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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  ? 第22章

    ◎冰箱里有绿豆汤。◎

    Louis是傍晚的航班去北京, 早餐后,他与祝繁星告别,准备和Henry一家一起回钱塘。

    比利时小伙还专门找陈念安拥抱,笑着对他说:“Andy, 你赢了, 我祝你好运, 拜拜!”

    陈念安只能强颜欢笑,完全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前一晚, 他睡得很香, 似乎还做了一个美梦,早上睁开眼, 脑子有点晕,接着就开始闪回昨晚发生的事。他没喝断片, 还记得那个意乱情迷的热吻,记得那个清脆的巴掌, 以及之后, 他们在床上的那些对话, 只是顺序有些乱。

    脑海中的画面不像真实发生的事, 更像一幕幕电影片段。陈念安分辨着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祝繁星站到他床边,弯下腰来观察他的表情, 得出一个结论:“看起来, 没忘哈。”

    陈念安才惊觉,那都是真的。

    一瞬间, 他的天塌了。

    从吃早餐开始, 到收拾行李退房, 再到去地库坐车, 祝繁星再也没搭理过陈念安。回程的车上,前排两人安静得可怕,后排的两个男孩也感受到了他俩之间古怪的氛围,不敢再叽叽喳喳地聊天。

    邱梓涵给祝满仓发微信,问:【你哥哥姐姐吵架了?】

    祝满仓一头雾水,回答:【不知道啊,早上就这样了,可能昨晚我哥喝多了,惹我姐生气了,我猜的。】

    祝繁星决定冷处理。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发火没用,还会引起祝满仓的怀疑,以她对陈念安的了解,一时的火气只会让他知道她生气了,之后依旧老方一贴。唯有冷战,才能让他真正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让他明白,这是她的原则、她的底线,是他永远都不该触碰的禁忌区域。

    只是,冷战最伤人,伤人也伤己。

    抵达钱塘后,祝繁星先把邱梓涵送回家,再带两个弟弟回到光耀新村,最后去还车。

    下车前,陈念安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才敢开口问她:“姐,你晚上想吃什么?家里没菜了,我要去买菜。”

    祝繁星语气冷漠:“随便。”

    祝满仓说:“哥,我想吃酸菜肥牛,再放点儿金针菇。”

    “哦,好。”陈念安又看向祝繁星,说,“姐,你也点个菜嘛。”

    祝繁星想了想,说:“晚上我不吃了,我要和张思彤吃饭。”

    张思彤也从里昂回到了钱塘,祝繁星并没有约她,是随便找的借口。

    陈念安愣了一会儿,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他和祝满仓拿着行李下车,目送着姐姐开车离开。

    祝满仓早就等不及了,问:“哥,你和姐姐吵架了?”

    “没有。”陈念安心虚得很,“你别多想。”

    “那她干吗这么和你说话?”祝满仓说,“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吐她身上啦?”

    陈念安摇摇头,拉起箱子,说:“不是,我昨晚……是喝多了,可能和她吵了几句,但我不记得了。”

    ——

    这天晚上,张思彤没空,要和爸妈一起去亲戚家吃饭。

    祝繁星翻了翻微信好友列表,能约的人有是有,比如李思莹和方熠,还有同住一个小区的林娅洁。只是大家一年未见,临时约饭怪怪的,会显得她很不礼貌。

    任诗蓓倒是见过一面,但祝繁星不敢约她。

    她突然很想念郭晓春,郭晓春是她的好友里和陈念安最熟的那个人,她在光耀新村住过好多天,还在这里过了好几个除夕夜,经常吃陈念安做的饭,祝繁星很想找个信得过的人聊聊陈念安,可郭晓春远在非洲,鞭长莫及。

    她也想念张雅澜和范嘉娴,在巴黎的这一年,她们三个无话不谈,亲如姐妹,可她俩都不认识陈念安,只知道这个大弟弟在她心里地位非凡,她羞于向她们讲述她和陈念安之间发生的这些违背伦理道德的丑事,怕她们觉得她的三观有问题。

    其他的人,对陈念安有所了解的全是大人,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之类,祝繁星绝对绝对不会对他们开口,那太吓人了,任叔叔和佳颖阿姨说不定会去痛揍陈念安。

    最终,祝繁星谁都没约,独自一人去一家商场闲逛,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碗麻辣烫,吃饱后坐在商场门口的一张休息椅上,看阿姨们跳广场舞。

    阿姨们看起来好开心啊,她们体型各异,很多人并没有窈窕的身段,也不会优美的舞步,有几位阿姨躲在最后一排,跟着领舞者手忙脚乱地跳着,跳得自己都笑场了。她们乐观的态度、鲜活的笑容深深地感染了祝繁星,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心想,这样的生活,才叫幸福。

    不需要太多钱,不需要住太大的房子,身体健康,家人和睦,吃完晚饭来广场纳凉,扭动身躯跳一支广场舞,出过汗后回家洗个澡,美美地睡一觉,或许还可以在睡前吃个雪糕。那些国家大事、经济发展、股票涨跌、海外战争……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渺小如尘埃,活在这世上,能管住自己和家人吃穿不愁,有瓦遮头,不就行了吗?

    她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追求的不过是这种最简单最平静的生活,二十四小时前她还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为什么,陈念安要把这一切毁掉呢?

    想着想着,祝繁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坐在广场边,低着头,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

    一边哭,她一边打开旅游APP,查询去巴黎的机票,原来的计划是八月底回巴黎,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继续面对陈念安,觉得提前回校可能会更合适。

    用时间和空间,去隔断两人之间的距离,让他们都能冷静一下,想想以后该怎么相处。

    暑假的机票果然很贵,祝繁星不太买得下手,她闲得无聊,又去翻看朋友圈,意外地翻到Esme这天稍早时发的一条消息。

    Esme说,七月底,有一份短期的法语翻译工作需要兼职人员,要求是法语听说流利,拥有八级证书、DALF-C1证书、法语翻译资格证三级以上证书等等,另外还要求形象气质佳,男女不限。

    祝繁星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符合条件后,抹掉眼泪,给Esme发消息。

    Esme正在度假,收到祝繁星的消息后很是惊讶,立刻打来语音电话。

    “Stella,你对这份工作感兴趣?”Esme说,“我以为你回国是想好好休假的,这几天我看你的朋友圈,一直和家人在外面旅游,所以我就没来找你。”

    祝繁星说:“我很感兴趣,Esme,我已经回到钱塘了,这些天都有空。”

    “那可以啊,我本来就觉得你很合适。”Esme说,“是这样,月底,会有一支巴黎的考察团要来中国考察,上海落地,先来钱塘,再去南京、武汉、成都和北京,最后由北京飞回巴黎。他们带着翻译,这次需要翻译人员的是钱塘这边的公司,只在钱塘工作两天就可以了。你如果想做,我就给你报上去,这是学院领导交给我的工作,他们很信任我,说我推荐的人不需要面试,明天我把相关资料发给你,你看几遍,就能知道项目概况了,报酬的话是八百元一天,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没有问题。”祝繁星说,“谢谢你,Esme,我愿意做这份工作,请你帮我报名吧,我会好好做的。”

    通完电话后,祝繁星看到了陈念安刚发来的消息。

    【磐石】:姐,你在哪儿?不早了,还不回家吗?

    隔着屏幕,她都能感受到对方卑微的语气。

    【Stella】:我现在回家

    【磐石】:好的,我做了冰镇绿豆汤,你回来可以喝。

    祝繁星没回。

    半小时后,她回到家,手里提着一兜雪糕和冰淇淋,祝满仓正在厨房倒水喝,见到她手里的袋子,立刻蹦了过来:“耶!有冰淇淋吃,哥!姐姐买冰淇淋了!”

    主卧房门被拉开,陈念安走了出来,他刚洗过澡,穿着干净的T恤衫和大裤衩,头发还没干,委委屈屈的样子,像个做错事被大人抓包的小孩。

    祝繁星把袋子交给祝满仓:“自己挑,剩下的放冰箱。”

    “噢!”祝满仓挑了一支雪糕,又把袋子递给陈念安,“哥,你吃哪个?”

    “我不吃,我刷过牙了。”陈念安说。

    祝满仓把剩下的冰淇淋冻好,咬着雪糕回到客厅,见哥哥姐姐还是没说话,一个去上卫生间,另一个跟个电线杆子似的站在房门口,祝满仓受不了家里的气氛变成这样,小声说:“哥,你跟姐道个歉呗。”

    “你先进去。”陈念安说。

    “哦,你好好和姐姐说说,她看起来是有点咋呼,其实很讲道理的。”祝满仓给他出主意,“实在不行你哄哄她,她是女孩子嘛,哄一下就好了。”

    这哪是哄一下就能解决的?陈念安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酒能壮胆,也会误事,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他全做了。覆水难收,姐姐没有大发雷霆,已是仁慈。

    他太了解她了,一直把心事藏在心里,不让她知道,就是怕出现这样的状况。

    祝繁星走出卫生间时,祝满仓已经去了主卧,客厅只剩一个陈念安。姐弟俩无声地对视,陈念安刚向她迈出一步,祝繁星就呈现出一副抵御姿态,低声说:“你别靠我太近,从现在开始,咱俩不能再有任何不合规矩的举动,你记住,我是你姐,咱俩要避嫌。”

    陈念安:“……”

    他站在原地,再也没有移动脚步,眼眶渐渐地红了。

    祝繁星心里难受得无以复加,知道自己的言行伤到了小老虎的心,但又觉得自己必须铁石心肠。这就像给小孩做规矩,一味地纵容只会换来得寸进尺,她要把一切扼杀在摇篮里,才能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我要洗澡了。”祝繁星说,“没别的事的话,你回房吧。”

    陈念安说:“冰箱里有绿豆汤。”

    祝繁星听得想哭,说:“我洗完澡再吃。”

    “姐。”陈念安说,“过几天是你生日,咱俩,还能一起过吗?”

    “能。”祝繁星微微一笑,“你生日那天都没买蛋糕,我记着呢。”

    她终于笑了,陈念安突然觉得,这样就行了,说:“明天,我去订蛋糕,你想吃什么口味?”

    祝繁星说:“你看着办吧,我什么都吃。”

    陈念安没再说话,默默地转身回房,祝繁星洗完澡后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捧出一锅冰镇绿豆汤,给自己舀了一碗,端回房吃。

    吃着甜甜的绿豆汤,她心中凄凉,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以后,是不是不能再去挽小老虎胳膊了?不能再和他拥抱了?不能再薅他头发了?不能再踹他屁股了?不能再让他背她了?不能再捧着他的脸颊,把他的嘴巴挤得嘟起来?

    那个样子的他多可爱啊,平时见不到的,小老虎沉稳内敛,没人会对他做这种事,除了她。

    祝繁星憋了许久的眼泪终是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抬头时,看到书桌上那幅全家福相框,爸爸妈妈笑得那么开怀,被三个孩子围在中间,祝繁星的视线落在陈念安脸上,那会儿,他才十一岁,比她矮足足一个头,还是个小男孩儿模样,皮肤黝黑,笑容腼腆,而那双眼睛……八年过去了,还是那么得清澈明亮。

    吻着她时,眼里柔情似水。

    望着她时,眼眶泛红,睫毛一眨一眨的,轻易地搅乱了她的心。

    祝繁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知道,他俩会走到这一步,不是陈念安一个人的问题,她心里有鬼,一点也不清白。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52  ? 第23章

    ◎至少画一个老虎嘛!◎

    第二天, Esme如约给祝繁星发来资料,祝繁星把自己关在房里,仔细阅读,为月底那两天的口译工作做准备。

    也是巧, 这个项目和她的专业有关, 那是一支由巴黎某剧院、巴黎某文化传播公司、某音乐剧制作公司、某国际巡演代理公司和一个有政府背景的中法文化交流机构共同组成的考察团, 被国内一家演出经纪公司邀请来华考察,目的是研判中国大陆目前的音乐剧市场, 商讨将广受欢迎的法语音乐剧引入中国、展开大规模巡演的可能性。

    祝繁星去法国前, 从未在国内看过外语音乐剧,老师有推荐, 但票价太贵,她看不起, 也不是太感兴趣,第一次看法语音乐剧还是在巴黎, 和范嘉娴一起看, 看的是国人相对熟悉的一部作品——《巴黎圣母院》。看完以后, 祝繁星才真正领略到法语音乐剧的魅力。

    后来, 她和范嘉娴、张雅澜同行, 又一起看过几部法语音乐剧、歌剧和话剧,其中有经典剧目, 也有现代原创剧。相对而言, 她更喜欢音乐剧,不仅有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 还有动听的歌曲, 演员们能演能唱, 情绪饱满, 每次欣赏,都是一次震撼心灵的视听享受。

    这一次,祝繁星服务的雇主是钱塘几家民营剧院的老板,翻译人员不止她一人,Esme一共找来三个A大法语专业的学生,考察团在钱塘的行程大多是参观剧院和参加宴请,少有会议模式,一路上纯口译,到时候还会有新闻媒体来采访,所以才会对翻译的形象气质有要求。

    祝繁星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资料有很多,还能从网上找一些东西来做补充,她做着笔记,知道口译没有那么简单,特定的项目会有很多专业名词,而他们三个只是兼职的学生,如果不事先做好充分准备,临场时,对方若冒出几个没听过的词儿,翻译就只能干瞪眼。

    手头有活干,祝繁星的生活变得充实了许多,不再有闲工夫胡思乱想,哪怕和陈念安同处一个屋檐下,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也不会觉得太尴尬。

    冷战已经结束,她依旧会和两个弟弟聊天,祝满仓却发现,哥哥姐姐之间像是生分了许多,尤其是姐姐,她像是刻意与哥哥保持距离,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对哥哥“动手动脚”了。

    而陈念安这几天的状态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霜打的茄子”,他整个人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还经常走神,有时候祝满仓有事叫他,连喊几声他都没有反应,跟灵魂出窍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满仓问了他好几遍,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念安都没有回答,用“喝多了,记不得了”来敷衍他。祝满仓不敢去问姐姐,总觉得,这一回,应该是哥哥闯祸了,他不能再去刺激姐姐,让她回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会更加生气。

    7月26号是祝繁星二十三岁的生日,这天晚上,张思彤来到光耀新村,赴一场迟到三天的饭局。

    如今的张思彤不再是一个留着齐刘海的乖乖女,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时尚女孩,头发挑染过,做着好看的美甲,进到403后,就给了祝繁星一个大大的拥抱:“星星,生日快乐!”

    圣诞假期时,她去巴黎玩过一趟,和祝繁星见过面,算算日子,两个女孩也有大半年没见了。

    陈念安帮张思彤拿拖鞋,又给她拿饮料,张思彤惊呼一声:“哇!小陈同学,一年没见,你更帅了哈!”

    “没有。”陈念安的笑容很浅,“思彤姐,我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才不是呢,去年你来参加我们毕业典礼的时候,要比现在瘦,学生气更浓一些。”张思彤笑嘻嘻地说,“高中生和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姐姐问你,你找女朋友没?”

    一句话,陈念安和祝繁星都变了脸色,陈念安丢下一句“没有”就溜进了厨房,祝繁星则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张思彤把礼物递给她,“生日快乐!祝繁星同学,咱俩认识五年了,住一个屋四年,说出去都要没人信,这居然是我第一次给你过生日。”

    “谢谢。”祝繁星接过礼物,笑道,“那有什么办法?我生日是在暑假呀,每年这个时候,你都在外面旅游。”

    “瞎说!”张思彤说,“明明是你要和弟弟们一起过生日,或者是和那谁谁谁一起过生日,哪儿轮得到我呀?”

    “你少来。”祝繁星环视客厅,问,“要参观一下吗?”

    张思彤说:“可以啊,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呢。”

    “这不算我家,房子是租的。”祝繁星先带她去看自己的房间,说,“可能再租一年就退掉了,明年我回国后,我们三个会搬到我那个大房子里去。”

    张思彤说:“挺好的,这儿太小了,肯定是大房子住得舒服。”

    祝繁星的翻译资料摊在书桌上,张思彤拿起来看,听她讲述Esme介绍工作的事。

    聊完工作,两个女孩躲在次卧,并肩坐在床沿上,又聊起郭晓春和申露。

    申露是四人中最安稳的一个,她考上了合肥的一家事业编单位,目前生活在合肥,和哥哥一起住,她和小姜的感情依旧稳定,已经见过双方家长,小姜家在装修婚房,说是打算让两个孩子明年国庆结婚。

    明年国庆,就是2018年十月。

    申露年满二十五周岁,要结婚了。

    祝繁星和张思彤傻乎乎地看着对方,同时笑出声来。

    张思彤捂住脸,说:“怎么办?露露要结婚了,我觉得我还是一个小宝宝。”

    祝繁星哈哈大笑:“我也觉得好神奇啊,以前梁大壮和我说结婚的时候,我跟听天书似的,现在,露露真的要结婚了。”

    张思彤凑近她,问:“你和梁大壮,现在还有联系吗?”

    祝繁星摇摇头:“很久没联系了,朋友圈的赞都不点了,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啊……那你呢?”张思彤问,“在巴黎,没认识帅哥吗?”

    祝繁星笑了起来,继续摇头:“帅哥是有,但我都不喜欢。”

    张思彤:“你喜欢什么样的呀?”

    祝繁星的笑容渐渐凝固,那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已经过去了三天,她的怒意早就消了,心底的恐惧感也减弱许多,不会再冲动地把这件事告诉给张思彤。

    祝繁星认真地思考过,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是最好的结果。

    “两个美女姐姐,吃饭了。”祝满仓敲开门,探进脑袋喊她们。

    张思彤星星眼:“你家小弟也好帅啊。”

    “你喜欢?”祝繁星说,“送给你当男朋友,要不要?”

    “唔……满仓同学实在是太小了,比我小十岁呢,不过……”张思彤笑得狡黠,“小陈同学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呦~”

    “……”祝繁星无语地往外走,“吃饭了!花痴。”

    陈念安又做了一大桌菜,全是祝繁星喜欢的,他订了一个提拉米苏蛋糕,依旧是四支蜡烛,“19”和“23”。

    生日要拍照,张思彤看过祝繁星每一年过生日时发的朋友圈,无一例外都有和陈念安的二人合影,拿着手机说:“来来来,两个寿星,今年由张摄影师来给你们拍照。”

    祝繁星面露尴尬,又不想让祝满仓和张思彤察觉异样,便和陈念安一起坐到蛋糕后。

    两人没有挽手,没有搂肩,也没有做鬼脸或比“耶”,坐得端端正正,扯着嘴角努力地笑,张思彤说:“你俩这姿势,好像在拍结婚照。”

    祝繁星:“……”

    她挪了挪椅子,和陈念安拉开了一些距离。

    陈念安垂着眼眸,什么都没说,祝满仓皱起眉,心里越来越不安。

    张思彤惊讶地问:“怎么离更远了?靠近些呀。”

    “就这么拍吧。”祝繁星说,“赶紧的,菜都要凉了。”

    “好吧。”张思彤依言按下快门键。

    手机将这一瞬间定格,二十三岁的祝繁星和十九岁的陈念安,两张同样年轻、同样漂亮的脸庞,有着饱满的胶原蛋白,唇边笑意浅淡,而拍不到的,是胸腔下那两颗同样迷惘、同样困惑的心。

    陈念安送给祝繁星的生日礼物是一盒大牌护肤套装,外加一张贺卡。

    祝繁星没敢当场打开看,怕陈念安在贺卡上写一些直白的话语,万一被张思彤看见了,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直到夜深人静时,祝繁星躲在房间,才敢打开贺卡,她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谁知,贺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姐姐,

    23岁生日快乐。

    陈念安

    2017年7月26日】

    “没了?”祝繁星愣了一会儿,又把贺卡翻来覆去地检查,连着信封内部都看过了,也没能再找出几个字来。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陈念安每年都会给她写一张生日贺卡,贺卡挑得很精美,内容也都不一样,还会在落款后画一个笑眯眯的卡通老虎头,已经延续了七年。

    而第八年,除了“生日快乐”,其他的,都没了。

    “至少画一个老虎嘛!”祝繁星生气地自言自语,“年年画,年年画,就今年不画!什么意思啊?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摆上谱了?哼!”

    ——

    7月30号,法国考察团搭乘的航班在上海落地,从上海开始考察,8月2号,一行人坐车抵达钱塘某高星级酒店,祝繁星和她的两位同学早已就位,陪同钱塘这边的工作人员,在酒店大堂与那支考察团的人员会面。

    法国那边来了九个人,五男四女,加上三位翻译和国内那家演出经纪公司的陪同人员,共有十五人。

    祝繁星这边的雇主有六人,分别是五家剧院的负责人,外加一位市政府宣传部的工作人员,另外还有些员工负责外联、后勤工作,随时待命,不会和考察团有直接接触。

    A大另两位同学一男一女,男生姓孙,与祝繁星同届,开学读研二,女生姓袁,开学读大四,他们三个两天前就见面了,和雇主提前沟通过,见到考察团后,祝繁星并没有感到紧张。

    翻译三人组的服装是统一的,女生穿白衬衫,配灰色西装短裙,脚踩黑色小皮鞋,祝繁星身姿挺拔,举止优雅,得益于A大礼仪队多年来的训练,她化了一个淡妆,将染过的长发盘在脑后,笑容得体地站在几位剧院老板身边。

    双方一碰面,她的工作便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宵快乐,明天开始恢复21点更新!

    153  ? 第24章

    ◎这不是意外,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双方都带着翻译, 自然有了主次之分,主要的翻译工作由考察团自带的翻译完成,祝繁星三人更多地是为钱塘这边的雇主服务,一对二, 工作量并不大。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次中法民间组织文化交流活动, 祝繁星就感受到了职场上的“勾心斗角”。

    考察团带着的三个翻译是两男一女,隶属于同一家公司, 其中一个男翻译姓赵, 像是翻译团的小领导,此人外表看着风度翩翩, 对待外宾也是温和有礼,可对待祝繁星三人的态度却是显而易见的傲慢, 还带着莫名其妙的敌意,很多次, 祝繁星刚要张嘴翻译, 就被他抢过了话头。

    小袁的工作也被姓赵的打断过几次, 偷偷翻白眼时还被他抓包, 这下可不得了, 等外宾们回房午休后,赵经理直接把祝繁星三人叫到大堂“开会”, 像个老板似的质问小袁:“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小袁吓得不轻, 说:“没有。”

    赵经理又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小袁弱弱地回答:“A大,我还没毕业, 开学念大四。”

    “A大?还没毕业?呵。”赵经理轻蔑地一笑, “现在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来挣这份钱了, 我都不懂这边的人为什么要请翻译, 我们三个翻译,完全可以Cover所有工作,你们不觉得自己是在添乱吗?统共就服务十几个人,上海那边,对方也只请了一个翻译,你们这边居然来三个!六个翻译六张嘴,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你让他们听谁的?”

    祝繁星听不下去了,说:“赵经理,这边的老板们请我们来工作总有他们自己的考量,我们也只工作两天,后天咱们就见不着面了。我相信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把主客双方都服务好,让法国人对中国的音乐剧市场能有更多的了解。我们愿意配合你们的工作,你们为主,我们为辅,大家齐心协力把事情干完就行了,你何必说这样的话呢?”

    赵经理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毕业的?”

    祝繁星说:“Stella,本科A大,现在在巴黎读研。”

    赵经理又问小孙:“你呢?也是A大的?”

    小孙:“嗯。”

    “哼,A大的学生也就这点儿素质。”赵经理满脸不屑,抬手指指他们,“我再提醒你们一遍,接下去的工作,不要再来干扰我们,能闭嘴就闭嘴,你们只是业余的,翻译错了就是丢人现眼,丢A大的脸,明白吗?”

    说完后,他扬长而去,留下祝繁星三人齐齐傻眼。

    “这个人……他怎么这样啊?”小袁说,“我们哪儿得罪他了?老来贬低我们学校。”

    “不知道。”祝繁星很是火大,“他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这么牛逼哄哄。”

    小孙说:“早上我问过他团队里的那个女孩,姓赵的本硕都是在法国读的,他是他们那家翻译公司的合伙人,家里应该挺有钱。”

    祝繁星说:“我听他翻译,也不怎么样啊。”

    小孙笑笑:“还可以了,的确比我专业。”

    小袁说:“做个兼职还受气,又不是我们非要来的,学姐,下午咱们就闭麦吧,把舞台让给他们。”

    “凭什么呀?”祝繁星说,“咱们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工作,哦,他说几句话,咱们就得闭麦?工资又不是他开的,他不让我们上桌吃饭,我偏要上桌,不仅要上桌,我还要大吃特吃,看看谁吃得多!就一个翻译,还以为自己是外交官了。”

    ——

    下午,考察团开始了在钱塘的行程,要去三家剧院参观场地,听老板们做演出市场的介绍。

    祝繁星说到做到。

    赵经理没想到,这女孩竟是一身反骨,不仅没闭嘴,表现得还比上午更加积极,赵经理敢抢她话头,她就敢反抢回来,有了她的示范,小袁和小孙的胆子也大了,该翻译就翻译,不再畏首畏尾,任人摆布。

    当然,双方态度都很谦逊,没有让外宾看笑话,钱塘这边的几位雇主对三位翻译都很满意,虽然知道他们的水平和对方自带的专业翻译相比,会有欠缺,但一分价钱一分货嘛,这钱花得很值了。

    祝繁星是己方翻译团里水平最好的一个,她高挑的个子、靓丽的容貌,以及积极大方的表现渐渐引起一个法国小姐姐的注意。

    小姐姐名叫Claire,三十一岁,是巴黎一家传媒公司的老板之一,在公司里,她的团队主要负责各种戏剧的市场推广。

    Claire有着一头深棕色卷发和一双迷人的褐色眼睛,身高1米7左右,穿着一条黄色印花连衣裙,身材曼妙,笑容明媚,是考察团里最引人注目的一位美人。

    美人看美人,惺惺相惜。

    晚餐后,考察团结束行程,准备回酒店休息,Claire还有精力,想去钱塘的繁华区域逛逛,先是问了赵经理,想请那位女翻译陪同出行,可赵经理怕老外单独上街,人生地不熟的会出意外,便借口那位女翻译对钱塘也不熟,劝Claire还是留在酒店休息为好。

    Claire转头就去找祝繁星,祝繁星听完后,高兴地说:“可以啊,我是钱塘本地人,我很愿意陪你出去逛逛。”

    Claire说:“我知道我耽误你下班了,我愿意付给你额外的报酬。”

    “哦,不用不用。”祝繁星说,“能给我的家乡带来一位新客人,是我的荣幸。”

    于是,Claire就在祝繁星的陪同下去了钱塘最热闹的商业区,欣赏过夜晚的湖景,又去逛步行街。

    祝繁星在巴黎待了一年,与法国人说法语已是如鱼得水,一点都不会磕巴,一路上,她向Claire介绍钱塘的风景和特产,讲述着自己记忆里有关钱塘的典故,偶遇一个奶奶支着小摊售卖自制的油墩儿,祝繁星便买了两个,请Claire品尝。

    “唔~好吃!”Claire吃着这香喷喷的炸物,问,“里面是什么?”

    祝繁星说:“白萝卜,切成丝的白萝卜,我小时候经常吃,现在已经很少看到了。”

    法国小姐姐陶醉在钱塘繁华的夜景里,连声说来之前没想到,中国的城市居然发展得这么好,人们看起来如此幸福,治安还很安全。

    “食物很好吃,人也非常可爱,比如你,Stella。”Claire眨动着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对祝繁星说。

    “谢谢你的夸奖。”身处闹市区,看着四周,祝繁星由衷地感叹,“我也很爱我的家乡,哪里都比不上她。”

    在步行街上,她看到那家卖丝绸制品的商店,对Claire说:“几年前,我曾经在这家店打过工,它家卖丝绸,你要进去看看吗?”

    “可以啊。”Claire对一切都很感兴趣,跟着祝繁星走进店里。

    店员与店长早已换过一拨人,无人认识祝繁星,她向Claire介绍店里的商品,最后,Claire挑选了两条五百多元的丝巾,并送给祝繁星一条。

    “噢!谢谢!”祝繁星惊喜极了,说,“以前我在这里工作时,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很昂贵,我连条丝巾都买不起。”

    Claire笑着说:“但它们很美,不是吗?它就值这个价,美丽的女孩子值得佩戴美丽的丝巾。”

    回到街上,祝繁星作为回礼,请Claire喝奶茶,两人边走边喝,Claire好奇地询问起祝繁星的经历,祝繁星简单地做了回答,无非就是父母早逝,和两个弟弟一起长大,大学毕业后去巴黎读研等等,Claire听得专注,听完后,问:“你什么时候回巴黎?”

    “月底吧。”祝繁星说,“机票还没买。”

    “那就是说……整个八月,你都有空?”

    “对。”

    Claire说:“后天一早,我们就要离开钱塘了,去下一个城市,哦,对不起,我忘了要去哪里,等我们离开后,你有什么安排吗?”

    祝繁星摇摇头:“没有安排。”

    唉……工作一结束,又要天天在家面对陈念安了。

    Claire想了想,说:“我很喜欢你,Stella,你的法语说得特别好,我真希望你能一直为我做翻译,你愿意跟着我们一起走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帮你申请。”

    祝繁星愣住了。

    ——

    陈念安没想到,姐姐的两天短期兼职,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趟长达十五天的长途出差。

    祝繁星在房里收拾行李时,陈念安站在房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折好,放进箱子里。

    “姐。”他叫她。

    祝繁星没抬头:“干吗?”

    陈念安问:“你是要躲我吗?”

    祝繁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不是。”

    “你好不容易回来过暑假,才在家待了半个月。”陈念安说,“等这趟回来,你是不是就要去巴黎了?”

    “对。”祝繁星抬头看他,“我的确想过跟着他们直接从北京飞巴黎,后来觉得不好,还是决定回来,从上海飞,所以你放心,我不是逃跑,我是去工作。”

    陈念安说:“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我知道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我向你道歉,但是……姐,你说的话我都明白,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你可不可以别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祝繁星对他怒目而视,“我就打了你一个巴掌,我都没报警说你猥亵呢!”

    陈念安:“……”

    “进来,关门,我好好和你说几句。”祝繁星说。

    陈念安走进房间,关上门,祝繁星站起身,严肃地说:“陈念安,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以喝酒,但必须控制好那个量,喝多了就能胡作非为吗?你在我身上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是你姐,你不觉得恶心吗?”

    听到这些话,陈念安臊得不敢抬头,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是我的错。”

    “人要学会自控,你向来是个自控力很强的人啊。”祝繁星说,“陈念安我和你说实话,我非常喜欢去安县之前,我们家的状态,非常享受我和你,还有满宝待在一起时的时光。我们遇到过这么多的困难,一件一件全都克服了,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的生活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我顺利留学,你考上了A大,我们三个健健康康,家里也不缺钱,只剩满宝考学的事还没解决。一切都那么好,我最最最不想要的就是意外!爸爸妈妈去世以后,我最害怕的就是意外!我不希望我们的生活再出意外!不想我们的关系有任何改变!你能明白吗?”

    陈念安沉默片刻,眼神又一次变得执拗,说:“可是,这不是意外,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自己的脑子,自己控制不了吗?”祝繁星气道,“陈念安,你知道成年人和小孩子的区别是什么吗?孩子想要就要,不给会哭闹,而成年人应该知道,不是想要什么都能如愿的!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别再把精力放在我身上,控制好你自己的心,你的身体!那我就还是你的姐姐,第二,你要是执迷不悟,那对不起,我们就只能做两个陌生人了。”

    陈念安久久地看着她,最后,回答道:“我选第一个。”

    “很好。”祝繁星忍住心酸,说,“我给你一年时间,用来放弃我,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谈恋爱也好,吃斋念佛做和尚也行,总之等我明年回来,咱们只能做姐弟。这一年,没什么事,咱俩就不要联系了,除非有大事,你才可以找我。”

    “那平时,咱俩还能聊视频吗?”陈念安问。

    “不能。”祝繁星的心硬得像块铁板。

    陈念安眨了眨眼,点头道:“我知道了。姐,你继续收拾,我先出去了。”

    他离开了房间,想回主卧,又想起祝满仓在里面做作业。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却无处可去,54个平方的房子像个牢笼,把他困在这里,唯一属于他的空间应该是厨房,想到这儿,他苦笑了一下。

    陈念安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姐姐刚回来时,他们明明那么亲密,她会像个孩子似的挂在他身上,和他打闹,说说笑笑,就去了一趟安县,一切都变了。

    如果时光倒转,回到7月22号的晚上,他还会那么做吗?能控制住自己吗?

    真的很难。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喝过酒后红扑扑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双水润润的嘴唇,那么诱人。他记得自己吻她时的滋味,销魂蚀骨,她的反应像是很喜欢,还用湿软的舌尖去逗弄他,整个人蛇一样攀在他身上,与他贴得那么紧。

    然后,梦就醒了。

    ——

    8月4号早上,祝繁星跟随法国考察团离开钱塘,坐高铁去南京。

    赵经理气得鼻子都歪了,无奈Claire年纪虽轻,在考察团内的地位却不低,祝繁星几乎成了她的专属翻译,两人总是待在一起。

    祝繁星出发的那一天,陈念安独自一人离开家,去钱塘动物园看汉森。

    野生老虎的寿命一般在八到十五岁之间,圈养的老虎寿命要长一些,不生病的话通常能活过二十岁,甚至活到二十五岁。

    汉森和陈念安同龄,也是十九岁,所以,它已经成了一只老虎爷爷。

    它步履缓慢,神情呆滞,毛发不再富有光泽,身躯也瘦了许多,再也不会像年轻时那样欢快地跑来跑去。陈念安最近几次去看它,发现它总是喜欢待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老虎和人一样,年纪大了,会变得无欲无求,陈念安想,汉森还记得索尼娅吗?那个与它在“新婚夜”激烈厮杀的“青梅竹马”,后来再也没合过笼,对方死在了2013年的秋天。它还记得丽杭吗?那个它曾经喜欢过的虎姐姐,隔着笼子都能发情,后来也不知去向。

    钱塘动物园早就有了新的老虎,年轻活泼、皮毛漂亮的东北虎更受游客喜爱,汉森已失宠多年,连饲养员高叔叔都不怎么关注它了,它没有了利用价值,所有人都在等它死。

    全世界,似乎只有陈念安在记挂它,曾经,他希望它能健康长寿,希望它能一直陪伴他成长。

    不过现在,看着汉森老态龙钟的样子,陈念安想,或许,死亡也不是一件坏事,它被关了十九年,从未得过自由,亦未得过爱情,死亡于它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作者有话说】

    21点的更新又回来噜,明天继续~

    154  ? 第25章

    ◎你看,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十五天的行程忙碌却充实, 正好给了祝繁星一段缓冲的时间与空间,能让她把心沉淀下来,不再为自己与陈念安的关系而心烦意乱。

    她与Claire朝夕相处,共同走过南京、武汉、成都与北京, Claire教了她许多东西, 祝繁星受益匪浅。

    一天晚上, 她俩在成都的酒吧喝酒,Claire聊起自己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 对祝繁星说, 中法两国都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活动一定会越来越丰富, Claire的公司觉得中国市场潜力巨大,有意展开对华业务, 希望能将法国本土的一些优秀戏剧推广至中国。

    “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中国的戏剧也能被引进到法国及欧洲大陆, 包括传统戏曲、经典话剧、音乐剧等等, 不是单一的、针对特定观众的展示性演出, 而是卖门票的、面向普通观众的大规模巡演。”

    Claire 侃侃而谈, “除了引进原版的戏剧, 我们还可以做本土化改编,比如把音乐剧《巴黎圣母院》改编成中文版, 由中国的音乐剧演员来演绎, 或是把中国的某些先锋话剧改编为法语版,由法国演员来出演, 这样的交流现在还不多, 这就是我们公司未来的拓展业务之一。”

    祝繁星听得入神, 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Claire向她举起酒杯:“Stella, 你是中国人,又会说法语,学的还是传媒专业,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就是……等你回到巴黎后,愿意来我们公司实习吗?”

    这可是比在中文培训机构做兼职老师更吸引人的一份工作,祝繁星怎么可能拒绝?她又惊又喜,当即与Claire碰杯:“我当然愿意啊!真的可以吗?”

    Claire笑了:“当然可以,我们非常需要又能说中文,又能说流利法语的传媒专业人才,Stella,我们保持联系,回巴黎后,你来找我。”

    “好的!”祝繁星觉得自己的运气棒极了,“谢谢你,Claire。”

    ——

    8月18号,祝繁星顺利结束翻译工作,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将Claire一行人送进安检后,她带上行李,准备去另一个航站楼坐飞机回钱塘。

    赵经理三人也来送机,他要回上海,跟在祝繁星身后,叫她:“哎!Stella!”

    祝繁星:“……”

    这一路同行,两人都很理智,没有再闹过矛盾,但在心里,因为初始印象太差,祝繁星对这个人实在是没有好感。

    赵经理走到她身边,问:“你在巴黎,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七月。”祝繁星说。

    “那个……”赵经理清了清嗓子,说,“你毕业后,有没有兴趣来我的翻译公司上班?在上海,待遇可以谈。”

    祝繁星目不斜视,走得飞快:“对不起,没兴趣。”

    赵经理没再追着她跑,在后面喊:“你再考虑一下嘛!现在工作不好找!你什么时候去上海啊?我请你吃饭!”

    祝繁星:“不用了,谢谢你。”

    登上飞机后,她就把赵经理的微信删掉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不想为难自己。

    这一次做兼职翻译,祝繁星收获不小,学到了不少经验,还挣了一笔钱,顺便买好了一周后回巴黎的机票,还是从浦东机场飞。

    十五天,她几乎没和陈念安联系过,算是一次排练,等她回到巴黎,他们之间的联系会变得更少。

    这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祝繁星根本没想过,自己和陈念安会走到这一步。

    在外出差时,她看到有趣的东西,或是吃到美味的食物,第一个念头就是拍下照片,想和陈念安分享,每一次都是硬生生地忍住,实在忍不住,就发在朋友圈,所有人都能看见。

    她知道自己对陈念安有很深的心理依赖,必定会面临漫长的戒断期。

    但这是必须面对的一件事,她不能心软,不能胆怯。

    她和两个弟弟有一个小群,群主是祝满仓,那是去年夏天,祝满仓刚注册好微信后拉的群,当时,他大声宣布:“你俩以后不能再背着我说话了!要说什么都发群里,让我也看看。”

    祝繁星没听他的,一年来,还是和陈念安私聊更多,那个群的群名和祝满仓的微信昵称一样,三天两头地在变,现在,群名改成了“我姐最美”,是小弟在暗暗地讨好她。

    群里只有祝满仓是活跃状态,每天自说自话,发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表情包,有时候问的问题,显而易见是代某人发问。

    【祝三宝】:@Stella,亲爱的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祝大宝】:今天傍晚落地钱塘

    【祝大宝】:是不是你给我改的群昵称?[生气]

    【祝三宝】:[呲牙]嘿嘿,姐姐你回家吃饭吗?

    【祝大宝】:吃

    【祝三宝】:陈二宝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不能说随便!

    【祝大宝】:清淡点的吧,我这几天吃得太油了

    【祝三宝】:收到!

    祝繁星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没多久,航班起飞,冲上云霄,她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回家,曾经是那么向往的一件事,现在,竟变成了一种压力。

    ——

    留在钱塘的最后一个星期,祝繁星没再找借口往外跑,选择在家休息,看看电视,翻翻小说,到点了就去客厅吃饭。

    陈念安还在学车,已经安排好了考驾照的时间,除此之外,他也不怎么出门,天天待在家里写剧本。

    阮慧又给了他一个新本子,难度相当大,是一部古装探案剧,背景为明朝中期,涉及到江湖与朝堂,偏群像,探案分单元模式,陈念安分到两个案件,他翻阅了不少与明朝相关的资料书籍,已经做了半本笔记。

    和祝繁星的体感一样,陈念安写作时废寝忘食,因为工作可以让人忘记生活中的烦心事,还能以此为话题与姐姐聊天。

    吃饭时,陈念安会和祝繁星讨论剧情,比如,起因是A,结果是B,如何从A发展到B,中间要设置哪些伏笔、矛盾冲突,哪个环节能有巧合,哪个环节必须自然过渡……这种话题,祝繁星很感兴趣,每次都会与他聊得热火朝天。

    只有在这个时候,祝满仓才会觉得,家里的气氛还是老样子,他扒着饭,开心地听哥哥姐姐聊天,可等他吃完饭、洗完碗后回到客厅,发现,一切又回到了原样。

    姐姐躲在次卧,哥哥躲在主卧,家里明明有三个人,却是那么得冷清。

    平静的一周很快就结束了,祝繁星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巴黎,陈念安想送她去上海,被她拒绝,只允许他送她去长途汽车站,那里有直达浦东机场的机场大巴。

    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大厅,姐弟俩并肩坐在椅子上等待检票,一个在玩手机,另一个,也在玩手机。

    突然,祝繁星把手机递到陈念安面前,给他看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情侣合影,两个年轻人亲密地贴在一起,女孩子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瓜子脸,大眼睛,长得漂亮又可爱,而男生白皙英俊,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美人凹。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是梁知维。

    “大壮哥。”陈念安问,“他有女朋友了?”

    “对。”祝繁星收回手机,重复了一遍,“他有女朋友了。”

    陈念安没吭声,祝繁星说:“小老虎,你看,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一切都会过去的,他现在过得多好。”

    陈念安笑了一下:“我知道。”

    祝繁星的大巴开始广播检票,她拉起箱子去排队,陈念安站在队伍边,看着姐姐检完票,经过闸机进站。

    他们没有拥抱,也没有道别。

    “姐!”他突然大声喊她。

    祝繁星转过头来,眼角有匆忙浮起的水汽,也不怕被陈念安发现。

    “好好照顾自己。”陈念安也红着眼,说,“有事就给我打视频,每天至少要报一次平安,可以发在群里,我不会来烦你,但你随时随地,都能来找我。”

    “知道了。”祝繁星说,“你有事也可以找我,别一个人扛。”

    之后,再也无话,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后,祝繁星终是硬起心肠,转过头,拉起箱子走进了玻璃门。

    ——

    这是祝繁星在巴黎求学的第二年,张雅澜回国了,没有回老家,去了上海发展,范嘉娴还在,祝繁星与她还是好闺蜜。

    Esme真的给祝繁星介绍了一个A大学妹,请她帮忙照顾一把。学妹名叫盛羽,是个软妹子,比祝繁星到得早,已经安排好了住宿,等祝繁星回到巴黎后,两人约着吃了一顿饭。

    祝繁星主动联系了Claire,应邀去她的公司参观,那家传媒公司位于巴黎CBD板块,在一幢高层写字楼里,离凯旋门很近。

    Claire信守承诺,让下属帮祝繁星办理实习手续,并与她沟通好薪资待遇和上班时间,由此,祝繁星开始了在传媒行业的实习生涯,初始岗位是运营助理。

    她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晚上除了完成学校里的作业,还要学习处理公司里的业务。

    Claire一行人在中国的考察有了不错的结果,项目在继续推进,计划是明年,把一部很受法国年轻人欢迎的法语音乐剧正式引进到中国,展开全国巡演,这需要多方协作,共同努力,祝繁星有幸加入到这个项目组,她充满干劲,希望能看到这部音乐剧在中国顺利上演。

    白天奔来跑去,做着各种头脑风暴,祝繁星无暇思考其他,只有当晚上回到公寓后,坐在床上,她才会发一会儿呆。

    她的生活,似乎少了一块很重要的内容,看起来被塞得满满当当,内在,却被挖了一个洞。

    陈念安像是消失了,不发微信,不发朋友圈,也不在家庭群里说话,他规矩得让人害怕,逼得祝繁星不得不与祝满仓私聊,旁敲侧击地问他,陈二宝最近在忙什么。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没忙什么呀,哥哥考出驾照了,最近一直在写剧本。

    【Stella】:你又改昵称!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呲牙]

    【Stella】:少玩手机!作业做完了吗?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做完了,姐姐,我正好想和你说件事[对手指]

    【Stella】:什么事?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我想考音乐学院,你能帮我报兴趣班吗?[害羞]

    【Stella】:……

    祝繁星给陈念安打语音电话,陈念安接通了,祝繁星总算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姐?”

    祝繁星:“满宝说他想考音乐学院,想报兴趣班,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知道。”陈念安说,“我在帮他打听,姐,学音乐很费钱,满宝起步晚,不一定能考上,你……怎么想?”

    祝繁星说:“报吧,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咱们把能做的都做了,考不考得上就看他自己了。”

    “好,我知道了。”陈念安说,“我打听完和你汇报,到时候我会送他去上课。姐,没事的话我先挂了,我在做作业,挺急的,明天要交。”

    简简单单几句话,祝繁星还没回过神来,通话就结束了。

    她烦躁又失落,抬手抓了抓头发,站起身来,在公寓里徒劳地转圈圈,转到最后,又颓丧地跌坐回床上。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祝繁星和范嘉娴约饭,范嘉娴问她:“最近,你怎么不提你的弟弟了?”

    “啊?”祝繁星愣了一会儿,反问道,“我以前经常提吗?”

    “对啊。”范嘉娴操着港普说,“每次见面,你都会提到你的弟弟,好骄傲喔!但是你这次回来,已经很久没有提到他了,他拍拖了吗?”

    “没有。”祝繁星敷衍道,“可能……他比较忙,我也比较忙,我们……都长大了嘛,大家会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一样。”

    吃完饭,范嘉娴回学校,祝繁星和Claire约了去看一场展览,她独自步行去地铁站,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的背包挂在右边肩膀上,扭头一看,一个身材矮壮的外国男人把包的拉链拉开了,手已经伸进包里,两人近距离目光对视,那人一点儿也不害怕,竟然凶巴巴地瞪着她。

    “啊!小偷!别碰我!”祝繁星尖叫起来,拼命退后,那人从偷窃改为明抢,与祝繁星抢夺起她的挎包。

    祝繁星吓坏了,冲着路人喊:“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人们行色匆匆,目光冷漠,对这样的事已是见怪不怪,没有人来帮她,只有一个大叔冲着小偷高声大骂。

    欧洲还是要用到现金,挎包里的钱包被小偷摸到了,他嘿嘿一笑,掏了就跑,祝繁星抱着包追了一段路,那小偷跑得贼快,很快就没了踪影。

    祝繁星喘着气站在街边,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翻看手里的包,手机还在,只丢了钱包,钱包里有证件、银行卡和少许现金,损失不算太大,只是补办//证件会很麻烦。

    突然,她发现,包包上一直挂着的那枚平安无事牌不见了。

    那是陈念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沉香木材质,是从寺庙里求来的,祝繁星特别喜欢,不管背哪个包都会挂上。

    “我的平安符呢?”她又把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茫然四顾,“我的平安符呢?”

    她匆匆忙忙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找,可一直走到刚才抢包的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呜呜呜呜呜……”祝繁星咧开嘴,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抹着眼泪看向周围陌生的环境,说的是中文,“我的平安符不见了,小老虎,你送我的平安符不见了!呜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55  ? 第26章

    ◎小老虎,我有点害怕。◎

    在巴黎, 或是在欧洲其他的知名旅游城市,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小偷已是泛滥成灾。祝繁星第一时间冻结了银行卡,也找警察报了警, 但她知道, 钱包肯定找不回来了, 报警只是为了补办//证件。

    钱丢得不多,人也没受伤, 已是万幸, 只是,那块平安无事牌的丢失令她心里有了一个疙瘩, 总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陈念安, 怕他担心,自己再出门时变得格外小心, 包包尽量背在身前, 手机也不拿在手里, 怕被明抢。

    或许科学的尽头真是玄学, 平安符丢失后没多久, 祝繁星生了一场病,连发三天高烧, 烧得昏昏沉沉几乎下不了床。

    留学生在巴黎看病很麻烦, 要先预约家庭医生,预约时间还不固定, 有时候甚至需要一个星期。祝繁星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靠吃药硬扛, 这一次她也没打算去看医生, 就吃了点药, 大量喝水,在家休养。

    生病的人会变得特别脆弱,躺在床上,祝繁星一阵冷一阵热,发冷时把冬天的被子都盖在了身上。小公寓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咳嗽声,她拿起手机,无数次想给陈念安打个电话,想对他撒撒娇,让他哄哄她,思来想去,还是作罢。

    她自嘲地想,自己真像一个渣女,明明是她“甩了”小老虎,却又对他念念不忘,碰到一点小事就想去找他。

    这样不好,人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祝繁星明白自己必须适应没有陈念安的生活,她本就是姐姐,二十多岁的人了,生活能自理,经济勉强也算独立,离开了陈念安,她照样能过得很好,不就是生病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烧到第三天时,祝繁星饿得不行,硬撑着起床煮粥,那是巴黎时间傍晚六点多,北京时间已过凌晨,她刚淘好米,电话响了。

    ——

    这一阵子,陈念安为了祝满仓想考音乐学院的事四处打听,先问的室友闻锦程,闻锦程说:“那他得系统地学乐理知识啊,如果想报流行演唱专业,就要找老师学声乐技巧,练发声,练视唱,这可不便宜,没有兴趣班的,都是一对一教学。”

    陈念安没有这样的资源,忽然想到,某人肯定有。

    他给黄怡然发微信,把事情说了一遍,黄怡然果然认识几位教声乐的老师,把名片推给陈念安,让他自己去联系。

    推送完名片后,黄怡然打来电话,问:“满宝怎么突然想学唱歌了?他小时候学过乐器吗?”

    陈念安说:“没有,只学了一年吉他,现在还在学。”

    “那很难啊。”黄怡然说,“流行演唱那个专业,报的人老多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从小在外头参加唱歌比赛长大的,跟他们一比,满宝就是个纯素人,还没学过乐器,你这钱花得很可能打水漂哦。”

    陈念安说:“没关系,先让他试试吧,如果不是这块料,再放弃也不迟。我们家现在用钱不紧张,难得满宝有了努力的方向,我和我姐都愿意支持他。”

    “说起来……”黄怡然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你和你姐,现在怎么样了呀?我看她回来过暑假了,你们还去看了音乐节,哎,早知道你们会去,我也一起去了,当时就是找不到搭子。”

    陈念安愣了一下,黄怡然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以外,唯一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被姐姐拒绝后,他的日子很不好过,所有的烦恼都堵在心里,堵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了,此时面对黄怡然,他像是找到了一个通气口。

    陈念安低声说:“我姐,好像知道,我喜欢她了。”

    黄怡然大吃一惊:“啊?”

    “嗯。”陈念安说,“去看演出那次,我喝多了,和她表白了。”

    黄怡然:“卧槽!她怎么说?”

    陈念安说:“她拒绝了,说我们只能做姐弟。”

    黄怡然:“……”

    陈念安:“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黄怡然语速很快,“你姐都拒绝你了,这不正好么,陈念安,你可以把这事放下了呀,趁你还没有人老珠黄,赶紧找个女孩谈恋爱吧!”

    陈念安“啧”了一声:“你别开玩笑,我是在认真问你。”

    “谁和你开玩笑了?我也是在认真回答。”黄怡然说,“陈念安,暗恋不就是这样的吗?一直不说就会不了了之,说了以后,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不然嘞?被拒绝了你还不放弃,那就是钻牛角尖了。你当初拒绝我,我可是一下子就想通了,怎么,你想不通吗?”

    陈念安无言以对。

    是的,他想不通。

    祝繁星于他而言,是最特别的存在,无人可以替代。她陪伴了他整个青春期,见证了他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一个少年,又长大成人。他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别样的情愫,也许是初中,也许是刚来钱塘时,也许更早。

    八岁那年,在五峤村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被她吸引了,那个来自城里的小姐姐,肌肤雪白,笑容明媚,留着可爱的蘑菇头,对他这个小乡巴佬一点也不嫌弃,愿意和他一块儿玩。

    人的感情需要寄托,当陈念安失去了母亲,又被舅舅抛弃,这些年来,他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祝繁星和祝满仓身上。别人想象不到,他们两个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毫不夸张地说,他真就是扑心扑肝地对待他们,一切以他们的诉求为前提,早已不是“报恩”那么简单。他把自己的地位放得极低,低到……有时候,他都快忘了自己内心深处究竟想要什么。

    借着酒精的作用,他勇敢过一回,结果如他所料,姐姐接受不了这份感情。

    他闯祸了,把事情搞砸了,平衡被打破,这个家,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模样。

    陈念安像是在一片丛林里迷了路,不管往哪走,都找不到出口。他痛苦不堪,却无计可施,只能把一切压抑在心里,为了维持那表面上的太平。

    桀骜不驯这种词向来与他绝缘,他做不到像黄怡然那样洒脱,也做不到像祝繁星那样决绝,更做不到像梁知维那样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梁知维可以和祝繁星断绝关系。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他想不通啊,自己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优秀的女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伦理枷锁来束缚他?祝繁星叫他放弃,黄怡然也叫他放弃,可放弃哪有那么简单?

    让他放弃,就像是否定了他这八年来的付出,会让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想不通,就别想了。

    陈念安对黄怡然表示感谢,决定先解决眼前实际的问题。

    他联系了一位声乐老师,姓马,马老师是资深音乐人,会编曲会作词,平时生活在钱塘,名下有一个录音棚,给孩子授课只是兼职。国庆长假时,陈念安带着祝满仓去马老师的录音棚试课,祝满仓背着吉他,当着马老师的面自弹自唱,马老师听完后,说:“孩子还在变声期啊。”

    “对。”陈念安说,“他在上初二,现在十三岁半。”

    “唔……音准还不错,音色……没变完声,不好说。”马老师说,“如果孩子是想考音乐学院的流行演唱专业,可以先从乐理知识学起,顺便学学钢琴,练练发声。不过我说实话啊,他跟零基础没啥两样,在我这儿上课,其实不够格,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个年轻些的老师,学费便宜不少,等孩子上了高中,正式备考了,你们再来找我,会比较合适。”

    祝满仓有些不服气,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陈念安问:“马老师,请问,您这边是怎么收费?”

    马老师笑眯眯地说:“一小时一千五。”

    “夺少?!”陈念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千五,我好几年没涨价了,课还上不过来呢。”马老师是个好脾气的人,一直在笑,“嫌贵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们介绍老师呀,有个女孩儿教初中生教得不错,一小时才六百。”

    一小时,才,六百。

    陈念安与祝满仓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震惊脸,祝满仓绷不住了,说:“哥,算了吧,这也太贵了。”

    “你先别急。”陈念安说,“一小时六百,其实可以接受,马老师,那请你帮我们介绍一下老师吧,谢谢。”

    马老师把一位姓雷的年轻女老师推荐给陈念安,两天后,祝满仓开始在雷老师家里上课,学习基本的乐理知识和声乐技巧。雷老师听说祝满仓是个孤儿,便给他们打了个折,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收费一千元。

    本来,每个月四千块的房租差价完全可以覆盖兄弟俩的日常生活,而现在,祝满仓每个月的音乐课支出就要四千多,陈念安感受到了巨大的经济压力,回头就对阮慧说:还有别的本子吗?一起发来,我能写更多。

    国庆长假的第六天,早上七点整,陈念安被闹铃闹醒,捞过手机一看,居然有一条祝繁星发来的微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十分。

    【Stella】:小老虎,我姥爷没了

    陈念安愣在那里,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立刻给她打个电话,又想到这个时间,巴黎是凌晨一点多,她可能在睡觉。

    一直等到下午两点,陈念安才和祝繁星通上电话。

    那边是清晨,她刚起床,状态听着就不太好,嗓音沙哑,偶尔还有咳嗽,陈念安皱起眉,问:“姐,你生病了?”

    “没事,只是一点小感冒,昨晚又哭了一场,喉咙才会变成这样。”祝繁星说,“你看到我的消息了?”

    “看到了。”陈念安问,“什么时候的事?”

    祝繁星说:“就是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之前半小时吧。他是在医院没的,我姥姥说,他九月底又做了一场手术,效果不太好,一直在ICU观察,撑了一个礼拜,我姥姥觉得他实在太苦了,就签字让医生拔管,管子一拔,昨晚就走了。”

    她说话时,陈念安脑子里浮现出那位老人的样貌,非常高大,满头银发,面容看着严肃,对他却很温和。他们只相处过两回,第二回是去年,见得匆忙,第一回是五年前,倒是相处了好几天。当时,他住在曹家姥爷家里,大家一起包饺子,姥爷还开车带他们去保定的景点游玩,在公园里,老头儿看着三个孩子喜上眉梢,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支雪糕。

    陈念安记得那么清楚,吃饺子时,姥爷怕他不够吃,把饺子舀进他碗里,慈祥地笑着,说:小伙子长身体呢,就几个饺子,还能不让你吃饱啊?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走了。

    “姐,你要回来参加追悼会吗?”陈念安问。

    祝繁星说:“不用,我姥姥说追悼会会办得比较简单,我回去太折腾,说我小姨一家能搞定。他们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我姥爷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去年你也见过他的,瘦了很多,都吃不下饭了,要靠鼻饲,也是遭罪。”

    陈念安听她语气不对,问:“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祝繁星的语速依旧缓慢,“我只是后悔,八月份去北京出差时,为什么没去保定转一圈,北京离保定那么近,为什么……我总是想着,两年去一次,两年去一次,觉得没到去的时候,其实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规定,对吧?我要是去了该多好,就能再见他一面了,现在……再也见不到了。”

    她没再说话,陈念安听到了隐隐的呜咽声,知道她在哭。

    他也沉默下来,静静地等待着她平复情绪。

    一会儿后,祝繁星重新开口,她做了个深呼吸,说:“小老虎,我有点害怕。”

    陈念安一惊:“害怕什么?”

    “我的亲人,越来越少了。”祝繁星问,“你会离开我吗?”

    “我不会。”陈念安说,“姐,我不会离开你的,你说我能上哪儿去?我还得管着满宝呢。”

    祝繁星说:“满宝会长大的。”

    “那我也不会离开你。”陈念安说,“除非……是你赶我走。”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56  ? 第27章

    ◎她太愚蠢了!怎么会干这种混蛋事?◎

    祝繁星没有接腔, 因为说不出“我不会赶你走”那句话。

    她想,陈念安应该能明白,赶走家人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总有一天, 他们会分家, 这是兄弟姐妹们长大后避不开的结局。

    她说:“不用我赶你走, 小老虎,你会结婚的, 等你结婚了, 你自己就会走。”

    “不,我可能……”陈念安说, “不会结婚。”

    “别说这种傻话,你才十九岁, 乱立什么Flag?”祝繁星努力把话说得俏皮些,“榕晟府那个房子是我的娘家, 也是你和满宝的家, 我永远会给你们留着房间, 等哪天, 你被你老婆赶出来了, 尽管跑回家来哭,我不会笑你的。”

    陈念安问:“我要是不结婚, 能一直住在那儿吗?”

    祝繁星:“……”

    “你这个人真的是……”她很是头疼, 生硬地扯开话题,“别说这个了, 陈念安, 我问你啊, 你知道你姥姥姥爷叫什么名字吗?”

    “啊?”陈念安一愣, “这么说起来,我还真记不清了,我姥姥名字里好像有个‘女’字,姥爷排行第三,我听人家叫他‘三柱’,不知道是小名还是大名,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也不知道啊,那我好受一些了。”祝繁星说,“我在我小姨的朋友圈看到讣告,才知道我姥爷的全名,他叫曹学振,我姥姥叫胡修兰。我蛮愧疚的,我们三个是亲祖孙,可直到我姥爷走了,我才知道他俩的名字。”

    陈念安说:“那是因为你从小到大和他们接触不多,见了面也只会喊他们‘姥姥姥爷’,我也一样,像我爷爷奶奶那边,我更是一点都不知道了。”

    祝繁星叹了口气,问:“满宝在干吗?”

    “在做作业。”陈念安说,“姐,我给他报声乐课了,一对一教学,学费挺贵的,每个月四次课,每次要一千。”

    “这么贵啊?”祝繁星惊讶地说,“那,先学着吧,你钱还够用吗?”

    “够用。”陈念安说。

    “不够你和我说,我打给你,咱家现在不穷。”

    “我知道,真够用了,我自己也有点收入。”

    祝繁星喉咙痒,别开头咳嗽了几声,陈念安听得揪心,问:“姐,你看医生了吗?”

    “看过了,吃着药呢。”祝繁星撒了个小谎,“好了,先不聊了,我也该起床了,你放心,我没事,就昨晚有点伤心,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你去忙你的吧。”

    陈念安没有多说:“好,那我挂了,拜拜。”

    “拜拜。”

    通话结束,祝繁星丢开手机,懒洋洋地躺在被窝里,还是不想起来。

    她脸色憔悴,两只眼睛肿得厉害,所以没和陈念安通视频,只能听听他的声音,有点儿不过瘾。

    她想,打完这个电话,他们是不是又要失联很久?

    生死是大事,能让她无所顾忌地去联系陈念安,而那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她已经不敢再去与他分享,怕他误会她的动机。

    可她哪有什么动机?她只是非常地想念他罢了。

    ——

    曹家姥爷曹学振在2017年十月因病离世,享年七十六岁。

    他的身后事全由小女儿负责操办,祝繁星没有回国,病愈后回校上课,继续着她在巴黎的学业与工作,除了范嘉娴和学妹盛羽,没人知道她刚刚失去了一位至亲长辈。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祝繁星与盛羽越来越熟。盛羽软萌可爱,是个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小公主,初来巴黎,她不太能适应独立生活,频频找祝繁星哭鼻子,祝繁星总会耐心地开导她。

    两人租的房子相隔不远,祝繁星做饭时,经常会叫盛羽一起来吃,还会去她屋里帮忙打扫卫生、组装家具,盛羽总会笑着对她说:“Stella,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祝繁星还蛮享受这种感觉的,在家时,她习惯了被陈念安照顾,说是姐姐,其实更像一个妹妹,面对盛羽时,才真正体会到做姐姐的不易,特怕盛羽这个傻白甜会在异国他乡被人欺负。

    盛羽很羡慕祝繁星能在Claire的公司实习,半撒娇半认真地说过几回,她也想有这样的机会,让祝繁星帮忙去问问老板,能不能让她也去实习半年。

    祝繁星感到为难,又不忍拒绝,便硬着头皮去问Claire,Claire说公司最近没有招实习生的计划,等有了需求,再联系她俩。

    祝繁星把结果转告给盛羽,萌妹子脸上写满了失望,噘着嘴说:“好吧,我知道了。”接着又绽开笑,“还是要谢谢你呀,Stella。”

    奇怪的是,范嘉娴似乎不太喜欢盛羽,私底下还提醒过祝繁星,让她别和盛羽走得太近。

    “为什么?”祝繁星不解地问。

    “呃……”范嘉娴说,“我有个朋友是Avis现在的同学,我只能说,Avis的性格并不像她的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Stella,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但她在别人面前,和在你面前,似乎是不一样的。”

    相比才认识两三个月的盛羽,祝繁星肯定更信任相识一年多的范嘉娴。她把范嘉娴的话记在心里,和盛羽交往时稍微留了点心眼,但一直没发现盛羽有过分的言行,小姑娘在她面前始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时间久了,祝繁星也不再记挂于心。

    她还是很少和陈念安联系,每天会在群里对两个弟弟说声“早安”,当做报平安。

    那都是钱塘的下午,陈念安和祝满仓在上课,通常不会回,直到他们入睡前,群里才会出现他们的回应。

    【祝三宝】:姐姐晚安,我睡觉了!

    【陈二宝】:姐,晚安。

    十一月下旬,有一部电影在全球上映,祝繁星和范嘉娴一起去看,看完后,她忍不住内心激动,给陈念安私发了一条微信。

    【Stella】:你抽个时间,带满宝去看《COCO》。

    《COCO》在中国大陆的译名是《寻梦环游记》,那是一个与死亡、与梦想、与亲情有关的故事。

    电影的后劲太大,祝繁星连刷三遍,每次看都会想起爸爸妈妈,继而在影院里泪流满面,缓了好几天才从剧情里走出来。

    她在群里问两个弟弟。

    【祝大宝】:你们看哭了吗?

    【祝三宝】:哭了[大哭]

    【祝大宝】:你哥呢?

    【祝三宝】:不知道,我哭得嗷嗷的,他都没出声,电影院里黑咕隆咚的,我也看不见他。

    【祝大宝】:你印象最深的剧情或台词是什么?

    【祝三宝】:永远不要低估音乐的力量!!!

    【祝大宝】:…………

    祝繁星扶额,真是无力吐槽。

    陈念安一直没说话,偷偷地看着姐姐弟弟聊天。

    他不想让姐姐知道,他也看哭了,还趁着祝满仓上学时,独自去二刷了一遍。他思考着姐姐的问题,猜测她想说的应该是“永远不要忘记家人有多爱你”或是“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可在陈念安心里,让他印象最深的一句台词其实是:The rest of the world may follow the rules, but I must follow my heart.

    也许世人皆活得循规蹈矩,但我必须遵从我的内心。

    ——

    又是一年圣诞节,苏慕炎给祝繁星打电话,约她去参加圣诞派对。

    葡萄牙一别后,他们在巴黎见过几次面,无非就是吃饭、喝咖啡、看展,有几次还是四人行,小谢和张雅澜都在。而最近几次,因为张雅澜回国了,苏慕炎约祝繁星吃饭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祝繁星不是傻子,知道苏公子对她有好感,可他按兵不动,她自然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心底深处,她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秘密,谁都不敢告诉,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久没谈恋爱了?才会在那个晚上对陈念安做出奇怪的回应。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慕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祝繁星并不讨厌他,他最大的缺点大概是太过有钱,所以他们不可能有结果,她知道,他也知道。

    那可以不求结果呀,各取所需,享受当下,也是一种恋爱模式。

    祝繁星迫切地想忘掉一些事,想通过一段新感情来填补内心的空虚,想证明自己那一晚的冲动只是因为本能。

    她想纠正一个错误,让自己悬崖勒马,避免万劫不复。

    所以,暑假前和暑假后,她对待苏慕炎的态度有了巨大的转变,自愿给了他接近的机会。

    祝繁星说:“圣诞派对?可是,我和我学妹已经约好一起过圣诞节了。”

    “没事啊,让你学妹一起来嘛,那个地方很大,人越多,玩得越热闹。”苏慕炎说,“我有给你准备圣诞礼物哦,给个面子呗?”

    祝繁星想了想,说:“行,我去问问我学妹。”

    平安夜的晚上,巴黎天寒地冻,祝繁星和盛羽一起来到派对地点——一座位于巴黎西南角的私人城堡。

    没错,就是城堡,正儿八经的城堡,有着近三百年的历史,占地面积一公顷,内有花园和草坪,据说,室内外还各有一个游泳池。

    站在城堡门口,祝繁星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她从小在钱塘长大,住的是老破小,爸爸在世时,家境也只能算小康水平。她身边的人全都普普通通,最多听说过谁家父母从商,有点小钱,却从未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富豪。

    这一回,算是见到了。

    二十三岁的祝繁星第一次踏足名利场,那像是另一个世界,她再是自信大胆,这会儿也难免感到拘束。身边的盛羽和她一样紧张,两人走进城堡,抬头看着那高大、古老又精美的穹顶,生平第一次,祝繁星与刘姥姥深深地共情了。

    苏慕炎为圣诞派对准备了丰盛的自助晚餐,还邀请了一支乐队现场演奏,来参加派对的宾客有男有女,人种多样,大部分是年轻人,衣着要么华丽,要么时尚。

    室内暖气充足,祝繁星脱掉大衣,露出里头的一袭黑色无袖礼服裙,一头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节日妆,苏慕炎款款走到她面前,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艳,笑着说:“Stella,你今天真漂亮。”

    这一晚的苏慕炎就是一个翩翩贵公子,穿着一件暗蓝色底子的休闲西装,长身玉立,眉目俊朗,身上还有着淡淡的香水味。祝繁星看着他,知道自己打扮得很美,也笑着回答:“谢谢。”

    盛羽好奇地看着苏慕炎,祝繁星为他们互相介绍,苏慕炎给两个女孩各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两个盒子有着不同的大小、不同的包装,祝繁星道谢后接过礼物,没打开看,盛羽很好奇,说:“你拆开看看呀。”

    祝繁星知道这礼物应该价值不菲,怕打开后盛羽会不高兴,说:“我想回去再拆。”

    “那我先拆咯。”盛羽拆开自己的礼物,盒子里是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项链,很是开心,“哇,真漂亮!不知道你的礼物是什么,回去后你要告诉我哦。”

    祝繁星:“嗯。”

    晚餐后,大家各玩各的,有人在跳舞,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喝酒聊天,苏慕炎甚至安排了一张自动麻将桌,四个中国留学生坐在那儿搓麻将。

    他对祝繁星说话的语气像对待伴侣:“你先自己玩会儿,我去和朋友聊几句,过会儿来找你。”

    祝繁星点点头:“好。”

    她和盛羽坐在一起,无聊地喝着红酒,心中忐忑不安,在走与留之间反复横跳。终于,苏慕炎走到她身边,与她咬耳朵:“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面带微笑,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祝繁星知道赴约意味着什么,换做几个月前,她一定会拒绝,可今晚,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站起身来,盛羽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苏慕炎冲她一笑:“抱歉,借用你的Stella半小时,一会儿还给你。”

    盛羽没说话,冷着脸,看祝繁星和苏慕炎并肩离开。

    这一路,祝繁星走得格外慢,不知道苏慕炎要带她去哪里,最终,他们来到城堡角落的一个室内花房,这地方面积不小,亮如白昼,有着玻璃幕墙玻璃顶,可以想见白天必定洒满阳光。这样寒冷的季节,花房里照样温暖如春,还开满了各色鲜花,祝繁星身处其中,闻着那浓郁的花香,只觉得梦幻得叫人难以置信。

    突然,灯光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苏慕炎站在黑暗中,食指往上一指,说:“抬头看看。”

    祝繁星依言抬头,眼睛瞬间睁大,那是一片极灿烂的星空,城堡地处郊区,周围没有城市照明,密密麻麻的星星在夜空中发着光,是多年未曾见过的景象。

    上一次见……还是在五峤村,那里的夏天,也有着繁星闪烁的夜空。

    安徽五峤村VS巴黎郊区的百年城堡,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地方,祝繁星都有点恍惚了,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到了某出偶像剧里。

    这时,苏慕炎往她身边走了几步,上身几乎挨在她身上。

    他也不傻,能感受到祝繁星态度上的变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在她耳畔:“Stella,这才是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你喜欢吗?”

    说罢,他抬手揽上她的腰,祝繁星转过头,又一次与他对视,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借着星光,她能看见苏慕炎眼里的欲望。

    他渐渐向她靠近,偏过头,想吻她。

    多么浪漫的场景啊,星空,花海,年龄相仿、外形般配的一男一女,不比那个卫生间洗手台更适合接吻吗?

    可是,冲动呢?紊乱的呼吸呢?身体里的那团火呢?到哪儿去了?

    只有心跳还在,跳得还很快,却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害怕。

    祝繁星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脑海里闪过的全是陈念安的脸庞,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他的手掌钻进T恤下摆,贴在她腰上的温度……

    他说:姐,我喜欢你。

    他说:姐,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说:我想和你谈恋爱。

    祝繁星脑子都快炸了,她想,她在干什么?

    想忘掉什么?想填补什么?想验证什么?

    不!这没有用!她太愚蠢了!怎么会干这种混蛋事?

    就在苏慕炎即将吻上女孩的嘴唇时,祝繁星猛地别开头,伸出双手抵在男人胸膛上,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苏慕炎一脸错愕,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发火,祝繁星已经语无伦次地开口了。

    她像是有了应激反应,双手抱胸不停地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苏慕炎对不起!对不起,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对不起,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我现在就走,立刻走马上走!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求求你忘掉今晚的事,对不起,我做了蠢事,我……我太坏了……”

    苏慕炎:“……”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真难写啊,抽筋扒皮一样,明天继续~

    157  ? 第28章

    ◎这关系到的可是你的事业。◎

    幸好, 花房里只有祝繁星和苏慕炎二人,没有其他人目睹这场闹剧,祝繁星在巴黎从未如此失态过,此刻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看着她渐渐平静下来, 苏慕炎才开口:“你好点了吗?”

    “好很多了。”祝繁星气息急促, 浑身出了一身汗, 眼神都有点发飘,“对不起, 苏慕炎。”

    “没事。”苏慕炎笑笑, “走吧,我送你回大厅。”

    祝繁星去了趟洗手间整理仪表, 回到大厅时,状态已经恢复正常, 对盛羽说:“Avis,我们走吧。”

    盛羽正在吃甜点, 奇怪地看着她:“现在就走吗?”

    祝繁星已经在取大衣:“对, 现在就走。”

    苏慕炎说:“外面很冷, 我派车送你们回去。”

    祝繁星感激地看着他, 他很有涵养, 没有恼羞成怒,甚至为她保留了一份体面。

    苏慕炎送她的圣诞礼物还未拆开, 盛羽穿上外套, 帮忙把那个大盒子抱在怀里,祝繁星说:“这个礼物, 我……”

    苏慕炎说:“收下。”

    这时候得给他面子, 祝繁星想, 过阵子再说吧。

    两个女孩坐专车回公寓, 祝繁星心力交瘁,一路上一句话都不想说,盛羽能看出她心情不好,也没多问。祝繁星先到家,下车时忘了拿回礼物,直到走进公寓才想起。

    她给盛羽发消息,告诉她,礼物别动,过几天,她要还给苏慕炎。

    【盛羽】:为什么?

    【Stella】:我不想欠他什么

    【盛羽】:你和他吵架了?

    【Stella】:没有,稍微闹了点不愉快

    【盛羽】:需要我帮忙吗?我刚才和他加了好友,我可以帮你还给他。

    祝繁星看着手机,心里感觉怪怪的,但她对苏慕炎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唯一的念头就是愧疚,这会儿也无所谓盛羽有什么目的,回答道——

    【Stella】:那你帮我还给他吧,谢谢

    【盛羽】:不客气,你不好奇他送了你什么吗?

    【Stella】:不好奇

    ——

    祝繁星在家睡了一天一夜,独自度过了这个混乱的圣诞节。

    她觉得自己病了,精神处在失控边缘,居然还异想天开地整出这种戏码,骗人又骗己。

    可能在周围人看来,她的状态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内心充盈平和、快乐无忧的她已经不见了。

    她变得患得患失,一颗心总是提在半空中,吃饭会走神,睡觉不踏实,某一刻又会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有点像刚和梁知维分手时的感觉,就是,有一个熟悉的、信任的人,突然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了,让人很不习惯,走在路上都会下意识地回过头,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他。

    不,不,比那个感觉还要糟糕,分手的痛只是暂时的,总有过去的那一天,这更像爸爸妈妈突然去世后的那段日子,她失魂落魄,惶惶不可终日,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往后的日子,她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现在也是这种感觉,她和某个人的关系日渐疏远,微信不聊了,视频不打了,每天跟上班打卡似的在群里说声“早安”和“晚安”,目的是让对方知道,她还活着。

    她会失去他的,就算他说他不会离开她,她也知道,她会失去他的。

    曾经,祝繁星以为,自己来巴黎留学,只是暂时变成了一只风筝,线的另一端永远系在陈念安手上。而现在,那根线还在,她依旧可以飞回他身边,可拿着线的那个人已经变了,他身上有火,烧得很旺,她若是飞回去,一定会被他灼伤。

    在丛林里迷路的人不止陈念安一个,祝繁星也迷路了,她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把一切责任都推给陈念安,又知道,她也有罪。

    打死她都不愿承认,自己对陈念安产生了超越姐弟关系的那种感情,太荒谬了,这是乱//伦啊,不管别人怎么说,她认定了这就是乱//伦!

    悲催的是,这糟心事还无人倾诉,她这么一个安分守己、道德高尚的女孩子,怎么能做出这种违背伦理道德的事?爸爸妈妈泉下有知,说不定会掀开棺材板来骂她,若是被别人知道了,被戳脊梁骨的人必然是她,因为她是姐姐呀,人家会说:陈念安懂什么?他只是个小孩子,要没有你勾引他,他能对你动心思?

    祝繁星死了一样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喃喃道:“我说是他先勾引的我,你们会信吗?”

    没有人会信的,她注定会被众人的口水淹死。

    ——

    圣诞假期的后半段,祝繁星一直没机会见到盛羽,问她礼物是否已经还给苏慕炎,盛羽说还了,祝繁星便不再过问此事。

    苏慕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祝繁星觉得这样很好,真见到了,反而会尴尬。

    日历滑到2018年,一月初,假期结束,祝繁星回校后终于见到盛羽,令她疑惑的是,盛羽身上背着一个新包包——爱马仕的链条包。

    祝繁星偷偷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个包的价格,大吃一惊,那个包是冬季新款,还是限量款,定价折合人民币高达十六万,显然超出了盛羽的消费水平。

    一起吃午餐时,祝繁星问她:“你这个包新买的?”

    “不是。”盛羽笑着说,“我男朋友送的。”

    祝繁星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没多久。”盛羽说,“过几天,我让他请你吃饭呀。”

    祝繁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祝繁星和盛羽下课后一起回公寓,看到街边停着一辆豪车,在她们走到车边不远处时,车门被打开,一个穿着挺括呢子大衣的男人走下车来。

    竟是苏慕炎。

    祝繁星吓了一跳,脑子里立刻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糗事,正要开口,盛羽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一把挽住苏慕炎的胳膊,回头对着祝繁星甜甜地笑:“Stella,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这就是我的男朋友,苏慕炎。”

    祝繁星愣在当场,苏慕炎冲她一笑,问:“Stella,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呃……不用了,谢谢。”祝繁星眨巴着眼睛,“你们去吧,我要回公寓做饭。”

    “真的不去吗?我们今晚吃米其林三星喔。”盛羽的眼神里透着胜利者的骄傲,直到这时,祝繁星才感受到来自这女孩的敌意。

    她像是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祝繁星说:“真的不去,那个,我先走了,拜拜。”

    “好吧,那拜拜啦,Stella。”盛羽笑得灿烂极了,“慕炎,我们走吧。”

    她与苏慕炎坐上豪车,驶离了祝繁星的视野。

    祝繁星呆呆地站在街边,对盛羽和苏慕炎的“爱情故事”其实一点也不好奇,她想不通的是,盛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她的目的?祝繁星自问这半年来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盛羽的事,还对她照顾有加,她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祝繁星想把事情搞清楚,又不想当面去质问盛羽,想来想去,她想到了Esme。

    盛羽是Esme介绍给她的,在A大上学时,她俩并无交集,祝繁星给Esme发微信,拐弯抹角地询问与盛羽有关的事。

    Esme不疑有他,告诉祝繁星,暑假时,那份给法国考察团做两天翻译的工作本来已经允诺给盛羽,后来因为祝繁星想去,Esme觉得她比盛羽更合适,就把工作给了她。

    原来如此……祝繁星一下子就想通了。

    来到巴黎后,她和盛羽才加上微信好友,盛羽翻她的朋友圈,能看到那十五天的出差轨迹,小姑娘拉着她问东问西,还听她说起去Claire公司参观、实习的事,表现得特别感兴趣。

    盛羽大概认为,那个机会本来是她的,两天的短期翻译,变成十五天的长途出差,最后又能去传媒公司实习,祝繁星经历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从盛羽那里抢走的。

    所以,她像个傻白甜似的接近祝繁星,想从她那里抢回一些东西。

    祝繁星耷拉着脑袋在床上坐了很久,觉得自己做人真是失败。

    亲情,友情,爱情,事事不顺心。

    ——

    没有任何语言上的沟通,祝繁星和盛羽就这么绝交了,萌妹子和苏慕炎谈着高调的恋爱,似乎完全不考虑能不能修成正果。

    范嘉娴问祝繁星,她和盛羽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祝繁星不想多说,现在的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处理这些事,连Claire都能看出来,她状态很不好,眼睛底下总挂着两个黑眼圈,连以前最能感染人的畅快笑容都很少出现了。

    一天晚上,Claire把祝繁星约到自己家,说想和她喝一杯。

    Claire独居,父母在法国南部生活,她没有对象,也没有孩子,养了一只猫,住着一套宽敞的大公寓,家里布置得特别温馨,还很有艺术气息。

    两个女人一起做饭,Claire给祝繁星煎牛排,祝繁星回送一道番茄炒蛋,做完饭,Claire打开一瓶红酒,把食物端到岛台上,两人各坐一把高脚椅,面对着面吃牛排。

    “Stella,你最近怎么了?”Claire向祝繁星端起红酒杯,关心地问,“是失恋了吗?还是……家里出事了?”

    “都不是。”祝繁星与她碰杯,抿了一口红酒,说,“的确和家里有点关系,但我的家人都很平安健康,只是……我和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些难以调和的矛盾,我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面对他们,最近一直在烦恼这件事。”

    不是“他们”,只有“他”。

    “你之前说过,毕业后,你是打算回国的,对吗?” Claire问。

    祝繁星点头:“对。”

    “你不想留在法国工作吗?还是觉得工作不好找?” Claire说,“其实像你这样的综合素质,还有法语水平,留在法国是很容易找工作的,签证完全没有问题。”

    “我……”祝繁星说,“我答应我两个弟弟了,毕业后就回国。”

    “哇哦,这样的理由?”Claire颇为意外,“难道你不应该从自身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吗?这关系到的可是你的事业。”

    祝繁星答不上来:“我……”

    “Stella。”Claire喝了一口红酒,冲她抛了个媚眼,“如果我说……我想邀请你留下,你会考虑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58  ? 第29章

    ◎祝满仓你记着,你是被你哥养大的。◎

    一月下旬, 钱塘。

    学生们在课间休息,祝满仓做题做累了,拉着邱梓涵来到走廊上呼吸新鲜空气。

    这几天有降温,两个男孩被冻得脸颊通红, 邱梓涵问:“再过半年, 你姐是不是毕业了?”

    “嗯。”祝满仓想到这事儿就开心, “等她回来,我们就能去住大房子了, 我和我哥可以一人一个房间, 以后我就自由啦!”

    小少年已经到了想拥有私人空间的年纪,虽然他和陈念安平时也是分房睡, 但哥哥的很多衣服和物品都在主卧,时不时地要进屋拿, 祝满仓会觉得不方便。更别提姐姐回家那几天,他只能和哥哥睡一个屋, 迫切地想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今年过年, 你们怎么过?”邱梓涵又问, “还是你和你哥单过吗?”

    “应该是吧。”祝满仓趴在护栏上, 说, “明年就好了,明年我姐已经回来了, 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过年, 唉……”

    他叹了一口气,“我哥我姐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几个月联系得特别少, 我总觉得他俩吵架了, 但我哥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非说没事。”

    邱梓涵说:“吵架哪能吵这么久的?”

    祝满仓说:“就是说嘛,我也觉得很奇怪,暑假从安县回来以后,他俩就不对劲了,那次……我没做什么惹他们生气的事吧?”

    “没有。”邱梓涵说,“会不会是因为我?”

    “跟你有屁个关系。”祝满仓笑起来,“马上要期末考了,这次我一定要好好考,让我哥我姐高兴一下。”

    “你肯定可以的。”邱梓涵失落地说,“我就不行了,怎么学都学不明白,蒋老师说我只能去读职高或技校,上了高中,咱俩就不能一起玩了。”

    “你要放弃音乐吗?”祝满仓问。

    邱梓涵说:“不想放弃也得放弃啊,我妈根本不答应让我去学音乐,就你上的那个课,太贵了,我根本上不起。”

    两个男孩同时沉默,心中都有些伤感,这时,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蒋老师远远走来,祝满仓和邱梓涵正要回教室,蒋老师叫住他:“祝满仓,你先别进去,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祝满仓:“?”

    走廊上,他有些不安,问:“蒋老师,你找我什么事啊?”

    蒋老师说:“有人找你。”

    “谁啊?”

    “你去了就知道了。”

    老师们的办公室是个大开间,祝满仓一进去,就看到一个人站在蒋老师的办公桌边。

    男人,高个子,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带毛领的黑色羽绒服,身型清瘦,容貌端正,只是那双眼睛令祝满仓感到似曾相识,心中无端地生出一股恐惧感来,站在门口,再也不愿往里迈一步。

    那人大步向他走来,祝满仓想跑,往后退时撞到了蒋老师身上,蒋老师拉住他胳膊,说:“祝满仓,你还认得他吗?他是你爸爸。”

    祝满仓脑子里像是原//子弹爆炸,腾起一大朵蘑菇云,那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一张脸喜笑颜开,还自来熟地拍拍他胳膊:“好小子!长这么大啦?爸爸都要认不得你了,你是念初二还是初三?04年……呦,十四岁啦!”

    祝满仓呆若木鸡,只瞪大眼睛看着他。

    祝怀军张开双臂,想拥抱他:“满宝,我是爸爸呀!来,咱爷俩抱一个,多少年没见了,爸爸今年来陪你过年!”

    祝满仓什么都没说,在那双胳膊要抱住他时一把推开对方,扭头就跑,跑回教室后把书本文具一股脑儿地塞到书包里,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邱梓涵看懵了,叫他:“祝满仓!你去哪儿?”

    ——

    “你活该!”

    祝怀雯把一碗饭搁到弟弟面前,生气地说,“换我是满宝,我也不认你,九年了,你对儿子不闻不问,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也没给过一分钱,他凭什么要认你?”

    祝怀军说:“凭我是他亲爹,凭他姓祝,凭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祝怀雯:“……”

    祝怀军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再说了,当初是星星自己说的,她来养满宝,供他吃饭供他读书,让我再也别管,一堆人听见的,又不是我不想管。”

    祝怀雯说:“她让你别管,你就真不管了?你哪怕每个月给你儿子打个两三百块钱也行啊,星星还能不收吗?”

    “那我也得有钱打呀,我这不是困难么。”祝怀军挑了颗油炸花生米吃进嘴里。

    “你这趟回来是干什么呀?”祝怀雯在桌边坐下,说,“打算在钱塘待多久?我告诉你啊,我最多让你在家住一礼拜,之后你自己想办法租房子去。”

    祝怀军说:“你是我姐,别这么小气嘛,你让我住到大年初二会怎么样啊?姐,我和我对象说了,我就是来这边过个年,大年初二就回去,火车票已经买好了,年三十那天你把满宝叫过来吃个饭,我回来就是为了这顿年夜饭,必须和儿子一起吃。”

    祝怀雯翻了个白眼:“我叫不动,你自己去叫。”

    “还有好些天呢,到时候再说。”祝怀军语气得意,“话说回来,咱祝家的基因真是不错啊,臭小子长得还挺帅,和我年轻时特别像,星星也争气,爹妈都没了,还能去法国留学,这就是基因好啊。”

    祝怀雯手指敲着桌子:“那是因为星星卖了一套房!”

    “唉,这就是个昏招。”祝怀军抿了一口酒,说,“你怎么不劝劝她?那套一楼的房子可是我儿子的婚房,她卖了,我儿子以后怎么结婚?”

    “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祝怀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没劝?那她不听我的呀,这事儿都怪冯采岚的儿子,那房子要是没卖,现在能卖两百五十万呢!卖亏了快一百万了。”

    祝怀军问:“冯采岚的儿子……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对啊,不然谁来照顾你儿子?”祝怀雯说,“这一点,陈念安是真的做得很到位的,我都没法去指摘他,但是那小子肯定没那么简单,我怀疑他是想吃星星绝户。”

    祝怀军一愣:“啊?吃星星绝户?”

    “你忘了?星星还有套大房子呢。”祝怀雯说,“我就怕星星守不住这套房子,陈念安如果想在那房子里结婚,星星估计会心软,她肯定不忍心把陈念安赶出去。”

    祝怀军说:“可那房子是星星的呀。”

    “星星毕竟是个女孩儿嘛。”祝怀雯说,“你是不知道,他们家,早就是陈念安当家了。”

    ——

    陈念安接到蒋老师的电话,骑着电动车匆匆赶回家,家里没人,祝满仓没有回来过,手机还在家里,他又跑去刘爷爷家,满宝也不在那儿。

    陈念安在光耀新村附近找了一圈,小公园,超市,商场,电玩城,祝满仓平时的活动范围并不大,可找来找去都找不着人,就在他急得准备报警时,有人给他打电话,说祝满仓在他们那儿。

    那是墓园,陈念安打车赶过去,在墓园工作人员的办公室里见到了祝满仓。

    一个大叔说:“上学天,这男孩背着个书包来上坟,这么大的风,在山上待了一个多小时都没下来,我怕他出事,就去问他,一开始怎么都不肯说话,只想走,我说我是不会放你走的,要不就报警吧,他这才肯说出你的电话。”

    祝满仓蔫蔫地坐在椅子上,书包丢在脚边,陈念安看着他,心想,很多年前,姐姐在派出所找到他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他走到祝满仓身边,拍拍他的肩:“走了,回家去。”

    祝满仓抬头看他,眼睛里含着泪,说:“哥,他不是我爸爸。”

    “……”陈念安说,“他是你生物学上的爸爸,不是你社会学上的爸爸。”

    “不,他什么都不是。”祝满仓说,“他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埋在山上,我刚才去看过他了,我名字还刻在那儿呢。”

    “嗯,他什么都不是。”陈念安揽住祝满仓的肩,“满宝,回家吧,哥哥陪着你。”

    祝满仓提着书包站起身来,两人走出门时,陈念安打量着弟弟的背影,祝满仓快满十四岁了,这几个月身高又窜了一截,目测已经和姐姐一般高。陈念安很纠结,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对待这件事,换做姐姐,她可以毫不留情地批判祝怀军,让对方离祝满仓远点,可他不行,他姓陈,不姓祝,说什么都会让祝怀雯、祝怀军觉得,他是在挑拨离间。

    祝怀军的突然到访严重影响了祝满仓的心情,这次期末考,他考得很糟糕,本来总分一直排在全班前十的水平,这一次却只考了二十九名,蒋老师知道事出有因,没有批评他,陈念安也知道不能怪满宝。

    班里谣言四起,有人说祝满仓的爸爸坐过牢,被放出来了,有人说祝满仓的妈妈是小三,他爸爸家里还有正妻,所以之前一直不能接纳他,也有人被网络小说影响,说祝满仓是真假少爷中的真少爷,被富豪爸爸找上门来,要被接回豪宅去享福。

    祝满仓听不得这些话,每次听见,都会暴怒,去和造谣者干架,邱梓涵拉都拉不住。

    陈念安把这件事告诉给祝繁星,祝繁星还没听完就爆粗口了:“他还有脸回来?你告诉满宝,不能认他!”

    陈念安说:“姐,你自己和他说吧,我……不好说。”

    祝怀雯知道自己劝不动祝满仓,就给陈念安打电话,让他劝劝满宝,年三十去她家吃年夜饭。

    “就一顿饭,吃完拉倒,年初二他爸就走了,我也巴不得他赶紧走呢。满宝要是不肯认他,指不定他就会一直赖在钱塘,到时候搞得大家都心烦。陈念安,你是个好孩子,你劝劝满宝,那毕竟是他亲爸,我那个弟弟人是很混账,心地其实不坏,这些年他一直记挂着满宝的。”

    陈念安把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祝满仓,祝满仓就一句话:“我不去,他不是我爸爸。”

    祝怀雯又给任俊打电话,让任俊去劝祝满仓,还特地跑了一趟光耀新村,做刘爷爷老两口的工作,觉得在满宝心里,爷爷奶奶的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大人们都觉得,只是一顿饭,忍忍就过去了,祝满仓应该以大局为重,把祝怀军哄开心了,走了就好了嘛。而且,他们的确是亲父子,祝怀军……也没有做太过分的事,这些年奉公守法,并没给姐弟三人惹麻烦。

    仿佛,时间把一切伤害都稀释了,没有人去关心祝满仓的想法,在大人们眼里,他就是个小孩,胳膊拧不过大腿,没必要和祝怀军撕破脸,对他没好处。

    撕破脸,没好处,变成父慈子孝,伤害就能被抹消?

    祝满仓被弄懵了,问陈念安:“哥,你也赞成我去吗?”

    陈念安说:“我不发表意见,你自己做决定。”

    祝满仓说:“可我一点儿也不想认他,姐姐都让我别认他。”

    陈念安说:“只是去吃饭,不是让你去认他。”

    祝满仓:“……”

    除夕夜在二月中旬,被长辈们狂轰滥炸半个月的祝满仓终于妥协了,提着礼盒去姑姑家吃年夜饭。

    403室只剩下一个陈念安,他像往年一样,买了新的春联和福字贴在大门上,这是狗年,是姐姐的本命年,他特地挑了一张非常可爱的白色小狗图案,还是立体的,花了三十八块钱。

    陈念安没想过,这个年三十会只有自己在家吃饭,他没有心思做大餐,看看冰箱里的食材,准备做一个肉饼蒸蛋,再炒一个蔬菜,就够吃了。

    他不是很饿,想晚点做饭,把屋子简单地搞了下卫生,最后坐在电脑前,准备先写点儿东西。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电视机没开,因为他不想一个人看春晚,显得太凄凉。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淘宝买的大包装,这是他最近一年来养成的新习惯,写东西时要喝点咖啡提提神。闻锦程说速溶咖啡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劝他喝现磨咖啡,陈念安嫌贵,一杯星巴克的价钱,够他喝半个月。

    文档打开了半小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他看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18点46分,他想,满宝应该在吃饭了吧,希望这顿饭能吃得顺顺利利,小家伙脾气躁,千万别和祝怀军打起来。

    有人在外面放挂炮,噼里啪啦一阵巨响,响声停歇时,陈念安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背对着房门,回头一看,竟是祝满仓站在房门口。

    “你回来了?”陈念安吃了一惊,“这么早就吃完了?”

    祝满仓平静地看着他,说:“我没吃饭,他们非要我叫他爸爸,我不肯叫,他们就开始给我洗脑,骂我没良心,说我给祝家丢脸,我就跑了。”

    陈念安:“……”

    “我一口饭都没吃,实在太生气了,气得都不想坐公交,是走回来的。我应该坐车的,这样还能早点到家,哥,你吃完饭了是吗?我刚看冰箱了,一点剩菜都没有。”祝满仓翘起嘴巴,不开心地说,“我好饿啊,家里有什么吃的吗?”

    陈念安默默地笑了起来。

    厨房里,抽油烟机被打开,陈念安淘米煮饭,把肉饼蒸蛋的碗搁在电饭煲里一起煮,他从冰箱里找出几颗甜不辣和贡丸,准备做一锅青菜丸子汤,又翻出一块冻鸡胸肉,打算切丁炒,觉得菜不够,最后扒拉出几根香肠,一蒸了事。

    祝满仓像个小狗似的黏在他身边,哪里都不去,勤快地帮他打下手。

    “哥。”男孩儿欢快地叫着,“你干吗不吃饭?是不是我不在,你不开心了?你早说么,你不想我去,我本来就不想去,你要是说了,我肯定不会去的。”

    陈念安笑了笑:“你不怕他缠着你吗?”

    “不怕。”祝满仓说,“我只是觉得他脸皮好厚,一口一个我身上流着他的血,真要说起来,我妈都比他有用一点,好歹怀了我几个月把我生下来,他干什么了呀?他什么都没干,就、就和我妈上了一次床!”

    陈念安瞪了他一眼,祝满仓嘿嘿笑着搭上他的肩:“哥,一会儿咱们能和姐姐打个视频吗?我好久没和她打视频了。”

    陈念安也很久没和祝繁星打视频了,想想这是过年,理由够充分,说:“可以。”

    兄弟俩开始享用年夜饭时,巴黎正是中午,祝繁星的笑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你们这么晚才吃年夜饭吗?我们这儿已经在准备看春晚了。”

    她和几个中国留学生待在一起,范嘉娴也凑过来:“Hello,两个小帅哥,新年快乐!”

    祝满仓说:“新年快乐!嘉娴姐姐,好久不见啦。”

    范嘉娴走开了,祝繁星来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问:“满宝,你没去姑姑那儿?”

    “我去了,又回来了。”祝满仓揽着陈念安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我不舍得把我哥一个人丢在家呀,大过年的,太可怜了。”

    “我都叫你别去,有什么好去的?”祝繁星说,“祝满仓你记着,你是被你哥养大的,连我都排不上号。”

    “我记着呢!”祝满仓说,“姐姐,这两年过年你都不在,我和我哥冷冷清清的,过年都没味道。我哥越来越敷衍了,去年年夜饭还有大闸蟹和大甲鱼,今年只给我吃香肠和腊肉,全是冰箱里冻了好久的东西。你回来就好了,我哥向来偏心你,明年过年,咱们三个一起过,我哥一定会大展身手,给你做一桌满汉全席!”

    陈念安微微笑着,一直没说话,但视线从未离开过祝繁星的脸庞。

    在听到祝满仓这句话后,他发现,不知为何,姐姐的神情变得不太自然。

    ——

    大年初二,祝怀军失望地离开了钱塘,回来半个月,他始终没能听见祝满仓喊他一声“爸爸”。

    陈念安不清楚祝怀军如今在哪里生活,靠什么为生,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祝怀军能回来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祝满仓像是有了心事,学习状态起伏很大,青春期的孩子本就敏感易怒,陈念安只能花更多的时间陪伴他,周末带他去户外转转,吃一顿大餐,再给他买点喜欢的衣服鞋子和玩具。

    三月初,陈念安在祝繁星的朋友圈看到了她参与运营的那部法语音乐剧的巡演海报,经过中法两国相关公司的半年努力,那出剧目被成功引进到中国,第一站是上海,连演三周,接着是钱塘,演出半个月。

    陈念安专门找去钱塘的那家承办剧院,果真在剧院里看到了那出音乐剧的大幅广告。

    他知道姐姐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心血,法国职场氛围没那么卷,姐姐照样三天两头地熬夜加班,因为对接的是国内公司,不卷不行。

    四月中旬,陈念安参与编剧的那部青春校园网剧在某个平台上线,他特地充了会员,又好奇又羞耻地看了起来。

    在剧本这一块,这是他的处女作,陈念安觉得神奇,他写下的故事,那些对话、场景,就这么被人演出来了。

    他写的是第一集到第五集,据阮慧说,当时,影视方就是拿着这五集剧本去平台过的会,陈念安意外地发现,前五集与他写的内容相比,几乎没有改动,他完完整整地看完,只看到一点点不一样的地方。

    可是,编剧栏里没有他的名字,总编剧是施元启老师,下面还挂着两个他编剧工作室里的小编剧。

    一开始,陈念安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后来,事情有了奇妙的变化,这部剧的男女主演还有点名气,演技也还行,播出后掀起了一点小水花,网络上开始出现不少针对该剧的评论,有一条点赞很高的评论是:施元启只写了开头吧?后面的剧情是哪个傻X编剧写的?人设天崩地裂,第二集女主说的话和第八集说的话,完全是自相矛盾啊!

    陈念安:“……”

    唔,这是夸他写得好吗?

    阮慧证实了他的猜想,她给陈念安打电话,高兴地说:“陈念安!你可以啊!施老师特别认可你,还给了我一个新本子,点名让你写,也和校园有点关系,从校园到都市,你肯定写的来。”

    陈念安问:“能署我名吗?联合编剧就可以。”

    阮慧说:“不行哦,这是规矩,你还得再熬几年。”

    【📢作者有话说】

    我不会在意评论的,这个故事前面写得细,后面就还是一样细,我准备的剧情就是有那么多,它也的确不是一个只讲爱情的故事,看前面就应该知道了。这才到2018年,我是要写到2025年的,70万字怎么了?晋江是不允许写长文了吗?这本文根本不挣钱,每个月的收入还比不过杭州最低工资标准,如果觉得我是在水文,我真的会笑,每天花五六个小时挣60块钱,哈哈,我尊重自己的表达欲,也不打算砍纲,随便评论,无所谓的。

    159  ? 第30章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陈念安收到阮慧发来的剧本大纲, 这一回,不是分包的小作业,而是一个12集大作业。阮慧说,正因为这是一部小成本网剧, 施老师才放心让陈念安一个人去做。

    陈念安一直记着祝繁星说过的话, 她说:我给你一年时间, 用来放弃我。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谈恋爱也好, 吃斋念佛做和尚也行, 总之等我明年回来,咱们只能做姐弟。

    谈恋爱还是算了, 他也不可能去吃斋念佛做和尚,宁愿选择把精力放在学业和兼职上。

    陈念安想, 做姐弟就做姐弟,感情照样有寄托, 没什么不好的, 他本就没有过多的奢望, 去年夏天发生的事, 只是一次意外。

    写剧本很费脑子, 还要不停地修改,占据了他大量的课余时间, 剩下的时间, 他要操持自己和弟弟的小家。

    陈念安陆陆续续地有了些收入,两三千一集, 三四千一集, 价位就那样, 很难有变化。阮慧是个合格的枪手头子, 结账算及时,但陈念安还是被坑过两回,倒也不是阮慧的责任,上面耍赖不给她钱,她自然没钱往下发。

    做了一年多的剧本枪手,陈念安积累了一些经验,上施老师的编剧课时,也会向他请教一些问题。他心里逐渐有了一个想法,做枪手没有前途,归根到底就是扩写,再精妙的对话和伏笔也只能局限在别人给的大纲里,想要在这一行真正混出头,还是要写原创剧本。

    陈念安有不少灵感,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有时候会自己琢磨,挑一个灵感试着写大纲和人物小传,写得不好就推翻重来。他还年轻,功利心并不重,没想过要靠哪个本子一鸣惊人,只是摸索学习的过程就足够让他感到充实快乐。

    祝满仓总笑他像个退休老头,宅得要死,都不像别的男大学生那样每天打打球、泡泡妞,和兄弟们喝酒吹牛,生活丰富多彩。

    每每听完,陈念安都是一笑了之,他的朋友的确不多,因为很少在寝室过夜,室友麟哥和鲍鲍又和他不是同一个专业,而闻锦程谈恋爱还来不及,陈念安承认,自己在大学里并没有交到贴心好友。

    他最好的朋友依然是吴昊浩,吴昊浩在A省工商大学念计算机专业,陈念安每个月会和他约一次饭,有时候,张珂也会参加。

    吴昊浩小时候就是个性格淡定的男孩子,长大后变得更加沉稳大气,他还是戴着一副眼镜,和陈念安一样,喜欢穿干净舒适的休闲装,他在学校里成绩拔尖,告诉陈念安和张珂,自己打算考A大的研究生。

    说这话时,吴昊浩偷偷地看了一眼张珂,张珂则害羞地低下头去,陈念安看看他俩,觉得自己浑身发光,瓦数很高。

    到了这个学期的期末,祝满仓又支棱起来了,期末考时考了个全班第八名。陈念安和他分析过,初中三年,只要维持在全班前十的水平,中考就能考上一所口碑不错的普高,而普高三年,只要成绩别和大部队脱节,高考时的分数就足够祝满仓报考音乐学院。

    祝满仓有了目标,学习动力便强了不少,教音乐的雷老师觉得他小有天赋,只是目前还未度过变声期,不能过度练嗓,她和陈念安一起祈祷着,希望祝满仓变完声后能拥有一副好嗓子。

    再过半个月,祝繁星即将硕士毕业,陈念安在微信上问她,大概什么时候回国,她要是行李太多,他可以租一辆车,去浦东机场接她。

    祝繁星说:“不用来接,我机票还没买,这次我想飞北京,落地后去保定看看姥姥,给我妈和姥爷扫个墓,完了再回钱塘。”

    陈念安问:“我们不用一起去吗?今年夏天,我们不是还要去五峤村扫墓?”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五峤村。”祝繁星说,“保定的话,我一个人去就行了,省得你们跑那么远。”

    陈念安问:“那你带着那么多行李去保定,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祝繁星说,“放心吧,我搞得定的。”

    ——

    半年过去,祝繁星的心不再像冬天时那么浮躁,完完全全地沉淀了下来。

    她早睡早起,三餐规律,坚持健身,努力把混乱无序的生活调回正轨,顾着学业,也顾着工作,日子渐渐变得井然有序,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亦是焕然一新。

    Claire对祝繁星分享过她的经历:“我念高中的时候,曾经爱上过一个男孩,当时疯狂地想和他结婚,想为他生孩子,甚至想为他放弃读大学。我的妈妈并没有责备我,她只是对我说,女孩子最好能拥有自己的事业,至少经济要独立,当我能靠自己过上舒适的生活时,爱情自然会来到我身边。我很庆幸当时听了她的话,来到巴黎读大学。现在,我非常喜欢我的生活,最喜欢我的工作,这比谈恋爱有意思多了。寂寞的时候,我也会和男人约会,前阵子刚遇见一个让我动心的男人,目前正在和他接触中。”

    祝繁星安静地听着,神情若有所思,Claire微笑着说,“Stella,我想和你说的是,生活是由无数种元素组成的,爱情、亲情、友情、事业、梦想、学业、健康……都只是其中之一,没有任何一种元素能代表生活的全部。那些元素组合起来,就是我们能看见的、满大街走的、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有去无回,Stella,你还那么年轻,不要荒废光阴,好好享受人生吧。有些事情,现在想不通,交给时间就行了。”

    祝繁星即将年满二十四岁,的确还年轻,她记得自己出国留学的目的,学知识,学本领,提升求职竞争力,挣钱养家,让自己和两个弟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现在的她最该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她对未来有了更为清晰的规划,那些恐惧与彷徨被她埋进心底,决定,交给时间去解决。

    有时独处,她也会想起去年夏天,在酒店客房发生的那一幕,依旧会羞得面红耳赤,只是,罪恶感没那么严重了。

    她没有做错什么,陈念安也没有做错什么,那仿佛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是平静生活中出现的一次偏差。

    祝繁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回国后去承受陈念安的愤怒,他骂她什么她都能理解,绝不会辩驳,因为她的确违背了承诺。

    ——

    七月中旬,祝繁星参加了毕业典礼,拿到索邦大学传媒学院硕士文凭,几天后,她登上回国的航班,直达北京。

    在北京落地是下午,祝繁星没有停留,直接赶去火车站,坐高铁去保定,途中用时还不到一小时。

    小姨开车来接她,车上还带着正在放暑假的表弟郜行舟,郜行舟比陈念安小一岁,去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本科院校,开学后念大二。

    他还记挂着陈念安,问:“表姐,你这趟来过,过阵子还来吗?我以为你会和陈念安、满宝一起来呢。”

    祝繁星说:“我做个代表就行,他们不来了。”

    她在保定逗留了一晚,晚上和姥姥一起睡,第二天去墓园给妈妈和姥爷扫墓。

    两年不见,姥姥又苍老了许多,祖孙俩聊到大半夜,姥姥边说边哭,听完祝繁星接下来的计划后,她愣了很久。

    与姥姥告别后,祝繁星赶回北京,坐最晚的一班高铁回钱塘,到站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陈念安在出口处接她,看到她只拖着一个拉杆箱走出来,他的心“咚咚”一跳,知道,几个月来的怀疑,终是成了真。

    一年不见,川流不息的接站大厅里,两人遥遥相望,祝繁星面色平静,陈念安也是面色平静,突然,女孩儿笑了起来,是陈念安记忆里最灿烂明媚的笑容,她拉起箱子向他跑去,男孩儿张开双臂迎接她,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嗨,小老虎,我回来了。”祝繁星不想再与他保持距离,在过往漫长的时光里,这样的拥抱数都数不清,她抚摸着陈念安的背脊,哽咽着说,“小老虎,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陈念安湿了眼眶,说,“姐,欢迎回家。”

    他们打车回光耀新村,有司机在,姐弟俩没有说太多话,直到他们在小区门口下了车,陈念安把箱子从后备箱搬下来,才问:“什么时候回去?”

    祝繁星愣住了。

    陈念安拖着箱子走到她面前,站定,说:“你不可能只有这么点行李的,姐,你是决定留在巴黎工作了,是吗?”

    祝繁星仰头看着他,虽然只是从十九岁长到二十岁,陈念安的脸还是有一点变化的,眉眼更成熟,轮廓更清晰,变得更像一个大人了。

    “对不起,陈念安。”祝繁星鼓足勇气开口,“我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没有和你商量,这趟回来,就是想当面和你说这件事。我找到工作了,可以拿到工作签证,薪水还不错,在公司能学到不少东西,做的业务也和国内有联系,我自己很喜欢,详细的情况,这几天,我会慢慢告诉你。”

    陈念安没吭声,眼睛里也没有出现任何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他那么温柔、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祝繁星受不了了,说:“你可以骂我的,打我也行,陈念安,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干吗要骂你?这是好事儿啊。”陈念安笑了笑,说,“姐,我只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留在巴黎工作的动机假设满分是百分之百,其中,有多少比例是因为你真的想留在那边?又有多少比例,是因为你想避开我?你尽管和我说实话,我不会生气的。”

    祝繁星说:“百分之九十,是因为我真的想留在那边工作,百分之十,是因为想避开你。”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陈念安语气轻松,“还有第二个问题,将来,你会回来吗?”

    “会。”祝繁星说,“我会回来的,我做了一些计划,包括回国后的工作方向,现在,我想先在那边积累经验,也能攒点钱。”

    陈念安点点头,又一次张开双臂抱住她,祝繁星放松地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手掌在后脑勺的轻抚,他说:“别自责,我不会怪你,一点也不生气。这阵子,你是不是又因为这事儿焦虑得睡不着觉了?”

    “嗯。”祝繁星心酸地闭上眼睛,“失眠一个礼拜了,就怕你骂我。”

    “没必要,姐,我早就对你说过,我了解你,你其实非常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有你的道理。”陈念安像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而我,能理解你做的每一个选择,甚至能预判了,不是吹牛哈,我早就猜到了,你会留在巴黎。”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60  ? 第31章

    ◎姐,你想吃桃子吗?◎

    祝繁星回家后, 祝满仓喜忧参半,喜的是,哥哥姐姐似乎不吵架了,关系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 忧的是, 姐姐告诉他, 她要留在法国工作,暂时不会回国。

    “法国有那么好吗?你还要在那边待多久啊?”祝满仓问。

    祝繁星说:“两三年吧。”

    “这么久?”祝满仓很不开心, “如果是三年, 等你回来,我都要念高三了。”

    祝繁星吃着小馄饨, 看着已经长成小伙子样的小弟,知道自己的确错过了许多与他有关的成长瞬间, 好像是一转眼,他就长大了。

    “那……姐。”祝满仓又问, “我们还能去住大房子吗?”

    祝繁星说:“能啊, 房子十月底到期, 到时候我把它收回来, 你和你哥去住。”

    祝满仓还没来得及欢呼, 陈念安先开口了:“我们两个人,没必要住那么大的房子, 四千块的租金差价, 给你上声乐课不好吗?”

    他端着盘子来到客厅,把一盘小笼包和一碟醋搁到祝繁星面前, 说, “姐, 房子别收回来, 我们继续住在这儿,两个房间呢,我和满宝足够住了。”

    祝满仓郁闷地翘起嘴巴。

    祝繁星夹起小笼包,蘸过醋后边吃边说:“你俩自己商量好,我听你们的,小老虎,过会儿我再转你二十万,你拿着花。”

    “不用给我这么多钱。”陈念安在桌边坐下,说,“你上次给的还剩很多呢,我自己也有收入。”

    祝繁星说:“你的收入是你的收入,你自己存着就行,我给的是你俩的学费和生活费,你俩还在上学,家里的日常开销必须由我来。”

    陈念安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不再坚持。

    祝繁星舟车劳顿好几天,心里还藏着烦恼,数日来一直睡不好,这一晚心事被消解,总算能睡一个好觉。

    这一趟回来,她就是想当面和陈念安说出自己的决定,再当面向他道歉,没想到,还没到家呢,事情就解决了。

    她不知道陈念安现在对她是怎样的心态,一年了,他们默契地减少了联系,她也不好主动问,偷偷找祝满仓打听,陈念安有没有谈恋爱,祝满仓说:“没有啊,他就是个老和尚。”

    小老虎是个犟种,小时候就拧巴得不行,祝繁星忧心忡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彻底想通。

    又觉得,她自己都还没想通,凭什么强人所难?

    祝繁星已经没有暑假了,回国时一并买好了回程机票,法国人八月通常会休假,和家人们一起出游,祝繁星选择八月中旬回巴黎,她还得搬家,在公司附近租一间公寓,通勤能更方便些。

    她只能在国内待一个月,陪陈念安过二十岁的生日,自己过二十四岁的生日,然后和两个弟弟去一趟五峤村扫墓,再带他们找个地方旅游一趟,剩下的时间就是走亲访友,行程并不宽松。

    祝繁星没有提前准备生日礼物,心里早有打算,回国后见陈念安果然还在用那部旧手机,忍不住说他:“这破手机用了五年了,你怎么还在用?”

    陈念安说:“它没坏,也不怎么卡,我不想换。”

    “五年了呀!”祝繁星说,“华为现在都是P20了,你还在用P2,拿出去不被人笑死?”

    陈念安看看自己那部旧手机,说:“可这是你送给我的。”

    祝繁星叹气:“我给你买个新的,当生日礼物了。”

    而她自己的生日礼物……

    “小老虎。”祝繁星头一次向他提要求,“你能再送我一块平安无事牌吗?”

    陈念安问:“你那块怎么了?”

    “不小心弄丢了。”祝繁星说,“你再送我一块吧,那块平安符丢了以后,我不顺了好一阵子呢。”

    陈念安说:“要不……一起去寺庙拜拜?”

    祝繁星说:“行啊,我是想去拜拜。”

    钱塘有间寺庙,据说拜佛很灵验,陈念安二十岁生日那天,姐弟三人起了个大早,一起去寺庙拜佛。

    祝满仓虔诚得很,跪在蒲团上给菩萨磕头,求菩萨保佑他学业进步,四年后能考上音乐学院。

    祝繁星嘴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她和两个弟弟身体健康,诸事顺利。

    “尤其是陈念安,菩萨,你看看他吧,他小时候吃了蛮多苦,现在总算是长大了,请你保佑他,让他往后余生无病无灾,顺顺遂遂,别再让他受苦了。”

    她给菩萨上完香,回头寻找陈念安,大殿外游人众多,烟雾缭绕,一时间,她没找着他。

    “陈念安?”祝繁星叫了一声,四处张望,“陈念安?”

    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她莫名得有点害怕,边走边喊:“陈念安?”

    祝满仓跑到她身边,说:“姐,哥说他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

    “哦。”祝繁星微微定心,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过于夸张,小老虎这么大个人了,不可能跑丢的。

    没多久,陈念安回来了,拿着两个小盒子给他们看:“我求了两块平安无事牌,姐,你和满宝一人一块。”

    祝繁星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不求?”

    陈念安说:“我不需要。”

    “要的。”祝繁星说,“你那块,我去给你求。”

    姐弟三人各自拥有了一块平安无事牌,满意地打道回府。

    晚上,他们在家吃饭,由祝繁星掌勺,做陈念安的生日大餐。

    独自生活两年,她的厨艺大有长进,不再需要别人帮忙打下手,陈念安倚在厨房门边看她炒菜,祝繁星问:“茴香在哪儿?”

    陈念安从柜子里找出茴香递给她,祝繁星笑问:“你监工啊?”

    “我想看看你现在的水平。”陈念安也笑着回答,“姐,你变能干了。”

    “那是。”祝繁星语气骄傲,“在巴黎,我那几个要好的朋友里头,我算是小厨神级别,养活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念安说:“跟我抢饭碗啊?”

    祝繁星说:“那抢不过你,你水平比我好太多了。”

    祝满仓溜进厨房,从冰箱里找雪糕吃,祝繁星敲他脑袋:“快吃饭了还吃棒冰?”

    “嘿嘿,我嘴馋。”祝满仓叼着雪糕溜了出去。

    祝繁星继续炒菜,问:“小老虎,我小叔后来有消息吗?”

    “没有,我和满宝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给满宝发过微信好友申请,满宝没理他。”陈念安说,“祝姑姑后来给我打过电话,挺恼火的,年三十那天满宝发脾气了,闹得大家都很不愉快,我也不好去说他,换做是我,我也生气。”

    “你别理我姑姑。”祝繁星说,“满宝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照顾,我最烦他们说什么血浓于水,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没和他们断亲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居然还要顺着杆儿往上爬,哪儿来的脸啊?”

    陈念安说:“我平时不和祝姑姑联系的,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你呀。”祝繁星说,“满宝说你平时特别宅,不爱出门,干吗呀?闭关修炼啊?年纪轻轻的,别老待在家里,你以前也没那么宅啊。”

    “我天天去学校上课,傍晚才回家,哪儿宅了?”陈念安说,“周末我也会带满宝出去玩,逛博物馆、商场,带他吃饭、看电影,陪他上音乐课,我都这么忙了,空下来还不能在家休息吗?”

    祝繁星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他:“对不起,我知道我把满宝丢给你一个人带,很过分。”

    “没关系,我原谅你。”陈念安双臂抱胸,说,“其实你就算待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是我会更累,带一个熊孩子变成带两个,做饭都得多做几个菜。”

    “你滚蛋!”祝繁星抬脚踹他,“你才是熊孩子呢!”

    陈念安笑了起来,祝繁星跟着他一起笑:“你不觉得我成熟了很多吗?”

    “不觉得。”陈念安说,“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祝繁星穿着宽松的T恤衫和休闲裤,长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问:“一点都没变?和什么时候比啊?”

    陈念安说:“和……你十五岁的时候比。”

    “哎呦,你可真会哄人,怎么可能啊?”祝繁星关掉灶火,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说,“麻烦你去看看桌上那个全家福吧,九年了,你姐姐我都二十四了。”

    陈念安说:“我也二十了,和你一样二打头,姐,我不小了。”

    祝繁星心里一咯噔,抬眸看他,陈念安的眼睛会说话,没有对她隐藏情绪,他轻缓地眨动着长睫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选了第一个选项的。”祝繁星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陈念安说:“我知道,姐,你放心,我不会再乱来了。”

    祝繁星:“……”

    ——

    姐弟俩相继过完生日后,带着祝满仓出发去五峤村。

    祝繁星又租了一辆车,这一回,她不是孤军奋战,陈念安可以和她轮着开。

    “你拿到驾照后开过车没?”坐在副驾,祝繁星忧心地问。

    陈念安说:“开过几次,我们系男生少,我那个辅导员每回干苦力都会来叫我,让我开她的车,过年时去任叔叔家拜年,他也把车借我开了一趟,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祝繁星扭头看他,陈念安戴着墨镜,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后排的祝满仓又一次呼呼大睡,祝繁星放松下来,说:“我好久没见任叔叔和佳颖阿姨了,过些天得和他们一起吃个饭。”

    “任叔叔去年年底生过一次病,急性胆囊炎,住了几天院,把胆给摘了,他说他现在是无胆英雄。”陈念安说,“我也是过年才知道这事儿,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感觉过了五十岁后一下子就老了,也可能是因为生病。”

    祝繁星愣愣地说:“对哦,任叔叔过五十岁了。”

    陈念安说:“嗯,去年就过了,今年虚岁五十二了,祝叔叔要是还活着,也五十二了。”

    “妈妈呢?”祝繁星问。

    陈念安一笑:“我妈还年轻,她要是活着,才四十七。”

    ——

    五峤村还是老样子,这么说也不对,祝繁星觉得,这个村庄更冷清、更破败了,年轻人一个都没看见,连老人和小孩都少了许多。

    冯采岚的墓地周围多了几个坟包,姥爷告诉他们,这都是最近几年没了的人。

    冯家姥姥身体抱恙,缠绵病榻,没跟着他们去扫墓。姥爷说,姥姥身体越来越不好,去县城医院检查过,一身的毛病,胃炎,宫颈炎,偏头痛,肝上还有个大囊肿,最严重的应该是心脏问题,需要动手术安支架,但她不想做,农村老人没有养老金,看病巨贵,冯智光也不愿花钱给她做。

    陈念安坐在姥姥床边,陪她说了会话,出来后,祝繁星见他神色郁郁,拉过他胳膊,说:“小老虎,你要是想出钱给你姥姥……”

    “姐,我给了我姥姥五千块。”陈念安看着她,说,“那是我写剧本挣来的钱,再多,我也没有了。”

    他们出发得很早,中午就到了,当晚的住宿定在县城一家三星级酒店,此时时间还早,太阳没有落山,祝繁星知道陈念安难得回来一趟,就没有催他走。

    他站在堂屋门口,默默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几只鸡在溜达,没有小狗的影子。

    冬瓜走了六年了。

    祝满仓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追着鸡跑都能玩得很开心,他感到无聊,问:“哥,我们还要干什么呀?”

    陈念安说:“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那边很好玩。”

    祝满仓眼睛发光:“哪儿啊?”

    陈念安不答,却看向祝繁星:“姐,你想吃桃子吗?”

    祝繁星:“……”

    这么多年了,别说祝繁星,连着陈念安自己都再也没去过那个有着溪涧的山谷。

    他差点迷路,在山道上兜兜转转好久才找到村民们用双脚开出来的那条土路。依旧没有台阶,周围全是树木,有些地方还要攀高,姐弟三个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终于走到陈念安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在这个山谷里,时间似乎被按下了定格键,什么都没有变。郁郁葱葱的树木,乱七八糟的石头,溪水潺潺流动,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野桃树已经结满青色的果子。

    祝满仓是第一次来,这些年,他没少出门,不懂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问:“哥,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陈念安说:“玩水。”

    “啥?玩水?”祝满仓懵了,“这有什么好玩的?钱塘郊区这样的小溪多了去了。”

    陈念安说:“水里有鱼,抓了鱼,可以炸来吃。”

    祝满仓摊开手:“那我们也没带网兜啊!”

    陈念安又说:“可以……摘桃子,你看那边,那个桃子很好吃。”

    祝繁星:“别了……”

    “吧”字还没出口,祝满仓已经三两步跑到桃树边,挑了个大桃子去溪水里洗洗:“真的好吃吗?”

    他迫不及待地“咔嚓”咬下,一下子又全吐了出来。

    “呸呸呸!”他皱着一张脸,“哥,这不能吃啊!涩死了!”

    “很涩吗?不应该啊。”陈念安也走到桃树边,摘了颗桃子,洗净后,咬了一口。

    满嘴苦涩,一点甜味都没有,他很迷茫,不知道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这桃树长了十几年后,变异了。

    祝满仓把桃子丢了,陈念安却没丢,站在溪边,依旧一口一口咬着吃,每一口都咽了下去。

    祝繁星冲到他身边,一把抢过桃子丢掉,气道:“你干什么呀?跟你说了这不能吃,会中毒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