水平,夏人们并不知道导致灵州城失陷的罪魁祸首是什么,由什么构成的,如何使用,但这半点不妨碍夏人们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总领此次守城事宜的丞相没藏讹庞一声令下,本来用于修缮宫城的巨木与砖石就被征集起的民夫们肩挑背扛,源源不断地运到了城门口洞内,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城门你随便炸,能进来算我输。

    而且因为知晓狄青军中有擅挖地道之人,即在城墙下立起数十口大缸,派人昼夜不息监听。

    主打一个我就是不出去,就是不进攻,一心一意待在壳里防守的龟息大法。

    至于将来如何出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只要你们宋人不在城外围着,就是用吊篮进出也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现在双方都在抢时间,我这多守住一天,你们的胜算就会少一分。

    总之在敌人守城意志坚定、己方奇招已现,效用衰减、外加劳师远征,本就不多的兵力还要抽调一部分弹压灵州城内局面等种种因素的叠加下,连续三天的猛攻毫无收获。

    有道是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战争终究是一项集体活动。

    在把最新的战报用信鸽分段送出,并将所有的

    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之后,狄青焦躁地在帅帐内来回踱步几趟,但吩咐亲兵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坚定:“擂鼓,召集众将中军帐议事。”

    狄青治军在宋将中称得上严厉,尤其是在决定全面倒向赵昕后,治军风格更是有意识地向赵昕一手带出来的讲武军校靠拢。

    连过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贪腐行为都开始狠抓了,因此聚将议事的命令下达后不到一刻钟,众将就纷纷来到帅帐。

    其中最特别的当属赵从贲和种谔两人,前者是拄着拐来的,后者干脆是裹得像个粽子,被亲兵们抬着进来的。

    种谊护持着哥哥进帐,一双眼红得几乎要浸出血来,一见就知道是这两天根本没睡,咬牙切齿地恨声道:“夏贼忒得无耻,居然连他们自己的人都不放过。我偏要向元帅请命再攻一次,看看他们还有多少精兵可供消耗。”

    种谊口中所说的正是种谔与赵从贲受伤的根由。

    却说狄青率军拿下灵州城后不久就收到了李元昊金蝉脱壳,率精锐直奔府州的消息,是以半点不敢耽搁,稍稍修整一日,安顿好降卒后就点兵前往兴庆府。

    因为急,所以也就顾不上多试探,也是想趁着兴庆府内惊魂未定,人心惶惶之际,一鼓作气拿下城池,所以最开始就拿出了赵从贲和种谔这两员勇将,命令他们打头阵。

    事实证明狄青的判断十分准确,兴庆府的确是做好了作战这个最坏结果,但因为没有预料到灵州城居然会如此轻易地被攻破,所以在兵临城下之际还处于刚刚做好战前动员的慌乱状态。

    赵从贲和种谔既是立功心切,更是想拿下兴庆府为自家殿下减轻压力,所以将十分勇力发挥出了十三分,从两个方向不分轩轾地登上了城墙。

    就当两人一马当先,想将城墙上还在负隅顽抗的夏兵们扫除,合兵占领一段城墙,为后续的攻城大部队清出地方时,见势不妙的夏军守将下达了无差别覆盖射击的命令。

    甭管里头还有着自己人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绝不能让宋军站稳脚跟!

    于是冲得最前,和夏守军纠缠最深的赵从贲和种谔两人就倒了大霉,赵从贲托种谔拉了一把的福,只是左腿上挨了一箭,休养个十天半月的就没事了。而救人示警的种谔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直接被叮成了刺猬。

    要不是东京城内军器监盔甲的质量在近几年的狠抓下有了极大提高,种谔当场就得交代在那。

    只是现在也没好到哪去。全靠新加入的那几个大夫使出浑身解数才吊住一条性命。

    赵从贲是得种谔相救才免遭厄难的,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更是为前番窝囊的败退憋着一口恶气,当即把拄着的拐往一旁狠狠一扔,接话道:“好,我也算一个,我也想知道夏贼到底有多少精锐可以杀。”

    这其实已经是斗气的笨办法了。夏贼培养出那些能拦住赵从贲和种谔的精兵固然花费极大,周期极长,每少一个都能极大地减轻己方攻城的阻力。

    但那到底还处在可以批量制造的范畴内,成本远低于培养出一个合格将领。

    要不怎么都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呢。

    旁的不论,只一个战略意识就能把九成九的大头兵刷下去。

    经历五代乱世后,大宋朝底层兵卒的上升路径其实比过往清晰明朗不少,殿下的讲武军校也对有功兵卒大开方便之门,可迄今为止,也只出了狄青这一个天赋怪。

    其中难度,可见一斑。

    大家都知道两人的请求肯定不会被允许,毕竟现有的兵力本来就不算充裕,岂能再干这种划不着的买卖。但更清楚处在气头上的人是惹不得的,只能沉默以对。

    连日攻城没有取得进展,又都忧心远在府州的赵昕安危,所以沉默很快变成了沉闷,仿佛一座正在积蓄岩浆的火山,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无法负载,爆发而出。

    好在此时还有人能稳住心态,帮助他们舒缓情绪。

    “元帅到!”一声例行的长调,令帐中的众将下意识挺直了脊梁,展现出作为战将最精神的一面,可最先见到的却不是熟悉的人。

    而是一把剑,一把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的仪剑。

    结果一见这把剑,原本脊梁笔直的众将纷纷垂首,貌态恭谨。

    因为这把剑有着一个名叫尚方斩马剑的名字,民间俗称为尚方宝剑,被授予者通常有着先斩后奏的权力。

    当初赵昕被困府州的消息传开,军中不少将领,尤其是以王韶为首的讲武系,是力主放弃灵州,回师救援的。

    直到狄青取出赵昕早早赐下的尚方斩马剑,讲明利害,诸将这才消停,大军兵发兴庆府。

    打那天起,诸将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狄帅动用了尚方斩马剑,就是要决定大事了。

    而且他的意见还多半与众意相悖,需要尚方斩马剑压阵才能施行。

    狄青进帐后的所言所行也的确与他们的猜想相去不远,站定后直接点了王韶的名。

    “王都统,本帅知你兵书读得好,尤善出谋划策,就由你来说说,古来攻城有几种方法?”

    王韶心感不妙,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能出列,硬着头皮答道:“古来攻城之法,无非依靠兵卒强攻、水淹、火烧、挖掘地道、围困待敌粮尽,还有里应外合等策。”

    其实还有传播瘟疫,屠城威胁这些方式,但实在是有伤天和,他故意没说。

    王韶一边回答,一边思考狄青的用意,于是不妙的念头很快在心中升腾而起。

    他们当前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拿下兴庆府,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减轻殿下那边的压力。

    问攻城之法,也必定是要筛选出见效最快的那个。

    夏贼打定主意死守到底,强攻数日未见成效,己方个体战力最强的两员猛将已经带着伤。水攻、火攻条件又不充足,而挖掘地道这个办法被严防死守。

    围困待粮尽就更荒谬了,且不说他们这几万人能不能围住这座雄城,就是能围住,也很可能是他们被西夏各地勤王救驾的援军给反围了。

    那么也就剩下里应外合这一条路可走。

    这种办法效率的确很高,但他们并没有内应啊。

    两国根本不是一路人。

    等等,他们好像还真有内应来着。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他听到狄青在说:“而今欲要速克兴庆府,唯有里应外合一策。然皇城司埋下的暗桩多只收集情报,为了掩人耳目,并不擅长拳脚功夫。

    “而且自战起。他们就因为身份之别,被夏人通过五户一甲,十户一保的方法严密监视看管。

    “所以若要他们与我等形成策

    应,我们就必须加大攻势,把夏贼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我们身上来,才能给他们创造机会。

    “都记住,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殿下还在等着我们,不许输。”

    第132章 伐夏克城……

    没藏讹庞觉得宋军疯了。

    而且这份认知不仅仅出现在心里,还反应到了肢体动作和语言上。

    但凡稍微离他近些,就能发现这位奉命守御兴庆府的本国头号外戚的手一直在发抖,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宋军此次的战略目标就是兴庆府,甚至可以说在李元昊率兵先行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必须迅速拿下兴庆府。

    否则他们的小太子就会因为缺少筹码,很容易陷入未知的险境中。

    所以宋军在连日猛攻,却没有获得任何实质进展后,加大攻势,乃至于发疯都是正常的,易于让人理解接受的。

    可即便是发疯,那也得有个度,或言之遵循最基本的规则与逻辑吧。

    发动全面进攻,把全军都撒出去,只留了不到一千人的预备队是什么意思?

    真就没打算攻击第二轮呗?

    日子不过啦!兴庆府不要啦!你们的太子不救啦!

    我很理解你们宋国以文制武的畸形制度,更理解宋国小太子对你们的重要性,但狄天使您真的对眼前的乱象不管半分吗!

    这完全违背军事中预留充足预备队的成法了!

    没藏讹庞从城楼上往下看那岿然不动,衣甲鲜明的千人方阵,恨得手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

    若是早知宋军如此狂妄托大,他当初就不该信了朝中大员说狄青勇猛无比,且是宋军中难得的明白人,再小心也不为过的言论,下令将所有城门都封死。

    否则此时只需放出精骑,也不须多,五百足矣,定能将下方的千人方阵冲散,说不定还能实现生擒狄青的壮举。

    只可惜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封堵是双向的,他此时根本做不到派骑兵出城袭扰。

    毕竟人能缒城而下,马不能啊。

    所以他如今只能咬着牙承受宋军疾风骤雨,不计任何代价的猛烈攻击,以及……

    “轰!轰轰轰!”

    一路上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如果咒骂有分量,那必定远远重过铸造它生铁的神威大将军炮终于在此时证明了自己。

    轰隆的响声,大地的震颤,炮口的焰光与烟气,一齐构成了这尊超越时代的大杀器。

    而纷飞的墙砖碎屑,猝不及防被吞噬的夏军,还有大片血糜与浑不似人声的哀嚎惨叫,彻底轰碎了夏国守军的心志。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利器!居然在两百步外,如此精准地将死亡倾泻到他们头上!

    甚至被吞噬者连全尸都没有,有些人下场凄惨到需要被铲起来。

    虽说当兵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被卷入这种双方必争的高烈度战事,他们也早做好了不得生还的准备。

    可眼前的这一切实在是太超出了。

    方才还在谈笑晏晏,笑着打赌此番能杀几个宋军领赏补充家用的袍泽,现在却被炸飞了双腿,顽强的生命力使其仅存的上半身能够抓抠着地面,极其痛苦地颤抖抽搐好一阵才没了声息。

    “yue!”一个侥幸生还的夏军在亲眼目睹这一幕后,无法自抑地开始弯腰大吐,面色青白一片,似乎想要将胆汁都给吐出来。

    而受他牵动,缓过神来的夏军开始牙关发颤,双腿打抖。

    现时代世界上的绝大多数民族,都很在意死后尸体的完整性。因为他们普遍认为死无全尸会导致不能前往魂灵所居的另一个世界,或是下一世无法投胎成人。

    党项族也不例外。

    碎成这个样子,恐怕下一世想投畜生道赎罪都有难度啊。

    有人上下牙交击磕碰的细碎声响逐渐变为一个字:“跑!跑!!跑!!!”

    这破仗谁爱打谁打,反正他不打了!

    众所周知,战场上最怕的就是失去秩序。

    所谓兵败如山倒,也皆是从微小的失序开始的。

    因为一旦失序,拥有从众心理和自我保护意识的人类,远比一头猪要好抓。

    反正猪是不会排队等着被缴械的。

    当一个人被震惊得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那么只要身边有人给出选择,所给出的反应必然是跟随。

    于是这一队夏军开始呼啦啦地往城下跑,似乎只要跑下城墙,生命就得以延续。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督战队雪亮的刀。

    “回城墙上去,我可以不追究你们临阵脱逃的责任。”督战队的队长身上的冷锻甲在阴云下仍闪烁着幽深的光芒,似乎正欲择人而噬。

    夏军军法严苛,秩序森严,换做往常,这些溃兵肯定是都不敢同这位必定是贵族的上司对视的。

    但人性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总是敢于对着更弱者挥刀。

    被统称为两害相权取其轻。

    比起那能把人变成肉糜铺开的宋军利器而言,一个由贵族担任的督战队小队长也仅仅只是费点力就能搬开的绊脚石。

    于是短暂地沉默后,情绪炸开。

    “回回回,回个屁回!老子们在上头挨鬼东西,胳膊腿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偏你们躲在后头享福!

    “上次那些兄弟们就没能回来,还说什么是全体为国捐躯了,当老子们是没见过世面的雏么,什么仗能打到自己这边连一个伤员都剩不下啊!

    “只会诓老子们替你们卖命,老子们不伺候了!”

    片刻后冷锻甲沾上血污泥垢,而与之相伴的还有数十颗怒目圆睁的新鲜头颅。

    类似的事情在长达数十里的城墙上发生了不止一起,没藏讹庞怀揣着不平静的心绪,勉强平静地听完了各处反馈来的消息,彻底打消了抱着外甥到城墙上走一圈稳定军心士气的想法。

    宋人所制造出的利器,居然比他们穷极想象后的添油加醋还要可怖。

    虽然数量并不多,频率并不频繁,但万一他点子背呢?

    再说谅祚还小,未必受得住这般惊吓吵嚷。

    要是失了谅祚,他就没了最大的底气与依仗,还是稳妥为上。

    但这样的考虑只是转瞬即逝,因为随着神威大将军炮的轰击结束,原本就凶猛异常的宋军更是如见到了血食的恶虎,冲着尚未修复完全的弱点狠狠扑了上来。

    几乎是在瞬间,就将原本的防线撕出了数十道口子,并不断扩大。

    宋人架设的利器在二百步之外,己方根本没有远程手段可以进行反制。

    所以想让那些炮哑火,不再给己方防线制造缺口是不可能的。

    不分敌我的覆盖式攻击也有人醒过了神,而且现在到处着火,还得保留精锐力量,所以也不能用了。

    那么为今之计也就只剩下增添人手,让填补缺口的速度大于消耗速度了。

    没藏讹庞很快做出了决定。

    兴庆府里那么多青壮百姓呢,以本朝的抽丁和动员能力,根本就不带怕的。

    “传令,让弹压城中秩序的乡兵,衙役捕快,保甲丁壮通通上城墙来。必要的时候可以抽调汉人。”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赵从贲此时只觉得茫然。

    方才他还被身边的神威大将军炮震得脑瓜子嗡嗡的,看着远处城墙上蓬起的一团又一团的血雾兴奋不已呢,结果这突然就停了。

    怎么就停了呢,打得好好的。就算是为了不伤到自己人,那也得掩护己方摸到城墙吧。

    满腔疑惑的他拽住一个从身边跑走的炮手,问道:“怎么就不打了呢!”

    狄青军中的炮手都是各地综学数科中的佼佼者,因为除了他们根本没人能把炮弹打出去两百步远后落点还与事前预计大差不差。

    所以一个个脾气都大得很,见到是负责保护他们的赵从贲相问才压下脾气应付。

    “赵都统,不是我等不想打,实在是没法打了。

    “神威大将军炮用的火药难制备,咱们连殿下那的量都挪了也只这么些。又是二百步外放炮,本来就够打个五发的,现在能多打五发还得靠咱们这次不用炸城门给挪出来的。

    “而且这炮管子也脆,现在天冷,再放有炸膛的风险。您说咱们这好不容易才运过来的,总不能用两次就折在这了吧。”

    赵从贲看着仍旧在不断冒着白气,凝结水珠的炮口,忽然对元帅那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的话有了更深的体悟。

    难怪有这等神兵利器却直到今天才用,原来是因为不可久持么。

    愣神片刻后,他突地翻身上马,直往狄青所在的中军去了。

    既然只有这一次机会,那他必须参与到攻城战中。

    在赵从贲的恳求下,也鉴于敌方着实没有出城袭扰的能力,狄青答应了他的请求。

    而当一支被吓破了胆,内部离心,只能倚仗人多的军队遇上一尊杀神后会怎么样呢?

    答案是噩梦重演,而且似乎再也无法醒来。

    赵从贲单人独枪就已经很猛了,他的亲卫们又汲取了上次夏军不讲武德,对自己人都痛下杀手,差点让他们没了主将的教训,这回说什么都不让赵从贲一人冲到最前拼杀。

    而是结成一个攻守兼备的小鸳鸯阵,远以**,近以刀斩,还配有盾牌手应付还击和偷袭,多管齐下后很快把夏军好不容易恢复的龟壳给戳翻了个,冲着柔软的肚皮狠狠下刀。

    当下夏军的防线到处着火不假,但有燎原之势的仅有赵从贲这一处,因此无需任何人指挥,左右两翼的王韶与章楶就自发靠了过来。

    三人合力,夏军的防线被一压再压,仿佛下一息就会到达极限而崩断。

    但足足一刻钟后,已经被压至极限的防线仍然存在。

    因为再退一步便是西夏众多达官显贵的身家性命荡然无存,原本只会把钢刀顶在人腰眼处的督战队也亲自下场填了防线,与来犯之敌狠狠绞在一处。

    而被压缩到极致的防线之后便是从城内抽调出的乡兵和保甲丁壮。

    战斗力不强的他们并不会亲自上阵,但光是杵在那,就令人心中大定。

    不管怎么说,是他们人多!宋军是以寡敌众!

    因为迟迟未能突破防线,夏军的有生力量又迅速顶了上来,眼看着双方就要打成添油战术。

    而且赵从贲到底是受了伤的人,初时不觉,但高强度厮杀过后便觉左腿伤处钻心一般疼,根本迈不动步子了,攻击频率不得不放缓。

    王韶与章楶勇力寻常,少了赵从贲这员猛将,胜利天平开始朝夏军偏移。

    于是瞧出端倪章楶嘱咐赵从贲已经为数不多的亲兵把人给护好,手开始悄咪咪地往腰间摸去。

    昨日他见到了综学科的炮手们去领火药,通过套近乎整到了些边角料,托炮手里闲不住的整了点秘密武器,正好撤退的时候用。

    然后就瞥见西北方出现了一朵火云,而且随着劲风,在干燥的环境中不断扩大蔓延。

    点火烧屋,这是他们与城内不善打斗的内应们约定好的制造内乱方式。

    只要严密监视着他们的乡兵保甲出现漏洞疏忽,就立刻开始行动。

    于是见到火光的章楶临时改了主意,将用来掩护回撤的“土法手榴弹”用尽全力扔到了站在后方充人头,壮声势的乡兵和保甲丁壮群中,大喝一声:“兴庆府已失,尔等还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时!”

    第133章 伐夏阴差阳错……

    作为李元昊精心营造的首都,兴庆府的确很对得起百年大计这四个字,一把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才停。

    在将目之所及处的一切都烧为白地后,包括才出炉不到一月西夏太子李谅祚在内的一众高层,也被立功心切的诸将给抓了个整整齐齐。

    其中以折继长俘获出逃的李谅祚母子,种谊生擒没藏讹庞功劳为最。

    尤其是借着战争无情这个借口毁掉了兴庆府,削灭了死灰复燃的风险,为灵州创造了条件。

    由狄青率领的这一路伐夏人马至此,无论是从军事层面,还是从政治角度,都圆满完成了战前既定目标。

    虽说因为把西夏这一割据政权消灭在了幼生期,这场战争只能算作解决五代时期的历史遗留问题,缺少原历史线上长久的拉锯对抗,少了很多故事性,重要性被削减,导致有关这场战争的描述在很多人的履历中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一笔。

    但到底是能名垂青史了,多少人想露脸还没那门子呢。

    可得此大胜,获得殊荣的诸将帅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反而是眉头深锁。

    若非狄青拼命压制军纪,必得有人做出杀俘泄愤之事。

    究其原因,乃是从没藏讹庞口中问出了李元昊率兵金蝉脱壳的具体时间。

    比他们最坏的估计还要早十二天!

    如此充裕的时间意味李元昊能够招聚到更多的人手,在府州的殿下承受更加猛烈的进攻。

    更为令人揪心的是,这段时间频繁地传信导致信鸽折损严重,他们用手头上仅剩的三只信鸽向府州方向传递了兴庆府大捷的消息,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不知是迷失了路径,还是被猛禽抓了果腹。

    等着四条腿的马匹将消息送到,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误掉多少大事。

    可他们此次来是开疆拓土的,刚刚拿下兴庆府的现状令他们更加无法撤离。

    不仅如此,整个西线的战力还要全部填进来,方便尽快地渡过秩序混乱期。

    否则要是付出巨大代价拿下了却消化不了,那就太丢人了。

    没了西线的牵制,李元昊必然会更加肆无忌惮,很有可能在得知兴庆府失陷后狗急跳墙,孤注一掷。

    而河东路的兵卒战力素来不强,殿下性子又倔,为了避免被围城打援,直接不许河东路其余州府领兵增援,未必肯依照原计划回撤。

    甚至不排除更坏的状况,如果辽国的那对父子足够聪明,一定会在收到消息后撺掇李元昊下血本拿下丰州,截断殿下后撤路径,自己坐山观虎斗,等着两败俱伤后直入关中。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所有人都清楚知晓碾过去后会带来惊天变化,但在真正碾上之前,无人能够描述其中的痛楚。

    在后世的历史记载中,这场彻底改变了三国格局,让宋朝坐稳大一统王朝宝座的战争转折点被爱好者们戏称为“信鸽迷途”或“当一只鸽子选择吃一顿好饭”。

    狄青报捷的信鸽到府州了吗?

    到了。

    到哪了?

    中途路过夏军的营地,可能是太饿了,去里头吃马的精饲料了。

    鸽子虽然没什么肉,吃起来顶多哄哄嘴,但架不住长时间高烈度的战争将人的精神摧残得不像样子,对任何能够解闷的活物都有着极高的包容心。

    更何况这些负责送信的鸽子是专门训练出来的,极为亲人,所以迅速在无尽的食物中选择投降,将绑在腿上,经过蜡封的精美小竹筒给交了出去。

    作为尚未汉化的游牧民族,西夏普通兵卒的文化水平说是胎教毕业都算抬举,所以俘虏信鸽解闷的夏军兵卒最初只是将蜡封的小竹筒当成精美的小物件,作为向袍泽们吹嘘自己见过世面的佐证。

    于是这份赵昕眼睛都望穿了的情报在“颠沛流离”近三天,四条腿的马儿都快要通过驿站将消息送到时,才摆在了李元昊桌案上。

    嵬名浪布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占满血渍和灰尘的黑褐色脚面,只觉得偌大的帅帐中静得可怕,一颗心激烈跳动,似乎要跃出胸膛。

    忽地,他听到了笑声,如同夜枭一般的笑声……

    嵬名浪布咬着牙,不让自己流泄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小竹筒里的纸条他已经看过,深知那寥寥数字能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哪怕他是国主的心腹,是大酋长。

    少顷,令人心惊胆战,身上直发冷的笑声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炭盆中腾起的火焰,以及稍纵即逝的竹子爆裂声。

    “浪布,这消息经了多少人的手?算了,都杀了吧。记住,收拾干净些。”

    短短几句话就决定了近百人的生死,可嵬名浪布非但不感到残忍恐惧,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因为把脏手的活交给他干,就代表着他还能继续活着。

    不管在办完脏活后会不会被当成黑手套扔出去,至少这一刻他的脑袋还长在脖子上。

    “行了,你办事去吧,让浪罗来见我。”

    嵬名浪布闻言心中大定。

    野乜浪罗掌中军事,位卑而权重,是李元昊最信任的统兵将领。

    让野乜浪罗入帐议事,意味着他这的事告一段落,只要事情办得干净漂亮,就不会被找后账。

    但内心又生出些说不清的感叹,悄悄抬起眼,瞥到了几缕将要转为纯白的细弱发丝。

    无情的岁月对众生一视同仁地进行摧毁,那头凶猛无比,驰骋草原的猛虎,也被拔去了尖牙利爪,思维变得腐旧,性格变得多疑,浑身上下散发着衰老的味道。

    也不知道这次的他,还能不能复刻过往的成功,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不过如今的他已经没得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能不能走出困境尚是未知之数,但野乜浪罗已经被自家国主提出的用兵策略给吓住了。

    野乜浪罗是个直性子,更是深受李元昊器重,因而说话时的顾忌就更少些,略一

    思忖后直言不讳地说道:“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兴庆府已然失陷,咱们回师救援尚且不及,为何还要联系耶律洪基那小儿合力攻打丰州?”

    是,他知道宋国那个小太子是粘上毛比猴还精的人物,所以直接退是不可能直接退的。

    若是直接退了,必然会遭到衔尾追击。因此得趁着还有消息差,做出决然进攻姿态,最好是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才有可能蒙过那个宋国小太子,没有后顾之忧的回撤。

    可打丰州,还是过于激进了吧。

    要知道麟府二州于宋国而言是孤悬于黄河西岸的飞地,丰州是唯一的后撤路径兼联系通道。

    不拿下丰州,麟府二州只能算是遭遇外敌,受限于地理位置不能退,能够得到的增援补给相当有限。

    可拿下丰州,就是将麟府二州分隔,彻底断了后路,陷入孤地。

    要知道在十一年前的天授礼法延祚四年(1041年),本朝就曾经付出过重大代价拿下丰州,并在当地修筑琉璃堡要塞,大量囤积粮食军备,意图通过围城之法拿下麟府二州,然后马踏关中。

    当时麟府二州陷入重围,依山而建的麟州城内没有水井,在后期一杯水甚至能够卖出一两黄金的高价。

    眼看着是难以为继,城破在即。

    麟府二州是关中的屏障,本来失去燕云十六州就已经让宋国一个头两个大了,此举不亚于拿着利刃往心窝里扎。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中原大地又人才济济,从不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英雄材士。

    面对此种危如累卵之局,进士出身的张亢硬生生顶了上来,先是派出精兵化妆侦查囤聚粮草的琉璃堡,摸清楚状况后果断偷袭放火,解了两州被围困的险境。

    然后又率兵在柏子寨恶战,把他们的精锐硬生生给杀散杀败了。

    因为他在柏子寨之战负伤,后头遭伏大败,损兵折将无算,差点把军心士气给弄没的的兔毛川之战就没赶上,但光凭柏子寨之战,就令野乜浪罗至今心有余悸。

    只对着麟府两州猛攻便引得宋国强烈反弹,如今宋国厉兵秣马,兵卒战力与抵抗意志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心气既高且硬的小太子亲自坐镇府州,亲登城头死战不退更是令宋军如虎添翼。只一个小小的府州就让两国十数万联军下死力攻打了半个多月还未得寸功。

    而且他可是听说了,河东路的宋军可都是憋着一股劲想要来增援呢。尤其是那位提刑官王安石,激进到请求转令人避之不及的武职上战场了。

    也就是那位宋国小太子谨慎,害怕被围点打援,才勉强将后方给安抚下来。

    就这种情况还去打丰州?

    真就是怕宋军不疯不玩命是吧。

    他们现在根本没那个能力好吧!

    有这个功夫,不如壁虎断尾,借道辽境远遁。

    大漠茫茫,饿不死勤快的牧人。手上还有兵,总能找到安身之处,东山再起。

    野乜浪罗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不觉得兴庆府失陷,己方太子、皇后遭擒是多么严重的事态。

    因为这是他们过往的常态,东奔西逃,不被待见,为了生存极尽腰肢柔软之态。

    是李元昊建立西夏才是令他们脱离了常态。

    野乜浪罗在跟随李元昊时,这个男人正如日之盛,几次三番大败宋军,屡屡创造奇迹。跑步进入过往难以想象的大国子民地位,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自己是夏人了。

    所以他将李元昊视为难得的雄主,是能够灭辽迫宋的存在,是他会效忠一辈子的主君。

    一手创建的国都失陷算什么,妻、子遭俘又算什么,只要这个男人还在,他们就还有翻盘的资本,就不算输。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保住面前这个男人,打消他脑中疯狂的想法。

    否则等兴庆府的狄青腾出手来,他们要面临的就是府州、夏州和狄青的三面包围了。

    君臣多年,彼此也算相得,李元昊哪里会不知道野乜浪罗的心思,解释道:“不打丰州,如何绊住耶律小儿的腿呢。”

    他可不是怀揣着牺牲奉献精神来府州的。

    宋国国力一日强过一日,留在兴庆府固守必会重蹈南唐覆辙,区别无非在于能守多久,会不会在他手上丢掉。

    汉人有句古话,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跳出兴庆府,引来辽国这头还算强健的猛虎与蒸蒸日上的宋国相斗,他才能从中渔利。

    最好是斗到两败俱伤,让他靠捡边角料混个肚儿溜圆。

    即使不能得到预想中上佳的结局,也能当他一时的避风墙。

    “咱们现在的驻扎营地是同辽军一处的,咱们欲要拔营起行,耶律小儿焉能不知?

    “浪罗你不妨猜一猜,若是宋军攻陷兴庆府的消息传回来,迄今未得半点财物战功的耶律小儿会不会选择与赵昕联手,瓜分我国?”

    野乜浪罗大惊,终于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辽人与宋人联手,可能性可谓是相当大,毕竟早在数年前辽军进攻时就曾遣使前往宋国,提出了联兵灭夏,然后共分夏土的建议。

    只可惜小心思太多,被尚在稚龄的宋国小太子给否了。

    心中对李元昊的崇敬又多上一层,腰再低了三分,恭声问道:“臣明白了,但是陛下,该如何对耶律小儿说呢?”

    那小子虽然年轻,谋划心思有些浅显直白,但到底是一直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不是个笨人,当一守成之君还是够资格的。

    李元昊笑:“狼如果想要在老虎和熊之间活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挑起老虎与熊的争斗。当然,在此之前,它需要先扑上去。

    “你去告诉耶律小儿,就说朕担忧兴庆府的状况,有意出兵丰州。这一仗不需他动手,只要他在后头摇旗呐喊就好。待拿下丰州,麟府二州连同赵昕都归他,我军只需好好在关中补充一下损耗。”

    野乜浪罗眼睛大亮,因为双方一直面和心不和,互相提防的症结就在赵昕的归属上,毕竟全天下都知道宋国那位官家相当溺爱这个独生子。

    无论是谁手中握有赵昕以及麟府二州,想要刮出油水也不过是多遣使几趟去往汴梁城。

    而且攻打丰州时巨大的前期损耗还是由他们承担了。

    如此优渥的条件,不怕眼皮子浅的耶律小儿不动心。

    李元昊想得一点没错,利益动人心,耶律洪基还自恃己方有着即便吞了钩还挣断鱼线逃跑的实力,所以稍加思忖便答应下来。

    在双方达成共识后,丰州很快变得岌岌可危,仿佛被狂风卷到高空中的枯叶,不知何时就会被撕成碎片。

    *

    五日后,府州,折府,东院。

    折璇卷起衣袖,将手没入铜盆的清水中,水争先恐后地缠上来,又携带着丝丝缕缕的血污离去,很快被染为黑褐色。

    战时一切从简,尤其府州还是个缺水的地方,有时候一口水就能救人性命。所以折璇只是洗了个大概就用巾帕将手擦干,转身回到食案前,打开餐盒将碗碟菜饭布置好。

    说是菜饭,但按照赵昕严令的官兵平等,今日所食的也仅仅是一碟酱菜,半碗豆腐罢了。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赵昕作为太子,在这个等级尊卑分明的时代,总是会有人绞尽脑汁地为他制造出“例外”。

    譬如说赵昕的酱菜供给中就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肉酱,米饭也明显是新米蒸制的。

    未几,赵昕顶着一个大油头,和浑身近乎狂躁的怒气与郁气踢踢哒哒地走出。

    但这份暴脾气却在见到折璇后硬生生压了下去。

    但见折璇未施粉黛的眼下皮肤透出浓重的青黑,长时间无法保持干燥的手被泡得发白,将手背上纤细的血管与筋络衬得更加突出。

    这些都是折璇长时间在伤兵营里工作的外在表征,也是为了稳定军心士气所付出的代价。

    而因为他近来始终没有收到兴庆府军报十分情绪化,臣属们都不敢往枪口上撞,所以纷纷求到了好脾气的折璇头上,进一步加重了折璇的负担。

    但折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接下,平静做事。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把因为迟迟没得到狄青攻打兴庆府军报的烦躁与郁闷撒到在折璇身上。

    赵昕气鼓鼓地坐下,看着折璇有条不紊地添饭布菜,尤其是在布菜时特地将颜色更深些的肉酱尽数盖在了他的饭上时,心湖又莫名地宁定下来。

    情绪是会相互影响的,有一个情绪超级稳定的人陪伴在身边的好处就是能够反哺他。

    但坏处在于超级稳定的情绪让折璇总是能冷不丁地投出一个旁人耳中的炸雷。

    譬如说现在。

    “夏军攻势很猛,丰州可能要守不住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折璇正在迅速但不失优雅地往嘴里刨饭。

    赵昕知道,这是她着急回伤兵营去照看那些受伤的兵卒,但这一句话好悬让他把饭给咳到气管里。

    围攻麟府二州不成,转而进攻丰州,切断后路,沮两州守军士气属于进攻方的常规操作。

    丰州地小人稀,既无战略纵深,也无天险可依,所以在遭到猛攻后失守并不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他也早备下了预案。

    可青蔓你这态度未免也过于冷静了吧!

    如果丰州失守,他们可就是外无可救之兵的困城局了。

    虽然从后勤角度考虑,他们仍旧是优势方,但被全面包围到底是又被人下了一城,优势被进一步削弱。

    尤其是狄青那边仍旧没有消息传来,他只能暂时往最坏的方向考虑打算。

    赵昕脑中的弦下意识地开始紧绷。

    然后被折璇直截了当地中止。

    做法相当简单粗暴,折璇从食盒的最底层端出了一碗糖水,里头还卧着两个鸡蛋。

    赵昕是坚定的甜党,这些时日以身作则推行官兵餐食平等,嘴里都快要淡得没味了,乍一见小甜水真是眼睛都要往外冒绿光,喉咙里仿佛伸出千百只手,驱使着他去将碗端起来。

    但赵昕没有动。

    无人敢指摘他偷偷加餐的行为,但注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规矩一旦破了,再立起来可就难了。

    “放心,是我收的谢礼。我不嗜甜,劳你帮我一帮。”

    折璇在医道上本就极具天赋,在赵昕明着给她站台撑腰后更是将几乎所有时间精力都放在了医道上。

    前有名师喜她天资,尊其地位愿意倾囊相授,后有高烈度的战争源源不断为她提供各种实例,进步自然是突飞猛进。

    也就是如今处在战时,每一点物资都得省着用,否则必定是门庭若市,送匾不休。

    不过相较于送匾,当然还是一碗糖水鸡蛋更显诚意,毕竟前者绝对多半是冲着赵昕的名头。

    听折璇说了来源,赵昕就没了顾忌。

    吃媳妇软饭么,这个他熟。

    把肉酱尽数倒入折璇碗中后,三两口将糖水鸡蛋给吃了个干净,还满足地打了一个甜甜的嗝。

    果然甜党的胃就是要靠小甜水来满足。

    就是味道好像有些怪怪的。

    但百姓自制,难免有着材料不足,俺寻思加点别的能更好吃的神奇配方,所以味道有些怪也是可以理解的。

    总之,这是经了青蔓手的,青蔓还能害他不成?

    然后赵昕就被现实狠狠教做人了。

    折璇的确不会害他,但折璇有胆子药晕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赵昕感觉到有一只手摸上了他的眉眼。

    很轻柔和缓的触碰,让人能够确切地感受到珍惜与不舍,指腹上的薄茧更是带来微妙的痒意。

    但传入耳中的话语却是那么刚毅决绝:“丰州失陷在即,他不能再待在这。晏叔原,我把他交给你了。

    “敬叔是老军伍了,麟府两州人地皆熟,可保你们平安离开。沿路多听听他的意见,万万不能出了岔子。”

    明白了,赵昕全明白了。

    以他的身份,在战争前期亲自守城作战就已经是所有人能够接受的极致,并早就达成的共识了。

    真落入被全面包围的困城局是绝对不允许的。

    否则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是所有人都担不起的责任。

    但所有人亦知他主意正,绝不会听劝撤退。

    而且前期不那么艰难的时候你一副宁死不退的模样库库刷声望,真到了四面敌军,我们需要你并肩作战的时候,你又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

    这不是逗人玩么!

    所以举凡上位者,身边都会有几个“佞臣”,或言之“揣摩心意者”。

    主要工作就是急领导之所急,让领导好三分无奈,七分欢喜地说出那句“都是你们强要相逼,真是害苦了我啊!”

    折璇如今虽不是扮演这个角色,但却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将来说起此事的口径便是不是他赵昕意志软弱不守城,而是为人所误,红颜祸水来的嘛。

    赵昕只觉内心如同被滚油煎,但折璇亲自给他配的方子,效果当然是一级棒,药效起后筋骨松散到连咬牙切齿的动作都完不成,只能努力瞪大眼望向诸人。

    有道是虎死不倒架,赵昕也没晕透彻,一目之威令众人本就七分忐忑的心情上升到了十二分,平日里最混不吝的赵克城小声道:“可若是殿下醒转怪罪……”

    折璇笑:“此事是我一力主张办成,要怪自然得怪我。”又伸指戳戳赵昕的脸颊,“听到没,事情是我做下的。你素来分明,不可因此事迁怒。”

    赵昕已经说不出话了,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蒙,但还是锲而不舍地看着已经模糊一片的素白身影。

    折璇居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笑道:“仲远,你莫要忘了,我既非君子,更不是太子,只是一个女子。”

    “嗬……嗬……”赵昕不甘心地扭动肢体,喉中发出断续的气音。

    折璇似有不忍,盖住了他的眼:“放心,我,我……我折氏在府州百年,小有声望。当初我大伯父就是这么守住了府州,我爹虽不如大伯父,但未尝不能。我会让你有机会同我算账的。”

    将我折氏三字说出之后,折璇周身似卸去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越发灵透。

    思索片刻,自颈上摘下个玉佩,与装着麦芽糖的锦囊一同塞入赵昕前襟。

    知道你心有不甘,路上切莫亏了嘴。如果真找不到我人算账,也算个念想。

    等到赵昕恢复意识之时,觉得自己仿佛风浪中的小船,正在不住地上下颠簸。

    但又极有规律,应当是在行进的马背上。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臂,果然是被束缚住了。

    也对,折璇不惜亲自下场背黑锅也要让他离开府州,而已经违背了他的意志的伴读们自然是得千方百计将他送至安全的地方,否则到时两边都讨好不了,以后可就得遭老罪了。

    赵昕出声问道:“咱们这是到哪了?”

    赵克城被这幽幽一言吓得浑身紧绷,仔细咂摸了其中意味,确认自家殿下情绪还算稳定才说道:“折医士和折知州都说了,咱们这一行人数量不过二十,从哪都好走。

    “但麟府二州若是失陷,夏辽两军必直入关中,到时溃兵和敌军都会很多,所以不能直接往黄河东岸走,沿着黄河南下,到了静、绥两州再做计较。”

    赵昕叹气。

    很周全的考虑,他预案中也是这么计划的。

    赵克城忐忑不安说了一番话后却没有等来任何能够值得分析的回应,一颗心更紧张了,连带着把嘴也闭了起来,连夹马腹催促快行。

    殿下要是发起脾气来,他是真不知道如何招架啊。

    因为有着敬叔这个老军伍压阵带队,所有人都老实无比,克制得保持着与赵昕的距离。

    导致他愣是没有找到半点逃跑的机会,于是众人专捡小路晓宿夜行,不过五日功夫就已经是绥州在望。

    只是这绥州的氛围,似乎有点不大对劲啊,怎么感觉一个个的都离疯不远了。

    绥州是定难五州中抬出来做门面的示范州,历经十年不间断的移民实边,与普通州府也没什么分别了,所以敬叔在沉吟片刻后,终于把满脸求知欲的晏几道给放了出去打探消息。

    然后他们也疯了。

    “狄元帅于七日前攻克兴庆府,露布告捷。官家下旨,天下大哺七日,西北十七州免税三年!”

    一直怏怏不乐的赵昕终于精神起来,然后掐指一算,几乎把满口牙都咬碎。

    绥州并不是他的指挥中心或东京城的大本营,所以接收消息肯定是迟一档的。

    如果是昨日才收到了东京城传来的圣旨,那么依照马力计算,应该是在他将将离开府州之际,兴庆府的捷报就到了。

    而且若非一路上敬叔过分谨慎,精于藏匿,恐怕他也不会直到此时才得知消息。

    没说的,辽夏双方必定都先于他得知这个消息,绥州又如此兴奋,应当是辽夏双方都怂了,选择撤出战斗。

    折继祖与麟州守将焦用都是水准之上的将领,也必定会出城追击,但没他在后面撑着,作战策略必定会趋于保守,说不得就会放跑了李元昊与耶律洪基。

    耶律洪

    基倒还好说,给了翅膀也未必能飞的中人之才,不足为虑。真把他留下来耶律宗真也得发疯,不划算。

    可李元昊却是血与火锤炼出的枭雄,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一定得抓住他!

    赵昕起身,行至敬面前,用着不容置疑,不容推拒的口吻道:“给孤解开,孤不回东京城。孤要去夏州调兵,宰了李元昊那条老狼。”

    *

    出于防范李宁令哥的缘故,定难五州的常备军并算不上多,而且为了避嫌,所以在李元昊率兵进攻麟府二州时,只起到了左翼牵制的作用。

    但赵昕之前的两族共同整军演武,派遣准姐夫曹评驻扎夏州的举动还是建立了一定信任基础。

    所以赵昕此次轻骑入州,孤身见宁令哥展现诚意后,早就打算去东京城中当富家翁的李宁令哥大受感动,尽起五州之民,全数交给赵昕统带。

    然后自己就吩咐仆从开始收拾细软家私,准备赵昕凯旋时一起跟着回东京城了。

    只能说尚未建立完整社会架构的游牧民族属实是封建时代完美的雇佣兵。

    游牧生活不仅强健了他们的体魄,更培养了武艺,锤练出了集体配合意识。

    而且尽管李元昊在称帝后就通过发明文字,制定礼仪服章等级次序,改革军制,划分州府等一系列手段加强中央集权,凝聚民族共识,但受限于周边两个大国的联手压制,战乱频仍,建国时间太短等客观条件,取得的效果十分有限。

    党项仍旧是一个宽泛的民族概念,尚无国家意识。

    所以在赵昕开出擒杀李元昊者,赏千金,封列侯的价码,并借皇城司经营出的庞大走私网络迅速散播后,整个西北草原都动了。

    这种时候已经顾不上是汉人,党项人,亦或者是契丹人了,他们只知道宋国的小太子富有慷慨且守信,不会赖掉他们的赏金。

    明明是大雪覆盖一切的冬季,但西北的荒漠旷野上却弄出了春来惊蛰的热闹动静。

    李元昊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一切都完美按照他的设想走了。

    强攻丰州吸引宋军注意,然后在丰州摇摇欲坠之际诈称伤亡惨重,需要好好休息两日,把攻城任务交给了贪欲上头的辽军,实则在辽宋两军交战之际,悄悄准备后撤事宜。

    等着宋军依靠驿站收到了兴庆府的捷报,选择主动出击时,早有准备的他们当然跑得比辽军更快,让辽军好好当了一回挡箭牌。

    到了这一步他只需要沿途劫掠一些宋军的小城寨补充粮草,绕过沙漠回到贺兰山以西,就能东山再起,至不济还能继续抵抗,偏安一隅。

    可宋国的小太子居然和他同时到了夏州,还开出了那么高的赏格搅弄人心!

    而且不仅是他,连跟随他的兵卒都被开了赏格。

    普通兵卒一个十贯,不拘死活,就是抓活的以后家里能多出一个奴隶。

    他此行连民夫算在一块也不过十二万人,粗略算下来不过一百二十万贯,是富庶的宋国完全能够承受的。

    所以几天路跑下来,跟随他的人是越来越少,都是跟不上急行军,落队后被掠走了。

    胆子大的牧民甚至会纠结成群专门袭击他们的伤病营抢人。

    牧民们也不傻,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能有治疗的一定是西夏的大官,得到的赏金会更多。

    而在牧民们不断骚扰最终得手后,兵卒们开始主动离军。

    他们更不傻,过往英雄无比,带领着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国主已经老了。

    不仅老了,连气运都开始散了。

    一支连重伤己方高官都保不住的败军之师,是不可能东山再起的。

    就算领导者是李元昊。

    与其聚集在一处成为靶子,不如悄悄溜走,这样目标小些,说不定能活下去。

    所以在撤退的第十二天,李元昊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他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心气了,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得离宋军越远越好。

    但或许是他真的气数已尽,第十三天拂晓,他被大地的震颤惊醒。

    这是大队骑兵到来的先兆……

    第134章 伐夏落幕

    对于一群忙着逃命,食物来源是宰杀力竭马匹,累到坐在马鞍上都能睡着的溃兵来说,军纪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所以此时仍旧跟在李元昊身边的三百兵卒别说是像以前一样大摆仪仗,把李元昊周遭护得铁桶也似,就是撒出哨探,防范袭击都做不到。

    多年戎马生涯,战败后被长期追杀造成的精神紧绷,加之愈发上来的年纪,让李元昊在感到大地震颤时的瞬间整个人就弹了起来,下意识抓住羊皮袄边的佩刀,冲着帐外大喊道:“浪罗,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野乜浪罗并没有第一时间入帐护卫,而是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才气喘吁吁跑进来,身上还松松垮垮地披着一套只穿了一半的甲。

    进帐时见李元昊正在往身上套甲,连忙过来帮忙,同时禀报道:“陛下,宋军来了!臣已将御马牵到了帐外,请陛下速行!”

    野乜浪罗其实很想问一句宋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的。

    他们这一路上之所以对兵卒私逃都听之任之,就是寄希望于这十几万的溃兵能够充当迷雾弹,迷惑宋军搜索的方向,迟滞宋军搜索的进度,他们好借机脱身。

    草原茫茫,他们又只剩这几百人,只要耐住性子同宋军

    兜圈子,宋军绝对因为军费粮草不济而选择放弃搜寻的。

    这是成长在草原上的他总结出来,并一直奉行不移的经验。

    但这份经验却在今日被击得粉碎,善于守城的宋军居然比最狡猾的狼还要机敏迅捷,轻而易举就找上了他们,并咬住了他们的脖子。

    但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迅速帮李元昊穿好甲,然后将人扶上了马,命已经集结完毕的最精锐骑士护着李元昊先走。

    李元昊固然冷情自私,但看着野乜浪罗毫不犹疑去为他断后的身影却也是想拦上一拦的。

    他此时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得用的人了,而野乜浪罗是最优秀忠心的那个。

    没了野乜浪罗辅佐,他的路就更难走了。

    但嵬名浪布拽住了他的马缰,先于他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

    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如风般蹿了出去。

    “浪布你!”

    “陛下,此非犹豫之时,莫要让野乜将军白白牺牲!”

    此时已经有穿着精良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的宋军前锋掣着象征着火德的红旗踏破积雪,冲入了这个野乜浪罗前日才带人构筑的简陋营地中。

    人数少不仅意味着目标少便于藏匿,也意味着在面临危险时难以组织起足够的防御厚度。

    尤其是他们如今还处在败退中,士气低到了极点,连实力的三成都未必能发挥出来。

    羽之神勇,自是千古无二。可随着项羽冲向汉军万人大阵的二十八骑何尝不是千古无二呢。

    于是冲入营地的宋军好似猛虎扑群羊,又如飞鹰逐野兔,将手中的马槊长枪送入一个又一个刚刚惊醒,尚未来得及穿甲上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夏军兵卒腹中。

    杀红眼的宋军前锋们犹如一把被烧红了的尖刀,毫不费力地划开了夏军这块被冻住的黄油,并用血肉作为润滑,更加欢快地向前挺进,只片刻功夫就杀了个对穿。

    弥漫的血色,充斥鼻腔的腥气,腾起的火光,都成了宋军爽朗笑声与兴奋到极致欢呼怒吼的最佳注脚。

    人是天然就会报团的,尤其是在处于危险的境况中。

    野乜浪罗作为主将,不断有溃兵集中到他的身边,与宋军竭力拼杀。

    依靠着倒塌的营垒,燃烧的毡帐,尤其是宋军在出发前就接到了对待敌军的重臣要员,尽可能劝降抓活口的指令,倒也是勉强抵挡下来。

    很快,野乜浪罗见到了一面巨大的,红底金字的大旗出现在了视野中。

    这面旗他并不陌生,甚至在不久之前,他还曾或指挥,或亲自领兵,千方百计想着离这面旗近一些。

    但如今呢,呵……

    不知怎的,野乜浪罗忽然想起了张元的一句玩笑话。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他拼尽全力有未曾就山,如今山来就他了。

    野乜浪罗看到的自然是独属于赵昕的太子大纛。

    虽然不是府州那面经过精细加工的正版,但集齐定难五州能工巧匠昼夜不息完成的高仿在覆盖一切的白中也极有辨识度与威慑力。

    如今的胜券在握的赵昕已经不需要拼命,纯纯是来军中混个熟脸的,所以正压着大军缓行,早就从传令兵那知晓了前锋网到了一条大鱼。

    只不过听传令兵说这条大鱼性子倔得很,抵抗态度坚决,几次三番劝降都无效,所以又来请他拿一个主意了。

    当然,这回带来信息更详实了些,让赵昕知晓了被网住的大鱼是野乜浪罗。

    得到这个消息的赵昕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起来。

    野乜浪罗都被围了,那李元昊就不会远了。

    只区区十余骑趁乱得脱而已,外面有得是网围着他。

    心情大好的赵昕拍着马鞍笑道:“唐人有诗云,月黑夜风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诸卿且试看,如今是否正应此诗啊?”

    王贡装模作样看了一下四周,然后打马上前,凑趣道:“确乎如此,但有一点臣以为不同。”

    “何也?”

    “那李元昊并无夜遁逃的机会,而是见我朝正大之师,仓皇逃窜。”

    “哈哈哈哈哈哈。”跟着赵昕的诸将都大笑起来,连赵昕都不由莞尔。

    果然是环境改变人啊,才在夏州待了多久,嘴就这么滑了。

    但现在开心嘛,小毛病也就放过去了。

    赵昕等着众人笑完之后直接点了曹评的将:“公正(曹评字),既然网住的是野乜浪罗,那么就你去看一看,予你临机决断之权。”

    曹评就等着这一刻呢,于是吹了一声呼哨,冲着身后一招手:“忠勇军随我来!”

    强弩之末的残兵败将对上士气正旺的新胜之军的结果并不难猜,只是曹评握着马槊尾端的手有一丝丝颤抖。

    他胜得太容易了,甚至可以说是野乜浪罗在一心求死。

    有马不用,以步迎骑,被借助马力的他用槊硬生生给挑在了半空中。

    柔软的肚腹肉显然无法抵抗锋利的槊尖,在重力的作用下,野乜浪罗整个人其实是在缓慢下滑的,但他努力用双手握着马槊,竭尽全力喊道:“夏人,宁死,不降!”

    曹评抽回马槊,偏腿下马合上了野乜浪罗圆睁的怒目:“真忠勇之士也,惜乎不能同朝为臣。好生收殓尸身,我要向殿下请令厚葬他。”

    历史的残酷之处在于个人行为无法扭转大势。

    漫说是野乜浪罗主动赴死,就是他用性命作为代价成功刺杀了赵昕,西夏还是得亡国,因为赵昕把时势推到这了。

    即便没了他这个发起者兼主持人,也无非是速度慢一些而已。

    痛失爱将的李元昊将满腔郁气都撒在了**的马匹上,鞭子都要挥出残影,直激得那罕见的宝驹如电飞驰。

    令李元昊感到既庆幸,又万分恐惧的是,追击他们的宋军骑兵在发现马匹不如之后就果断放弃回转,只齐射了一轮箭,令两人中箭落马。

    李元昊比任何人都清楚宋人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事出反常必定有妖,所以在觉察到身后没了追兵后仍旧不敢懈怠,催促亲随们加紧赶路,小心提防宋军埋伏。

    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跟着李元昊的自然是他平常用恩义结,以厚禄养的死忠,所以哪怕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还是咬牙坚持。

    然后,然后就撞铁板上了。

    一刻钟前,草原上一灌木背风处。

    因为守卫清水堡有功,尤其是一箭射落夏军大旗,使其惊惧退兵的事迹,谢添得了上头赏识提携。

    在清水堡之围被解后,他被赏识他的人调到了夏州,身份也水涨船高,直接跨过熬资历的小军官堪,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管军提辖使。

    此时的谢添正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将手中的边报看了又看。

    虽然军中已经在推行扫盲运动,但因他过去没有上进心,常常混日子,所以对那上头的文章报道只能连蒙带猜,看个大概,可他眼睛认得画啊!

    这身姿,这相貌,分明就是他!

    而且他还是楚主编与晏侍读创新边报形式后第一批受益人。

    这可是头版头条,而且他的画像足足占了半个头版,就是挂祠堂里供后人焚香祭奠也勉强够了。

    哪怕这仅是夏州一州的州报,也足够他光耀门楣,令后代子孙骄傲了。

    一想到此处他就心头火热,都不觉得守在这鬼地方冷了。

    他有精神大补丸撑着浑然不觉,可旁人没有啊,寒冬腊月里冻得都快没知觉了。

    于是就有老兵油子和谢添开玩笑:“提辖,还看呢,又不是金锭。再说了,就算是金锭,您一直看着也不能下崽啊。”

    “就是就是,提辖,这大冷的天,咱们却苦哈哈地守在这,耳朵都快要冻掉了。就算金锭能下崽,也不乐意在这时候下了崽子和咱们挨冻受罪的。”

    前者是友好调侃,后者就有点畏难挑唆了。

    到底是当了官,又在夏州好生接受了一番讲武军校式的培训,谢添立刻把报纸妥善叠好,放入随身小挎包,一双虎目瞪向了说怪话的人。

    “说甚屁话!显得你能了。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殿下还聪明?一天天的粮食没见你少吃,可活也没见你多干,力气尽用在这歪门邪道上了。

    “这才多长时间就觉得苦觉得累,活该你小子一辈子挨饿受冻。”

    成功把人给训得耷拉着脑袋,脸色涨红,谢添又对其他噤若寒蝉,生怕下一秒火就烧到自己身上的兵卒说道:“我知道这条件恶得很,不说比城里,就是堡寨里都不如,想撒尿都得先找根棍。

    “但弟兄们,功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做人更得讲良心。咱们出来守着水和燃料以逸待劳抓夏贼溃兵,朝廷是给足了粮饷和赏赐的。

    “要是能捞到一条大鱼,最少三代富贵。上头都说了,夏军的溃兵交代李元昊是冲着咱们这边跑的,再捱一捱又如何?万一李元昊真往咱们这撞呢。”

    最后又提溜出一个他很看好的人做典范:“再说了,咱们在这受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你们中要是谁能和进哥儿一般勤勉踏实,我就也提他做个牌军。”

    改名叫宋进的半大少年对因谢添之话集中到他身上的各式各样的视线只当没看到。

    两族融合是上头定下来,尤其是那位太子殿下定下来的,再是有意见,也得背着他们这些党项人说。

    而且他并不认为自己和李元昊是一路人,否则当初家里反个什么劲呢。

    不过对于谢添有意拉他们这些党项人融入集体的拙劣做法,他还是得捧场的,于是眼珠一转笑道:“提辖说笑了,牌军非是我意。”

    “你这小子,莫非是看上了我这个提辖位置不成?”

    “是,也不是。”

    “哦,这话是怎么说的?”

    “的确是看上了提辖您的东西,但不是位置,而是边报。假使有生之年能占个位置,心愿足矣。赏下来的箭囊必传于子孙。”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但你小子即便说得再好听,这份报纸也是不会给你看的。一天天的油着个手,没得给污了。”

    “不过箭囊倒是可以借你看看,正好借着你手上的油养养。但仔细着些,这可是新箭囊,坏了我都没地报损去。”

    两人正搁这一捧一逗地抬气氛呢,忽然有人骑着马冲了进来,喊道:“提辖,提辖,真有人牵着马往咱们这边来了,看着马匹模样还都不赖!”

    谢添豁地站起身。

    李元昊觉得自己的运气应当是在方才的突围中用尽了。

    亡命价的跑了一个时辰的确是把宋军远远地甩在了后头,但作为代价,所有的辎重

    也全部丢了。

    一行人把全身都搜遍了,除了不当吃不当喝的金银细软,也就只剩下三个火折子。

    食物可以暂时靠杀马解决,仅有的头盔也能当锅使,到处都是雪不缺水源,但唯一的麻烦在于,他们竟然找不到充足的干马粪或者干牛粪作为燃料。

    草原广袤,无论牧民们多么小心,也总会留下漏网之鱼。通常情况下,仔细搜寻拢堆火还是足够的。

    李元昊只能寄希望于周围有民。凭他手底下这些人马,只要人数不过百,都是可以抢一票的。

    好消息是,找到了人。

    坏消息是,尽是追杀他的宋军。

    李元昊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宋军能那么快的找上门来。

    因为控制了水和柴,就定会有人源源不断地撞上去给他指路。

    前来报信的骑兵胸口上插了一支箭,摇摇晃晃地跌下马背之际,李元昊爆出一声大喝:“撤!”

    这股宋军就没有刚刚那股袭击营地的好说话了,那可真是拼了命的追,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带头的箭法准到惊人,凡弓弦响,必有一人落马。

    马匹原本就经过长时间奔跑,气力不济,将要到达临界值,再这么耗下去,必然得全交代在这。

    嵬名浪布向李元昊出了个主意:“陛下,宋军多贪婪爱财,不妨将随身金银尽弃于地,延缓他们速度,也减轻咱们的负担。”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纵容李元昊此时万分心痛,却也要暂时为性命舍弃这些东山再起的浮财。

    一声令下,还活着的夏军众骑兵立时解开包裹,将携带的金银哗啦啦倒出去。

    银子还好,看不太出,金子可就是黄澄澄地勾引人心了。

    失了这些负担,马匹的速度的确提起来了一些,但宋军的反应却大出意料,他们眼中的确涌现出了狂热,但是这份狂热却不是对金银,而是对他们。

    有人开始疯狂地催马向前,口中大喊:“呜呼,撒得起金银,必然是条大鱼。兄弟们,咱们这回可是捞着了!”

    嵬名浪布见状开始凌乱,疯狂地怀疑人生,不住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宋军什么时候不爱财了!

    他这一走神就落了单,一落单就成了绝佳的靶子。

    “嗖”的一声弦响,嵬名浪布栽倒在地,马蹄重重从他身上踏过,马上的骑士“大发慈悲”地解答了他的疑问。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杀了你们,缴获一样是我们的。”

    所有的手段都已经用出,眼见还是无法摆脱这些宋军,李元昊终于被激怒,衰老的身体与思维开始自发回忆起当年驰骋疆场,纵横不败的热血与豪情。

    他勒马急停,怒吼道:“都停下,停下,随寡人杀敌!杀败了他们,咱们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吃了!”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性,况且这些都是夏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一直逃一直逃,同袍像是被驱赶的牛羊,尚未还手就没了性命,如何能不悲不痛。

    反正大概率难逃一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也是为同袍们报仇了。

    李元昊此举正合他们心意,纷纷来了一个漂亮的急停转身。

    一对一,他们还没怕过谁。

    而宋进已经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蒙了,直到听到对面齐刷刷的抽刀声才反应过来,大声朝着谢添等人说道:“刚才那句党项语中有寡人二字,这家伙是李元昊!”

    这下双方都疯了,彻底疯了。

    一个是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个是赏千金封列侯的重奖在前。一个精于厮杀,一个人数众多。正好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只杀得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李元昊在挥刀砍落两个直朝着他来的宋兵后,将手摸向了弓箭。

    仅仅一次冲杀他就看得明白,这一股宋军的核心就在那个先时放箭的军官身上。

    杀了他,这股宋军必会不战自退。

    他膂力过人,少时习射,挽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直对着那宋将的背心而去。

    宋进此时正杀了一个对穿准备折返,眼见来不及救援,只得用声音向谢添示警:“提辖,小心暗箭!”

    其实不用宋进提醒谢添也知道,他打小操弄弓箭,岂能听不出这强弓的声音。

    身体本能翻转,侧压着马鞍仰面,使牙一咬。

    竟是直接把那箭硬生生咬住了。

    然后顾不得牙根剧痛与周遭诧异眼神,迅速取弓抓箭。

    嗖嗖嗖,三箭连发,把李元昊剩下的两支箭给逼得射偏了方向。

    于是两人几乎同时再度抓箭。

    这时候谢添用新型箭囊的好处就提现出来了,抓到手就能用,而且用后手搭箭更节约时间。

    在巨大的压力下,谢添与李元昊前两箭依旧射空,但好消息是当谢添手中还有一支箭时,李元昊已经没有了。

    “如意子,莫要误我!”谢添此时都来不及拜拜满天神佛,只得循着感觉将最后一箭放出。

    他感觉能中上半身。

    不料却传来李元昊中气十足的声音:“宋军无能之至,怎滴又失手了,且看寡人这一箭!”

    谢添大骇。

    六箭不中,尤其是最后势在必得的一箭未中,对谢添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心乱如麻的他都忘记第一时间去抓箭了。

    好在团队的意义就是有人能帮你托底善后。

    关键时刻,宋进已然纵马赶到李元昊身侧,取出套马索往李元昊身上一抛,不偏不倚正好把人圈进,然后狠狠一拽:“给小爷我下来!”

    一代枭雄由此落幕,以仰面朝天,脖上中箭的姿势。

    第135章 归

    垂治五年,正月初十,东京城。

    在擒获李元昊,为西夏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根钉子后,赵昕只稍稍交代了一下大致安置事宜,就带着几个心腹伴读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东京城。

    开玩笑,他可是先斩后奏跑出了东京城,而且还一跑就是小半年,又亲自披挂上阵杀敌,把上位者能踩的雷给踩了个遍。

    先前人在外边,前头还有灭夏这件大事顶着就算了。可要是事情办完了还不赶紧回来,那就是茅房里撑杆跳——找死了。

    光是百官的劝诫劄子就能把他人埋了,耳朵听出茧子。更不必说还有无良爹的怒火与母亲的惊惧担忧。

    作为现今世界最大的城市,东京城向来是一片热闹繁华景象。

    如果再叠加上上元灯会这个一岁之首,甚至可以说是一年之中最为盛大的节日活动,就更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举袖成云,挥汗成雨的超绝大堵塞了。

    哪怕是赵昕这个前世三五不时去凑热闹参加跨年活动的人,在进入东京城见到眼前之

    景后也忍不住嘴巴微张,面上现出惊讶来。

    不是,东京城里何时有了这么多人的?

    他当年被册立为太子游街时可没见到过这么多人啊。

    前年户部呈上来的民口册中东京城民户数量也未见大规模增长,眼下这景况,不会是所有城中百姓都走出家门了吧!

    就这个人流密度,过去所有人都不允他在上元节出宫看灯会真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啊。

    赵克城一手牵着马,一手奋力拨开人群为赵昕开路,口中抱怨道:“怪哉,上元灯会何时能聚起这么多人了?而且今儿也没到正日子啊。”

    曹评也在为赵昕开路,闻言道:“应与灯会无关,当是我朝灭夏之故。”

    赵克城得了解释,张目朝四周一望,发现还真是曹评说得那么回事。

    往年的灯会尽是些鲤鱼灯、螃蟹灯、虾灯、莲花灯、芙蓉灯什么的,如今却见到了许多横戈立马,身着战甲的勇将灯,兵卒灯。

    四周的商铺也不乏贴着“西北大捷,本店菜肴酒水全部九折”的宣传标语。

    甚至只因几人俱是牵着马,就有不少孩童一路小跑追着他们,嘴里说着也要骑这么好的马,去西北杀夏贼的话。

    把一行人听得迷糊极了。

    赵克城打小就是赵昕的迷弟,眼睛亮亮地看着赵昕小声说道:“这都是少东家您的功劳啊。”

    而赵昕正努力地将自己的软幞从飞电嘴里解救出来。

    作为一匹二代野马,又自幼接受战马训练,飞电的性格体质其实都极其皮实,哪怕是在接受炮阵的适应性训练时,也是一遍就过,喜得那骑兵指挥使两眼直放光。

    要不是飞电是用赵昕的名义送过去的,指定会被负责人用尽一切手段扣下。

    但飞电在进入这种人多嘈杂的环境后却表现出明显的焦躁不安,对着他疯狂使劲。

    所以赵昕完全顾不上赵从贲的夸赞,只回了一句:“我没什么功劳。功劳都是浴血冲杀,筹措运输粮草的将士官兵们的。”

    然后扯下腰间荷包,小心翼翼打开,十分肉疼地从里头取了三颗松子糖喂它,再拍拍它的大脑袋,又来了个亲昵的贴贴,这才勉强把这个小家伙的情绪给安抚住。

    得了糖吃的飞电是开心了,说话的赵克城可就老郁闷了。

    这世上还有比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更让人郁闷的事吗?

    殿下啊,我都这么真诚了,给点反应行不行?

    而且殿下,大家都知道您素来喜欢推功不假,但这回推的实在是过于生硬,都生硬近伪了!

    没有殿下您在府州当靶子,辽国帮夏国的方式恐怕就不是派出偏军攻打府州,而是集结主力大军冲着燕云十六州使劲了。

    这种仗一旦打起来,可不容易脱身,两国关系根本不可能只像现在这样冷战,竭力假装无事发生。

    还有搜捕李元昊时,如果不是殿下您亲至,没有任何人敢拍用钱买溃兵的板,更无人敢接受李宁令哥的全盘投诚。

    主帅的意义就在于此,殿下您明明是很清楚的,要不然也不会偷偷跑出东京城了。

    再说了,殿下您这个当主帅的都说自己没有功劳,那他们这些下边的人可怎么分嘛。

    赵昕正和还想吃糖的飞电较劲呢,错过了赵克城的那一抹幽怨,还是贪看四周景象的折璇捕捉到了,扯了扯赵昕的衣袖,又一指浑身郁闷气息的赵克城。

    什么事?

    你的伴读正在伤心呢。

    为什么?

    我猜可能是因为你过分让功?

    简短的眼神交流后,赵昕飞快弄明白了赵克城伤心的根由,想了想直接勾住了赵克城的肩膀,玩笑道:“怎的,可是因为随我先行,不能跟着大军一起回朝,被百姓夹道欢迎而着恼?”

    赵克城大惊,下意识想摆脱这有违尊卑的亲昵举动,却又畏于赵昕身份,只得僵在原地,呆呆地眨巴着眼睛。

    赵昕看他这幅呆样,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继续说道:“快收了这幅模样,接下来好好练练怎么笑。不然等着凯旋游街那日,说不定会被报社里嘴毒的笔杆子称作呆头鹅将军,汝父都不好替汝说亲了。”

    赵克城听到说亲二字脸都红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喜道:“殿,不不不,少东家,您是说我也可以去跨马游街?”

    人都是渴盼着付出就能得到收获的正反馈的,在战场上拼死冲杀,流血不顾,就是为了来日凯旋,人前夸功的。

    尤其是赵克城这种心性尚未完全成熟的青年人,对这种事就更加热衷向往。

    而且让他们游街夸功,同样也是认可他们功劳的意思。

    找到症结的赵昕十分大方,手一摆说道:“何止是你,你们这些参与了对夏战事的到时候都去,也好叫世人看看我朝人才济济。”

    于是赵昕成功收获了一排探照灯。

    好么,合着感到遗憾的不止赵克城一个人啊。

    晏几道到底早慧,先于众人恢复了冷静,问道:“那少东家您呢?会去吗?”

    赵昕摇头:“我就不去了。”

    见众人肉眼可见的流露出失望又笑道:“我要是去了,你们哪里还能有风头。”

    再说了,赵昕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折璇……

    东京城这个天下之都养出来的姑娘可远比其他地方要热情开朗,有花果是真扔,有出格的话是真说啊。

    他也是要成家的人了,多少得注意一点。

    结果看到了折璇同样亮晶晶的眼睛,赵昕心中一动。

    “青蔓你也想去吗?”

    折璇罕见地有些羞赧,粉面染绯,嗫嚅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赵昕以为她是担忧给自己带来麻烦,出言鼓励道:“想去就去,你救死扶伤无数,是有资格的,不必怕给我带来麻烦,也无人能给我带来麻烦。”

    他如今携灭国大胜,哪怕真的把无良爹册为太上皇,文武百官必然也不敢做声,更何况只是折璇游街夸功这种按程序能够说得过去的事。

    折璇在他的鼓励下张嘴说话,但说的却是:“不是我,而是军医营中的那些女军医。我想替她们问一问,她们是不是也可以?”

    折璇太明白自己身份的特殊性了,所以她能轻易冲破的阻碍对于旁人而言依旧还是天堑。

    赵昕总是对她说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但她又何尝不是呢。

    比如说领头人的责任,与直面诘难的勇气。

    赵昕突然很想揉揉折璇的头,所以他也这么做了。

    还真别说,手感怪好的。

    并赶在折璇恼羞成怒前及时收回爪子,笑眯眯地给封口费:“当然可以。”

    “我要带队,单成一阵。”折璇红着脸加码。

    这样展示能更直观,宣传效果能更好。

    “可以。”像是偷到蜜的赵昕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

    “赵迩……”折璇情不自禁捏紧了拳头。

    说正事呢,岂能如此轻佻无状!

    望之不似人君!

    此时已经过了人流最为稠密的街道,负责护卫的赵克城诸人都很有眼力见的散开,给两人留出相对私密的空间。

    有些话真不是他们这些做臣下得能听的。

    只可惜今日的赵昕仍旧未能如愿将折璇给逗炸毛。

    因为一行人被徽柔给拦住了。

    “最、兴、来。”

    望着不远处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听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名,赵昕只觉自己双腿如同灌铅一般,再也迈不动了,无数幼年时期被暴打的记忆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也许这就是世人口中说的血脉压制吧。

    不管是什么,总之赵昕是再也嘚瑟不起来了,艰难地扭动脖子瞪曹评,眼里尽是愤怒。

    好啊,曹公正你竟然告密!你给我等着!

    哪知接到死亡眼神警告的曹评也是一脸苦相的回望他,委屈都快要化为实质了。

    他是很拎得清的性格,

    知道自己是端谁的碗吃饭的,哪里敢泄露赵昕的行程,想来是其它途径走露了风声。

    但他也没立刻出言否认。

    实在是徽柔周身的气势太过骇人,他深恐被殃及池鱼。

    再加上还有一点公主你要是打了殿下,那可就不能打我了哟的侥幸心理在,所以只是缄口不言。

    曹评这个未婚夫都不敢拦,赵克城就更没胆子了,垂首弯腰闪至一旁,就差做个请的手势了。

    于是折璇便看到了差点把她眼珠子惊掉的一幕。

    锦衣华服的娇俏少女气冲冲走来,然后踮起脚尖,揪住赵昕的耳朵来了个旋转一周半。

    赵昕直接被揪得弯下腰来。

    “痛痛痛,痛啊,大姐……大姐,痛!”

    “痛,现在知道痛了?先时不告而别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痛呢?不疼你不长记性。”

    “嘶,大姐,我没有不告而别吧,不是还留了一封……哎呦呦,大姐!耳朵要掉了!掉了!”

    “还顶嘴!你知道姐姐,娘娘,还有我多担心吗!姐姐为了你,眼睛都快要哭坏了!”

    折璇看着眼前的景象,既是惊讶,更是恍惚。

    皇家生活,好像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森严。

    至少在折家,她是决计无法对已经能够顶立门户的弟弟们这么做的。

    而且看着赵昕吃瘪,当真是一件美事啊。

    总算有个人能治得了他了。

    但折璇很快就乐不出来了。

    因为赵昕在看到徽柔的眼泪簌簌而下,而且似有止不住的迹象时,十分鸡贼地把火烧到了她的头上。

    “大姐,大姐,还有人看着呢!这样动手多不好,给我留些颜面吧。”

    折璇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第136章 家人

    迄今为止,赵昕已经当了快十年太子,上头还有一个和稀泥成了本能的无良爹,致使本就不寡断的性子被硬生生逼成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决绝。

    但在目睹折璇与自家大姐相处之后,还是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后悔。

    他似乎不该这么草率地就把两人凑到一块。

    更不该因为折璇经历坎坷,对家这个概念的感觉都是模糊不清的就早早经由信件许下好处,央求大姐做个中人,帮助折璇更好地适应环境。

    反正甭管他姐是真心喜欢折璇,迅速接纳了她,还是因为他许下的好处够多,装得极像,总之他现在看着两人言谈甚欢的模样感觉背后毛毛的。

    但客观现实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却说徽柔一确定折璇身份便两眼放光,直接弃了大呼小叫的赵昕,径直拉起折璇的手便走,反把赵昕几人抛在后头,仿佛扈从的家仆。

    折璇生性清冷,并不是很喜欢旁人的肢体触碰,但一想到如今拉着自己的是赵昕的姐姐,当今官家的长女,便也强忍了下来,一副听之任之的乖巧模样。

    寻常人家的姑嫂相处尚且是门大学问,况乎天家?

    尤其是她方才还见到了赵昕被揪着耳朵不敢还手。

    令她很难不想起馆陶、平阳、太平公主等史册旧事。

    于是乎将心神戒备等级拉到最高,擎等着徽柔发问。

    然而接下来徽柔的言行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先是欢喜地拉着她的手走开,待离得稍远些了才笑道:“先时我听娘娘和姐姐说最兴来有意成婚时还不信呢。

    “这小子野马一般的性子,爹爹又宠着他,打小就没上过笼头,散漫惯了。

    “去岁他年纪到了,爹爹又一直想抱孙子,连文武之别都破了,令天下州府将适合女子的画像画了无数,任他拣选。

    “不说太子妃,就是有个侧妃庶妃也好。可他只不晓此事时被诓着看了一回,后头就说什么也不肯去了。

    “为了少听姐姐几句唠叨,后头都少去见姐姐了,倒是让我多听了许多埋怨。”

    折璇不由抿嘴轻笑,新仇旧恨,难怪公主今日下手颇狠呢,这顿打挨得不冤枉。

    徽柔见有人捧场,愈发来了精神。

    “他如今什么样的位置,你我都知晓。强按牛头不喝水,更甭说他了。

    “他当初那个推拒的模样,我是真担心他犟着不成婚,再把爹爹和姐姐气出个好歹来。

    “天幸碰到了妹妹你,不仅容貌上乘,性子和缓,还能在关键时刻制住他,才算是让我放下一桩心事。”

    徽柔顿了顿,又小声说道:“最兴来慧则慧矣,但性子太过刚直骄矜,容易固执己见。府州的事我也听说了,妹妹你做得很好,姐姐让我谢谢你。

    “你也不必理会宫中闲言碎语,若你不好出手,可来寻我。”

    折璇听明白了,这是在为她府州药晕赵昕之事定性托底。

    毕竟她当时的行为虽然是事急从权,为了赵昕生命安全考虑,但先斩后奏,以卑凌尊到底犯忌讳,足够有心之人借题发挥。

    如果徽柔能出面拦一拦,这严重点可以上升到刺王杀驾的事情,也就会被圈定在皇族家事的范围内。

    这是一份充满真诚和善意的见面礼,折璇笑着点头答应,算是接下。

    见折璇毫不犹豫就接下这份见面礼,徽柔的心中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折璇在畏惧徽柔“胞姐+公主”的身份,徽柔又何尝不害怕折璇“弟弟心尖尖上之人+未来太子妃”所能握持的权柄呢。

    尤其是弟弟明显待这个女子不同,完全是椒房独宠之态。

    历史上搅风搅雨的皇后、太后、太皇太后可比公主多太多了。

    所谓的人情往来就是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欠着欠着来往就多了,关系就密切了。

    折璇既承了她的好意,徽柔言语就更加亲昵无忌起来,拉着折璇的手道:“这般的品貌,如此的性格,哪怕我是个女子也爱得不行,恨自己不是个男儿。偏最兴来会作践人,委屈妹妹你了,等会我让他给你赔个不是。”

    纵然折璇兰心蕙质,在面对跳跃度如此大的话题时还是露出了茫然之色。

    东京城里说话竟然是这个调调吗?好像有些听不懂啊。

    这么看来还是赵昕与她合拍,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能省略说话这一步骤。

    徽柔见折璇懵里懵懂,更是唾弃弟弟,想了想把话挑明道:“你两心意相通,私许终身无人能管。但这婚嫁一事还须得三媒六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兴来实在是不像样子。”

    这下折璇明白了。

    却是在赵昕的坚持下,官家终于下了聘她为太子妃的旨意。那么按照国家礼制,她现在得在府州待嫁,等着礼部有司官员上门将她迎到东京城。

    可她却随着赵昕一道回京了,给礼部官员出了大难题。

    赵昕监理国政多年,又有实打实的政绩,而且是真的记仇小心眼,报复从不隔夜,得知此事的百官必然不敢说他什么。

    那么作为代价,她就得背上狐媚惑主的名声。

    想来也唯有徽柔这个姐姐敢拐着弯吐槽弟弟执拗急色,用言语开解她了。

    折璇笑,愈发觉得徽柔率直,皇家生活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恐怖了。

    “大姐误会了,此事与仲……宗亮无关,我自己也挺想来东京城见见世面的。”

    “也?”徽柔面带狐疑的咀嚼着这个字,语气是满满的不信,眼神里甚至有些怜爱。

    完了,又是一个被她弟迷倒的人,说再多也是白搭。

    折璇认真解释:“我此番非是以待嫁太子妃的身份而来,而是作为军医,应命入京的。”

    徽柔:???

    这有什么区别吗?古来帝王为掩人耳目做出的骚操作还少了吗?

    远的不提,近的就有她翁翁(爷爷)为章献太后干出的一溜骚操作,连太宗皇帝都被瞒过去了。

    折璇仍旧在认真解释:“范相病重,殿下言京中太医为求自保,只会开无功无过的温补太平方,所以想让我来看上一看。”

    徽柔皱眉,折璇话里说的是事实,也的确是他弟性格能干出来的事。

    但折璇居然能不顾自己的名声陪她弟疯。

    还真就得是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是吧。

    徽柔摇摇脑袋,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一树之果,有酸有甜。一母所生,有贤有愚。

    最兴来打小脑子里想得就同她不一样,既是他惹下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去解决好了。

    于是转而问起了她最感兴趣的问题:“那你是怎么与最兴来看对眼的?”

    自家事自家晓,旁人斥折璇狐媚惑主,动摇君心,但徽柔却清楚知道能让自己那个冷静到不像话的弟弟动心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说是难如登天也不为过了。

    折璇眨眨眼。

    原来这种事情也是能直接问的吗?东京城里的风气是有些不一样哈。

    只她虽不知这纯粹是徽柔好奇心发作,在自知绝对无法从弟弟那得到有用信息的情况下,试图从她这得到一点一手消息好去母亲那里通风报信,但也无意透露。

    毕竟连她自己也有些闹不明白。

    赵昕曾与她谈过这个,说是因为两人磁场相合,凑到一块会感觉舒服,进而很容易就能做到心意相通。

    折璇当时没有反对这个说法。因为她与赵昕的默契的确远超常人,经常只需几个眼神就能知道明白对方的意图。

    但也没有表示同意。

    实在是初相识时她也有些见色、见人品起意的心思在。

    一个斯文有礼,长相端正的大家公子,居然能亲自下井去查看情况,属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至于进一步熟悉之后……

    她能说她是看上赵昕是个万中无一的病患了吗?

    强烈的进取心,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坚强冷静的外壳,悲天悯人的自毁,端方有礼的举止,活泼跳脱的恶趣味,居然能全部在一个人身上出现,还糅合得如此融洽。

    这样的病患怎能不让她如老饕见美食,似飞蛾扑烛火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相处既多,所见愈明,感他辛劳,怜他重担而已。

    而且即便抛开太子的身份不提,赵昕也是个无可指摘的恋人与丈夫。

    偶尔的恶趣味除外。

    可这些话都不好说。

    所以折璇想了想,果断反将一军。

    “那公主您呢?”

    “我?我什么?”徽柔反手指着自己,疑惑出声。

    折璇小小的叹了一口气。

    大意了,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姐弟,这语言接受能力还是有差异的。

    所以认命的把话补完:“曹侍读也在。”

    孰知徽柔在听了她的话后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个弟妹,果然不走寻常路,话都是半句半句往外蹦的。

    但折璇那种既然想知道秘密,就用秘密来换的意思她明白了。

    所以在笑过之后就冲折璇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小声说道:“他啊,他是我自己挑的。”

    折璇:!!!

    原来皇家还有挑驸马这种事吗!

    徽柔吸了吸鼻子,满面笑意道:“我是爹爹长女嘛,哪怕最兴来当初发了狠,说我一辈子不嫁人,他出钱养着我,那我也还是得嫁人的。

    “后来娘娘和姐姐就为我寻摸亲事。我识得的人不多,挑来挑去就挑上了他。

    模样不错,脾气也好。又是娘娘的侄子,最兴来的伴读,最是知晓根底。还能留在东京城,常伴父母膝下。若是他放浪无状欺负了我,也自会有人替我出头。

    “后头他就在娘娘的支使下为我送稿子。只是这人忒木,送了一年多也没开窍,还是在庆历八年时,最兴来实在看不下去,把他给叫过来,我用了一件紫貂披风才把人给套牢的。”

    第137章 提议

    徽柔到底是没有问出她想要知道的消息。

    在被终于看不过眼的赵昕,牵着马上前打断两人谈话后,徽柔气鼓鼓地得出了结论。

    这两人真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装傻兜圈子这方面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吧,那也是如出一辙。

    一旦打定主意隐瞒什么事,那么除非使用暴力手段,否则根本别想撬开嘴。

    东拉西扯了半天,没一句在正题上的!

    等着赵昕用汴梁报社与范府不同路为由完美闪避爱的念叨,并顺带着“卖”了曹评给徽柔平息心火后,他丝滑地顶上了徽柔留下的位置,转而向折璇打听刚才的谈话内容。

    如果有涉及到母亲那边的,他需得早做安排。

    婆媳关系可是个大问题,稍有不慎就会鸡飞蛋打。

    他是个求全的性子,不希望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而且以时下的礼教,折璇是妥妥的劣势方。

    对不涉机密之事,两人向来是开诚布公,无有欺瞒。

    于是折璇开始一一对他说起。

    “公主说,是你教她的,无论家中有多少钱米,都不及自己身上有本事。确信即便自己一个人,也能解决温饱的本事,才是人生最大的底气。”

    赵昕点点头,认下这个说法,道:“然后呢?”

    “公主说,对于女子自谋生计出路之事,你多半会鼓励支持。她的服饰与胭脂水粉品鉴的文章很受欢迎,准备从嫁产中抽出几个铺子专营此事。

    “到时配合文章,一定很有赚头。”

    赵昕笑,他这么些年没白辛苦,总算是培养出来了。

    他姐如今可是东京城里断层的时尚引领大师,说今年春天流行穿蓝色,那就不会是青色。

    毕竟身份在那摆着,吃喝穿用是许多人穷极想象都接触不到的,在文章中稍微提到一点就足够引起追捧。

    如今又学会了先射箭再画靶,不大卖就怪了。

    也算是一种对于高层的金钱回收计划了,提供除了买房置地外的另一个消费选项。

    老钱嘛,不玩点金石古董艺术品还能叫老钱?

    “公主还说,五大报纸加起来的版面有限,她的文章总出现在上面也不太好。

    “想着拉上我一起同你说开放报禁,再开几份专题新报挂在主报之下。”

    赵昕忽然有些糊涂:“不是,等等。开专题新报我能理解,近些年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过这事了,可拉上青蔓你是什么意思啊。”

    折璇压住了意动之色,尽可能客观地陈述:“公主说,她开艺术鉴赏报,我开医报。

    “就此次伐夏之战中发下去的急救包扎小册,治疗伤筋动骨,刀创箭伤的小册,已经有人翻印了在东京城中售卖,要价不菲,然购者甚众。

    “皆因百姓苦无良医,此册又简单易懂,有朝廷背书之故。”

    赵昕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自己前世的穿越者必备三大神书之一。

    折璇依旧在说着:“如今医术流派驳杂,又敝帚自珍,即便前些年朝廷下诏编纂医书药册,惠者也不过寥寥。

    “综学中的药科,受限师资地域,水平参差不齐。且培养一人年限太长,毕业后也多为达官显贵诊疗。”

    “若设专报,或可起抛砖引玉之效,引天下医者辩驳,宣杏林术于天下。百姓若遇小疾小恙,可自比而治之。

    “况且我观东京虽繁华圣地,但多为男子做工。女医入京,寻事做恐怕不易。她们学医日浅,积蓄不多……”

    东京城是个繁华的地界,而繁华的地界多要靠钱来开路。

    而且不比边州多经战火洗练,寡妇孤女一大堆,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境况,自然也没什么歧视偏见。

    她如今只牵马同赵昕走在一处,周遭就不时投来异样的打量。用脚指头想也能知道,女性医者想要被接受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先从报纸编辑做起,也算是个铺垫。

    赵昕笑着点头,明白,他都明白,这不就是先解决待遇安置问题,免除后顾之忧么。

    青蔓可不是个话多的人,说这么多话,就是代表着极度渴盼。

    看来他姐这说客的功夫也学得有火候了。

    搭医药报的船,行艺术报的路?

    从大方向来看,折璇的想法是没错的。

    但赵昕

    见过更全盘的考虑和更深远的谋划,加之一点点不可言说的逗人小心思,令他又开始皮了。

    “青蔓啊,口说无凭呐……”

    折璇看着笑得贼兮兮,贱呼呼的赵昕,眯起了眼睛:“那仲远你的意思呢?”

    触发应急避险感应的赵昕连忙恢复常态:“医药关乎生死,涉及非小。你让下边的人联名上份劄子吧。”

    事急从权,为了适应战时体制,从折璇到她手底下的一票女军医,身上都是有着差遣,临时被纳入了官僚体系的。

    而且巧了,现在边州为了接手西夏,忙得脚打后脑勺,很多战时体制还没来得及梳理清除……

    折璇一听就知道赵昕是要整个大活。

    毕竟如今天下的报业体系说是赵昕一手整合创立的也不为过,随便开个挂靠的专项小报而已,不过一句话的事,想来朝中也不会有人因为这种小事应激起跳。

    却偏要她支使下边的人联名上劄子。

    文武百官又不是瞎的,谁还不知道女子军医是她罩着的啊,等于是把她也给拉入纷争中了。

    折璇盯着赵昕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点端倪来。

    赵昕并不闪躲,只是笑眯眯说道:“是大好事来着,但街上不方便说。”

    医疗下乡,普惠万民这种事在当下这个时代只能归功于皇室,折璇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但以她的性格,却又是不喜欢独揽这份功劳的。

    然而这又牵绊到综学其它学科连带着下乡,将现阶段自发性的小打小闹变为官方有组织大规模,促进产学研结合的大目标,所以还就真得折璇在前面顶着。

    折璇哪里知道自己仅仅是一番话就让赵昕想到了这么多,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她未来二十年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盯着赵昕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主观上她认为赵昕是不会害她的,但客观上第六感却一直提醒着她其中水很深。

    到最后干脆不想了,憋着气把赵昕撞至一旁,在赵昕惊愕的眼神中牵起飞电的马缰:“公主说了,她想同我学骑术,飞电这几天归我了。”

    赵昕震惊,赵昕瞪大了眼睛,赵昕无力松手。

    报复,这一定是报复!

    更可气的是这段时日飞电吃他的,喝他的,用它的,却在折璇牵起马缰那一刻毫不犹豫倒戈,蹦哒地那叫一个欢快,就差用大脑袋把他拱走了。

    但赵昕的惊讶绝望还没有到尽头。

    “是不是快到御街了,你先回去吧,留下一个人给我引路就行。”

    折璇的逐客令成为了压死赵昕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说好一起去范府的吗?

    赵昕虽未言语,但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委屈。

    好么,他也被当成用完即扔的一次性物品了?

    折璇无奈。

    她如今倒是有些明白徽柔口中野马般的性子,散漫惯了是什么意思了。

    居于高处太久,没有人能够有效约束,做事难免随性。

    “你刚刚抵京,当先洗尘。”

    折璇将刚刚两个字咬得很重。

    所谓回家,自然得先回家中见过父母长辈。不先回宫拜见官家与生母,却去范府,你这是去探病还是去给人送麻烦了?

    范相接得住这么大的福气吗?

    赵昕原本还真想这么做来着。

    那个为国家操劳了一生的老人,值得他这么做。

    但转念一想,现今范相最担心的西北战事已经告一段落,所虑者应更多的是家人后代。

    范家的下一代还未长成,也着实是接不住如此殊荣。

    “行,那就让赵克城陪我回去,其他人都跟你去范府。等我忙完了家里的事,就立刻过来。”

    赵昕拒绝完全妥协。

    至于折璇此去是普通医生看诊,还是未来太子妃代表着他这个太子去。

    你们猜啊——

    做出这个决定后的赵昕显然变得急切了些。眼看御街在望,因街道宽敞,人流变得更稀疏,干脆翻上马背开始疾走。

    而目送着赵昕离去的折璇心中也放下了一块大石。

    其实她刚才话中是有所隐瞒的。

    徽柔的确同她说了这些话不假,但并不是主流。

    徽柔真正向她传授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生儿子。”

    最好是生下两个能立住的儿子。

    在已经两代单传的皇室,生下活泼健康的皇子是站稳脚跟,应对一切质疑的最好办法。

    万幸她并没有看错人,赵昕对她一如既往,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把她往更宽广的路上赶。

    按折璇的意思,赵昕回京后的第一要务得是去拜见官家。毕竟不管关系如何,到底是为臣为子,大面上不能差事。

    但赵昕没有,他回宫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了生母宫中请见,并大喇喇地要水沐浴。

    毕竟他说得再多,也没有脱得赤条条洗上一次澡,让母亲经由心腹宫人之口得知他全身上下并无伤处来得安心。

    然后再陪着吃了一餐饭,最后才换了一身不是很习惯的宽袖公服乘辇慢慢悠悠地往垂拱殿去。

    如此散漫的态度自然是得不到老父亲好脸色的。

    他人才刚到垂拱殿呢,里头就歘地飞出一个香炉,正好砸他脚边。

    陈怀庆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殿下小心呢,人就被气愤的咆哮给压倒了。

    “逆子,逆子!白养了!白养了!朕为他担惊受怕,用尽手段,他呢,他呢!”

    都回来了还不先来看他!

    赵昕拍拍抖得如同筛子的陈怀庆,示意他先退下,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小香炉,像个没事人似的走进了垂拱殿。

    “臣赵昕,见过官家。”

    “逆子……”即使是一身道袍也盖不住赵祯浑身火气,看着赵昕的时候鼻孔里都能喷烟柱了。

    赵昕只当没听到,自顾自说道:“千里风尘,臣形容不整,只得先沐浴梳洗才能不碍官家尊眼。”

    “Duang——”赵祯又丢了一个香炉砸到赵昕脚边,“逆子,阴阳怪气,同谁说话呢!”

    还官家啊,臣的。不说父子间的约定与默契,如今这大宋天下谁做主,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昕持续性无视,只是腰稍微弯了那么一些,提高声音道:“得官家保佑,上苍庇护,将士用命,百姓齐心,臣赵昕侥幸伐夏功成,逆酋李元昊授首,拓地千里,增民百万,扬威四海,德被异域,此来特为我大宋天子贺!

    “臣斗胆请官家驾临泰山,祝祷天地,告知此国朝创立未有之大喜事!”

    第138章 全始全终

    赵昕言语中的驾临泰山,祝祷天地,用通俗一点,时人最常用的说法是封禅。

    其中在泰山之巅筑坛祭天,称为“封”;在泰山下的小山除地祭地,称为“禅”。

    两者合到一起,就是一整套祭祀天地仪式。

    这本是因古人生产力低下,对自然现象认识不足,心存畏惧之下所产生的自然崇拜,随着社会发展逐渐被赋予了政治意义,规模不断扩大。

    而秦皇汉武两位雄主均在泰山进行封禅更是为泰山铸就了正统光环。

    想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承天受命的明主吗?那就来泰山封禅吧!

    有秦皇汉武范例在前,华夏后续君主向来对泰山封禅一事心向往之。

    而迄今为止,除却他此世的爷爷真宗皇帝为了去泰山封禅搞出一系列骚操作,极大拉低前去泰山封禅的帝王功绩平均值外,其余封禅帝王在本职工作上都是有着可圈可点之处的。

    也正因如此,后世历史中有着自宋真宗后帝王们耻谈泰山封禅一事的论调。

    出现这种论调并不奇怪,毕竟你宋真宗是什么样的人物大家心里都有数。

    小一统,说得难听点是割据王朝之主,在签订澶渊之盟这种承认了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平等性,并通过岁币这种变相赔款换取和平的耻辱条约后,假造天书强行前往泰山封禅。

    虽然这其中有没有拿回北方,通过在泰山封禅彰显正朔,凝聚人心共识的积极意义在,但没有实际功绩作为支撑,就显得特别虚,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是硬的。

    有大搞天书运动,造“祥瑞”的劲头,干点啥不好。

    多让百姓碗里添一块肉我都敬重你人品。

    毕竟这么做能证明你只是菜,不是坏。

    而且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把历经千年,多位帝王所凝聚的规则与公信力往脚底下踩,这谁能受得了啊。

    而在赵昕前世的历史线中,帝王亲自到泰山进行封禅一事,也的确是止于宋真宗。

    便宜都给你个不要脸的占完了,后世帝王要是还去,岂不是就是变相承认自己水平和你宋真宗差不多了吗。

    可丢不起那人!

    但上述不利条件对于赵祯来说是不适用的。

    因为作为一名封建帝王,为了维护统治合法性,祖宗成法都是要时刻挂在嘴边的,更何况干出一系列骚操作的是他亲爹呢。

    须知不继承债务的前提可是不继承遗产。

    但毫无疑问,赵祯从亲爹那继承到了极为丰厚的遗产,所以债务也就得由他来背负偿还。

    所以无论是出于本身对泰山封禅一事的渴盼,还是为亲爹收拾烂摊子的孝道,赵祯对亲往泰山封禅一事都是举双手双脚支持的。

    更何况在他作为大宋官家的岁

    月里,自唐末乱世就脱离中原管辖的交州、西北的广袤土地,是实打实地被重新纳入了统治。

    论实际拓土区域,他已经快要超过立国的伯祖父了。

    而且更为重要的意义在于,把实控区大面积北推了,拥有了更大的战略纵深与容错空间,暂时可以抛却如果黄河失守,长江以北广袤土地将如何保全的烦恼。

    还对老对头辽国形成了两面包夹的战略进攻态势。

    有了西夏的土地与良马在手,他们完全可以绕过燕云十六州,从后方直取辽国上京。

    实际上折继祖此次追击败退的耶律洪基,就已经捎带手的拿下了几个辽国边境小堡寨了。

    得到的结论是辽国边军军备废弛,比夏军好打。

    如果不是折继祖但求无过,那么狠狠撕咬下辽国一块肉,甚至趁势发起对辽的灭国之战也未可知啊。

    总之无论怎么说,他的确是有能够拿得出手的功绩去重新抬高帝王封禅基准线的。

    别和他说这些都是倚仗儿子出色才能做到的,能生出这样优秀的一个儿子,何尝不是他的本事呢!

    后世小辈若有不服气的,那就自己也生一个啊!

    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运气中基因彩票!

    不过条件充足并不意味着能够充分转化。

    确切来说,如果不是赵昕当面郑重其事地主动向他提出封禅一事,赵祯是绝不敢引导这些充足条件的。

    因为功过如何,青史自有公论。

    须知大唐扫灭群雄,完成统一的数次大战,同样是发生武德年间,而非贞观之时。

    而如今提及大唐,言必称太宗文皇帝,高祖武皇帝就是个哪里需要哪里放的摆件+吉祥物。

    他儿子只是要面子加降低后世风险,不是没有胆子和本事册封太上皇。

    平常仗着父亲的身份摆摆谱,发发脾气就算了,然而要是主动提出封禅……

    儿子路还很长,而且以他的眼界、心性、手腕,创造一个不逊于贞观之治的盛世是完全有可能的。

    在亲往泰山封禅一事上,明显是儿子比他更有潜力。

    可若连着三代帝王都封禅,必会为世人所讥。

    因此他去封禅,实际上抢的是儿子的机会。

    儿子看轻名利不假,但连封禅这种注定会在史册中添上浓墨厚彩一笔的事情都让,还是太出乎他的意料。

    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他所珍视在乎的又究竟是什么?

    亲自看着长大的儿子,如今却看不透半分,何尝不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败与悲哀呢。

    但吃惊归吃惊,意外归意外,赵祯到底是坐了几十年龙椅的人,脑子暂时没想明白并不妨碍他身体本能发动,无比丝滑地接着赵昕的话开始推拒:“朕才浅德薄,哪里是能够去封禅的呢?大战方止,还是不要耗损民力了。”

    为君的艺术,在于平衡与拉扯。

    而为臣的艺术,在于良心道德自洽与揣摩上意。

    巧了,赵昕兼具这两种身份,而且深谙其中三味。

    就这么说吧,他无良爹对于封禅一事的推拒力度,堪比过年时与亲戚撕吧红包。

    想不想要,那肯定是想要的。但这得靠给的人态度坚决。

    于是赵昕撩起下摆跪下叩首道:“正是因为大战方止,所以官家才更需驾临泰山,不然天下百姓何以定心啊。

    “臣再请官家驾临泰山,祝祷天地。为天下贺,为我赵氏贺!”

    毕竟封禅一事于天下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凝聚共识了。

    南来的,北往的,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天下到底是谁做主的。

    在原历史线中因为打西夏都费劲,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心气逐渐被消磨殆尽,帝王拿不出足够的功业,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再去打扰泰山,凝聚人心共识的方法就变成了封衍圣公,塑造文化认同。

    赵昕已经很多年没有在非重大必须场合曲膝下跪了,这冷不丁的来一下,给赵祯带来的冲击还要更甚于封禅之事。

    赵祯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连忙近前,想要把赵昕给扶起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但他素来体弱,这几年又沉迷炼丹修道,饶是赵昕看着,也没少偷偷吞服铅汞之物,气候冷暖交替时尚觉身子骨不痛快,如何能扶得起赵昕这个自小打熬筋骨的。

    第一次没扶动,他只当自己是没加力气,儿子犯倔,所以他第二次用上了足足“七成”的力道,结果不仅还是没扶动,反而是捏到了儿子衣服下硬邦邦的肌肉。

    再垂首一看,是黑黝黝,浓密茂盛的头发。

    联想起梳头宫女每天早晨的小心翼翼,和越来越小巧精致的冠簪,他忽然明白了儿子如此作态是为了什么。

    这小子,还是一贯的不肯吃亏!

    搁这用话点他呢。

    赵祯瞬间没有心疼儿子的心情,他再是退居二线,再是权力被逐渐分割,再是声量比不过赵昕这个太子,但椅子是他坐着的,能够在紫宸殿里看到一片俯首称臣的后脑勺。

    结果你这混小子居然借封禅之名,藏禅位之意,想把你爹我的椅子也抢走?

    尽管这是父子俩当初商量好的,但有必要这么急吗?

    朕可就你这一个儿子,你的德才也早就是天下公认,只要你自己好好活着,没有人任何人能抢走这把椅子。

    而且朕的身体你很清楚,你我父子全始全终,为后世增添一段佳话不好吗?

    但赵祯转念一想,也能理解儿子为何如此行事。

    但凡有些心气,谁又甘心屈于人下呢,他当初面对章献太后临朝摄政,又何尝不是夜夜辗转难眠,如同百蚁噬心呢。

    尤其是至高的尊位触手可及,人人皆言你比已经坐在位置上的人更适合这个位置。

    而且此次伐夏,东宫系是出了大力的。这些人为了自己更进一步,也必定会怂恿儿子。

    如此看来,儿子能硬生生忍了五年,并且在下边人的怂恿下,仍旧对他执礼甚恭,亲自来垂拱殿开出优渥条件作为交换,已经是非常克制孝顺了。

    他比唐高祖有福气。

    但赵祯没有再去试图扶起赵昕,而是改换话题道:“对辽国你是什么打算?”

    如今局势大好,檀渊之盟又被辽国主动撕毁,不拿下辽国后世绝对会戳他们脊梁骨,所以区别仅仅在于以何人为帅,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祀这方面扯不过,顺溜地把戎扛出来是可以理解的,因此赵昕不疑有它,自发站起身想了想后答道:“兵卒乃血肉之躯,久战易疲,纵然秦军,也是一年一战。伐辽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但臣已派了梁鹤入辽。”

    赵昕说的都是实话,他的确还没想好该怎么对

    付辽国。

    毕竟他也是需要休息的血肉之躯,伐夏之战差点把他的小身板抽干,不好好休息个十天半月的实在是提不起劲。

    因此对于赵祯的问询,他只能用套话来应付。

    战事未启,情报先行属于常规操作,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但这番话落入赵祯耳中就变了味道。

    对于伐辽儿子已经有了完全的计划,不再需要他在一旁指正,也不再愿意他知晓其中细节。

    翻译翻译就是:老实做好移动图章,要你干活的时候会喊你的。

    那么这番以封禅换禅位的交换就有了其现实意义。

    如今裹挟大势,兼之国有利器,伐辽必定比伐夏简单,说不定数年就能功成。

    而有了伐夏的前车之鉴,儿子肯定会被严防死守,再无机会出现在前线的。

    要是那时他还坐在皇位上,这份使金瓯重归一统的泼天大功又该算谁的呢?

    这小子可是说过,求的是千秋万世之功,亘古不衰之业啊。

    赵祯只觉心酸的厉害,背过身去不再看青春洋溢的儿子,强抑颤抖说道:“那就先不谈辽国。夏土新附,你打算怎么安抚人心?”

    再是立国时间短,尚未形成完整的民族意识,但也改变不了民族不同,习俗迥异,国家概念已经初步播撒的现实。

    好几百万党项人呢,一个处理不慎,喜事分分钟变丧事。

    毕竟强如彼时天下无敌的大漂亮军,打起治安战时,也是一打一个不吱声。

    更何况原历史线上的河湟开边,就是因为治安战变成烂摊子的。

    所以这个问题赵昕还真认真考虑过了,没有觉察到赵祯异样的他流利回答道:“臣欲效仿定难五州旧例,先拣选亲善我朝的本地党项头人和夏朝中的汉人官员充任州县基层官吏,以维护地方秩序。

    “再开恩科,以党项人为主,汉家强健敢为士子为辅,加之朝中能员坐镇,渐收民心。最后加商贸屯垦,潜移默化。至多二十年,必可使西北归治。”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曾经在定难五州起到过大作用,并成功让李宁令哥迫不及待来东京城过富家翁的零敲碎打办法,哪怕因执行出现问题,也掀不起大波浪。

    毕竟他可是打算持之以恒攀爬科技树的。

    神威大将军炮都已经能成批量手搓出来,在他有生之年即便点不出能让游牧民族从能征善战变为能歌善舞的马克沁,也能整出个燧发枪吧。

    结果赵昕言辞恳切地说了一大堆,赵祯听到的只有恩科二字。

    恩科恩科,那到底是谁施恩,谁受恩呢?

    新君继位,加开恩科是不是听着会更加名正言顺,悦动动听一些?

    赵祯已经竭力说服自己,但要彻底让出权位的心灰意懒还是不可避免的笼罩了他的全身,脊背开始弯曲,身形因之佝偻。

    “封禅之事,朕允了,你等会便让富弼牵头,协同有司商议吧。再……”

    赵祯忽得有些气短,但还是说了下去:“再添一条,待封禅事了,朕就禅位于你,让他们看着一起办了。”

    比起被别人帮着体面,他还是选择自己体面。

    父子之间的全始全终,须得双方一起努力。

    赵昕被赵祯后半截话给击蒙圈了,呆呆喊出一句:“爹爹?”

    这话到底是怎么聊到这的啊?话赶话也没这个赶法啊!他该不会是幻听了吧!

    他提出让无良爹去封禅,纯属是做儿子的更好去收拾烂摊子,他也不愿意去收拾烂摊子。

    要不等着他将来灭辽完毕,四海一统,有人把他往封禅的方向架,他是去还是不去呢?

    去了吧,膈应。不去吧,肯定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不孝,还不如满足一下无良爹的虚荣心。

    赵祯看出了儿子的懵懂与茫然,心下懊恼把话说早了,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打碎牙和血吞,佯装不在意地摆手说道:“怎么,朕都这个年纪了,你又是难得的好孩子,还不许朕偷懒享享清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不礼貌了,更何况这本就是赵昕所渴盼的东西。

    倒不是因为权力,他如今的权力其实也和真正的官家差不了多少了。

    而是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脑中有很多构思,须得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才能撬动更多的力量。

    所以他想了想,躬身接下了这份大礼:“是,儿子遵旨。”

    第139章 龙虎汇聚

    垂治五年,四月。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赵祯一时心血来潮,甩出两个国家级大项目,令文武百官,尤其是礼部和太常寺这种主持礼制仪典部门的官员差点忙到原地起飞,但对于天下士子而言,他们的关注点和昔日的赵祯一样,只有恩科二字。

    恩科恩科,关键在于恩字。

    简单粗暴一点来理解便是,开这一科就是为了来施恩的。

    因新君继位增开的恩科,就更是重中之重。

    新官上任尚且三把火,况乎新君继位呢。

    没说的,旧有的东宫系官员必将随着新君继位而腾飞,那他们从前坐着的位置就得找人填满。

    按照政治惯例,新君多半会把这些位置的大部分分给积极朝他靠拢的已有官员安抚朝局,然后再通过科举挑一批才学出众、底子干净、年轻敢为的新人把剩下部分填满,好做到相互制衡。

    能被东宫系官员坐着的位置,过去几年太子还依靠着他们监国理政,手中握着的权力和将来的前途还能小了?

    而且朝廷刚刚收复西北,多少要挑一些人过去填补亲民官的空缺吧,有在西北这等边疆地区为官的年资加成鼓励性政策,也不算亏。

    再加上第一次掌握完整权力,名正言顺收下的门生,情感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同的。

    君不见第一届武举进士如今还活着的最低也是一州兵马都监,王韶和章楶这两个挑头的更是凭着军功,以未及而立之年就做到了无数武臣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一军之主。

    就是初时被人斥为百工贱业的综学科,也因伐夏之战中的神威大将军炮名声大噪。

    人们都说第一届的综学科状元沈括,如今是以工部主事在干着工部尚书的活。

    不,工部尚书都不如他,毕竟工部尚书没办法从太子殿下那要来那么多的研究专款。

    有这两科考生珠玉在前,有理想抱负之人怎能不削尖了脑袋往这一次恩科里扎呢。

    京东西路,兖州,奉符县。

    此地原名博城县,因唐高宗李治封禅改名为乾封县,又因先帝真宗封禅泰山,在大中祥符年间改名为奉符县,可见与封禅一事深度绑定  。

    因此地毗邻泰山,常有文人骚客慕名而来,历朝帝王又多对泰山进行加封,信众众多,姑且能算当今之世一只手能数得的旅游业占经济收入大头的地方。

    奉符县的百姓其实已经挺习惯一年四季,无论寒暑都有操着天南海北口音的异乡人了。

    年过半百的老人还常常在农闲时分对后辈讲古,大多数时候讲的都是四十多年前先帝封禅时的大场面。

    可这些健谈的老人近来在面对后辈追问两次封禅哪个场面大时,却纷纷缄口不言。

    开玩笑,如今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啊。

    先帝朝时的封禅搞得的确隆重非常,但他们那时见参加仪典的官员儒生们都有一种刚死了老子娘就立马被要求娶亲的强颜欢笑感。

    知县老爷和衙役们更是如狼似虎,不仅要求他们黄土垫道,清水泼街,更是把一切外地人都给赶了出去。

    他们这一批人得等到长大以后才从外地来的嘴大客商那听说,先帝封禅乃是一意孤行,当时的县令率人恨不得将外地来的蚂蚁都赶出去,就是害怕有头铁的跳出来扫兴。

    哪里比得上如今,不仅不用出徭役修路,县令老爷还花钱雇人,用的还是水泥,一修就是二十里,说出去能把外县人的眼珠子都给羡慕红了。

    更没有什么窝藏包庇的麻烦,县里甚至鼓励他们将家中多余的房舍腾出来,暂时安置这些从五湖四海来的士子。

    毕竟现如今连东北的旧城都住满人了,总不能让这些相公们睡大街上吧,那可真真是有辱斯文,被言官们参一本县令老爷绝对会倒大霉的。

    只是如今坐皇位的还是姓赵,是先帝的亲儿子,所以这些“诽谤”之言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但掂着手里沉甸甸的“房租”,心里的秤该往哪边偏却是无可争议的。

    又一个清晨,太平镇的尹姓老汉拨弄了一下灶膛中的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拍了拍正看着笼屉吞咽口水的小孙子屁股蛋:“看甚看,不是给你的。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没半分眼力见,要是都像你这样,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还不快去东屋把三位苏相公喊起来吃早食了。”

    垂髫幼童顿如获得至宝一般,撒腿就往东屋跑,嘴里还不停喊着:“三位苏相公,翁翁让我喊你们起来吃早食了!”

    他是个会看眼色的机灵孩子,那三位从眉山来的苏相公都是好人,高兴了会分他一整个炊饼的!

    阿娘刚生了小妹妹,正需要补身子哩。

    若是今日还能得炊饼,那就还拿去给阿娘,这样妹妹也能长得结实些。

    只可惜他还太小了,要是将来长大能去当兵就好了。

    也不求着骑大马,配利刀,只要能立下功劳给家中在城里的水力磨坊谋个差事就行,把坊里每月发的二等细粮换成粗粮,勉强也够家里吃的。

    得了孩童叫起,三位昨日与友人同好相谈至半夜的苏姓相公也揉着宿醉的脑袋起了。

    正如孩童所期盼的那样,那位脸上带着笑的大苏哥哥又趁着他的父亲苏老爷不察,小小的招手将他叫至身前,塞了一块比前番还要大的炊饼给他。

    至于那位小苏哥哥还是老样子,看到了但没有做声。不过这回似乎是熟悉了流程,并没有展现出惊讶来,反倒是小小挪了两步,为他与大苏哥哥之间的动作做着掩护。

    苏洵如今已是年过不惑的人了,哪里会觉察不到两个儿子的小动作,但也权当不知。

    原因有三。第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家他们寄宿的人家家境如何,他是亲眼所见的。两个儿子有仁善之心,也算不枉他一场教导。

    其二,两个儿子情谊一如幼时,还学会了相互打配合瞒他这个老父亲,心中欣慰是要站了上风的。

    至于其三嘛,寄宿民家不比客栈,能与人为善还是要尽量与人为善,不然难保被人敲闷棍。

    再说这家人也是识得好的,这几日他们父子三人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带回来谈诗论赋,畅聊古今,常通宵达旦,这家人不仅没说什么,还从没断过热茶。

    但华夏式父亲的通病便是心中的默许支持不妨碍口中找茬。

    苏洵静静看着儿子们自以为得计地完成了馈赠,冷不丁转过身道:“吃饱了吗?”

    苏轼苏辙都是被吓得身体一抖,到底是苏轼这个当哥哥的承担了更多,硬着头皮答道:“吃饱了。”

    苏洵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胡须上的食物残渣,一边说道:“今日要拜见横渠先生,汝等可做好准备了?”

    横渠先生指的是张载,也是如今聚集在奉符县中最有名望的士子。

    张载年少丧父,奉养寡母,拉扯幼弟,造就一派沉稳性格。

    青年时又目睹夏人屡屡犯境,朝廷一败再败,不停退让,令喜谈兵的他很受刺激,年方弱冠便写出《边议九条》,上书当时主持西北军事的范仲淹,甚至打算组织民团去夺回洮西之地。

    不过当范仲淹在读了他的文章,接见他之后,认为他可成大器,当在儒学上下功夫,将来教化万民,婉拒了他的弃笔从戎请求。

    张载也听劝,归乡后刻苦读书,至如今已无论儒、道、佛,尽可信手拈来,一派大家气象。

    听说此次太子前去探病范相,问天下有何在野遗才,范相头一个说的便是他。

    所以太子特下教令命他至此,要择机召见他。

    也正因有张载这尊大神镇在奉符县,怀揣着撞筹投稿与高官们混个眼熟的众多士子们才逐渐形成了讨论学术,切磋文章的氛围。

    今日所谓的拜见,实际上是张载邀请他所看中的士子相互切磋辩驳,好助人扬名的。

    可以预见的是,优胜者必然好处多多。哪怕此次科场失意,也能引起朝廷注意。

    说到切磋辩驳,苏轼瞬间就来了精神,迫不及待说道:“唯程氏兄弟,章氏叔侄可稍为敌手,余者诚不足惧也。”

    程氏兄弟指的是程颢、程颐,这两人与苏轼苏辙一般,也是同胞兄弟。

    至于章氏叔侄,指的则是章衡与章惇这对族叔侄。

    程氏兄弟与张载有亲,张载曾对外言,论易学,他不如这两个晚辈,程氏兄弟因此声名鹊起。

    也有人听了后不服上门找茬辩驳的,但无一例外折戟沉沙,有些人输了之后甚至直接要拜入两人门下。

    至于章氏叔侄,乃是出自世代簪缨的蒲城章氏,两人尚且年少时就被任宰相的章得象以使族中子弟见青冥高天为由招到了东京城,稍长入国子监进学,如今已然是国子监头面人物。

    而且尽管章得象已然过世,可他们的同族章楶可是以武立世,是太子殿下面前也说得上话的人物,所以也极受人追捧。

    苏洵很欣赏大儿子的自信,十二岁即过了童子试的大儿子也的确有这个本钱。

    但过分傲气是很容易吃亏的,尤其是蜀地士子向来为中原所轻。

    所以他横了儿子一眼,带着警告道:“不可浪言。”

    然后转向小儿子:“子由,你怎么看?”

    苏辙也没有辜负他的名字,沉吟片刻后方道:“确乎不如二哥者众矣。”

    但是赶在苏轼尾巴疯狂摇摆前又转向苏轼认真说道:“但二哥你需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咱们昨日不是还听说了吗,横渠先生见了太子殿下身边的曾学士,对曾学士的那位弟弟可是赞不绝口呢。”

    苏轼口中应下,面上却是一派不以为然。

    花花轿子人抬人,顺着杆夸人谁不会啊。

    苏洵见了暗暗摇头,还是太年轻,欠收拾。

    也罢,这回来就是让他被收拾的。

    *

    奉符县,天子行辕。

    按照礼部的安排,封禅后不久就是禅位大典,而即将登上权力最高点的赵昕最近却郁郁寡欢,导致整个东宫气氛都很压抑。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殿下是在为京中传来范相沉疴难起的消息而不开心,但生死有命,范相之疾又是身体衰老必然之果,即便用上了折医士的新方子,也不过是拖时间罢了。

    况且于范相而言,在生前能听到本朝成功灭夏的好消息已经十足慰藉,可以含笑九泉。

    但殿下就是不开心,连折医士都劝不动,他们还能怎么办嘛!

    饶是赵克坚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好人,但在堂弟死道友不死贫道,连着翘了三天班之后,也受不了赵昕身上透出的低气压,直接找到了晏几道,开门见山说道:“叔原,你打小就主意多,赶紧的,想想办法,让殿下开怀点。”

    也就是打不过,不然晏几道是真能砍上赵克坚这个倒霉同窗几刀。

    他要是能哄得殿下开心,至于一直躲在这整理文献吗!

    大概是坏事不能说,一说就会灵的朴素说法展现威力,晏几道这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赵克坚给糊弄走呢,陈怀庆就来了。

    “晏侍读,殿下让你换一身衣裳,随从出行辕。”

    赵昕打小就不老实待着,如今连前线都偷着跑过了,所以晏几道也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

    一安排,顺便问了一句:“那敢问陈中官,除我之外还有何人同行呢?”

    这倒不是晏几道窥探赵昕行踪,而是这将决定晏几道换一身什么打扮。

    不然要是闹出赵昕这个当老板的准备去高档消费场所,他却穿了一身布衣的事可就太丢印象分了。

    陈怀庆也早有准备,照本宣科道:“同行的还有曾学士和他的幼弟曾布。”

    晏几道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殿下是静极思动,打算去张载主持的文会看看了,他得换一身不出挑的士子服跟着。

    第140章 不畏强御

    赵昕这回出来并不是单纯的散心,而是在收到皇城司呈递上来,受邀参加张载文会士子详细信息的情报后临时起意。

    因为三苏、二曾、双章、两程,外加一个组织文会的张载,已经占据了原历史线中那场被后世誉为千古进士第一榜近半青史留名的人物。

    而且这里头不仅文学家、思想家、还有分属于新旧两党的政治家,一心为民的实干家。如果不是他提前开武举把王韶给捞了出来,大概率还会多出王韶这个以文入武的帅臣,凑齐一切要素。

    但历史因为他的到来已经发生了偏转,就拿这场文会来说,不仅时间较原历史线提前了四年,说不定原历史线上这些同年进士都凑不到一块,所以难保这一次的文会中不会出现王韶式的人物。

    而文化又是政治的外在表现。

    没有开元盛世,养不出李白这个谪仙,未亲历安史之乱,也不会造就杜甫这个诗圣。

    偏安一隅的国土,极度繁荣的商品经济,上层统治者推行的丰亨豫大,也使得原历史线中的两宋词风以婉约为主。

    可如今拿下了西夏,极大地提高了举国上下的心气,也必定会对思想、文风、以及政见都产生影响。

    张载组织的这场文会,就是灭夏后新生思潮极佳的展示窗口。

    赵昕想第一时间体会到这份影响,更想从中寻觅到更多的可能性。

    须知守业更比创业难,如果指导思想迭代速度跟不上疆土的扩张速度,必定会出大乱子。

    范仲淹在病重之际仍不忘向他大力推荐张载的根由也在于此。

    因为在范仲淹看来,儒释道皆通的张载是有给他设计指导思想,至少是现在这个过渡时期指导思想的本事的。

    只是相较于把张载宣到行辕君臣奏对,赵昕更中意通过辩论观察搜集信息而已。

    毕竟真理总是越辩越明,思想也是集百家之长更好。

    赵昕在心中慢慢下着只有他能下的棋,晏几道却觉得如芒在背,汗透重衣了。

    也没人告诉他这回随着殿下出行,是以他为主啊!

    他才多大个身板啊,何德何能让殿下给他做护卫,这样真的不会折寿吗?!

    曾巩是个宽厚人,更是拉扯一票弟弟妹妹长大的长兄,对晏几道这个年纪的青年有近乎本能的爱护,见状轻轻拍了拍晏几道的背,安抚他道:“此不得不为尔,殿下宽仁,不会见责的。”

    毕竟这次出行完全是赵昕临时起意,又要求不暴露身份暗中观察,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捏造身份,连晏几道都是靠着曾巩引荐,刷晏殊加东宫侍读的名头才得以入内,赵昕也就只能当个侍从蒙混过关了。

    宽厚长者曾巩的安抚话语还是起了作用的,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晏几道努力捋直了舌头,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对着曾巩说道:“今日始知崔季珪之感矣。”

    这说的是《世说新语》中记载的魏武帝曹操之事。彼时匈奴遣使来见,曹操感觉自己长相不够雄伟,无法震慑匈奴,便让崔季珪代替自己接见,而他自己就佩着刀侍立一旁。

    等着接见完匈奴使者,令人去询问那个使者:“你今天见到魏王了,觉得魏王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匈奴使者回答道:“魏王儒雅的气质是常人难以赶上的,但侍立在旁边的那个佩刀之人,才是真英雄啊。”

    曾巩自然是知道这个典故的,也能看得出赵昕身上与环境微妙的割裂感。

    打扮行动的确与寻常仆从无异,但别说是老实拘谨,距离肆无忌惮也不过也一步之遥。

    哪个知礼的大家族仆从会在随主人赴宴时对主人家用上审视的目光啊!

    但他也好,晏几道也罢,都只是当臣子的。殿下一意孤行,他们也只能去承受权力小小的任性。

    不过赵昕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这场文会的布置超过他的预期了。

    文人好风雅,欲要效仿孔子“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意境他可以理解,整出一个曲水流觞也在接受范围内,但张载如今无官无职,是从哪里弄来尚属战略储备物资之列的水泥在一旁流觞池两边塑景的?

    就是这回无良爹要封禅,他也只批了够修二十里路的用量而已。相较于最初一百里的申请,是照着脚后跟砍了啊。

    他都抠抠搜搜用着,结果有人在这造“奇观”?

    而且用水泥塑景绝非一日之功,皇城司居然没给他报上来。

    是疏忽了?与贪墨之人沆瀣一气了?还是如唐彬贪墨一事,下面的人还没想好该不该上报?

    赵昕很快放弃思考了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被他抓了个正着,就得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当务之急是随大流入座,好好扮演哑巴侍卫。

    因曾巩与晏几道有着官身,即便是赵昕所处的仆从位置,也能看清坐在主位的张载是何模样。

    三缕长髯,面容清矍,气质温和坚定,配上不疾不徐的动作,的确是一派名士大儒的风范。

    如果没有那两个水泥造景在那杵着,赵昕对他的印象分少说还能加个十分。

    但赵昕很快就顾不上记小本本了。

    因为随着诸人落座完毕,张载开始介绍与会者。

    程颢程颐相貌十分相似,均是清瘦的斯文青年模样,只是程颢眼睛要大些,程颐瞧着体型更单薄些。

    苏洵嘴角的笑容和脸上的自得似乎有些压不住,苏轼果然是大逆潮流的跳脱,东张西望没一刻消停,与规矩的苏辙形成了绝佳对照组。

    章衡看上去好像有些不高兴,欲言又止的模样。而章惇一直是万事不入心的懒洋洋模样,只是后头好像多看了苏轼与曾布两眼,尤其是对张扬的苏轼,就差翻个白眼出来了。

    至于曾布,得亏是有曾巩在旁边撑着,不然赵昕觉得他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当张载介绍到最后,也是离他位置

    最近的人时,一个既没有出现在皇城司上呈情报,也不在赵昕预料范围中的名字出现了。

    “在下孔宗愿,今日借横渠先生之文会,得见我朝未来栋梁之才,真是不胜欣喜啊。”

    听到这人自报家门,一直安安静静的士子们立时议论纷纷:“孔姓,莫非是文宣王之后?”

    文宣王,即孔子。

    孔宗愿素来为自己这个身份骄傲,双手抬起下压,待到议论止息才带着矜持说道:“在下正是文宣王第四十五代孙,今日冒昧到此,还望诸位勿怪。”

    儒学上千年的正统地位,历代帝王对孔子的追谥加封,令孔宗愿在表明身份后身上似乎就多了一层不容侵犯的金光。

    很快就有人扬声道:“岂敢岂敢,文宣王之后到此,平添三分文气,是我等的荣幸才是。”

    “是啊是啊,我等求之不得。”

    而晏几道强行抑制住了扭头去看自家殿下的冲动。

    自幼相伴,他很清楚他家殿下对这些文宣王之后不大感兴趣。

    而此次官家封禅,有太常寺官员建议召孔家后裔齐往,最好是封个官,做到名正言顺。

    官家欣然应允,甚至当天就拟好了衍圣公这个三字爵名。

    然后就在殿下这卡住了。

    任官家好说歹说,想求一个圆满,殿下就是卡着不放。

    宁可给封禅大典加预算,都不肯给孔家人加官。

    没想到这孔宗愿居然有本事钻营到横渠先生的文会上来了。

    但同时也撞到了殿下面前。

    都不知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

    如果晏几道刚刚控制不住回头,那么他此时就会“跑肚拉稀”迅速快撤退了。

    因为凭借相伴经验,他能轻易观察出赵昕起了杀心是什么模样。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孔宗愿结结实实享受了一把众星捧月的感觉,并且很有眼力见地举手中止,把主导权交还给了张载,避免这场由张载举办的文会变成他的夸夸会。

    “铛——”张载敲了一声磬,不紧不慢说道:“今日入席者,无一不是天下州郡翘楚,曲水流觞古已有之,想必众位都清楚其中规则,如此便不赘述。

    “因这一届恩科革除旧习,轻诗文而重策论,所以咱们今日也换个玩法,不做诗词,而行策论。

    “今日的题目是:指出本朝你所见所闻所感一弊,并试言解决之法,与众共讨。自觉不如者,满饮一杯。”

    听到这赵昕就能肯定范家兄弟给张载透题了。

    这就是他在军中推行的集思广益,头脑风暴之法的变异版嘛。

    在这方面范纯祐抄得极佳,硬是靠着整理出流程图,挨个进行细化,把粮食损耗降了两成还多。

    因为见过了范纯祐的操作,张载的行为落在赵昕眼里就极具原始野蛮的美感了。

    但有着名气加持,张载这个“新颖”的方式还是被大家迅速的接受。

    空酒杯被放置在流水中晃晃悠悠游动,最终停在了章衡面前。

    章惇比他自己得了空酒杯还要高兴,欢喜道:“子平,子平,头彩诶,快说快说!”

    章衡呆住了,似乎不敢相信酒杯居然会真的停在自己面前。好半天才拿起小巧的酒杯,而一切犹豫也在此时消退,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若论国当前之弊,当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无立锥之地。

    “至于解决之法,只需似孔家这样的豪强大户少拿少占,莫要再做那禁猎禁渔的不义之举。”

    前一息还在乐悠悠看戏吃点心的孔宗愿:???!!!

    不是,一个人怎么能勇成这个样子的?你看不出我是特意被请来的贵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