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赵云惜做好饭,叫张白圭和叶珣摆在桌上,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也是好的。
……
赵云惜做好饭,叫张白圭和叶珣摆在桌上,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也是好的。
赵云惜捧着水盆,递给一旁伺候的女官,让她端去给嘉靖洗手。就算是洗手这么简单的活,在皇帝面前也有很多的规矩。
她伺候不来。
朱厚熜坐在农家小凳上抿茶,满脸坦然自若。他看似平静,却在打量着面前的一群人。
从低眉顺眼的赵夫人,到文采过人相貌出众的两个官员,还有黑炭江陵县侯。
他满脸若有所思。
赵云惜能感受到若有若无地打量,但她无所谓。皇帝对她评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自处便是。
只要对方不露出獠牙,都没关系。
能被上位者评估能力,也是一种运气。
她想了,只要恭谨伺候着,她就没事。
谁知——
朱厚熜赐膳。
让他们跟着一起吃。
赵云惜很想揉揉鼻子,但有些不敢动,只柔顺地垂眸谢恩,在最末尾落座。
糟糕,跟皇帝吃饭,真的会胃疼。
桌上的餐食很丰盛,都是神种做的,看起来新鲜。边上还摆着酒坛,不管嘉靖喝不喝酒,她得备着。
一旁的太监执壶,给众人倒上酒。
朱厚熜吃着桌上形态各异的饭菜,甚至怕凉,还在下面架了小炭炉。
他捏着酒杯,晃动杯中清澈的酒液,轻笑着道:“此番良种窖藏,明年这一片地都给你们种,争取十年内,能推广此神种。”
张白圭听见训话,便站起身来,恭敬回:“承蒙皇上厚爱,微臣定不负皇恩,好生督管神种种植。”
朱厚熜执壶,亲自给几人满上酒,笑意满满:“你们都是我大明朝的栋梁之才,朕能得此神种,是上天之幸。”
他满饮杯中酒,只觉得畅快。
赵云惜一直屏息凝神,这可是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最重要的是,掌握着全家的生死大权,自然得尽心竭力陪侍。
熟悉的炸红薯条,还撒上了甘梅粉,赵云惜很喜欢吃,偷偷地多夹了一根。
然而被眼尖的朱厚熜瞧见了,便也跟着尝尝,顿时眼睛亮了,真好吃啊。
他还劝拘谨的几人:“都是家宴,别拘着,如常吃便是。”
他吃好了,把筷子一放,片刻后,几人便也跟着放下筷子。
朱厚熜又拿起筷子。
没忍住又吃了一口甘梅薯条,酸酸甜甜软软糯糯,真的很好吃。
可惜这是他大明稳定的根基,不能拿进宫去,时常品尝。
百姓只要有口饭吃,就不会造反。
但如今天气愈发冷起来,若不在几年内将神种推行,怕是……不好说。
朱厚熜又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被吃干净的盘子,笑了笑。
他都爱吃。
百姓定然也爱吃。
而且做法简单,本味就已经很好了。
朱厚熜眉眼微抬,对上王朝晖的笑脸,很是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王朝晖顿时激动起来。
*
花下,深夜。
顾琢光正在算账本,翘着尾指,小手拨弄得十分利索。
张白圭坐在她身侧,正慢条斯理地捧着书看。
二人并不言语,一个花下月貌,一个清贵摄人,这样并肩垂眸,各自忙碌,却分外融洽和谐。
张白圭看累了,便合上书,摩挲着书封,侧眸看向妻子。
她神态专注,伶俐又沉醉。
张白圭眉眼一顿。
近来忙着秋收的事,和琢光鲜少亲近,他伸手握住那细白的手,眉眼如初:“琢光,我服侍你洗漱。”
顾琢光瞬间红了耳根,娇嗔地推了他一把,轻声道:“好,睡吧。”
她如今肚腹越发大了,实在笨拙得厉害,行动不便,无法弯腰。
能有相公帮衬着,自然是方便许多。
睡下前,她小声地咬耳朵:“要找奶娘吗?我害怕喂奶……”
张白圭轻笑:“我家底单薄,素来没有这样的例子。”见琢光神情黯淡,便安抚她:“别着急,听我说完,因为我家没这例子,故而我去信给顾家,让他们帮着寻摸两个奶娘一个嬷嬷,帮着我们带孩子,这样就不会手忙脚乱,累着你了。”
“大夫也请好了,托王朝晖请的,是京中的名医,专看妇科儿科来着。”
张白圭将她搂在怀里,小心地避开硕大的肚腹,温和道:“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们就已经考虑好了,若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提便是,娘说,女子生孩子时,对身体和心理的伤害很大,让我务必把你照看好了。”
在他不疾不徐的清朗男音中,顾琢光闭上眼睛缓缓睡去,唇角还挂着愉悦的笑意。
秋风瑟瑟,树叶飘零,寒意乍起,枝头的柿子有些想红了。
而此时。
顾琢光快生了。
产房、大夫、接生婆、奶娘之类一应备全了。
顾琢光阵痛不已,她想躺着,却被赵云惜拉起来走动。
“别躺,等阵痛密集了再躺。”她叮嘱。
从孕晚期开始,赵云惜就带着她散步,每天都要走上半个时辰。
刚开始顾琢光受不了,便只走上一盏茶,慢慢地增加,那时候赵云惜就说了,女子生产实在艰难,头胎更甚,一定要锻炼,这是保命的法子。
张白圭在右侧扶着她,见她满脸痛苦,心疼极了。
不时地闷哼,让他鼻尖冒汗,只一双大掌牢牢地撑住妻子。
阵痛愈发密集,顾琢光很明显有些走不动了。
因为痛楚而双眸含泪,看着愈发楚楚可怜。
张白圭将她打横抱起,送到产床上,握着她的手,温柔道:“琢光姐姐,有我在,别怕。”
没顾着在人前,他俯身,轻轻地贴了贴她的脸颊,重复:“别怕。”
顾琢光轻轻嗯了一声,她摆摆手,不肯让相公看见自己扭曲变形的脸:“出去吧。”
一时间。
室内只剩闷哼,和偶尔一声惨叫,便是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厨房一直在烧开水,煮器械,努力做消毒工作。
夜深了。
愈发寒凉。
赵云惜让叶珣先去睡,他身子弱,整日里唇色淡淡的,这样的冷风他受不了,会感染风寒。
待过了凌晨。
便听见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去看看你家琢光。”赵云惜推了推有些呆愣的白圭,轻笑着道。
张白圭:!!!
他有孩子了!
待两人进入室内,温柔正把草木灰往刀纸上盖,室内便没什么味道了。
张白圭坐在床头,看着面色瞬间蜡黄,变得憔悴不堪的妻子,神色一怔,接过温热的毛巾,擦拭着她的脸颊:“你辛苦了。”
顾琢光没什么精神,目光却一直望着稳婆。
“大胖小子,足有六斤!瞧瞧这精致的眉眼,随了爹娘了。”稳婆笑呵呵地道贺。
听着稳婆的描述,两人顿时万分期待。
皱巴巴、红彤彤的猴子家小老头。
两人顿时沉默了。
就算是自家孩子,也夸不出来。
“这……”丑啊。
顾琢光顿时泪盈于睫。
她也没什么力气,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努力劝自己:“罢了,丑就丑吧,健全就成。”
将室内清理干净,孩子抱给奶娘喂,张白圭反而有些睡不着,一直盯着顾琢光看。
他心中柔情万千。
给夫人换了一沓刀纸,这才搬来小竹床,铺铺睡了。
他今天也累了。
*
三日后,小院难得热闹起来。
张白圭摆了两桌,宴请了同僚朋友,来庆祝自家添丁了。
赵云惜怀里抱着小襁褓,如同抱着炸//弹。
“我当真能抱?”他也太软了!
像是一团棉花。
赵云惜姿势僵硬地抱着小孩,她好些年没抱过婴儿,实在心虚。
而且小崽崽蜕皮了。
露出白白嫩嫩的皮肤来,看着就更加脆弱了。
洗三过后,就把孩子又抱回去了。
张白圭给他起名——敬修。
张敬修。
*
次日。
赵云惜把自己落灰的长剑又给翻出来了,她要锻炼,要活得长长久久。
顺便把白圭给拉上。
都不准早死。
张白圭起身,洗漱过后,先亲亲娘子,再亲亲孩子,便十分快活地当值去了。
叶珣听他哼着歌,不由得摇头失笑:“你儿时,是不是也长这样?”
张白圭毫无防备:“哪样?”
“敬修那样。”叶珣忍俊不禁。
张白圭:……
*
一时间闲下来,赵云惜还有些不习惯,地里的庄稼不用她去看,店铺早已走上正轨,有国子监的炸鸡铺子在,她就永远有进账。
还有皇帝亲赐的三万两,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要知道,张居正被抄家时,白银也不过十几万两。
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大明首辅。
才这么点银子。
赵云惜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她抱着孩子哄了几日,实在无聊,便琢磨着上街再扩展个铺子出来。
搞钱啊,啥能比搞钱爽。
赵云惜在街上溜达了几圈,临近寒冬,生意就不好做,很多店铺都关门了,贴着旺铺租售的牌子。
她有些拿不准心里的想法,索性去找王朝晖。
“你说买铺子怎么样?一时拮据些,但慢慢缓过来后,就不用高价租铺子了,扛风险能力也强些。”她试探着问。
王朝晖领着她,慢慢在街上走着,打量着进店的客人,沉吟片刻,才回:“大家有闲钱,确实都是这么做的,主要是地段的选择,我推荐朱雀大街,离皇城近,但周围都是百姓,购买的人肯定多,你觉得如何?”
赵云惜点头:“先看看。”
两人抬脚往朱雀大街走,一路上闲聊着,难免又说起出海的事。
王朝晖说得神采飞扬,妙语连珠,赵云惜听得格外认真。
“等来年开春,我还得出海。”王朝晖笑了笑垂眸,温和道:“再去找寻其他神种。”
第122章 晚秋时节,风吹渐凉。赵云惜开始找布庄上门定做今
晚秋时节,风吹渐凉。
赵云惜开始找布庄上门定做今年的冬衣,再者琢光丰腴了些,衣裳都要重做,而小敬修更是一日一个样,见风就长,两人的衣裳都要好好做。
约着休沐日来家量体,这样叶珣、张白圭都在。
多做几件御寒的好衣裳,如今他们有应酬,这得体名贵的衣裳也得多备,省得不够穿。
刚热热闹闹地收拾完,就见徐阶在前,小厮提着一篮子牛肉跟在后面,见院门大开,索性直接走进来,笑着招呼:“刚得了些牛肉,拿来同吃。”
在明朝,杀牛犯法。
平日里鲜少能吃上一回,也就碰上病牛、亡牛、老牛,报备官府后,才能杀来吃。
“老师真是有格调,爱讲究,来都来了,还带礼物。”赵云惜笑嘻嘻地夸,接过提篮,笑着道:“快请坐,白圭上茶。”
为了表示见客珍重,赵云惜便挽着袖子进厨房,想着牛肉该怎么吃。
也就一斤,这有好多人。
想了想,还是先把牛肉卤上,再和面,一人做一碗牛肉面好了。
人多了,买的盆越来越大,瞧着还挺有意思的。
现在没有压面机,只有手工擀面,那就要先揉出光滑的面团,再擀成一张薄薄的大饼,再用刀切成指宽的长条。
赵云惜想,她做一顿面条,真是肱二头肌都要练出来了。
而此时,厨娘已经迅速做出七个菜,赵云惜将牛肉切成薄片,合着藕片凉拌后,一凑,刚好是八个菜。
“吃饭咯~”
赵云惜抱着温好的黄酒坛子,放在圆桌上,又转身给顾琢光送了一份。
“快来坐,一起吃。”徐阶把她拉着入座,笑吟吟道:“你如今得封诰命,若是男子,必然已经迈入朝堂,些许小节,就不必遵循了。”
赵云惜笑着应好。
她先前不上桌,是要斩断一切长官厌恶的机会,毕竟很多人礼节重,会因为失礼的事,而怀恨在心,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他不在意,自然最好了。
“这一碟子是蒜末、辣椒丝,按着自己的口味加。”她笑着叮嘱。
徐阶垂眸,就见面前摆着汤面,面条如指宽,瞧着很是清爽,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和薄如蝉翼的牛肉片。
他先尝了尝,清淡爽口,滋味很妙。但小小一碗,有些不经吃,好在身上便起了热,浑身便舒爽起来。
“先吃些垫垫,省得喝酒了胃难受。”赵云惜笑着解释。
徐阶过来,想聊的已经聊完了,这会儿便安稳地吃菜喝酒,倒也有滋有味。
临走前,他拍拍白圭的肩膀:“后生可畏。”
他也有个很好的母亲。
*
国子监。
萧瑟秋日中,有皮靴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停留在一处小亭。
那男人面容白皙如玉,眉眼清秀,身姿挺拔,气质高雅中带着些许冷峻。
这会儿正望着秋日,满脸若有所思。
“司业大人!”一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捧着自己新作的文章,满脸期待地大喊:“请大人批评!”
张居正弯唇一笑。
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国子监中,最不缺地就是这种求知若渴的眼神。
但是看着文章,他不禁面容紧绷,眉间显出折痕:“你的文章……”
见少年眉眼一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张居正不免莞尔,轻笑着道:“写得很不错,针对时下的弊病,确实很犀利地点出来,但是这里用词比较重复,光是这一段,你就用了五个如果,想想怎么再精化一点。”
少年连连点头,乖巧无比:“好~我这就去改。”
小亭中,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胖胖的少年捏着纸,半晌都没敢凑过来,那脚步踌躇的,都把脚下的地踩实了。
“过来。”张居正招招手,神情温和。
小胖少年登时原地蹦起,用不符合体型的矫健窜过来,恭敬地捧上自己的文章。
张居正一一点拨,逐字逐句帮他改,很快就理顺了。
“谢谢司业大人!”少年声音粗噶,兴奋地快要起飞。
张居正点头,拍拍少年胖嘟的肩膀。
只要一想到他家敬修也能长成这样活泼灵动的少年,他就觉得挺有意思。少年白白胖胖,香香软软,让他想起来襁褓中的儿子。
看了约一个时辰,身周围着的少年才各自散去。
而此时,一个少年抬头挺胸,满脸傲然地走过来,纵然躬身作揖,但眼神桀骜不驯。
“司业大人。”张四维微微一笑:“请大人品评我的文章。”
张居正垂眸看着他的文章,不偏不倚地点评两句,心想,这才是他的真实性格。
恃才傲物,眼高于顶。
张居正满脸若有所思,这样的性子……
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挑衅,他眸色不过冷峻了些,并不搭话。
他突然就更加深刻理解顾璘为何在他年少时,给他当头棒喝。
张四维一路一帆风顺,竟敢对上官傲慢轻蔑,每一个眼神都写着‘自我之下皆虫豸’。
张居正笑了笑,语调低慢:“不错,文章做得极好。可要改上一二?”
张四维客气道:“谢大人,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所有人都断言,他必进翰林院。
总有一天,他要比司业大人站得更高。
*
是夜。
张居正坐在书房中,捧着书,慢悠悠地看着。
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不懂。
比如——
嘉靖皇帝给他的小任务,要把这科学小实验总结成册。
还给了许多做实验的小材料。
他突然灵机一动。
“娘~”
有事没事都找娘,准没错。
赵云惜应声过来,先把烛心剪亮,这才笑着问:“怎么了?”
将任务一说,赵云惜面皮子抽了抽,装憨道:“什么科学小实验,不懂。”
烛火摇晃。
张居正黑线,眼巴巴地看着她:“可是我不懂这些,再看下去,就要雄鸡一唱了!”
时间紧,任务重,他没时间细细品味了。
赵云惜却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片刻,帮着他整理成册。
“这书里,竟然有几十处科学小实验。”张居正小声嘀咕:“这不是修仙小说吗?”
“还有这照影石,当真能把影像给录下来。”
“还有这录音片,当真能录下声音?”
“这两个水晶片为什么能看清水里的小虫子?”
“幸好我很少喝生水……”
“河水里更多?”
张居正整理着整理着,就也很感兴趣。
一边实验一边整理。
惊叹声不绝于耳。
生生熬了个大夜。
在这一瞬间,他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能沉浸在修仙里。
毕竟——
道士给的单方,自古以来只有失败没有成功,但是这书中的录音片,是真的能录下声音。
天呐。
张居正被震撼了一夜。
他听着自己胡乱哼的歌“小小的一片云呀~”
当播音片中响起混沌的声音,他顿时呆住。
他穿上官服,明明熬了一夜,却精神百倍地上朝去了。
张居正足足整理十日,检查了三回,又让娘亲也检查一回,这才上交。
只觉得三观都要重塑了,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
赵云惜望天。
她当初靠天工开物发家,现在还回现代版,也算是还愿了。
张居正甩了甩袖子,没忍住问:“水中皆是细小虫子,那我们人……身上有吗?”
赵云惜知道他是个洁癖。
便颇为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觉得呢?”
张居正幽幽一叹。
他就知道!!!
在三天疯狂洗手,疯狂擦桌后,张居正痛苦地闭上眼睛。
本就爱洁的他,现在要把自己逼疯了。
他看哪都觉得有细菌在爬。
……
可怕。
赵云惜看着他洗完手洗帕子,洗完帕子洗手,在心中颇为怜惜。
清冷孤傲,年少成名,年纪轻轻就进入权力中心,但也被显微镜给创到不行。
赵云惜忍着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别洗了,再洗手要脱皮了。”
张居正叹气:“嗯。”
他刚才好像摸了东西,再洗一回。
*
王朝晖本来很快乐地吃吃喝喝,但是被张居正盯着洗手,他就有些崩溃:“我刚洗过!”
离现在不足一刻钟。
赵云惜幸灾乐祸:“哈哈哈!”
叶珣只沉默地清洗着修长的指节。
张居正指了指水盆:“再洗洗。”
他歪了歪头:“小时候我娘说,她最喜欢爱洗手的好崽崽。”
王朝晖绝望闭眼。
洗洗洗!他一天要洗八百回!
如此半个月下来,家里也都习惯了,有事没事洗洗手。
用水量都大大增加了。
又是休沐日。
“去皇觉寺玩吧?”赵云惜提议:“看看香山的红叶,再不去,又要小半年不能出门。”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猫冬寂寞又漫长,确实得趁早好生玩玩。
几人便索性收拾收拾,提着小兜就往城郊跑。
“这家佛寺的素斋很出名,我们去尝尝。”赵云惜掰着手指想,她得尝尝素面、红烧茄子、素鱼……
越想越馋。
索性直奔皇觉寺,先吃一顿再说。
“这面又软又劲道,火候煮得挺好。”
“这是啥?甜酿豆腐?”
“唔,还有芙蓉蛋,好嫩好嫩……”
赵云惜吃着蛋羹,不住点头,又香又甜,真不错!
此时尚早,素斋中只有他们一家,赵云惜吃得心满意足。
周围僧侣看得成就感爆棚。
张居正神情柔和,温声道:“娘,你多吃。”
叶珣默默地将三鲜豆皮往她跟前摆了摆,声音低沉:“姐姐,吃这个。”
赵云惜抖了抖耳朵,这刻意压低的声音真好听。
她吃饱了,这才有闲心细细地赏景。
秋日红叶,果然别有一番浓丽。
第123章 秋日风盛。几人走在山间小道上,两侧红叶黄树,天地辽阔,
秋日风盛。
几人走在山间小道上,两侧红叶黄树,天地辽阔,遥远的紫禁城被笼在雾中,瞧着格外地壮观。
赵云惜在琢磨着土豆红薯的事。
几人坐在凉亭中,她沉吟着开口:“红薯之类,种植容易,然而……推广很难。”
作为外来作物,在没有上帝视角,明确知道肯定很好的情况下,说服百姓放弃稳妥的麦、稻,来种红薯玉米,对他们来说,是非常艰难的决定。
再有就是臣子、乡绅的阻力。
赵云惜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如果强行推广,那就是抢百姓的地,层层加码下去,等到了乡间,会变成什么样,就有些不敢想了。
赵云惜戴上痛苦面具。
“我感觉,真要推广的话,怕是要帝王召令和户部统筹……”
在她话音落下时,张白圭沉吟片刻,笑着道:“我倒是有些小想法,帝王诏令不难,难得是户部统筹。”
“我想着,新作物推广和开荒一样,免税三年,再就是每个县每个区域的种植指标……”
张白圭絮絮说着,眉眼间陷入思索,他喃喃道:“那怎么验证成果呢,若是和官员政绩挂钩……考成法许是能行。”
赵云惜听到考成法,心头一跳。原来他这么早就开始思索这些了。
既然说起这个话题,众人便顺着思索起来,叶珣也补了一句:“还可设置巡农官,各地指导、巡逻……”
张白圭颇觉有用,点头称是。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就成了种子不够的问题。
赵云惜想啊,那没办法,就算培育种子,也需要三年左右,并非短短时辰就能办到。
“天色不早,先回家吧,琢光还在家中,她一人定然无趣。”赵云惜说着,去折了好些树枝,拿回去插瓶。
琢光刚生完,身子弱,不能出来看这漫山遍野的秋光,她带回去给她看。
张白圭伸手接过,看着大把的红叶,眉眼微弯,笑着道:“还是娘想得周到。”
赵云惜哼笑:“那是!”
她扶着白圭的胳膊,慢慢往山下走,有些唏嘘地赞叹。
到时候将避孕方式写下来给琢光看,看他俩自己商量了。
生孩子太耗气血了,有个孩子就够了,但具体他们自己做决定。
她这个老太太还是回家种土豆。
没想到。
“啧,一生爱种田。”她小声嘀咕。
其他人:“……”
那确实挺爱种田,小院子都快不够住了,还要种一把葱,薅着吃。
回家后,顾琢光果然喜欢那一捧红叶,清洗后插在花瓶中,稀罕地左看右看。
赵云惜见她喜欢,这才高兴道:“白圭给你折的,他说你生孩子辛苦,时下身子弱,不能和我们同游,便给你捎一捧秋色回来,待明年你身体好了,便带你一起去玩!”
张白圭欲言又止。
看着顾琢光瞬间迸发出晶亮眸光的模样,那万分快活的模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下回,他记着了。
握住妻子的手,张白圭眉眼微弯。
“你喜欢就好。”
他跟着娘亲,也能学来很多人情世故。
他少年心性,从不肯关注家中妻子是否开心,如今才知,这样简单的一捧红叶,她都十分喜欢,是他做的不够多。
赵云惜坐着喝茶。
深藏功与名。
而王朝晖正坐在旁边侍茶,眉飞色舞地跟她讲着市井趣闻。
赵云惜听到兴起处,没绷住大笑出声。
他诚心想哄她高兴,更是口若悬河,妙语连珠。
一旁沉默寡言的叶珣:……
“喝水。”
他视线转向眉眼盈盈的姐姐,也跟着弯了唇角。
她喜欢就好。
王朝晖嘻嘻笑着,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快活道:“果然还是别人家有意思。”
其实他家也很有意思。
现在个个是好人,见了他,有一箩筐都装不下的好听话。
引经据典,用词考究。
他跟又上一回讲义课似得。
就连状元郎说话都没他晦涩难懂。
他这才知道,王家有这么多读书人。
*
赵云惜正在吃饼。
新出烤炉的香饼,上面还挂着芝麻粒。她用荷叶托着,边走边吃。
正对上李春芳震惊的眼神。
她瞬间也震惊了。
不是她就吃个烤饼,怎么还遇上熟人。
“李大人,安好。”她客气地挥挥手。
她在江陵养成的毛病。大家过早时,提着就吃了,她都练成了边走边吃的神技。
但京城没这个习俗。
她默默收起烤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吃,再故作矜持地擦拭唇角。
“赵夫人。”李春芳也客气地回了一句,声音一如既往得温和。
赵云惜满脸乖巧:“回见。”
还是别回见了,怪吓人的。
赵云惜收起烤饼,又听见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她一想到冬日要猫冬,这会儿看什么都喜欢。
拉住小贩买了花,路过卖狗的小贩,装模作样地撸了一会儿小奶狗,再说自己不够心仪,先不买了。
别人家的小狗崽,又奶又香,还会哼哼唧唧的叫,她心都化了。
小贩:……
我是看你老实才把每个狗崽都拿出来给你摸的!
*
隔日。
等张白圭都收拾好要出门当值去了,赵云惜还未起床。
想着她可能熬夜了,白日才起的晚,倒也没强求。
叶珣下值后,她还在睡。
叶珣敲了敲门:“姐姐?”
赵云惜晕乎乎地起身开门,转瞬又躺进被窝。
叶珣一瞥间,发现她面色通红,连忙道:“可是病了?”
赵云惜早就察觉到自己可能生病了,但她想想苦药汁子的味道,顿时嘴硬:“我没病!”
叶珣上前,坐在床头,修长白皙的指节轻轻地碰触她额头。
“都烧化了!还没病?”叶珣温和叹气。
他掖了掖被子,这才出门请大夫去。
等他回来,张白圭还没下值,他先看了病,又熬药,忙活半晌,发现厨娘做的饭菜,她一口没吃。
“姐姐,我把菜热热,你好歹吃一点,吃完饭才能喝药。”
“不吃。”
她不肯吃,叶珣就自己去煮饭,想着给她做疙瘩汤喝,又清淡又养胃,最适合生病吃。
赵云惜被他叫起来。
“不吃。”她有气无力地摇头,真的是一点都不想吃,很没胃口,只想睡觉。
“姐姐,我做了半晌,你好歹尝尝味。”叶珣失落地垂眸,挽起袖子,露出被烫到的手腕。
赵云惜没辙,只得皱着脸,慢慢地吃着。只喝了小半碗疙瘩汤,她便摇头不肯喝了。
能吃就行,叶珣也没太强求,他生病时,确实也不爱吃东西。对于喝药,他颇有心得,在微烫时,一口气喝下是最好的。
不会变凉产生酸涩的苦,也不会烫到无法下咽。但他还是去找了竹管当吸管,这样喝起来不会溢满整个口腔。
赵云惜望着黑黢黢的药汁子,远远闻着就又酸又涩,顿时生无可恋。
她不想喝。
两人瞬间僵持起来,叶珣最后无奈,去拿了蜜渍樱桃,温柔哄着:“喝了吃颗樱桃就不苦了。”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秋雨来。
赵云惜满脸愁云惨淡,却还是一鼓作气地将药喝了。
连着喝三日,她估摸着病好了,便再不肯碰中药,并且万分养生起来。
直接去药店买了养生手册。
休想再让她生病。
*
朝中一时沉寂下来。
沉溺修仙的皇帝突然开始严查军部,从上到下的捋一遍,捋得朝中胆战心惊,安静如鸡。
生怕被牵扯上,不防备间,会丢了性命。
而水师——
经费突然爆涨,直接翻倍。
大臣都在嘀咕,是哪里来的钱。
大家都知道,朝廷的账上没钱,在如今一年比一年冷,收成大幅缩减,百姓能养活自己都艰难,哪有那么多粮草上公。
朱厚熜一言不发。
他捋完一遍,只觉得完了。
根据探子的消息,草原上,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而当他们如此,就会南下劫掠。
大明朝没有可以抵挡铁骑的军队。
朱厚熜瞬间愁到嘴角长了火泡。
不查不知道,一查处处是窟窿,根本圆不上。
他回寝殿时,捧着基本修仙书,认真地看了半晌。
修仙,仙人,仙书……
他缓缓地吸气,没事,他有藏宝图,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银子。
有了这些银子,他就能做很多事。
“传召国子监司业张居正。”朱厚熜抬了抬手,吩咐。
于是——
刚准备上值的张居正,瞧见身姿肥硕的太监姿态矫健地冲过来,笑呵呵道:“张大人请慢,皇上有请……”
张居正顿时眉眼微挑,俯身恭谨作揖:“微臣遵命。”
他跟在太监身后,缓缓地往宫室走去,心中在想,此番传召他,到底为什么。
良种?不是。
时下正储备着,还不到启用的时候。
科举?不是。
就算有什么想法,让内阁吩咐下来就成。
他眉眼微闪。
靴底轻轻地踏过金砖,恭谨地俯身行礼。眼角余光扫到时,不由得心头一震。
是他前些年递交的论时政疏。
张居正眉眼微垂,静静地听着室内翻动奏本的声音,又重新回顾了先前所写的论时政疏。
那时满腔为君报国,情绪激昂,恨不能当时就被采纳,好让他轰轰烈烈地做出一番事业。
高台上,朱厚熜的声音低沉,穿过袅袅婷婷的烟雾,传了过来。
“张居正,这论时政疏是你写的?”
张居正垂眸,恭谨回:“回陛下的话,是居正前些年所写。”
“以你如今来看,可还会这么写?”朱厚熜问。
这是一个很妙的话题。
人总是会成长的。
张居正微微一笑:“微臣初心不改,但浸淫官场已十年,得同僚、上峰提拔、教诲,心怀感恩,会重新思考行事方式和政策。”
第124章 张居正垂眸细想,绷紧神经,全力应对皇帝的第一次考验。能不能挑大……
张居正垂眸细想,绷紧神经,全力应对皇帝的第一次考验。能不能挑大梁,估摸着就看今日了。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跟前铜炉中冒出屡屡青烟。
朱厚熜端着茶盏,脸上带出些许笑意:“张卿啊,你觉得玉米这东西,该怎么开始种?”
张居正微微一笑。
巧了,他们提前商议过。
“回皇上,事关黎明百姓,微臣不敢擅专,和娘亲商讨过此事,总结出一套章程,还请皇上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奏折呈上。
张居正缓缓吸气,他有些紧张,殿中只有纸张摩挲的声音,伴着人的心跳如擂鼓。
金台之上,在片刻的沉默后,就听一道带笑的成熟男音响起:“如今已深秋,转脸就是初冬,张卿注意身体,万勿受寒。”
张居正猜不透他什么意思,便躬身谢恩。
对于皇帝,坊间传闻,喜怒无常又多疑,固执暴虐又爱修仙。
张居正后背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又是一片沉默。
“你父张文明?在江陵捐了个小官,做县丞?”朱厚熜慢条斯理问。
张居正努力微笑,实在拿不准皇帝的意思。
“是,皇上英明。”
朱厚熜看着桌面的资料,对张文明的生平有些看不上,却还是道:“他做一小吏屈才了,不若补了县令的缺,唔……避开籍贯……那就补大兴县的缺,我记得这里县令要调走了。”
张居正熟练地躬身谢恩。
“这推广……暂定河北、河南、陕西,给你十年,够吗?”朱厚熜语气淡淡。
全域种植自然是不够的。
但推广……足够了。
朱厚熜点了点桌案上的小札,上面记着,“其母赵云惜,幼年顽劣喜奇巧淫技,生子后同拜林家师门,得林修然青眼,收为义女,倾囊相授……赞其才甚伟,其子肖母……”
“退下吧。”皇帝声音浑厚。
*
赵云惜在盘点猫冬所需。
现在家中还有幼崽,自然更得上心。
她给小敬修买的棉布,摸起来细腻柔软,很是舒服。
这样的做里衣是最好的。
他现在会流口水了,还得做个小口水巾,免得嘴巴和脖颈会腌。
那胖崽皮太嫩了!
她挑来挑去,挑了雪青色,这颜色漂亮,适合白白嫩嫩的婴儿。
掌柜还说这是细织的棉线,又染了极贵重的雪青色,卖得比缎子还贵。
赵云惜想了想,琢光刚生完孩子没多久,体虚,给她也买了这样好的棉布做里衣,最柔软吸汗。
都收拾好了,又去看她的酸菜坛子,这可是冬日必备的好物,没它压压味,冬日吃东西都不快乐。
酸菜、酸豆角、辣白菜……
应有尽有。
晚上时,就特意做了酸菜猪肉炖粉皮。绿豆淀粉做的粉皮子,泡开后是透明的,很是光滑,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赵云惜光是想想那酸香的味道,都觉得口水直流。
张居正回家后,便闻到了浓烈的香味,他顿时剑眉舒展:“今日是娘亲做的饭?”
赵云惜点头:“吃吧。”
顾琢光轻舒口气:“总算能出来透透风了。”
她坐月子,憋闷了好些日子。
众人顿时轻笑出声,赵云惜连忙笑着哄她:“你辛苦了!”
顾琢光本是随口说一句,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
“娘做饭还是这么好吃,肉的香腻和酸香味平衡的很好,让人吃了还想吃!”
张居正便给她夹了一筷头:“喜欢吃就多吃点!”
几人说说笑笑的,把饭吃了。
等晚饭后,赵云惜正要回房,就被张居正叫住了。
“今日皇上有旨意,说是要将爹从江陵调到大兴做县令。”张居正眉眼微垂,圣上施恩,也是施压。
赵云惜挑眉:“竟然是这样?”
那老头还不得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也好,你久不见父亲,想必想念。”赵云惜语气淡淡。
张居正不置可否。
两人又捋了一遍推广政策的可行性,这才各自睡下。
*
既然是皇帝下旨,那执行力就会很高,张文明很快就收拾收拾来京了。
他高兴得睡不着,大半夜直拍大腿。
可以去看看孙子……和云娘。
以后可以长久地守着她了。
张文明枕着胳膊,怎么也睡不着。
然而——
想象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只有三日相聚。
赵云惜给他做了香香饭菜,又给他斟满自己酿的酒,言语温柔。
张文明当时就将三分醉装成七分。
赵云惜有些无奈,伸手搂住跌跌撞撞的男人,轻声道:“慢些,别摔了。”
张文明靠在她身上,一只大掌将那竹青的衣袖捏到皱巴巴。
他苦涩一笑。
他眸中的娘子,簌簌如山涧清流,静静在他心头流淌。待回了房,索性故意再卸了力,将自己全然托付给她。
赵云惜搂住他。
“怎么还这样瘦?”干巴老头。
张文明紧紧握着她的手,很想丢掉所有的谦和有礼,却还是垂眸低声:“吃不下。”
男人的身体微烫。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一侧,赵云惜便捏住他瘦削的下颌,望着他带着酒意的睡眼。
她心中一动。
大拇指摩挲着他白皙俊秀的脸颊,轻轻一笑,看着他想躲又不敢躲。
赵云惜俯身,凑近了些。
用鼻尖轻轻蹭着他鼻尖。
“醉了吗?”她问。
不等他回答,赵云惜又道:“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好像也染上几分醉意。
张文明不敢再听,他连忙挣扎着支起身子,声音慌乱中带着几分哀求:“云娘……”
你别说了。
天已经黑透了,漆黑的夜,是月光也劈不开的浓稠。
他微微眯起眼睛,装睡前,也不忘握住她的手。
赵云惜双眸微弯,拍了拍他清瘦的脸颊:“起身洗漱去,这么脏就想躺下。”
隔日。
赵云惜起身时,有些愣怔地发现,腰间搭着一条结实的臂膀。
她摸了摸。
看着那样瘦,却挺结实的。
她又攥了攥。
张文明一动不敢动。
他垂眸,能看到她圆润微粉的肩头。
君子当克己复礼。
他在心中劝自己。
别让狰狞的张文明吓到她。
然而他忍不住。
张文明盯着她的眼睛,轻轻地亲她。
赵云惜始料未及,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张文明一怔,脸颊刺痛,他不明所以,却还是顶着通红的脸颊去蹭她的手。
“云娘……”他眼带笑意。
赵云惜被触动,索性俯身来亲他,温柔问:“疼吗?”
张文明刚想回不疼,硬生生克制住了,将微微刺痛的脸颊偏给她看,声音委屈:“疼。”
他还想着更多。
他贪心极了。
然而赵云惜回神后,直接用被子将他裹起来,拍拍他的脸,“起床,不许胡闹。”
两人各自起身。
张文明白皙的脸颊还带着微红。
他轻轻揉了揉脸,在娘子看过来时,轻嘶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
起身后,小院渐渐热闹起来。
厨娘喊着该用饭了,大家就都往餐厅去。
“我来个甜蛋羹和甜粽子。”
“我要咸豆腐脑。”
几人各自点餐。
张居正视线在亲爹微红的侧颜上扫了一圈,颇为黑线地想,他爹又挨揍了。
赵云惜唇角微翘,十分快活。
等叶珣和张居正上值去了,院中便只剩王朝晖、赵云惜、顾琢光。
赵云惜先将顾琢光需要的一切准备好。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生个孩子,却只给一个月的月子,赵云惜觉得休息不过来,就让她延长坐月子的时间。
只不过略轻松些,能出门,能见风,但什么都不让动。
有奶娘和嬷嬷照看着,她只歇息就行。
“赵姐姐,我带你和张叔去街上玩吧?”王朝晖毛遂自荐。
张文明拒绝了。
“不必了,你且去忙便是。”
赵云惜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去玩,我要练习了。”
她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困倦得厉害,只想补觉,不想去逛街。
住了这么些年,实在提不起逛街的心。
张文明:“我在家陪你。”
他只有三日假期,这是第二日了。
简直转瞬即逝,令人扼腕叹息。
赵云惜轻笑:“那你自己安排。”
她转身就回房睡觉去了。
张文明在书房中,翻看着她放在桌上的草稿纸。
那一手字,点画宛若松间明月,章法如同石上流泉,就像是谦谦君子立在他面前。
她如今,进益颇多。
那时,他还教她习字呢。
张文明唇角微弯,将稿纸妥善摆好。
等赵云惜睡醒,天光已经大亮了,两人闲谈间,说是甜甜,又说起林子垣来。
“他投军了,说是要做出一番事业,让甜甜当诰命夫人。”投军和科举一样,想要出头,必然会磕得头破血流。
赵云惜闻言皱眉,却还是道:“他是保家卫国去的!”林子垣自小就聪慧,只是不肯读书。
“来信时,没听甜甜提过。”她问。
“刚投,估摸着没来得及。”
张文明又说起福米的后代,现在村里好多狗都是红毛!
赵云惜顿时弯唇一笑。
“它很老了。”
张文明眉眼柔和:“云娘,我也很老了。”
提岁数,就很伤心了。
赵云惜白了他一眼,冷嗤:“闭嘴。”
*
待张居正下值,天色已经黑了。
他近来太忙,上奏折一时爽,拿着条例去各部协调时,就知道其中痛苦了。
在京城,他这国子监司业,不过区区一小官罢了。发现苗头不对,张居正果断拿着条陈去找徐阶,寻求庇护。
徐阶看着他手中的条陈,各方面列得很清楚,唯独没算清人心。
“你这里头,是不是觉得对百姓极为优厚,是个很好的提议。”
在他点头时,徐阶又问:“那对朝臣呢!”
第125章 张居正突然心头一凉。他自忖算无遗策,事事万全,却将最重要的……
张居正突然心头一凉。
他自忖算无遗策,事事万全,却将最重要的事情丢弃了。
他扪心自问,天降一件差事,做好了是他的本分,做不好是他的孽,他会愿意吗?
他不愿意。
而在此时,徐阶起身走到他身边,言语温和:“好生想明白了,把这事解决了,你这政策才能往下推。”
“朝廷中,从来不缺想办事的人,却也从来不缺把好事办坏的人。”徐阶幽幽一叹。
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能当这么多年官,风里雨里都淌过,早已心硬如铁,哪有几分良心。
张居正瞬间明了,他懂。
正是官无三日紧,又言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他人微言轻,能拿出来的东西太少了。
徐阶但笑不语,只恭谨地朝天作揖。
张居正叹气。
这也不好办。劝说臣子难,难道劝说皇帝就简单了。
他裹紧大氅,踏着萧瑟夜色回家。
小院中还点着灯,一只胖呼呼的大白猫正蹲在院墙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喵喵喵地叫。
赵云惜听见猫叫声,就去开门。
“回来了?”她笑着说了一句,引着他往屋里走。
张居正忧心忡忡。
他还在想,这么利民的事,到底怎么利官。
当官已经是最大的利好了。
简直无耻!下流!
贪心不足!
张居正喝着羊肉羹,满脸愤慨,半晌才若有所思地望着夜色。
三日下来,他急得唇角冒泡,这才整理出来一套方案。他先拿给徐阶看,得对方点头,这才写成奏折,拿去面见皇帝。
“微臣斗胆进言,推广新策需要兼顾各方安稳,新策欲借天时地利徐徐图之,然微臣粗拙,负了皇上隆恩……”
在皇帝寂静的默许下,张居正再次说道:“再者朝廷以‘救荒济民’为名,便合皇上仁政之道,又能为地方官添安民实绩。”
青年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皇上圣明旨意,让田间多出几垄薯藤,灾年少饿殍,史书定然会忠诚记载您体恤苍生的美名……”
“推广时以荒地、山坡试种,士绅无需让利反而能得利,而官员督办,百姓协理,亦不损皇上清誉……”
听着低沉悦耳的青年音,朱厚熜哈哈大笑出来,他从高台上走下来,现在张居正跟前立定,细细地打量着他。
半晌才不住点头:“张卿,你成长得让朕有些意外。”
第一回递交上来的政策,和面见时的言语,肉眼可见的青涩。
而此番再来,成熟得令人心疼。
看来吃瘪了。
还不轻。
朱厚熜拍拍他的肩,笑着道:“你补交的法子极好,各方面得利,则阻力自消。”
让清流获取声望,实务派能因此晋升,高官扩权,保守派能牟利。
妙啊。
朱厚熜重新审视着台下跪着的年轻人。
“这法子,单你一人想的?”
朱厚熜眉眼微闪。
张居正躬身作揖:“回皇上的话,微臣办事不利,思虑不周,便去求了徐大人,他教微臣不能只考虑一面。”
“将神种种植面积纳入官员考核,是微臣想的,超额种植赐荣誉头衔、升迁加分,是我娘亲补充想的。”
“允许官员联合士绅种植经营神种,利润私分,开荒种地,三年不收税,也是微臣所谬言。”
“百姓和文官共治,也是微臣想的,丰收乃皇恩浩荡,歉收乃时不我待……”
张居正说完便再次躬身。
朱厚熜指了指最后一段:“以神种抵役,折银纳税呢?”
“我提出的折银,我娘提的抵役。”
张居正心中忐忑,这段对话,含娘量有些过高了。
朱厚熜敲了敲桌子:“你这四条,以利导之,捆绑政绩,不愧是徐阶和林修然教导出来的弟子,下去吧。”
张居正松口气,满脸真诚道:“陛下圣明!!!”
他同意了???
张居正有一瞬间的眩晕,等走进僻静小巷,一直压抑着的快乐让他忍不住激动地一挥拳头!
这回若是再不成,那他就要开始联动弹劾了。
要问一问,“漠视民生,不遵圣贤仁政”是个什么道理。
先礼后兵,他也记着。
张居正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一次随时会叫停的考验,他一定会做好的。
未来,他会踏上更广阔的道路。
*
这几日,张居正愈发焦躁,吃饭也不安生,赵云惜知道他为政事操心,这么大的事,突然盖在他头上,如何能不上火。
赵云惜就给他熬了小米粥。
这会儿还在炭炉上,小火煨着。
她还中饱私囊地砍了两块红薯放进去。
张居正一回来,接过粥碗,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甜香味。
“这是红薯?”他好奇问。
蒙蒙细雾中,红薯的外层都被熬化了,晶莹剔透的,甜香愈发浓郁扑鼻。
张居正拿着勺子,轻轻地搅着,小米粥的汤汁都变甜了。他边上还有一沓金黄的鸡蛋饼,里面和着蔬菜碎,看着就极香。
香甜的食物很好地抚慰饱受惊惧的内心,他缓缓地舒出一口气,神色变得餍足。
“谢谢娘。”张居正笑容温和。
赵云惜见他神色缓过来,这才眉眼微弯。
“红薯这样好吃,想必推广的难度也会降低些。”张居正叹气。
原本以为,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推广是顺其自然,谁曾想,竟然这样艰难。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有钱大家都知道捡,你放心好了。”
闻着红薯的香,她又想到南瓜,希望等王朝晖下回出海,能把南瓜、花生给带回来,那就太棒了。
南瓜和红薯差不多,那也是能结又好吃,灾荒年能把人吃伤。
张居正在吃饼,蛋饼柔软香甜,他一口气能吃五张。
等吃饱了,他这才松懈下来。
沐浴更衣,睡个好觉。
隔日恰巧休沐,他依着生物钟睁开眼睛,原以为还早,却已经巳时一刻了。
“睡这么久?”张居正歪头,正对上一个圆嘟嘟的小肉脸。
握着的拳头放在腮边,正睡得天昏地暗。
“比我还能睡?”张居正没忍住,修长的手指戳了戳那柔软的脸蛋。
“哇~”嚎哭声响起。
张居正顿时身子一僵。
顾琢光进内室来,看见僵硬的相公和闭着眼睛干嚎的崽,一时不知该哄哪个。
“没事没事,不哭不哭。”
在她温柔的声音中,张居正这才回神,将干嚎的崽抱在怀里,轻柔地晃着。
“乖乖,不哭不哭……”
顾琢光将孩子接过来搂着,笑得温和:“不妨事,我来哄,你起床吧。”
她今日要去庄子上看看,故而穿戴全套,抱孩子十分不便,索性抱出去交给奶娘。
等张居正睡醒出来,才发现院中就他们二人。
他便坐在院里看书。
“相公,我先去庄子上,你在家待着。”
张居正点头,示意她早去早回,便依旧看书。
片刻后。
有人敲门。
就见徐阶在前,李春芳在后,他提着一盒四盒礼,正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
“老师请进。”张居正连忙给他倒茶,笑着解释:“各去忙了,家中只我一人。”
徐阶并不在意,看向李春芳,笑着道:“是他来寻你。”
张居正好奇地望过来。
“我知道你近来艰难,御史中,有我好友,你若需要,尽管去寻他便是。”李春芳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此番神种推行若能做成,必然飞速升迁,那必然会挡了有些人的苦路,手里有一把好刀便至关重要。
张居正拍了拍李春芳的肩膀:“好兄弟,谢了!”
三人坐在一处喝茶,将神种的事,再次捋了又捋,争取别出差错。
徐阶是想好好地捞一下好学生,他天生爱捞人不说,对张居正也格外看重,他年轻又肯为民作为,让他由衷生出一股佩服之心。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主要原因。
特意挑着他休沐日,想着好好地为他宽心,后面的事,一切由他。
“叔大。”徐阶端起茶盏,品着茶,笑吟吟道:“你如今也有二十六了,也该好生办差,以后升迁有望。”
先前年岁太小,自然是窝着比较好。世人有成见,只要你年轻,不管你说什么,便默认你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
张居正笑吟吟道:“谨遵老师教诲。”
推广新策有千难万难,他会努力的。
李春芳也跟着笑:“能有差事,是极好的事,可千万得办好。”
他们这一届,出众者很多,白圭是其中的佼佼者。
正聊着,赵云惜回来了。
“徐大人、李大人。”她笑着寒暄。
徐阶轻笑:“赵夫人近来安好。”
赵云惜眨了眨眼睛,看来两人打算在此处用饭,那她就要提前准备了。
冬日自然是吃羊肉锅比较好。
新鲜的羊肉还冒着温热的雾气,配着萝卜炖煮,片刻后便传来浓香味。
徐阶艳羡不已:“你小子有福气。”
打小就吃这么香。
张居正神色如常,没说自己儿时的困苦,而是笑着回:“老师若喜欢,多来几回。”
赵云惜正在给她的花盆浇花,她不种点什么,就觉得难受。
徐阶见那形态优雅的兰花,顿时瞳孔地震:“种花也这么厉害?”
天呐。
那兰花婷婷袅袅,极合他的眼缘。
他犹豫片刻,才冒昧请求:“能送我吗?”
赵云惜摆摆手:“喜欢就抱走。”
兰花上,一颗刚凝聚的水珠缓缓滚落,就像是砸在徐阶的心坎里。
他顿时高兴坏了。
在他眼里,这兰花简直风情万种,摇曳生姿。
只喜欢种不懂品鉴的赵云惜满脸狐疑。她就能欣赏先前种的辣椒苗,和娇嫩的花。
第126章 嘉靖三十一年,春。田野上已冒出青草的嫩芽,小牛犊哞哞着吃草
嘉靖三十一年,春。
田野上已冒出青草的嫩芽,小牛犊哞哞着吃草,清晨的阳光带着寒意,照在一丛一丛柔嫩的荠菜上。
赵云惜手中的锄头蠢蠢欲动,很想挖一窝回家做春卷吃。然而老皇帝带着仪仗,正在前面走着,她不敢。
可恶。
今日是去育苗,事关重大,由钦天监选出的好日子,吉日吉时,最利农桑。
她又看正在帝王身旁侍奉的龟龟,瞧着清风朗月,格外不凡。
赵云惜唏嘘一叹,看来嘉靖也挺重视农桑,说来也是,他胡闹修仙那么多年,却将内阁、军营牢牢把控,帝王心术运用到极致了。
春种很重要。
朱厚熜面色郑重地立在香案前,上香祈祷。
默默祈求上天保佑这次种子顺利发芽。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先看农人怎么做的,再自己亲手来做。
挖坑、埋种、撒草木灰、浇水。
步步虔诚。
神种就这么多,若有损毁,将前功尽弃。
朱厚熜面色凝重。
赵云惜看了一眼,心里叹气,反而盼着嘉靖能多活几年。但农庄被带刀侍卫围着,她才有实感,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庄子,现在不属于她了。
可恶。
破烂嘉靖。
她收回刚才的夸赞。
甚至——
“这是什么?辣椒苗?辣椒什么味儿,给朕做几个菜尝尝。”朱厚熜理所当然道。
他还挺喜欢吃她做的饭。
然后——
在一片强行压制的斯哈声中,赵云惜的辣椒被皇家收购了。三盘炒菜分可一个红辣椒,就这,他就直呼过瘾,吃了还想吃,格外下饭,当即就拍板要。
她负责每年给皇家供应辣椒。
照市价付钱。
赵云惜心里顿时爽了。
有生意做当然是极好的。
她也发现嘉靖这人的好处了。
他想要东西是真拿钱买,而不是直接征用,让人心里舒服很多。毕竟他不付钱,谁敢去找他要。
赵云惜嘴角抽了抽,心想这老皇帝怎么还不走。地都种完了,她不想再跟在仪仗队边上当木头人了。
老皇帝不但没走,还对农庄很感兴趣。
从田垄到种子,挨个看遍。
他今日也算微服出巡,田垄上带着青草香的春风吹得人格外舒服,他便有些不想回。
吃饱喝足,他便想着体察民情。
近些年日益寒冷,冬日刚过,田间的风尚且料峭,但田间地头,多得是百姓在耕种。
有人在给小麦薅草,有人在用钉耙挖地,有人在赶着牛耕地,不一而足。
朱厚熜还特意去人家地头看看,百姓瞧见这样排场的仪仗,只觉得害怕,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扑通一下就跪了。
春耕很顺利。
嘉靖帝瞧得眸色幽深,半晌才摆摆手:“回宫!”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
但赵云惜就觉得特别累,就算是赏了好些宫中的好物件,她也觉得累。
面前摆着攥珠金凤累丝头面、玉如意等……
全是她没有见过的好东西。
嘉靖还挺大方。
赵云惜心累过后,又觉出万分欢喜。
这确实挺好的。
她想着,朝廷每年春日,针对农业农事,每个月也会宣发圣旨,比如这个月就是“趁时耕种,不要懒惰农业。”
还挺通俗易懂。
*
秋日。
该到掰玉米的季节。
皇帝再次来访。
有了前几次的见面,这回好歹熟络几分,但对于皇帝的敬畏,让众人缄口不言。
叶珣正在烹茶。
他坐在精致的几案前,身前摆着漂亮的银制茶盒,装着珍藏的雨前龙井,格外雅致。
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茶匙,舀出少许茶叶,放入三才杯中,缓缓地注入清澈的茶水,微风便将茶叶的香气送了过来。
第一泡茶水倒掉,第二泡才放进分茗杯中,和第三泡中和后,分给诸位品茗。青釉的小茶盏微微冒烟,瞧着便格外秀雅。
赵云惜远远看着,她在林宅也学过品茗的功夫茶,但不如琢光自幼学习,做来行云流水,漂亮至极。
“茶汤清亮,香气淡雅,入口回甘,好茶好茶!”嘉靖心情愉悦,不住口地夸。
玉米的产量肉眼可见。
硕大的玉米棒子就挂在杆上。
他在看玉米养护记录……没什么记录,就幼苗期除草,干旱时浇水,旁的就不用管了。
中间出顶花前再追一次肥。
没了。
朱厚熜越看越高兴,连带着和颜悦色地拍拍王朝晖的肩膀,笑吟吟道:“如今看来,你当真要立大功了!”
王朝晖起身,恭谨作揖:“皇上福泽深厚,得上天庇佑,赐下神种救世济民,吾皇英明!!!”
头一回见皇帝,他激动得快要尿裤子。他爹娘尚且不顾他的死活,更遑论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
而这回,他已经能顺利地控制情绪,说出自己该说的话。
几案旁,王朝晖神色淡然。
田间,锦衣卫正掰玉米掰的热火朝天。
朱厚熜见此,品着茶水,笑得意气风发:“第一回推广,你打算怎么做?”
张居正闻言,捏着茶盏思索片刻,这才认真道:“回皇上的话,明年收成时,召集试点部位的农人亲自来收,等看到产量后,推广就变得理所应当,再像蚕食一样,层层推进,侵染周边。”
朱厚熜听得认真:“不错。”
这法子是好。
看来他真的是极为聪慧,又愿意认真办差。他记下了面前相貌清俊的男人。
今年收成,同去年一样。
朱厚熜放心了。
快乐回宫。
*
张居正得到帝王青睐,办差明显顺利许多,甚至有人暗示,户部有小缺……
他瞬间就懂了,请人家吃了饭,这才给赵淙补了安陆县令的缺。再有林子坳、张茂也补了缺,他们是举人,做个县令起步,倒也正好。
赵淙接到调令后,十分感念。
刘氏更是高兴坏了,拍着赵淙的肩膀,一叠声道:“都是云娘念着你,要不然偏偏就你补了这么好的缺。”
赵屠户高兴得喝了两大碗酒。
一并送来的,还有江陵小院的契书,特意赠与他们。
刘氏眼泪汪汪:“云娘真是个孝顺孩子……”
她好想她,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的孩子了。
*
张居正立在宽阔的官道上,行走间,许多官员来给他行礼问安,微斜的夕阳,让他的影子就在腿旁摆动,亦步亦趋。
他微微有些唏嘘。
官场十年,他坐了十年的冷板凳。
其中日日夜夜的心酸煎熬,只有自己知道。
他那时甚是迫切和烦躁,可当真正踏进来,权力的大门在他面前敞开,又是别样一番滋味。
他知道自己的官途刚刚开始。
当所有人都笑脸以对,说话用词格外讲究好听时,张居正深刻体会到……有什么在悄悄地生根发芽。
莫忘初心。
他在心里劝自己。
张居正路过点心铺子,索性走进去,买了枣泥菊花酥,再买了琥珀核桃,想着给家人带点零食。
又拐进银楼,给琢光买了项圈,给敬修买了小金锁,给娘买了手镯,给叶珣买了网巾,给自己买了两条素色手帕。
他眉眼微弯。
现在终于有钱给家人买礼物了。
小院离上值的地方不远,他走过几条大街就到家了。
叶珣正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雪白的糯米,而赵云惜端着一罐金黄的桂花。
这会儿斜阳晚照,行人匆匆。
在院门口碰上,刚打开院门就见顾琢光正抱着小敬修玩,给他看春日的一切。
“琢光!敬修!”张居正笑吟吟地唤。
他将自己买的礼物分发给几人,笑着道:“有契书在,不喜欢可以去换。”
顾琢光见大家都有,面上的微烫才少了几分。
她将小金锁挂在怀里孩子的项圈上,笑得眉眼弯弯:“你爹爹眼光极好,戴着极适合你,是不是呀小敬修。”
张敬修摸着小金锁,小手扒拉过来,张嘴就要啃。
“哎!不能吃?”顾琢光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张敬修没忍住……吸溜。
他现在半岁了,小脸粉嘟嘟,看着分外可爱。
“主家,吃饭了!”厨娘喊了一声。
几人便先去净手,再往餐厅去。
“尝尝这闷罐肉,跟一个信阳来的厨子学的。”厨娘笑眯眯道。
赵云惜先坐下,厨娘一打开陶罐的盖子,就能闻到热气挟裹着浓香,扑面而来。
“确实很香。”赵云惜点头。
厨娘得了夸赞,这才放心退下。
带着浓郁香味的油亮汤汁,里面炖煮着肥瘦肥美的肉,瞧着就很有色泽很香。
“会不会腻?”赵云惜有些纠结。
然而闷罐肉带着特有的咸香,很好吃。
咬上一口,便颤巍巍地抖动起来。
可见火候足够。
张敬修:“啊!啊!啊~”
他要吃!
顾琢光见他馋的口水直流,索性叫奶娘把他抱远一点。牙还没长,天天馋大人吃的东西。
那手快如闪电,从她嘴里硬抠点心,她还来不及拦,小敬修就塞嘴里了!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有个小孩,确实给生活增添了许多快活。
“白圭幼时也这样,三个月大,我抱着他吃米饭,他坐在我怀里,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我吃一筷头,他已经张大嘴自己去啃碗了!”赵云惜回忆一番,再看张敬修时,便格外温柔。
“爷俩长得也像。”她想,时光过得可真快。
张居正:?
求别说了。
赵云惜便依言住口,只是神色格外温柔,笑呵呵道:“快吃!快吃!”
不远处的张敬修身子都快扭成鲤鱼摆尾了,就为着离心爱的肉肉近一些。
顾琢光有些心疼,就切下来一块瘦肉,剪成肉糜喂给他吃。
张敬修圆溜溜的狗狗眼瞬间亮了:“吧唧吧唧……”
好香好香再来一碗!
第127章 初春时节,和风熏然。暖阳徐至,鸟虫鸣叫,空气中都是……
初春时节,和风熏然。
暖阳徐至,鸟虫鸣叫,空气中都是青草鲜花的香气。
田野间皆是游人和百姓。
而赵云惜也格外忙碌。
田间正在育苗,这些都至关重要。
她每天都要骑马来看一回,本来生疏的骑术,不知不觉间,竟然又顺当起来。
她仔细看了看,玉米的胚芽鞘已经顶出来,隐隐还能看见嫩嫩的绿芽。她都想拿棍扒拉土,看看土地里面是什么样子了。
赵云惜身后跟着一整个团队。
司农、劝农司都在,毕竟政策的真正实行,还得靠他们。能种子足够,他们就要去嘉靖划定的区域推广神种,必须了解。
轰隆隆几声闷雷响彻云霄,一道闪电劈下。
几人连忙回房避雨。
赵云惜立在屋檐下,望着窗外一场大雨,不住点头,春雨贵如油,下得好。
天色暗了下来。
赵云惜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便在小屋内亮起。
“赵娘子,这样的大雨,会不会把小苗冲坏?”
劝农司的司正顾鄞皱着眉头问。
赵云惜回眸看他,笑了笑,温和回:“不会,这神种最厉害的一点就是不娇气,存活率特别高。”
顾鄞松了口气。
这桩差事若是办好了,他必升迁,他容不得出丝毫差池。
顾鄞目光深晦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他前些日子还在想,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办,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如今相处几日,自然发现,她真的令人敬佩不已。
在种地上,确实是一把好手。
顾家乃勋贵之家,昔日荣光不提也罢,如今落寞,他能爬上司正的位置,已经费尽顾家人脉。
此番只能胜,不能败。
身在名利场中,他不允许有任何挡路的存在。
他早已抛却清高二字。
顾鄞起身,就冷风扑了满脸,顿时老实地坐回去。他想了解她更多一点,便故意说话咬文嚼字。
赵云惜在心里默默地给他加上老古董的标签。明明年纪轻轻,偏偏说话像六十岁的酸儒。恨不能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顾璘眉眼带笑:“喧聒盈耳,恰如此时。”
赵云惜生无可恋,总觉得这二十岁的酸儒马上要满脸认真地开口:“我考考你……”
被自己的脑补惊到了,她面色寡淡,回应敷衍。
这雨怎么还不停。
室内一时便寂静起来。
待雨停后,几人分开,顾鄞还有些懵,他琢磨着,他也没得罪这个上峰,她怎么突然就这样不耐烦。
*
赵云惜又回地里了。
要看看有没有积水,免得真淹了幼苗,她会哭的。
四处重兵把守,人迹罕至,只有庄子上的农户,此刻也在自家院内避雨,并不常出门来。
撑着伞,赵云惜细细地思量,想着近来的路有没有走错。越临近权力巅峰,越是有无数人在盯着你的破绽,等着将你拉下马。
良种已出,只要能推广开,百姓的日常生活定然无虞,那她也放心了。
嘉靖已经从修仙的疯魔模式中脱离出来,他前期尚算英明神武,如今不知能否继续。
皇帝的晚年像是被诅咒过一样。
赵云惜叹气。
求求了,他活久一点,张居正活久一点,那他们的晚年是否会不同。
真正进入权力漩涡,她才知什么叫力不从心。
比如——
这秧苗种下去,你自然是希望它能平安茁壮地成长,开花结果,但中间会出现太多意外了……病虫害、天灾、人祸,不计其数。
赵云惜归家去了。
刚到家,她洗过手,晚饭已经摆好了。
赵云惜一落座,叶珣就给她摆好碗筷,盛好饭递给她。
“谢谢。”她笑吟吟道。
叶珣轻嗯一声:“饿了吧,快吃。”
赵云惜早就腹中饥饿,她连吃好几口,垫垫肚子,这才询问道:“你们谁认识劝农司司正顾鄞?”
张居正点头:“我认识,先前在翰林院中共过事,很正派的一个君子。”
赵云惜:“……”
那确实挺正派的。
“他见谁都咬文嚼字,探讨学问?”
张居正满脸茫然:“那倒没有。”
赵云惜点头:“那就是在探我了。”
她当时的感觉没错,琢磨片刻,她幽幽道:“探就探了,拿赵师秀的诗,是不是看不起人?”
那是她初中必备古诗词!!!
顾琢光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这个婆母,总是清雅淡泊,还鲜少露出这样孩子气的表情,可见是真被气到了。
叶珣点头:“明日我也问问他,给你报仇。”
赵云惜闻言,顿时摇头失笑:“那倒不用,我就是一时间,拿捏不好相处的界限。”
她是没有明确官职的。
现在尴尬的点在于,她是女人,没有明确职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地,归她统管,她要负责把地种好,其他人要听她的。
这样的职权不明,自然会引来试探。
“罢了,如今已经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了。”赵云惜摆摆手。
在她最初的设想中,当神种上奏,交给朝廷那一瞬间,就会被人摘桃子。
她不介意被人摘桃子,种花家会种地的人太多了,只要能好好种下,最后发到百姓手里就行。
谁知——
她还保留了这种权力。
赵云惜又高兴起来,她背着手缓缓回书房去了。
要写每日种地日记,以便以后借鉴翻阅。
她甚至在想,徐光启出生了吗?
那利玛窦呢……
她有点期待了。
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在历史上,海禁格外森严,但此番有了银岛源源不断的供银,嘉靖训练水师,化整为零,将倭寇压着打。
海禁反而松懈许多。
近来有一葡萄牙人,在京城晃荡找门路,找到了王朝晖头上。他出过海,会些简单的拉丁语,时下学术、宗教和国际交流的通用语言,就是拉丁语。
王朝晖将人带了回来。
“此人名唤沙勿略……”王朝晖打量着他,神情戒备。主要他很富,丝绸宝石,一眼就知钱多。
赵云惜挑眉。
传教士?
她笑容顿时热切几分,叫王朝晖好生招待。
“他们来传教的人,一般都是当地的贵族,对当地的文化了解程度比较深,我们需要了解西方的文化知识。”
王朝晖不解:“没必要吧,他们茹毛饮血……”
赵云惜捏了捏眉心:“听话,你先跟他了解,再教教我拉丁语。”
她英语专八,但现在国际语言是拉丁语,用不上,根本用不上。
可恶。
又得重新学。
赵云惜退后几步,上下打量沙勿略,面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来得好,来得妙啊。
这个时间段刚刚好,等她把西方文化吃透,因此而衍生出来一点小技能,想必也正常?
沙勿略:“啊?”
他不懂这位美丽的女士在说什么。
然而,通过一番交涉,沙勿略同意教授王朝晖几何,但是要他帮忙传教。
王朝晖面上笑盈盈,嘴里说着相反的汉语:“就他?传教?咱这有儒释道,他还传啥?”
赵云惜也笑着回:“你应下就是,问题不大。”
他传他的教,你信不信归你。
于是赵云惜一边跟着王朝晖学拉丁语,一边学几何,其实她会几何,但是不敢掏出来,以前拿出来的什么造纸、香露都是当下已经有的工艺,小县城没有而已,她能拿出来,只能说以前的夫子会得多。
但几何……那就有点凭空而出了。
五月初四,宜传教。
现场来了许多人,都热情地围着大胡子沙勿略,看得他高高兴兴。
在他宣讲期间,众人鸦雀无声,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时地鼓掌,发出哇哦的惊叹声,并且频频点头顿首,满脸思索状。
沙勿略高兴坏了,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的传教很成功,大家都很喜欢我的发言。”
王朝晖想不到这样的操作真行,陪笑的脸都僵了。
但始作俑者赵云惜已经快绷不住笑了。
百姓:
“呜呼发鸡蛋了!”
“别急别急,蛋碎了蛋碎了!”
“别急你还挤!我的蛋碎了!”
“那老头叽里咕噜说啥呢?”
“管他呢,我们来领鸡蛋的!”
一群人蜂拥而至,看完洋人耍猴还能领鸡蛋,这样的好事,多来点!
沙勿略看着激动热情的百姓,也露出笑容。
第一次就这么成功,让他瞬间信心十足,忐忑的心都安定下来。
他并不知“爱意随蛋起,蛋止爱已平”。
沙勿略兴奋地拍拍王朝晖的肩膀,用蹩脚的日语喊:“兄弟!”
赵云惜幽幽道:“别在我面前说日语,会挨揍。”
她的大拳头听见日语就有些硬。
沙勿略饱含热情地点头。
他回房后,将自己的头发和衣裳整理得纹丝不苟,打算接受百姓的爱戴。
他穿上最郑重的苏尔考特,戴上硕大的银制铃铛和宝石,这才隆重地走了出去,打算和方才狂热的信徒打招呼。
然而……面前只有小厮在收凳子。
沙勿略有些茫然:“信徒呢?”
王朝晖忍着笑回:“到饭点了,该做饭了,我们大明讲究民以食为天。”
沙勿略:哦。
那挺让人失落的。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回房。
*
赵云惜坐在书房中,努力练习着拉丁语,书写比说话更难,她得很上心才成。
等写完后,又拿给沙勿略看。
老头须发皆白,细细地看过后,点头,表示她写得没有问题。
赵云惜笑了笑,试着和他用拉丁语对话,能多学一点是一点。
沙勿略试图给她传教,她就装听不懂,只要我没有慧根,你就拿我没办法。
她尊重一切宗教信仰,但最信奉科学。毕竟求神拜佛时,她开口就是满天神佛。
且最信的只有自己。
第128章 上巳节。趁着休沐日,众人相约一道去城郊踏青。几……
上巳节。
趁着休沐日,众人相约一道去城郊踏青。几人都换上新衣,梳洗一番,这才出门。
看多了张居正、叶珣穿着官服,猛然间换上清雅的月白襕衫,更显身姿挺拔,劲瘦如竹。
顾琢光抱着小敬修,漫不经心抬眸,当即就怔在原地,她小小的吸气,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神却怎么都移不开,直勾勾地盯着相公。
赵云惜见此,不由得笑弯了眉眼,上下打量着二人。
小夫妻感情好呀。
她都快老了。
沙勿略看看这一大家子,小小声和王朝晖咬耳朵:“他俩英武不凡,相貌气质出众,很有贵族气息,比倭国好太多了。”
王朝晖冷哼:“别拿我们和倭国比,掉价。”
赵姐姐说,那是对灵魂的羞辱,骂种花家最脏的一句话就是你像倭人。
沙勿略点头:“好。”
他身上还穿着苏尔考特,和他们的服制很不相同。在人群中特别的显眼。
但洋相看一眼就够了,众人的目光还是凝聚在那一家子身上。一个好看也就罢了,怎么从大到小四五口人,都是绝顶长相。
谁看谁怔住。
张居正面上一僵,他往常穿着官服,寻常人并不敢看,如今穿了私服,倒引来许多放肆目光。
赵云惜也有些不自在,但转瞬就被路边摊摄取心神,她琢磨着,这回要调查一下街上吃食的行情。
她昨天夜里很馋,馋得想翻墙去吃火锅。可惜有宵禁,就连她家的火锅店都关门了。
今天索性收拾收拾东西,来城郊踏青。
她晨起时,想着许久不曾穿过女装,便换上素雅的淡色衣裙,抿着鬓角,梳了家常的发髻,点缀性地别几支珠花。
这会儿路过任何反光的地方,都想照一照。
暖风吹拂,合着温润的花香。
张居正搂着孩子,让他趴在肩头,眉眼间突然有些恍惚,当年爷爷也是这样扛着他就出去玩了。
众人出城后,发现出来的行人格外多。
毕竟上巳节源于先秦时期的祓禊求子活动,在宋元时淡出视线,而大明开朝时,朱元璋带着朝臣郊游踏青。
再者,这样美好的春日,就算没有上巳节的名头,也想出来玩,更别提还有个美好的节日。
赵云惜想一想,就觉得好玩。
“近来天气不错。”叶珣也不住感叹。
杨花落尽子规啼。
特别有意境。
出了城,好像便天宽地宽,到处开着油菜花,零星地点缀着几户人家。
张居正原本淡漠凌厉的眼神,都变得有温度许多。
不管是国子监司业,还是右春坊右中允,对他来说都是手到擒来。
他格外的意气风发。
众人刚找到一片很好的赏景地,有花有树有河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喊:“娘子!”
叶珣:这声音有点耳熟。
众人一回眸,就见青青草色上,转出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日头越发高了,赵云惜一时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看不清来人的脸,却能看清飞舞的道袍衣角。
他站定,眉眼带笑:“娘子!”
赵云惜声音清寒:“相公?”
两人说着话,才各自坐下。
沙勿略:?
他怎么也好看。
张文明直起身,打量着面前的洋老头。
他声音便带出几分疑惑:“这位是……”
王朝晖帮着介绍了,两人互相见礼过,这才各自平静了。
张文明:天呐,叽里咕噜。
沙勿略:原来赵女士有相公。
“请。”
“请。”
众人又重新各自找了位置玩,只要在这一片,自去找了清净地方也行。
张文明挨着自家娘子,跟在她身后,她走过的路,空气中便染上她身上的香,很清雅淡薄。
“娘子,还是近些好。”张文明眉开眼笑,他赶了半个月的工,才腾出这两日功夫来陪她。
赵云惜拍拍他的肩,眉眼温柔:“相公辛苦了。”
他很努力。
张文明顺势握住她的手,一触即分,更是笑得眉眼晶亮。
“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
在漫天春色中,张文明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说给春风听。
片刻静默后,赵云惜侧眸望着他,正正地对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她没有移开,他便不敢再动。
——好一个清隽出尘的叔圈天菜。
张文明竟越老越香了。
消瘦的脸上波澜不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粗糙的树干上,岁月磨削他年轻的尖锐,却在眼神中带了出来。
那种克制到无可奈何的眼神,真是让人喜欢。
赵云惜语气都温柔几分。
“相公此番劳累,都瘦了。”
张文明被她打量地想落荒而逃,却还是立在原地,对上她澄澈双目。
——那双眼睛里有赞叹和欣赏。
他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她喜欢就好,不枉他精心打扮。
张文明垂眸,不再直视她,明明心里想抱着她啃,却生生演出几分冷淡。
“劳娘子关怀。”
赵云惜赏完男色,肚子便咕咕叫起来,她索性支起烧烤架,开始烤肉吃。
张文明有些失落,还以为能多聊一会儿。
见她忙,众人便凑了过来。
“娘,我给你点燃炭火。”张居正话音刚落,王朝晖便拿起铲子,三下五除二地挖个坑,这样方便点火。
沙勿略:?
他真的能在这群人中传教吗。
他们的文明程度好像比他们还高。
接触这一段时间,实在让他感到心惊,在没有那种来自上国的优越感,隐隐还有些自卑。
小炭炉一支起来,王朝晖便忍不住笑,乐呵呵道:“说起来我们结缘,也是因着郊游。”
那时在荆州府,他赏荷花赏得肚子咕噜噜叫,而这时,隔壁竟然传来浓烈的肉香!这谁能忍。
赵云惜也忍不住哈哈一笑:“是呀,当时还当你热情又奔放。”
谁知是一可怜小狗。
王朝晖抬头,对着她笑了笑:“最庆幸那日大胆!”
*
众人说说笑笑,玩了半日,有些困倦了,这才一道回程去。
赵云惜和他们分开,没有直接回城,而是骑马又往农庄去,她得看看庄稼情况。
现在苗已经一扎长了,绿油油的一大片,看着十分喜人。
她忍不住弯唇笑了笑。
在这个时代久了,她突然格外理解张居正。
他将所有都做到了极致,人力的极致,当下的极致。
也理解了林修然殉道之举。
为国为民。
等赵云惜再回家,厨娘已经做好了汤羹,她热乎乎地喝一碗,果然舒服很多。
高拱和张居正坐在院中喝茶,突然高拱拍桌怒骂:“竖子无礼!”
“简直逼人太甚!”
高拱站起来,把素色长袖甩得几乎飞起来:“虽说如今是裕王,尚未封为太子,但都知他是隐形的太子!严世蕃多次冷淡,给面色尚且不提!好几年的岁赐被他父子俩拦了也就罢了,如今还要上贡?”
高拱越想越气,拍桌不止:“谁是上!到底谁是上!”
“肃卿。”张居正抓住他,声音沉静:“只怕此事你我无能为力!总有他的错漏之处。”
高拱沉默地坐下,端起凉茶一口气灌下。
他性子火爆,嫉恶如仇,却也无计可施。
这几年,严家父子执手遮天,如今越发严重,将朝中搅得一团浑水,让人疲惫不堪。
就连他,亦要给父子二人送礼,要不然没得官做。他不像叔大,有徐大人背书,一手提拔。
他无力道:“当真就要进献?”
裕王府没办法,他一个小小夫子,更没有办法。
赵云惜听了个全。
严世蕃。
她那时看金瓶梅,便有野史说,西门庆便是影射的严世蕃,他号东楼,小说便作西门,直接用他小名庆儿作名。其中荒淫无度,流传于世。
张居正给他倒茶喝,声音冷厉:“天上不会一直被乌云遮!肃卿且再等等。”
高拱接过茶盏,垂眸不语。
只盼徐大人能早些赢,也让朝中透透气。
“太子给朝臣上供,真有意思。”高拱气笑了,思索着道:“且让他狂。”
如今皇上不再沉迷修仙,他倒要看看,首辅能捂多久的天。
张居正笑了笑,慢慢转动着茶盏。他比高拱知道的更多,自然有别的想法。
比如他能管着神种的事,如今也没透出什么风声来。
皇上当真全然信任严家父子?
可能吗?
“静待花开,别急。”张居正声音温和。
高拱深知他的性情,成熟稳重,克制守礼,极为聪慧会做人,他难以望其项背。
高拱品着茶水,也跟着笑了笑:“罢了罢了……”
急也没用。
*
待高拱走后,张居正仍坐在原地。
他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娘亲,声音温和:“娘,你觉得儿子该如何?”
赵云惜端着茶盏,温和道:“我不懂朝政,不懂严家父子,但我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人帮我炒菜行,有人偷啃我一口行,但有人想把我锅端走,那不行,如果有人想联合外人来偷我锅,也不行。”
张居正眉眼微闪:“倭国?”
草原乃心腹大患,轻易无人敢碰,但许多人不将倭国放在眼里。
且对方一直试图突破海禁,还要上岸……
张居正满脸若有所思。
“我好像知道了。”他眉眼清正,捏着茶盏轻轻转悠,片刻后低声道:“我先去查查。”
顾琢光又提了一壶新茶过来,赵云惜一见,找了借口就起身走了,让小两口单独相处。
她突然想起当年白圭满脸无所谓地说:“情爱毫无意趣!”
如今竟也……
她抿唇轻笑,人呐,不是在打脸,就是被打脸的路上。
这恋爱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
好玩好玩。
第129章 正值春日,花鸟草虫都别有一番意趣,那鸟虫啾啾鸣叫的声音也格外的惹人……
正值春日,花鸟草虫都别有一番意趣,那鸟虫啾啾鸣叫的声音也格外的惹人喜爱。
赵云惜正在计算土豆的产量。
刚开始种一亩地,约有上千公斤,如今散开种十亩,以此类推,明年的种子可以种一千亩,后年可以种一万亩……
一万亩听起来挺多的。
但……按明朝里甲制来说,每里所辖制的户数在一百一十户,所辖制的耕地面积大概在五千亩左右。
嘉靖时期耕地约有七亿亩……
她突然忧心忡忡起来,离历史上大明朝灭亡不足百年,应该……能铺开吧……
她不确定的想。
在历史课上,听见说朝代更迭,只觉得世事变迁乃是常理,当她真正为这个朝代深刻谋划,费尽心神,再想到要亡国,她就觉得心神俱震,万万不能接受!
缓了好久的神,赵云惜这才合起草稿纸,放在烛火上烧掉,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她翻了翻自己的小金库,光银子就有三万六千两。
爽。
这么多钱,属实爽的厉害。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她托腮,想着是不是要换个大点的宅子,又觉得现在小院住着并不拥挤,还挺好。
赵云惜刚出门,就瞧见敬修正在草垫子上爬来爬去。
他撅着肥嘟嘟的小屁股,手脚并用,啪啪啪爬得极快。偶尔还会停下,支棱着坐起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赵云惜也上前来,侧蹲着来:“哎呀,小敬修真厉害,会爬了呢~”
小敬修就呲着一颗小米牙,笑得十分快活:“呀!”
顾琢光瞧着,便忍不住勾唇微笑。
这孩子……相貌极得相公真传,又白又嫩,眼睛乌溜溜的很圆,嘴巴粉嘟嘟。
她越看越喜欢。
她满怀希望都落在实处了。
都说儿子随娘,偏偏没随着她。
倒也挺好。
赵云惜玩了会儿,小敬修困了,回房去睡,她便也回自己房间。
赵云惜整理着自己的箱子,看着满满一箱子的物件,有些恍惚。
张文明……原来送过这么多东西,珠花、手串、玉佩,林林总总,摆了一满箱。
收在盒子中,如今瞧着还簇新。
而白圭和叶珣送得也多,水晶花瓶、琉璃等,玉石镇纸……
其中以金镯子金项圈居多。
攒了好些年,多到她刚穿越的时候根本不敢想。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如今她也是小富婆了。
虽然她的日子还是如往常一般过。
赵云惜虽然不常用,但是会时常整理把玩,毕竟都是他们的一番心意。
许多还是亲手做的,比如她已经用到油亮的檀木梳……
可恶。
人真的是随着岁数解锁一些以前自己根本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此刻的怀念过去。
摸了摸银子,她又高兴起来,总归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如今社会也是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总归是盛的居多。
*
张居正心头郁气难消。
今日他和高拱亲自列的礼单子,往严府里头送。裕王说,既然送了,就大大方方的,酌情办得漂亮,将他们列下的单子硬是提了等。
能用贵价,就不用便宜货。
“一百匹名贵布料……”张居正看得心里冒火,纵然长一百个身子也穿不来!可见贪心不足!
高拱比他还生气。
气到直揉胸口,说是疼得受不了。
“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两人气得直跳脚。
张居正揉着太阳穴,很快就冷静下来,温和劝慰:“罢了,别声张,这回发泄一下,等会儿见了人,还好好的。”
高拱捶桌:“你就没点脾气?”
张居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道:“家母有言,遇事先解决事,能解决就不需要情绪,不能解决再发泄情绪。”
高拱将信将疑:“这也行?”
张居正颔首。
这个法子确实很好用,不被情绪挟裹,若能解决自然高兴了,若不能解决,再发泄情绪,便不会抑郁在心,也是极好。
高拱缓缓地吐出口气:“我确实得跟你学学养气功夫。”
他脾气直,性子火爆。
为这也得罪不少人。
“要不晚上我请你去火锅店吃一顿?”张居正笑吟吟道。
高拱面色瞬间带出笑意:“那感情好!”
他喜欢吃火锅,但很难预约,总是满座,赵娘子的火锅铺子滋味甚美,总是人多到挤不进去。
严府。
高大繁复的阁楼中,有一处带着潺潺溪水的阁楼,楼中歌舞不休,丝竹管弦悦耳,一中年男子正斜靠在软榻上,身旁是貌美的侍女正在给他喂食樱桃。
他手里拿着杏黄的礼单子,眸光沉静。
看着上面的明牌,他不由得若有所思:裕王府颇有权柄,这些好东西,他都没有。
裕王确实懂书知礼,且能屈能伸。
严世蕃弹了弹礼单子,眉眼中带着沉静的冷思。
摆了摆手:“罢了,收起来,放进库房,衣裳布料都放前面来,我好赏人。”
他垂眸。
暗示裕王送礼,并非稀罕他这点东西,而是……箭射周天子,为着拉下他的尊严,为自己造势罢了。
严世蕃哼着小曲,闭上眼睛。
*
赵云惜正在收拾王朝晖送来的东西。
他出海去了。
然而临行前,给自家铺子都下了命令,每到时节,便会送日常用品过来。
他人虽然走了,但是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赵云惜笑了笑,开始备着给大家裁制夏衣,今年得给张文明的也做出来,他离得近,送着也快。
等张居正和叶珣下值,就见屋里站着陌生的妇人,知道是来量体的,这才张开臂膀。
“近来瘦了。”顾琢光面有忧色,捏捏他劲瘦的胳膊,心疼坏了:“太瘦。”
张居正轻笑:“近来日日练剑……”
结实了。
但这话不好当众说出来。
顾琢光显然也想到了,她别开脸,故作无事,不想让别人瞧见她满脸红晕。
顾琢光笑着道:“相公的荷包和手帕我来做,不必买。”
赵云惜望天:“好呀。”
反正她的针线活一塌糊涂,那时候学刺绣,绣娘都无语了。
“叶珣想要什么花样?还要修竹?”赵云惜随口问。
叶珣摇头:“荷花吧。”
赵云惜闻言点头:“我近来读书,又读到爱莲说,才读懂以前没有读懂的东西……”
她觉得,白圭就像是那爱莲说里的莲。
“陶渊明爱菊,他是隐逸者,世人爱牡丹,是爱富贵权柄,而爱莲则是君子风度,事情要办,还要办得漂亮,濯清涟而不妖……香远益清,即是做事也是做人。”
赵云惜笑吟吟地夸赞了一通:“叶珣便是中通外直的人间君子。”
张居正:?
他娘在夸谁?
他清了清嗓子。
赵云惜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唔,我家白圭亦然。”
张居正摇头失笑。
几人说笑着,这才选完花样,将册子递给绣娘,送她出小院。
隔了几日,新做的衣裳就送过来,赵云惜试了试新到的衣裳,时下流行红色,她便做了见山茶红的褙子,衬着白绫衫子和白绫马面裙,瞧着果然漂亮,她想了想,又挽了发髻,戴上刚买的珍珠银簪,揽境自照,颇为典雅端方,也衬气色,索性就穿着巡店。
一想到她再不穿这些漂亮衣裳,她就要穿中老年颜色,就觉得时光真是太匆匆。
她本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但绣娘给她选布料的时候,推荐酱色,说是家里的老夫人得庄重些。
酱色,老夫人。
她觉得自己很年轻。
并且在王者峡谷杀过人,不能穿酱色。
穿上漂亮衣裳,她心情也跟着好很多,巡店时,满脸微笑,看见店里上升的营业额,更是神采飞扬。
*
五更。
张居正候在裕王府外,等着给他上早课。
衬着天色尚早,他又理了理衣领,望着天边一道金灿灿的红霞,看向大踏步走来的高拱,这才和他一道进了侧门。
裕王府一切照常,好像先前掀起轩然大波的送礼事件不复存在。
迷蒙的晨雾被昏黄的灯光破开。
裕王留着问了话,近来朝中可好、京中可有趣闻。
张居正都挑着一一回了。
裕王有心和他二人推心置腹,张居正才识过人、进退有度,虽然年轻,但足够稳重、少年老成,几件事办得极为漂亮,且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到底心底柔软、心怀恩义,那倒能为他所用了。
而高拱虽然脾气火爆,但他同样才华过人,且有忠心!自然和张居正有不同的用法。
裕王稍作思索,笑着道:“听闻你二人吃过京中风靡一时的火锅,正好本王也想尝尝,不若你二人做个引荐。”
张居正连忙应下,笑着回:“那古董锅铺子就是家慈所开,王爷能去,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高拱也跟着夸:“前几日吃过一回,如今正心心念念,里头的吃食很新鲜,我回家自己做,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他露出回味的表情。
裕王点头,古董锅确实风靡,就连他家厨子都去学了,可惜没有学到精髓。
“待本王更衣,我们一道去。”裕王笑呵呵道。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只要他还没有登基,他就需要笼络臣心,毕竟当今春秋鼎盛,换句话说,还能生,只要有皇子降生,他的储君之位,就没有那么稳。
裕王笑得满脸谦和,坐在马车上,亲自撩开帘子,给二人让出舒服的位置来。
“你家生意可还好……?”他话音未落,就看到敞开的店门里,是沸腾的人声。
上座率这么高?
裕王带着疑惑往里面走,刚落座,便有人送来茶水点心,相貌精致的小二脸上带着笑:“欢迎光临,客官,请点餐。”
第130章 “这是何物?”裕王对着白瓷碗中晶莹剔透的吃食问。张居正用汤
“这是何物?”裕王对着白瓷碗中晶莹剔透的吃食问。
张居正用汤勺搅了搅,笑着回:“此乃凉粉,从苏州进的薜荔籽,用纱布包住,在凉水中反复揉搓,就能出胶,在井水中湃上一夜,就能凝固成这样晶莹剔透的吃食。”
裕王捧着白瓷碗,里面是被刮成小格的冰粉,里面有玫瑰卤,撒着花生碎,边上还摆着水果拼盘。
“这些时令水果,喜欢的就倒在碗里。”张居正示范,他添了白桃、枇杷、杏等,整齐地码好以后,冰粉瞧着更漂亮了。
“这水果还切成星星性状?”裕王摆完,自己都觉得漂亮,笑着道:“再给本王上一碗,要枇杷、李子、樱桃,用食盒装了,送去给刘氏。”
张居正眉心微动,和高拱对视一眼,并未说话。
未出口的话,也尽数咽了回去。
待回小院后,张居正便坐在小院闷闷不乐。
赵云惜纳罕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素来老成持重,鲜少将情绪挂在脸上。
“今日和裕王、高拱,在店里吃饭,裕王……送了冰粉给妾室。”他简直大为震惊。
虽是私下接触,但此刻应当笼络朝臣,谈论国事,而不是哄妾室开心。
公私不分。
赵云惜瞬间懂了。
裕王=欲王。
纵欲而死的一代帝王,在八卦榜上也是被津津乐道的一位。
赵云惜满脸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膀,笑着道:“节哀。”
除此二字,真是无话可说。
除非……嘉靖现在能生出孩子来,尚且能改了裕王登基的可能,要不然他一上位,那真是小日子有滋有味:沉溺财色,为之而死,并且不顾百姓死活,死命压榨。
结果——
嘉靖真的生了。
他爱上了一个英武不凡的小妇人?
赵云惜在坊间听来八卦,据说是此女身姿健壮,却生得眉目如画,俏丽婉转,皇帝一见就忍不住和她缠缠绵绵,直接召进后宫做贵人。
她听得都要急死了!
后来呢后来呢!
那说坊间趣味的妇人左顾右盼,又想说又有些不敢,跟做贼似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据说是皇帝多年吃丹药不行了,此女健壮能在上面骑马呢。”
赵云惜黑线。
虽然是坊间黄谣,但格外符合逻辑。
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是来买布料,给小敬修做口水巾的,果然听见八卦就挪不动脚。
赵云惜一转身,就瞧见一个柔软的小女孩,瞧着才四五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哎哟,真可爱。
都说缺什么想什么,她要搬出那句裹脚布名言了!老张家三代单传,一根独苗。
咳。
好吧,她想要香香软软的小闺女了。
只能盼着敬修长大后生了。
到时候她应该还活着吧。
赵云惜不确定地想。
瓜吃得有点撑啊。
赵云惜带着满肚子八卦回家了。
一想到嘉靖这样的好日子,男人还要过上几百年,她就不爽。
嘉靖可真是人老心不老。
她如今多看青春活泼的少年郎一眼,都觉得不好意思,有任何遐思,都会觉得是玷污这份美好。
该死的道德感。
赵云惜望天。
顾琢光见她捧着茶盏,没一会儿就叹十回气,有些纳闷:“娘,怎么了?”
总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赵云惜摇头,放下手中的茶盏,托腮,人都有情感倾向,她在明朝,永远也遇不到三观契合的同类。
她觉得张文明已经很好了,他一身皮相就极好,性子也不错。
但——她知道两人之间横亘着五百年的时光,不同频,又如何谈爱恨。
她懂他的发疯徘徊,抑郁苦闷,却没办法剖开自己的心。
在这个时代,她不护着、爱着自己的心,便再没有人能懂了。
赵云惜苦涩一笑。
她抱着酒坛子回房,明明吃瓜玩闹,却把自己的愁绪给勾出来了。
那种孤岛感,愈发强烈了。
喝了一口闷酒,更觉无味,赵云惜放下酒坛,满腔郁郁不得排解。
“可恶啊!可恶啊啊啊啊!”
赵云惜对着空中挥了挥拳头,狠狠地一锤桌,真是吃饱了撑的。
她将自己裹进柔软的被窝里,卷成一个筒,狭小又温暖的存在,让她心情都好上几分。
待一觉睡醒后,方才的那些情绪便随风而散,只留下些许痕迹。
她懒洋洋地起身,去厨房和面,打算做蒸饼吃。突然就很馋那一口面食。
她好一番忙活,才做出来一篮子,略放凉了些,这才开始吃,温热的饼皮带着韧性,触感细腻,带着原始的麦香味。
“我真是憨子,竟然想着情爱。”赵云惜吃着饼,心想,真是饱暖思那个咳。
“唔,我做的蒸饼真的好好吃。”
她起身缓了一会儿,情绪便转过来了,最后一点痕迹也被抹去。
*
她叼着面饼,端着茶盏出门,就见白圭和叶珣穿着绯色官服,正满脸凝重地走回来。
“今天下值挺早?”按着往常的时间,厨娘都没开始做饭。
两人停步,点头:“是。”
赵云惜将嘴里的饼皮吃完,笑着道:“锅里还有蒸饼,想吃了去拿。”
张居正脚步踌躇,和叶珣对视一眼,面色愈加不好了。
“怎么了?”她随口问。
张居正面色漆黑,低声道:“蒙古军攻下大同了。”
赵云惜怔住,若是在现代,便是邻国打仗也能闹得沸沸扬扬,更别提打进自己家了。
“俺答汗?”她迟疑着问。“我们做个猜测,若蒙古军一方攻击大同,顺势南下攻下蓟州,而另外一路攻北古口,如今在通州汇合,围困京都。”
赵云惜心中那点情爱小事,顿时被冲击的渣都不剩。她再次徒手画地图,将路线标得一清二楚。
围困京都。
张居正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面色漆黑如锅底,如果京师被困,那将是天大的笑话。
今日下值早,也是因为大官都在忙,不想让他们走漏风声,这样的事,区区从四品司业,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他被赶回来了。
老老实实地处理公务就好。
*
御书房。
朱厚熜面色青黑,将桌子拍得啪啪响:“蒙古欺人太甚!”
他看向严嵩:“你可看到了求贡书?”
严嵩低眉垂眼,从袖袋中掏出求贡书,双手奉上,压低声音道:“这是礼部的事,还得听听徐大人的意见。”
徐玠在心中暗骂一声狡狐老匹夫,这才接过求贡书,双手捧上,恭谨道:“一切但凭圣上定夺。”
一只皮球三处踢。
最后砸得朱厚熜眼冒金星,咬牙切齿道:“朕唤你们来,是请你们商量的。”
严嵩老了,闭着眼睛就像是摇摇欲坠地要睡着。
徐玠吸口气:“此番蒙古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钱,喂饱了就走了。”
这个事,大家都知道。
“如果得寸进尺,又该如何。”严嵩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便反问一句。
徐玠愁得胡子都揪断几根:“拖,拖到勤王之兵准备好。”
大殿中,叹息之声不绝于耳。
*
此等大事,需要有人商议,徐玠对张居正颇为看重,当即就命人传召。
而他正在吃饭,就听见传他过去,闻言洗把脸,又连忙换身公服。拿着柔软的面饼便疾步走出去了。
待他走到,殿中已聚了很多人。
殿中寂静。
偌大的宫殿,这么许多人,却没有星点声音。张居正踏过层层白玉阶梯,迎着温暖澄黄的夕阳,一步步走进去。
“微臣张居正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
张居正心情压抑而沉重,好像做了一个蒸蒸日上的美梦,却被一巴掌给拍碎在原地。
若国将不国,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张居正穿过人群,走到徐玠身前去。
众人对俺答汗的目的议论纷纷。
如今天大寒,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蒙古那处,亦然。
张居正恭谨行礼:“见过诸公。”
徐玠摆摆手。
“你觉得是如何?”他问。
张居正沉吟片刻,用指尖在杯盏中沾水,将方才娘亲画的图,再次复刻。
不用他解释,徐玠便看懂了。
他闭上眼睛。
半晌才又睁开:“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张居正沉默了。
其他人的目光亦害怕起来,显然想到了这是为什么。
大殿中便愈加寂静起来。
徐玠带着他,进了书房。两人关起门来说话。
往常也不是没有破过边关,可这回大家如临大敌,显然知道俺答汗的目的并不单纯。
箭射周天子,会玩的人很多。蒙古人多次试探,今年怕是按捺不住了。
张居正眸光湛湛,认真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如今好在倭寇暂熄,要不然两方夹击,那更要命了。
可他也知道,大明的军队更像是仪仗队,漂亮,但没什么蛋用。
抵挡蒙古铁骑,根本没法。
徐玠微微颔首,眉头紧皱,但对他的话,颇为赞赏:“不错,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但眼下,可有什么法子拖住俺答汗进攻的脚步?”
打是打不过的。
他直接看向眉眼中带着思索的张居正。
“如今他在大同,若真一路往蓟州,那京城危矣……以微臣之浅见,可以拖……”
“俺答汗的求贡书乃汉文所书,并不符合大明的外交策略,将他求贡书退回,再写一封蒙文来,当然临城求贡亦不可,退出长城,再将求贡书交给卫将军,层层上报……”
大明已经答应求贡,只繁文缛节多了些,只要能拖住俺答汗一时便好。
徐玠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若非此刻情形惊险紧张。他都想给张居正鼓手叫好,短短时间,就能想出如此良策,假以时日,他必然能挑起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