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刻钟后,江赵两位副将大开南城门,孟跃命人保存永福尸身。

    大军进城。

    孟后看向降将,声音冷峻:“本宫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随同吴将军前往东城门,捉拿胶东王。”

    江赵等人抱拳道:“末将定不辱命。”

    片刻后,吴密率两千轻骑,领五千降兵前往东城门。

    京都燃起战火,百姓家家关门闭户,过往宽敞的街道冷清凄凉。

    探子快马回宫,犹如秋风落叶。暗处的孟跃看着探子背影,示意部下隐匿。

    消息传入皇宫,邓王怒极反笑:“欺人太甚,来人,伺候本王着甲,本王要与七弟内外夹击,活捉妖后。”

    邓王领一万兵马,自皇城东边的延喜门而出,眸光静谧幽深。

    他那异母弟弟是个痴情种,一旦捉住孟跃,不惧十六不退兵。

    队伍抵达京都东城门,邓王与吴密正面对上,他眯了眯眼,“孟后呢,临阵之时做起缩头乌龟?”

    天色愈发暗了,天光中透出浓浓灰色,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收拢。

    越王领五千兵马坐镇皇宫,他遣退左右,进入金銮殿,块块整齐划一的金砖铺地,金龙盘柱,往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他从中间大步而行,踩着御阶步步高升,终于抵达九五至尊宝座。

    宝座背部金龙腾飞,扶手上龙身缠绕蜿蜒,直到尽头金龙吐珠,其势威严勇武,越王喉头滚动,眼中野心汹涌,试探着坐上去,尽情的闭上眼。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一阵无声的喟叹,少顷他睁开眼,微笑俯视:“爱卿可有本奏。”

    他忽觉手臂沉重,才想起自己还未卸甲,当即起身卸甲,仅着紫色回纹圆领袍,腰系革带,他解开领子暗扣,折成翻领,再欲落座,却听内侍匆匆来报:“王爷,大事不好了,宫人…宫人反了,她们打开北边的含光门,放孟后进宫了。”

    “什么!”越王眼皮子一跳,顾不得着甲,匆匆出殿,正瞧见孟后驾马疾奔,双目如炬,手中长刀熠熠生光,恍若杀神降临。

    越王慌了神,忙问左右:“兵,本王的五千兵马何在?”

    “王爷,五千兵马按您之意,分守皇城各门了。”

    “混账!快将人召回。”越王几乎破音,步步后退,欲从金銮殿退守,与当日诸王谋逆,逼迫孟后何其相似。

    然而陈昌率一百骑兵截断他后路,越王藏身鳞甲军后。他看着孟后骑军如砍瓜切菜般杀敌,须臾间,广场上血色蜿蜒,汇聚成溪。

    黏稠的血腥味激的人内心作呕。

    越王心中生惧,将邓王兄弟骂个狗血喷头,一边拉他谋逆,一边又防着他,只留给他区区五千步兵,真踏马操了蛋了!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好好当他的越王。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隔着争斗的人头,越王当下唤道:“皇后,弟媳——”他努力向孟跃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孟跃眸光一顿,瞥向越王身后拉开弓箭的宫人,指尖微动,又垂了眼。

    越王以为孟跃没听清,加大音量唤道:“弟媳,弟……”

    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射穿心口的箭尖,银色的箭头上抹了温热的猩红,那是…他的心头血……

    “唔…哇——”越王口吐鲜血,下一刻天旋地转,在左右的惊声中摔落,他透过人群遥望孟跃,嘴唇还在机械性地开合:“弟…媳…媳……饶……”

    他脑袋一歪,没了生息。唯有双目还执拗地盯着孟跃。

    陈昌立刻道:“越王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孟跃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尔等投降,本宫既往不咎。”

    叛军犹豫,孟跃驾马徘徊人前,“本宫与陛下共掌朝政,本宫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

    “啪嗒——”,刀剑落地。

    叛军俯身叩拜,“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至此,孟跃夺回皇宫,下达第一个指令,“宫中谋逆藩王,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谨遵皇后命。”

    一时间宫中惨叫不绝,血腥冲天。太皇太后匆匆赶来前殿,刚要大骂,孟跃命人将永福的尸身抬上来。

    太皇太后看着面色青灰的孙女,惨叫一声,险些晕厥。她一把扑到永福身上,嚎啕大哭,而后双目充血的瞪着孟跃,“你这个毒妇,你杀尽珩儿的兄弟姊妹,你就不怕珩儿跟你离心,下场凄惨!”

    孟跃平静道:“太皇太后误会。永福自尽,非是他杀。”顿了顿,孟跃补充:“大抵是不想您老人家为难,累的您一把年纪还向小辈低头,晚年屈辱。”

    太皇太后浑身一震,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活似一剑刺穿她心口,用力搅拌,扯着血肉模糊,疼的她蜷缩。

    太皇太后双手捧着永福的脸,嘴巴大张,如鱼脱水,只能大口大口吸气,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极低极轻的呼唤,“永福……”

    “皇祖母不在乎,不在乎这些的。”她将孙女搂入怀中,哭的声嘶力竭,“皇祖母都快入土了,尊严算什么,面子算什么,皇祖母只想你活着,只想你活着。”

    “永福,你糊涂啊……”

    太皇太后生生哭昏过去,孟跃命人将永福的尸身和太皇太后一并送回太康宫。

    宫中种种,孟跃未有拦截,反叫人大肆宣扬。

    孟后只杀贼王。留降将,既往不咎。

    “那个歹毒的女人!”东城头上,邓王恨之欲狂。他看着城下矫健的顾珩,又看向失守的皇宫。

    他们不是输给顾珩,而是输给孟跃,一介妇人!

    胶东王咬咬牙:“四哥,不若咱们返回皇城,活捉孟后。”

    “不成。”邓王一口否了。他们已经失去先机,此刻折返皇城,孟后紧闭宫门,他们只会陷入僵持。届时顾珩分散兵力,从东门和北门进攻,胶东王毫无还手之力。

    “从北门退。”邓王当机立断。

    他们绕城北上,那里是他们地盘,只要他们逃出,就还有希望。

    兄弟两对视一眼,当即清点人数撤退。

    邓王和胶东王率三万残将从北门而出,意外撞见被关押的恭王。

    守卫不敌当即弃囚车逃离,邓王命人劈开栅栏。

    面对恭王,邓王心中千言万语,最后悉数化作一句:“性命无虞就好。”

    胶东王看了一眼邓王,抿了抿唇,若非十七提议给顾珩下毒篡位,他们或许仍在蛰伏,不至这般丧家犬的田地。

    胶东王闭了闭眼,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几位哥哥欲往何处?”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林中传来,三人身体一僵。

    顾珩一身银甲,高坐骏马,率大军截断他们去路。

    恭王顿时明了,“孟跃故意留我在此,北门也是你们刻意留出的口子!”

    非是邓王和胶东王才智不及恭王,实因恭王与顾珩和孟跃交手多年,知己知彼。

    顾珩笑了笑,却是笑意凉薄。他目光越过三王,看向三王后面大军,“此番内乱,追根究底是我顾氏一族兄弟之争,与外人无关。尔等皆我瑞朝子民,只要放下刀剑,朕既往不咎。”

    话音落地,残军顿时动摇。

    三王目眦欲裂,恭王厉声大骂:“顾珩,你这卑鄙小人!”

    顾珩视若无睹,“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倘若食言,定叫天诛。”

    空旷的草地上传来陆陆续续的重物落地声。

    残军,降了。

    唯有三百心腹坚守,副将抱拳:“王爷对末将有知遇之恩,今拼死护王爷出京。”

    一百人做前锋强行突围,两百心腹呈左右羽翼护三王。

    顾珩挥手示意,盾牌兵先行,长枪手藏后,弓箭手远程射杀。

    战马的铁蹄在铁盾下毫无用武之地,间隙之中,长□□出,战马仰天嘶鸣。任凭武将如何勇猛,砍不破盾牌,还防不住无孔不入的冷枪冷箭。

    惨叫、怒吼、哀嚎交杂,鲜血染红地面,三王被重重包围,邓王看着大军后的顾珩,抹去脸上鲜血,“妖后杀尽宫中藩王,你也要杀尽我们兄弟,顾珩,你跟妖后不愧是夫妻。”

    顾珩应道:“朕同皇后,自是天作之合。”

    邓王哽住,喉头尝到一阵腥甜,强行将血沫咽下。

    倏地,邓王身侧一阵劲风,原是恭王一刀插入马身,战马发狂,他强行向顾珩冲去。

    顾珩静静瞧着,自他身后,裴籍尤与何勒同时拉开重磅弓。

    邓王面色剧变:“十七,小心!”

    箭矢裹挟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重箭顿时洞穿恭王胸口,其力之大,带的恭王摔下战马,当即咽气。

    邓王抱起他的尸体,颤抖着探弟弟鼻息,痛苦闭目。

    “四哥…”身后轻唤,邓王身子一僵,缓缓扭头,瞳孔巨颤。

    胶东王靠在插/地长枪上,勉强维持站立,然而心口的重箭在他心口破洞,生机快速流失。

    邓王起身抱住七弟,再也遏制不住悲伤,“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的错。”

    胶东王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却回光返照般握住他的手,“今生弟不悔,来生还与四哥做兄弟,一定……”

    他声音一滞,无力的倒在邓王肩头,邓王颤手回抱住他,已是泪流满面:“与君为兄弟,世世做兄弟。”

    夜风吹过他的脸,泛着凉意。

    邓王环视四周,惨死的心腹,身亡的弟弟,暮色沉沉,无声宣告他的死亡。

    邓王放下七弟,他随意捡了一把刀,踉跄起身,隔着大军直视顾珩,他惨然一笑:“太子也好,我也好,甚至父皇都被你骗了,顾珩,你才是那头恶狼。”

    顾珩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邓王扯了扯唇角:“不过杀死本王的,不是你。”

    他眸光一利,顿时提刀自刎,鲜血飞洒,曾经才华横溢,惊艳京都的邓王倒地长眠。

    第172章

    顾珩眼睫垂落,没有愉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虚。

    他命心腹处理战场,带亲兵进京,此时此刻,他非常想念皇后,他的跃跃。

    战马飞奔行过长街,厚重的宫门向顾珩缓缓打开。

    顾珩微微放缓了速度,城墙暗色斑驳,宫道中似乎还残留血腥余味,顾珩闭了闭眼,一甩马鞭,在宫中疾奔。

    “皇后在何处!”他厉声喝问。

    守卫忙应:“回陛下,皇后在内政殿。”

    守卫话音刚落,只听铁蹄之声起,朦胧灯火下,年轻的天子已经消失在转角。

    “跃跃!”马未停稳,顾珩已经翻身下马,把左右吓个够呛,“陛下慢些,陛下——”

    顾珩心跳的很快,不知是跑的还是其他,如擂鼓隆隆,用力敲击他的胸腔,他的心里,脑中,只有他的跃跃。

    内政殿的大门从里打开,露出一张波澜不惊的俊颜,孟跃已经卸甲,换了一身朱红团花翻领袍,头发中分,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说不出的干练利落。

    只是一个照面,顾珩过快的心跳就得到抚慰,他上前紧紧抱住孟跃,恨不得把彼此都融入一体,孟跃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同时挥退宫人侍卫。

    “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我都在阿珩身边。”孟跃放柔了声音,她侧首亲亲顾珩的脸,那是一个不含情欲的吻,却有奇效。

    顾珩缓缓抬起头,双眸泛着血色,“跃跃,我……”

    “春夜寒冷,我们进殿说。”那一刻,两人似乎回到过去,年长的宫人牵着小殿下的手慢慢往殿内走,小殿下全身心的依赖信任。

    殿门合上,隔绝了寒意,青铜鹤灯静静燃着,驱散一室黑暗。

    孟跃哄着顾珩在榻上坐下,提起红泥小炉上的越窑翠色牡丹纹执壶,给顾珩倒了一杯姜饮,顾珩接过,姜饮入口微微辛辣,却不太燥,他很快喝完一杯姜饮。

    孟跃给他续上,又捻了一块淡口的百合糕喂他嘴边,顾珩愣了愣,对上孟跃宽厚的目光,他张开嘴吃下了。

    一刻钟后,顾珩的情绪平复大半,体内升起阵阵暖意。

    孟跃与他并排坐在榻上,握着他的手,源源不断的热源传向他,顾珩捧起孟跃的手亲了亲,“跃跃,有你真好。”

    顾珩与邓王几人的关系并不亲厚,可他们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孟跃问他:“阿珩后悔了,不该杀邓王?”

    顾珩摇头。他不杀邓王,邓王就会杀他。

    顾珩抿了抿唇:“我只是……”

    他又住了嘴,人都杀了,这会子的难受显得分外虚伪。

    “因为阿珩不是嗜杀之人,对错之外还有人情,我都明白。”孟跃捧住顾珩的头,吻在他额心,“你今日太乏了,好好睡一觉。从今往后,你都不必担惊受怕。没有人会纠结势力来夺你的皇位,害你的性命,也没有人敢。”

    顾珩眸光一动,又垂下眼。是了,从今往后,他都不必再担忧了。

    在孟跃的宽慰下,顾珩身心放松,缓缓靠在孟跃肩头睡下。

    孟跃褪去他一身银甲,除他外衣,将他放平榻上,扯了被子给他盖上。翘头案上的安神香烟气缭绕,助人安眠。

    孟跃摸了摸顾珩的脸,“有些事你不便出手,我来做就好。”

    她离开内政殿,夜色中,她眸光沉静,仿若深潭。邓王、胶东王虽亡,但其子已长成,留不得。

    孟跃派陈昌秘密北上,斩杀余孽。又重新安排京城布防,此时内侍通传,昭王求见。

    “十六弟,听说你杀了邓王……”昭王已经闯进偏殿,看见孟跃,他话音戛然而止。

    孟跃挥退内侍,叹道:“阿珩身子不适,服过药歇下了。”

    昭王面色一变,“十六弟难道不是佯装中毒?”

    孟跃望着他,少顷摇摇头:“邓王恭王何等精明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若非阿珩以身入局,他们怎会放松警惕。”

    昭王顿时顾不得其他,询问他十六弟身子如何,孟跃随口胡诌,末了又道:“十五哥,你同阿珩一起长大,最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若非逼到狠处,阿珩做事都是留一线的。”

    昭王沉默,少顷他向孟跃拱拱手,退下了。

    孟跃连夜召来裴籍尤询问,果然,顾珩截杀邓王时,支开了昭王。

    裴籍尤迟疑:“皇后,要不要去敲打底下人,让他们别乱说。”

    孟跃颔首,“你看着做。”

    裴籍尤退下,离开偏殿后,他忍不住回头,看着夜色里的一星灯火,默了默,随后一头扎入夜色中。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火红的日头从东边升起。

    金吾卫沿街巡逻,昭告天下,逆贼伏诛,天下太平。

    无数家门、家窗,露出一条缝儿,看着金吾卫如往日威风凛凛。

    “逆贼伏诛了?太好了!”

    “咱们又能过太平日子了。”

    “这一个月可吓坏我了。”

    百姓们从家中而出,在街上大笑大叫,有人沿街打滚,有人坐地捶哭,尽情释放情绪。

    终于,终于太平了。

    大大小小的酒肆外排起长队,有人含蓄,带酒回家。有人当即就饮了,醉醺醺走在大街上,众人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

    连承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种种,心中感慨万分。

    之前邓王掌权,因连承识实务,邓王只将他软禁,未要他性命。

    “走罢。”连承放下车帘,靠着车壁假寐。

    而在更早之前,陛下召他入宫,对他说:非常时行非常事,朕都明白。

    那时连承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每夜辗转难眠,直到邓王谋逆,连承才终于明了。

    陛下啊陛下,天下还有您算不尽的事吗。

    马车至连府,连承睁开眼,才觉他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主君?”车夫担忧,“您的脸色不大好。”

    “无妨。”连承回府后用了一碗安神汤歇下。明日帝后重临金銮殿,他不可失仪。

    次日天明,天色晴朗。

    官员们再次上朝,看着身边空缺位置,心情复杂。

    此时,小全子高声唱:“帝后驾到,百官跪迎。”

    “臣等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爱卿平身。”帝后高坐龙椅,威严庄重。

    孟跃道:“此次本宫与陛下能及时斩杀叛贼,多亏诸位爱卿相助。”

    “臣等惭愧。”

    孟跃与顾珩对视一眼,顾珩道:“有罪当罚,有功亦当赏。”

    昭王率先受封,增其食邑,赐黄金珠宝,三代之内平等袭爵。

    百官大惊,昭王神情一喜,忙不迭谢恩,整个人都洋溢出欢快气息。顾珩也看的高兴,于是嘴快给他十五哥又加了一块封地。

    昭王没急着应,顾珩也意识到这事是临时起意,没提前跟跃跃商议,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珩神色如常,但他的目光透出一点拘谨。

    孟跃笑道:“陛下仁义宽厚,昭王以真心待陛下,陛下自然也是真心回赠。”

    昭王和顾珩松了口气,兄弟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挺美滋滋。昭王谢恩,退之一侧。

    百官羡慕不已。

    随后是隆部王,对方来晚一步,没帮上忙,但对方肯出兵,可见对瑞朝皇室忠心。

    顾珩大手一挥,赐金银珠宝,减免隆部三年朝贡。

    舒蛮时隔多年再次看见孟跃,心中情绪翻涌,她还是那样高不可攀,又令人向往。

    舒蛮的目光偏移,落在奉宁帝身上,这就是孟跃的心上人?

    他抿了抿唇,缓缓低头,谢恩。

    随后裴籍尤,何勒,赵昆,刘生四人受封。

    其次吴密,常炬等人。

    告一小段落,小全子想到之后人选,心中暗暗激动,“宣,赤衣军将军孟熙,昭武校尉严芳,昭武副尉何献儿,振威校尉萧七娘……”

    有官职的,无官职的,一连宣四十五名女娘进殿。

    “末将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孟跃莞尔:“免礼。”

    孟跃环视百官,道:“不瞒诸位,若非常四娘等人从宫中杀出,及时打开宫门,本宫或是已做叛贼的刀下亡魂了。”

    百官一凛,“臣等无能……”

    孟跃摆摆手,“不关你们事。”

    话虽如此,常四娘等宫人救驾有功却是事实,皇后封赏亦是情理之中。

    有心思活络的官员咂摸,邓王手下兵马训练有素,宫人中纵有一二好手,对上军队也毫无胜算。

    除非……

    官员的目光落在孟熙等人身上,除非常四娘她们本就是赤衣军出身,混在宫内。只待时机一到,与孟后里应外合,杀敌于措手不及。

    而常四娘,矫健勇武,尤以弓箭见长。

    据有不可靠传言,两相交战,越王当时都要降了,却被暗箭射杀,当场身亡……

    那官员想的深了,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低下头,不敢多看帝后一眼,只暗暗下决心,往后就是刀架脖子上,他也是帝后一派的人。

    邓王他们输的不冤。

    封赏还在继续,御阶上的起居舍人如实记载。

    ‘奉宁九年,春,诸王谋逆未遂,身死京都。

    涉事官员,或斩首、流放。

    有功之臣,大肆封赏。

    朝中多女官,仍补不足。帝后遂削减冗余官职。

    同年五月,北地大乱,北狄趁机南下,情势危急。孟后临危受命,率十万大军亲征。’

    第173章

    皇后率军北上已有月余。

    天悬骄阳,大地换新,皇城花园姹紫嫣红,百花争艳,却无人欣赏。

    园中深处的藤蔓秋千上,一身杏色小团花垂领衫儿,套粉红织金襦裙的小女娃正扯着牡丹花瓣,她脚下花瓣堆叠,嘴中小声念着:“大胜…小胜…大胜……”

    饱满的花头只剩最后一片花瓣,文宣眼睛骤亮,用力扯下花瓣,欢喜道:“大胜,母后此次大胜!”

    孟五娘连声附和,“灿儿说的是,阿姊此次一定大胜。”

    左右宫人也纷纷应声,一片激动声中,女声唤道:“公主,原来您在这里。”

    描金快步而来,向文宣见礼,又朝孟五娘行半礼。

    文宣从秋千落地,向描金行去,“你特意来寻我,是皇祖母想见我?”

    描金应是。

    文宣上前牵住描金的手,往长宁宫去,路上遇见下朝的奉宁帝。

    “儿臣见过父皇。”

    顾珩爱怜的揉揉女儿脑袋,“私下里,灿儿不必多礼。”

    文宣偏着脑袋看了一眼顾珩,随后向顾珩伸出双手,下一刻,小身子腾空而起,文宣圈住顾珩的脖子,软软道:“父皇,我用花瓣占卜,母后一定大胜归来。”

    “嗯。”顾珩轻轻应了一声。他抱着女儿向长宁宫去,日光耀眼,模糊了景色。

    北地生乱的消息传回京中,顾珩原是派裴籍尤、何勒等人出征,但他们一走,京中要处空悬,恐给余孽可乘之机。

    且瑞朝东、南、西三处还得尽快派人镇守,东有昭王,江南派吴密,西南有常炬。

    北边局势复杂,邓王身亡,但其势力盘根错节,仍有余威,此时联合北狄作乱,不可小觑。

    孟跃思来想去,此次领兵出征,她与顾珩二人是最佳人选。

    但内乱刚平,人心惶惶,还需天子稳坐京都,控住后方,此为瑞朝根基所在。

    ‘阿珩,你莫与我争,我带兵北上是最好的法子。除了你,我不会全心全意的把后背交给任何人。只有你,我只相信你。’

    顾珩驻足长宁宫宫门前,他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父皇。”文宣双手捧住他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映出他脸上来不及收敛的担忧,“你在想母后,是不是。”

    顾珩心口似被人捶了一下,闷闷作痛,他哑声道:“是,父皇在想你母后。”

    文宣皱了皱小鼻子,有些委屈:“我也很想母后。”

    她从来没有跟母后分开这么长的时间。

    顾珩俯首亲亲女儿的额头,不知是安慰女儿,还是说给自己听:“你母后都是为了我们,为了给我们一个安稳的日子。盛世太平,百姓富足,我们才好过。”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文宣似懂非懂,靠在顾珩肩头。

    顾珩抱着女儿踏进宫门,连太后亲自相迎,文宣要下地给连太后见礼,连太后止了,伸手从儿子怀里接过孙女。

    逃亡的日子里,孟跃和顾珩各自行动,布局谋势,难免顾及不足连太后,三岁的小文宣每日钻进皇祖母怀里,用稚嫩的声音哄着她,安慰她。

    连太后抱着自己贴心的孙女,心满意足的亲亲她的小脸蛋,终于明了太皇太后同永福的感情。

    顾珩带着女儿在长宁宫同连太后用过午膳,午后他独自离去,文宣同连太后说话解闷儿,见连太后困了,文宣哄着连太后午睡,她偷偷跑出宫。

    孟五娘见她愁眉不展,宽慰道:“灿儿说了,阿姊一定大胜。”

    “当然!”文宣毫不犹豫道,唯恐慢了一步,上苍就听不见她的决心。

    说完,她一个人跑远了,孟五娘立刻带人跟上,文宣不知不觉跑到太康宫附近,空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孟五娘拉住文宣的小胳膊,语气带了一点强硬,“灿儿,太后午睡快醒了,我们回罢。”

    她抱起小公主折返,文宣看着宫门紧闭的太康宫,自永福大姑姑坠亡后,太皇太后画地为牢,再也没有踏出过太康宫一步,太康宫的宫门也再没有打开过。

    自母后带兵北上,有宫人私下说母后心狠,逼死了永福大姑姑和皇伯。

    文宣垂下眼,稚嫩的小脸无波无澜,那日之后,凤仪宫也没有了那碎嘴宫人的身影。

    母后说,宁可他日后悔,也绝不日夜担惊。

    母后还说,人心莫测不定。自身难立,他人群起攻之。没有绝对的安稳。

    惊险逃亡的经历,一次足矣。

    文宣闭上眼,她会快快长大的,母后,文宣会像您一样强悍威严。

    思念的风吹向漠北,孟跃负手而立,眺望京都,凛冽的寒风吹乱她的鬓发,模糊了眼中柔情。

    “元帅在想陛下?”狰狞面具的男人将羊皮水袋给她。

    孟跃睨了他一眼,“孟隐,你越矩了。”

    面具男沉默,少顷抱拳请罪。

    孟跃淡淡道:“没有下次。”

    气氛静默,两人并排看着京都,心思各异。

    诸王谋逆,事败后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反倒是宗正寺里被圈禁的顾琢和长真逃过一劫。

    孟跃命人放松看管,长真趁乱从宗正寺逃离,辗转入西南,从此隐姓埋名。

    顾琢留于宗正寺,天色漆黑,寺中燃了火把,映出女人冷峻的容颜。

    顾琢看着她,许久道:“你来了。”

    他同孟跃结怨太久,带着仇恨的眼睛看孟跃,观其如猛兽恶魔,狡诈多端。

    “长真是你故意放走的。”他声音有些急促,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情绪。

    孟跃居高临下俯视他:“是。”

    顾琢笑了一下,夹杂些许苦意,又有一种莫名的释放和轻松。

    他向孟跃讨要了一把匕首,孟跃给了,顾琢当下两刀交叉划花脸,血珠成线滴落,隔着一方栅栏,他屈膝跪地:“废庶人顾琢身死,今后唯有皇后暗部。”

    他终究向眼前这个恨之入骨的女人低了头,得赐名姓,孟隐。

    一日后,宗正寺不慎走水,废庶人顾怡(长真),顾琢葬身火海。

    寒风越发大了,孟跃转身回了主帐。

    孟隐目视她远去,他不信世间有真爱。

    孟跃该是贪图顾珩的权力,将顾珩玩弄鼓掌间。然而生死之际,孟跃却对顾珩以命相护。

    那晚橙色灯火下,森冷之音犹在耳边,问他:“你舍了唾手可得的自由,舍了皇室身份,自毁容貌,屈居本宫手下,为本宫冲锋陷阵。仅博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孟隐抬手抚过颈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有人为了他,跪行千余长阶为他求符,盼他平安盼他归。还为他弃了平稳富足的日子,舍了一身面皮入宗正寺为奴为仆。

    本是因利而聚,利尽则散,何必为他做到这样的地步。

    真是个傻女人。

    第174章

    风中凛冽,一支小队疾速穿行,打破寂静的山岭。

    倏地树叶哗哗,丈高竹箭凶悍扎入地面,尾部窣窣震颤,警告来人。

    张澄和陈颂对视一眼,他们看见竹箭尾部的特殊符号。陈颂取出袖中短箫,吹起一段轻快陌生的调子。

    不多时,一身劲装长靴的常四娘从林中而出,看着两人:“你们怎的在此?”

    当初孟跃借口为顾珩寻医,命张澄陈颂二人下江南,两人假装南下,实则绕道北上。一面寻找虞由踪迹,一面打探北地局势。

    “一时半会说不清。”张澄简短道,“我们求见皇后。”

    常四娘默了默,“你们随我来。”

    孟跃率十万大军北上,利用人数优势,一路推平邓王余孽,就地补给。如今已抵达金水州,再往前百余里是隔断北狄和瑞朝的铜鼓山。

    轻骑小队直奔刺史府,入大门,沿着抄手长廊进穿堂,过垂花门,入院里书房,孟跃正在看舆图,屋外通报,她抬眸:“快传。”

    屋门打开,常四娘领人进屋,齐齐向孟跃见礼:“末将见过元帅/皇后……”

    张澄和陈颂顿了顿,立刻改口:“末将见过元帅。”

    孟跃温声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张澄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上前呈与孟跃,“末将无能,至今未寻得虞节度使踪迹,只勉强勘测些许地形。”

    “北边地大,人力有时尽,不能强求。”孟跃宽慰一句,拿着两份舆图对比,陈颂行至她身侧,“因着元帅带兵亲征,现下北狄退至铜鼓山后,估摸是要跟咱们耗着。”

    十万大军纵使不打仗,每日嚼用,战马饲料,都是一大笔开销,瑞朝耗不了多久。

    等到瑞朝大军折返,北狄又翻过铜鼓山继续烧杀抢掠,拿他们毫无法子。

    孟跃不置可否,陈颂和张澄眉头紧锁,对此十分忧心。

    孟跃从舆图中抬头,“你们也乏了,今日先歇息。”

    “可……”陈颂还想说什么,对上孟跃静谧的目光,又止了声。

    “末将告退。”

    二人退出书房,陈颂扯了扯张澄袖子,眼睛滴溜溜转,张澄当看不见。

    陈颂凑近他耳边:“哎,哎,跟你说个事。”

    张澄:………

    他跟姓陈的扯不开了是吧。

    张澄无奈,“你又想做什么。”

    陈颂咧嘴一笑,张澄心头一跳。一刻钟后,两人进入军营。

    十万大军的军营!

    陈颂暗暗激动,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很快被人盯上,当二人被十人拿刀对着的时候,张澄恨不得当即给陈颂十八拳,但显然是不能的。

    他疲惫的抹了一把脸,事无巨细交代自己老底,唯恐落了一个细枝末节就被当奸细砍了。

    巡逻队长狐疑,压着二人一路上报,至孟熙主帐外,张澄一张老脸都快丢光了,气的瞪了陈颂一眼。

    陈颂心虚别开头。

    “我当是谁,这不是小颂哥吗?”熟悉的女声传来,尾音悠扬,陈颂浑身一滞,不敢置信的看去。

    孟九手提竹篮,一身藏蓝翻领圆领袍,头绑幅巾,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双眸仍是如水秀丽灵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颂脱口问道。

    孟九哼笑,“元帅在哪,我自然就在哪。”她越过两人,进入帐篷。

    须臾,孟熙掀开主帐,对巡逻队长道:“他们不是敌人。但你做的很好,有警惕心是好事,下去罢。”

    “是,将军。”

    陈颂和张澄二人跟随孟熙进帐,陈颂装模作样给孟熙行礼,挤眉弄眼的。被孟熙踹了一脚,舒坦了,也老实了。

    张澄对此无话可说,他真没见过这么欠的小子。

    孟熙邀请张澄落座,道:“此次元帅亲征,九娘子毛遂自荐,一同跟随。元帅道九娘子擅安抚人心,在伤兵营或有奇效,就允了。”

    孟九将竹篮里的油渣馍馍给孟熙,又提起执壶,倒了一碗姜饮给她。

    陈颂凑过来瞧,孟九给他也倒了一碗,陈颂喝了一口,“姜饮?”

    孟熙掀了掀眼皮,不必细瞧,都知道陈颂没憋好屁。

    果然。

    陈颂贱兮兮道:“这都夏季了,你还喝姜饮,忒虚了。”

    孟熙不语,抿了一口饮子,瞥他一眼,又抿了一口饮子,再瞥他一眼,几次之后,陈颂自己先招架不住,掩饰性的摸了摸后脖子,跟张澄旁边坐着。

    一碗姜饮喝完,孟熙搁下碗,才慢条斯理道:“昨日降雨,天气寒凉,军营中多配了姜饮。”

    “好些士兵第一次踏入北地,水土不服是常事,既有法子解决,何必让人强撑。”

    陈颂皱眉,不太赞同:“苦难才能磨人心智。”

    孟熙反问:“平日训练不够苦?一路风餐露宿不够苦?”

    陈颂不吭声了。

    “行了,出去罢,看你就烦。”孟熙摆摆手,不客气赶人。

    陈颂不乐意了,“凭啥烦我,为啥烦我,我哪里惹人烦了?我英俊帅气,年少有为哎哎…澄哥别拽我后领子啊啊……”

    聒噪声远去,主帐内传来轻笑,“小颂哥这么多年没怎么变。”

    孟熙应了一声,哼道:“多年如一日的讨嫌。”

    孟九莞尔,似笑非笑:“当真讨嫌?”

    孟熙抿唇不语,随后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之前阿娘核算药材,有些快见底的,都要及时补上。”

    孟九也没戳破她,与她话正事,“得空时候,月事带还得再备些。”

    军队,行船,多对女子月事忌讳,除却认知层面缘由,还有客观因素。

    女子月事期间比平时虚弱。若在野外,身上血腥也有几率招来野兽。

    若强行服药延后月事,对女子身子有损,岂不本末倒置。

    如此就得仔细安排,孟熙她们对此没少费心思,记录赤衣军每名娘子的月信日子,陶娘子为娘子们号脉调理,令其月信规律。之后方便安排娘子们训练出战。

    这些事情繁琐细碎,需要十足耐心,最初孟熙孟九她们心中无底。

    但皇后说,一个问题出现,就去解决,只要积极应对,法子总比困难多。

    等到这些琐碎事情经过时间考验,十年、二十年后,就再寻常不过了。

    皇后是真的在为她们谋一条出路。所以,她们不能给皇后拖后腿。

    随后孟九前往药帐寻陶娘子,帐内除却一名老军医和陶娘子,还有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学徒,十一女,五男。

    陶娘子讲解,他们提笔跟着记。老军医捻着胡须,频频点头。

    陶娘子看见孟九,叮嘱学徒一声,向孟九行来,两人商议正事,之后孟九又去赤衣军的营帐瞧了瞧。

    大半日功夫过去,天色漆黑,夜里的风呼啸冷冽。

    莹莹篝火映出男人苍白憔悴的脸,他喉间痒意,低低咳嗽出声。

    陈昌皱眉,“很严重?”

    虞由道:“还撑得住。”

    陈昌奉命追杀邓王之子,不想对方遁入北狄,陈昌咬咬牙,也跟着进入北狄,一边掩藏,一边寻找邓王之子的踪迹。没想到他意外撞见虞由残将。

    当初邓王,昙王同北狄联合,围杀节度使,虞由侥幸逃过一劫,但南下之路受阻,他只能冒险北上,在北狄各地游走。一直未寻着机会同瑞朝联系。

    虞由往篝火里添柴禾,面色凝重,邓王长子颇有其风,眼下对方叛入北狄,于瑞朝而言,是祸非福。

    他心里算着路程,明儿天不亮就走,翻过铜鼓山,再有一两日,就能同皇后的大军汇合。

    只是………

    虞由不动声色的活动左臂,左肩传来刺骨的痛,当初他被埋伏,左肩中箭。箭毒清理未尽,时时作痛。

    夜更深了,两人进入帐篷,相背而眠,虞由心里揣着事,暗伤隐痛,一时半会睡不下,直至后半夜才浅眠一个多时辰。

    第175章

    孟跃按兵不动,军队逐渐适应北边气候。但陈颂心中焦急,在周边探查,让他抓到几个北狄探子,可惜他还来不及审问,对方咬破口中毒囊自尽了。

    陈颂郁闷不已,回去向孟跃禀报,“肯定是恭王传过去的手段,他最喜欢用毒药控制人。”

    孟跃不置可否,目光一直落在案上舆图,单手端起茶盏,随意拨了拨茶沫,呷了一口,有种说不出的斯文优雅。

    陈颂多看了孟跃两眼,想起这是元帅,不可窥视。遂目光落在案上舆图,大着胆子上前,发现笔触很新:“元帅,这是您亲自绘的?”

    孟跃颔首,“我根据本地舆图和你们带回的地形图重绘。”她眉头微蹙,对现有舆图不太满意。

    “报——”亲兵进入书房,抱拳道:“禀元帅,府外虞由虞节度使和陈昌陈将军求见。”

    孟跃眼睛一亮,“快传。”

    她将舆图收拢,挥退陈颂,几乎是前后脚功夫,陈颂刚走,陈昌和虞由进屋,“末将见过元帅。”

    孟跃上前搀扶,发现虞由面色苍白憔悴,“你受伤了?”

    “回元帅,不碍事。”虞由哑声道,他强撑着将这段日子的经历一一道来,说完之后,他心中紧绷的一口气散了,当即晕死过去。

    孟跃:“虞由?”

    陈昌:“虞将军!”

    孟跃把人交给陈昌,她打开屋门吩咐:“传军医和陶娘子去后院厢房。”

    白云笼日,天光发灰,厢房内气氛凝重。虞由本就身中箭毒,又连日奔波,毒入经脉,情势大不好。

    老军医和陶娘子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好法子,老军医道:“元帅,老朽只能尽量稳住虞节度使体内毒素,往后他不可习武,不可劳累,更不可带兵打仗,否则不出三五月,必定暴毙而亡。”

    那于虞由而言,后半生岂不是废了?

    陈昌垂落的双手攥紧。

    孟跃问陶素灵:“当初常炬中毒,你同宫中御医一通商议破毒。常炬所中之毒与虞由之毒都出自恭王之手,既有前例在,你可有头绪?”

    陶素灵神情为难:“元帅,毒之一物,偏一厘,差一分,结果都大不同。且虞节度使中毒耽搁至今,我……”陶素灵低下头去,止了声。

    孟跃静默,少顷道:“你们尽力而为,需要什么药材与我说,我着人添置。”

    “是,元帅。”

    孟跃带走陈昌,两人一前一后行在长廊,院内静谧,孟跃忽而驻足,侧首望来:“你也乏了,今日先歇息,待会儿本帅派人给你和弟兄们都瞧瞧。”

    陈昌推辞道:“元帅,末将不必……”

    孟跃道:“且看看罢,你们还年轻,莫要留下暗疾,老来病痛。”

    陈昌感激谢恩。

    一夜过去,虞由醒转,他用过汤药后清醒许多,孟跃来探望他,令虞由受宠若惊,当下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孟跃按住肩膀,“躺着罢。”

    孟跃将虞由的伤情告知他,虞由面上闪过一抹痛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孟跃拍拍他的肩:“你为瑞朝付出的一切,本帅都记着,瑞朝不会负你,本帅和陛下也不会负你。”

    “元帅……”虞由眸中情绪涌动,一脸感激,孟跃开口打断他的话茬,温声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纵使你不能带兵打仗,但你的经历,你的心得是伤痛带不走的。打铁做长刀,于万军中杀敌无数。打铁做暗器,于无形中取人性命,是不是。”

    换个角度,窥其价值。

    虞由精神一振,他仰视孟跃,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一句,“谨遵元帅令。”

    孟跃莞尔。

    虞由吐出一口浊气,情绪平复,对孟跃抱拳道:“元帅,这些日子末将在北狄游走,还记得走过的路,趁现在末将记忆清晰,立刻将其绘下。”

    孟跃颔首,左右立刻奉上笔墨和小书桌。

    孟跃立在他身侧,看他绘图。偶有不明开口询问,虞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刻钟后,虞由面色苍白的将舆图呈给孟跃,“元帅,末将知晓的,就是这些了。”

    孟跃瞥见他额头细汗,“辛苦你了。”

    虞由忍不住笑了笑,“能为元帅分忧,是末将荣幸。”

    陶素灵无奈,重新为虞由号脉,施针,之后在原有药方上添了一味药。

    孟跃将舆图收拣,令虞由好生歇息,而后转身离去,吩咐亲兵:“带陈昌来书房见我。”

    “是。”

    夏风吹拂,檐下铁马声声,陈昌快步而过,穿过月洞门,行近院内书房处,“元帅,末将陈昌求见。”

    屋内传来女声:“进。”

    书房内没有旁人,孟跃令他上前,将一份最新手绘的北地舆图与他瞧:“你看看还有遗漏和错处否?”

    陈昌当下认真看来,随后伸手指出两空白处,孟跃示意他提笔描红。

    一刻钟后,孟跃得到一份新舆图,她满意地瞧了瞧,“你做的很好。”

    陈昌当下单膝跪地,向书案后的孟跃抱拳请罪:“元帅夸赞,末将愧不敢当。是末将无能,令邓王长子逃脱。”

    孟跃双手交叠身前,问:“胶东王的长子和次子如何了?”

    陈昌默了默,道:“末将亲自下的手,绝无混淆可能。”

    孟跃意有所指:“成年皇孙中,仅剩邓王长子——顾质一人?”

    陈昌应是。

    “你说。”孟跃抬眸看向陈昌,双眸幽深如潭,“邓王和胶东王兄弟情深,其子续上父辈情,如今他阿父,叔叔,堂兄弟都死于本帅之手,他是不是对本帅恨之入骨。”

    陈昌呼吸一滞,嘴唇张了张,“余孽之子,怎敢言恨。”

    孟跃轻笑一声,“本帅有这么可怕?令你回话这么委婉。”

    陈昌忙道:“末将不敢。”

    孟跃也懒得与他辨,“坐罢。”

    书房内又恢复宁静,孟跃双目微垂,交叉的手指无意识点着手背,倏地语出惊人,“本帅若是出现在北狄地盘,顾质估摸会亲自率军杀来。”

    “元帅!”陈昌起的太急,带翻了手边茶盏,咔嚓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撒了一地,屋内一片死寂。

    他指尖发颤,一颗心咚咚要跳出喉咙,再次跪地抱拳:“君子不立危墙下,恳请元帅三思。”

    犹嫌不足,陈昌又赶紧道:“公主未长成,京中局势刚平,公主不能没有元帅,陛下不能没有元帅,瑞朝更不能没有元帅。”

    “起来罢。”孟跃道。

    陈昌还欲再劝,却见孟跃对他挥手,令他退下。

    陈昌回头看着紧闭的屋门,心中翻涌,只盼一切是他多想。倘若元帅当真以身为诱……

    不!

    陈昌浑身一震,他不敢想下去了。

    第176章

    当后方送来的最新一批粮草抵达,孟跃令三军大吃一顿,备齐三日干粮,率军翻过铜鼓山,直奔北狄而去。

    大军所过之处,尘烟滚滚,地面颤动。素来只有北狄南下侵扰瑞朝,少有瑞朝北上,打了北狄王室一个措手不及。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水草丰茂之处,风掀动巨大王帐的金狼门帘,帐内传来高浅不一的争执。

    阿斯泰坐在王座,身后巨大的狼头凶狠骇人,他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冷声道:“吵够了没有。”

    帐内声音一顿。

    阿斯泰看向角落里的顾质,眼中闪过恶意,“论起来,孟元帅还是你婶婶,你不想与她叙叙旧。”

    顾质神情阴鸷,他动了动眼珠,语速很慢,仿佛在压抑什么,“想的,非常想。”

    阿斯泰嘴角微勾,朗声道:“既然如此,本王拨你一千兵马议和,倘若你能解除双方误会,免一场战争,你就是大功一件。”

    顾质抱拳领命,他掀开门帘出了主帐,一名大将道:“大王,此事能成吗?”

    阿斯泰手肘抵在扶手,单手撑额,懒洋洋道:“成与不成,北狄都无损失。若是顾质在暴怒之下,能狠狠啃下瑞朝一块肉,也是咱们占便宜。”

    大将犹有担心,看了一眼门帘方向,眉头紧锁,“属下担心他与瑞朝串联,瑞朝人天生狡猾,不得不防。”

    帐内瞬间传来大笑,阿斯泰抬手揩掉眼角笑出的泪,他起身拍了拍心腹大将的肩膀,意有所指道:“若是旁人,本王真要担心。但是顾质一家几乎丧命孟后之手,顾质堂堂世子如丧家犬,他恐怕日日夜夜都想手刃仇人。”

    午后顾质率一千良莠不齐的骑兵迎战瑞朝,双方在短暂接触后,又立刻分开。

    隔着一段距离,顾质终于看清仇人的脸,恨意在体内肆意蔓延,几欲冲出,他握紧手中缰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孟跃,鸣金收兵。

    孟跃微讶,她没想到顾质这么快就罢手,对方所带兵马都是次品,应是被北狄推出来做弃子。

    看来顾质在北狄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差。阿斯泰也比她预想中更愚蠢。

    瑞朝营帐内,陈颂把顾质骂一通,把北狄王室骂了祖宗十八代,孟跃八风不动的听着,还有心思翻阅兵书。

    陈颂抹了把脸,“元帅,您不生气?”

    “为何生气。”孟跃终于从书中抬首,看着喜怒形于色的陈颂,淡淡道:“本帅从前所经战役不多,但也非是纸上谈兵之辈,两军交战,士气何等重要,阿斯泰却派这样一支兵打头阵,你说,丢的是谁的脸?”

    陈颂神情纠结,“可顾质毕竟是瑞朝人。”

    一旁的张澄看不下去了,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邓王谋逆。”

    陈颂不语,他知道邓王谋逆,可在他心里二者不一样。邓王谋逆,是瑞朝关起门来争斗,打生打死也是瑞朝的事。但顾质投奔北狄,转而攻打瑞朝,就是带着外人打自家人。观感十分微妙。

    他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叹气,心中想什么实在好猜。

    但陈颂本也是这样率真的性子,孟跃并不勉强他改变,她挥退几人,主帐恢复寂静。

    一盏茶后,陈昌求见。

    孟跃手指卡着兵书,目光盯着书上行字,思绪却跑远了。

    “进来罢。”她开口道。

    陈昌行礼,孟跃令他坐下,陈昌单手撑着膝盖,看着孟跃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之前元帅与他说的话是一时兴起还是怎样,但他确实往心里去了,这几晚他辗转难眠。

    “元帅,眼下顾质率军打头阵……”他小心观察孟跃神情,斟酌言语:“这与元帅原定的计划有偏,不知元帅是否更改计划。”

    孟跃不语。

    陈昌心里有些焦急,面上也泄露些许,身子微微前倾,“元帅,末将……”

    孟跃搁下兵书,修长的十指交叠搁在案上,她沉声道:“本帅心中有数。”

    短短六个字,把陈昌涌到嘴边的劝说都压了回去。

    瑞朝大军驻扎北狄边缘,顾质与瑞朝一触即分的消息传回王帐,阿斯泰十分不满。

    他命人给顾质传信,若是再不正面迎战,将要按北狄军法处死顾质。

    然而北狄军令传达当晚,顾质从残将里跳挑出五百相对好一点的兵马,也不知如何说服这群人,连夜逃离。

    剩下五百兵马肝胆俱裂,忙不迭回了王帐。

    阿斯泰勃然大怒,刚要派人捉拿顾质,却听探子急报,瑞朝大军攻来了。

    两军交战,北狄先落了下风,阿斯泰又气又恼,顾不得寻顾质麻烦,当下着甲上马,“瑞朝欺人太甚,本王要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

    铁蹄踏过青草地,号角的声波如水纹层层荡开,阿斯泰率五千骑兵当先,五万步兵压阵,与瑞朝大军对峙。

    风拂动战旗。

    战马不耐的喷息,阿斯泰面色铁青,他向天挥动手中马刀,厉声喝道:“孟后,你现在退兵止戈,两国还能重修旧好。”

    孟跃冷笑,“当初瑞朝内乱,北狄趁火打劫挥兵南下,如今见瑞朝发兵北上,却要止戈……”

    她刻意顿了顿,驾马在阵前徘徊,轻蔑道:“本帅只当尔等不通教化,不想竟是这样的软骨头。”

    北狄译官冷汗直冒,战战兢兢措辞与北狄大将言,然而阿斯泰通瑞朝语,不必译官转述,气了个倒仰。

    “给本王杀!”

    号角厚重的声音直穿九霄,北狄铁骑齐动,骇的地面颤动,眼见北狄逼近,天降巨石,砸的北狄人仰马翻。

    阿斯泰看见瑞朝大军里屹立的投石器,目眦欲裂,“该死!”

    “分散——”他当下指挥,骑兵化整为零。

    陈颂勾唇一笑,带兵率先杀出。

    北狄优势在骑兵,一旦打破敌人阵型,将其分化,便可逐个击破。

    阿斯泰这才知晓中计,却又无可奈何,咬咬牙再添人手。

    此战北狄只能胜,不能败。

    套马索从空中而来,圈住一名瑞朝骑兵的脖子,那绳索是特制而成,编杂铁丝,一时半会儿砍不断,一旦被拽下马,十死无生。

    然而那被套士兵的左右立刻靠拢,一人手持马槊砍杀敌人,另一人与被套者同时握住套马索,用力一扯,敌人猝不及防被拽下马,身死当场。

    而这一切变化不过在顷刻间,直到惨叫四起,阿斯泰才察觉不对。

    “大王,瑞朝几人一小队,杀伤力很大,咱们已经倒下了几千人。”

    “还请大王鸣金收兵,重新商议对策。”

    “大王——”

    阿斯泰双拳紧握,愤愤看着战场,空气中浓稠的血腥激的人胃里翻涌,阿斯泰几乎瞪红了眼。

    “收、兵!”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低吼。

    邓王从来没有跟他提及过瑞朝的战术,从始至终,邓王都在防着他。

    可恶!

    两军正面交锋,瑞朝取得小捷,大振士气。全军上下都喜气洋洋。

    孟跃命人清点伤亡人数,亡者十一人,伤者一百一十三人,她默了默,任何时候,死亡都是一个沉重字眼。

    天光仍晴,战场却像蒙了一层血色的阴霾,肃杀死寂。

    孟跃闭上眼,她不想打仗,不喜杀戮,可敌人并不会因为她的退让而变得谦恭,只会步步紧逼。

    太平盛世只在将士锋利的刀锋之上。

    孟跃回到主帐,傍晚时候,她前往伤兵营,痛苦的呻吟透过门帘传出,孟跃步子顿了顿,随后掀开门帘进入。

    众人没料到主帅会来,纷纷要起身,“元帅………”

    孟跃抬手止了众人礼,她缓和了一下面部神情,道:“这会子已经收拾出北狄的战马,今晚烤肉煲汤,等会儿你们多吃些,也好得快。”

    “那是。”有人试探着与孟跃说笑,见孟跃不反感,也大了胆子。

    帐内不再只有痛苦的呻吟,夹杂了新的情绪,一种轻快,抚慰人心的情绪。

    孟跃左侧的伤兵道:“陶娘子比邹大夫好,我喊疼,她给我喂糖咧,我十三岁之后就没吃过糖了。”他是笑着的,眼眶却泛了红,估摸是想起伤心事。

    孟跃不愿揭人伤疤,开口道:“邹大夫听了可要生气,回头给你开最苦的药。”

    那青年打了个哆嗦,连连告饶。孟跃笑了,“等会儿我着人给你们送些糖块和棉被来,北狄夜里天冷,莫要凉着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染了风寒可真冤死了。”

    众人应是,孟跃又宽慰了会子,叮嘱众人歇息,她看了陶素灵一眼,转身出了伤兵营。

    陶素灵跟出来,神情有些激动,“元帅,您给的青霉素非常好用。邹大夫说以前死亡人数高,是因为好多伤兵得不到救治,发热没的。”

    “我今儿给这些人的伤口用了药,七成的伤者都没有发热,还有三成人反应不一。”

    孟跃点点头,吩咐陶素灵:“你多费点心,仔细记录。”

    陶素灵应是。

    之后孟跃被陈颂和张澄请去篝火晚会,今日小捷,合该庆祝一番。孟跃举酒敬三军,勉励众人,气氛愈发高涨。寒冷也无法熄灭。

    后半场孟跃才回到主帐,她的身体很疲惫,脑子却很清醒。

    她看着帐内唯一的烛火,思绪万千,她想女儿,想顾珩,想她的过去,非常久远的那段过去。

    烛身削减,寒意愈重,夜更深了。

    之后几日,北狄一直没有动静,在第七日凌晨时分,倏地发动攻击。

    号角声起,瑞朝营地瞬间亮起十万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第177章

    怒吼四起,火把映着刀光剑影,敌我双方士兵的脸上布满杀意。

    一把马刀从斜后方砍开,陈颂迅速矮身前压,锋利的刀锋砍断他头盔上的凤翅翎,他甚至没有回头,手中马槊一转,凭着感觉回身刺去,身后闷哼一声,重物落地。

    陈颂匆匆瞥了一眼,确认敌人死透,驾马冲向北狄军。

    孟跃立于人后,瞥见陈颂异动,尖锐的哨声响破天际,陈颂身子一滞,他看着前方黑压压的敌人,不甘的握了握拳,回身而去。

    这一幕叫阿斯泰捕捉,他心中闪过几个念头,迅速招来手下一员大将,指着哨声方向,“这个距离,你能否射杀孟后?”

    大将思量,“末将愿一试。”

    阿斯泰大张旗鼓调整阵形,吸引瑞朝军注意,给大将创造机会。

    北狄阵形变动时,陈昌和孟熙瞅准机会,左右夹击,率军狠狠砍杀北狄一支精锐。

    阿斯泰心疼的滴血。不断安慰自己,为大局计,一部分牺牲是值得的。

    只要孟后身死,战局顷刻间逆转。

    眼见北狄军接连倒下,光与暗之间,一支重箭携带雷霆万钧之势破风疾行,铮的一声,稳稳扎入盔甲,箭羽嗡嗡发颤。

    阿斯泰见状,喜不自禁,高声道:“孟后中箭,尔等还不投降!”

    “孟后中箭,尔等速速投降。”

    “你若投降,本帅勉强笑纳。”昏暗中,一支玄甲军斜冲而出,马槊的矛尖在火影下泛着银光,犹如夏日湖面,波光粼粼,然而逼近了,才知是密密麻麻的死亡镰刀。

    孟跃率一千轻骑突袭,其形如箭,其势如虹,不可抵挡,从一个点迅猛攻击,顿时打乱阿斯泰周围的护卫圈。

    战马嘶鸣,人群怒吼慌张,阿斯泰握紧缰绳,厉声喝道:“护驾,护驾——”

    铿锵声声,兵器交接,在这样混乱的场合下,他的愤怒都变得渺小,阿斯泰心如擂鼓,看着人群中厮杀的孟跃,罕见的有些慌了。

    他或许真的低估了这个女人。

    念头只在一瞬间,阿斯泰目光一凝,只见孟跃退回护卫身后,取下背后复合弓,弯弓搭箭,箭头瞄准了……

    他!

    阿斯泰瞳孔猛缩,身体快于脑子矮身,箭矢几乎擦着他的背而过,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近。

    他的脑子都空白了,等到回神,他出了一身冷汗。

    左右护卫将他团团围住,与孟后对峙。

    孟跃一箭不成,立刻歇了心思,将弓挽回背后。果然在骑射一途,她不如孟隐。

    阿斯泰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吓坏了胆,不再恋战,立刻鸣金撤退。

    北狄败走,孟跃却率军穷追不舍,黑夜中,火把被风吹的几欲熄灭,微弱如萤火。

    “大王,孟后一直追在身后,怎么办?”

    阿斯泰回头看了一眼,这样颠簸的马背,昏暗的环境,他连孟跃在哪儿都看不清,只恶狠狠瞪着瑞朝那群玄甲军。

    “前方是何处?”阿斯泰询问心腹。他隐约记得这个方向有一处沼泽地。

    果然,心腹的回复佐证了他的猜测,阿斯泰差点笑出声。

    孟后啊孟后,你命该绝于此。

    他详细询问距离,而后北狄大军全力加速,果然引得身后瑞朝追兵疾奔。

    眼见逼近沼泽地时,阿斯泰匿于军中,往旁边去。瑞朝士兵直追北狄,果然落入沼泽地。

    战马嘶鸣,火把跌落,本就不亮的草原朦胧不清,依稀听得几人大喊:“元帅!快救元帅!”

    阿斯泰稳坐马背,看着沼泽地边缘狼藉,哈哈大笑,“什么大帅,狗屁不是!”

    “给本王杀!”

    瑞朝士兵一边抵抗,一边营救主帅,且战且退。

    阿斯泰大为痛快,他之前差点丧命孟跃之手的恐惧在此刻悉数化为愤怒,阿斯泰对孟跃百般贬低和嘲笑,周遭的火把将他面上狰狞映的分明。

    “弓箭手准备!”他微微倾身,眼中闪过浓浓恶意,“本王要将孟后射成筛……”

    身后惨叫打断他的话茬,几十名北狄军中箭倒地。

    军队内陷入躁动,倏地一支利箭射来,阿斯泰一瞬间头皮发麻,本能侧身,利箭擦着他扎入身侧护卫腹部。

    “谁?”

    “有埋伏!”

    “是孟后?不,不是,孟后已经跌入沼泽……”阿斯泰心中搜索一圈敌人,又一一排除,“点火把,立刻点火把——”

    不,不行,敌在暗我在明,点亮火把,北狄就成了活靶子。

    “把火把灭了!!”阿斯泰厉声喝道,同时命军队散开,迷惑敌人视线。

    几十亲兵围住他逃离,阿斯泰再也顾不得孟跃。

    倏地身侧沉闷声响,阿斯泰惊怒交加地看着七八个亲兵倒地。

    他心中恐惧达到顶点,正欲开口唤人,却是胸口剧痛。

    阿斯泰不敢置信的低头,一支冷箭从斜后方刺穿心口,短短的箭头冒出,染满鲜血。

    怎么…会?

    左右惊慌失措,忙不迭的靠拢扶住他,痛声呼唤。

    阿斯泰还来不及回应。

    后方火光大亮,看不见尽头的瑞朝铁骑爆冲而来,将北狄军队冲的七零八落。

    阿斯泰偏了偏头,透过重重阻隔,对上一个手持长弓,狰狞面具的男人,他直觉是这个男人要了他的命。

    但他们相距几十丈,这么远的距离,他还在奔跑中,漆黑的环境,蹿动的人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射穿他。

    阿斯泰如虾子般弓起身子,单手用力上抓,似要抓住他快速流失的生命,却徒劳无功,在极度不甘中失去生息。

    “北狄王已死,尔等还不投降!”冷峻女声如惊雷炸响在夜空,北狄大将惊恐望去,孟后好好坐在马背上。

    那沼泽地里的是谁?!

    又中计了!

    北狄大将大骂瑞朝人狡猾诡谲,试图稳住军心,然而随着阿斯泰身亡,北狄军队的军心也彻底散了。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青灰,东方隐现一点红,初生的太阳缓缓升起,照亮这片战场。

    此战,北狄被瑞朝打的溃不成军,四散奔逃。这一次孟跃没有再率军追击,她命人清理战场。

    天光大亮,也照清沼泽地的情形,除却北狄的弃子残骸,瑞朝这边只损失一些木偶。战马好好捞了回来,经此一事,战马受惊,愤愤的打着鼻息,尥蹶子了。十来个士兵努力安抚。

    此刻孟隐向孟跃行来,他手握长弓,身负箭矢。

    孟跃冷不丁想起当年六皇子生辰,承元帝许诺,六皇子若能悉数中靶,便允六皇子去御马园随意挑一匹座驾。

    艳阳高照,雪色锦袍的少年驾马疾奔,弯弓搭箭,何等意气风发。

    少年身影与眼前人逐渐重合,孟跃缓了神色,由衷道:“你的骑射,犹比当年胜三分。本帅不如你。”

    孟隐身形顿了顿,他没想到孟跃会坦然说出这话,他的思绪也跟着回到过往,当年他是高高在上的六皇子,而孟跃只是十六身边的一个宫人。

    时移世易,变化难测。

    先太子若是得知将他揍的抱头鼠窜,逼上绝路的兄弟们,最后丧命一介女娘手中,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愈发怄气,恨不得再撞一回柱。

    孟隐收回思绪,“阿斯泰已亡,不知元帅接下来有何打算?”

    孟跃遥望京都,“此番挫了北狄锐气,是上苍眷顾,但行军打仗还需专人来。”

    孟隐抬眸,孟跃侧首望来,两人四目相对,孟跃道:“北狄并非铁桶一块,阿斯泰身亡,若不加以遏制,很快会选出新王,打着为旧王报仇的旗号南下,届时他们会更勇猛。所以本帅打算兵分四路,孟熙率赤衣军。陈昌,张澄和陈颂,以及你各领一万兵,虞由统领剩余兵力,坐镇边境。趁现在北狄群龙无首之际,对北狄各势力穷追猛打,打的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孟隐心头一动,还欲再问,孟跃却驾马行远了。

    孟隐收回目光,昨夜种种,看似是阿斯泰急智,却不知每一步,都是孟跃提前为阿斯泰设好,引着阿斯泰步步坠落,最后一命呜呼……

    孟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弓,紧了紧,骑射再了得又如何,论心机谋略和作战手段,他远不如孟跃。

    十六,你真是好运道。

    正午战场清理结束,一行人回军营,瑞朝大军欢欣雀跃。

    边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都,满朝上下欢欣鼓舞,奉宁帝亦是喜形于色。

    瑞朝大胜,皇后也该率军凯旋。然而月余后,皇后仅率一千轻骑提前回京。

    顾珩又惊又喜,把孟跃抱了满怀,忍不住亲亲她的脸,一开口却是哽咽:“我以为你还要好些日子才回来,我本计划带文武百官去城门迎你和大军。”

    孟跃捧住他的脸,“等到北狄向瑞朝称降,大军凯旋那一日,咱们一同去城门迎接将士。”

    第178章

    久别重逢,顾珩想与孟跃温存一会子,殿外却传来稚嫩大喊,隐隐带了哭腔,眨眼间一道小身影冲进殿。

    孟跃只觉腿上一沉,女儿把她抱了个结实,仰着小脸唤了一声“母后”,努力睁大眼想把眼泪憋回去,最后憋不住,嗷的一声哭开了,“母后,母后您终于回来了,文宣好想你,以后不要再丢下文宣了,母后……”

    她哭的撕心裂肺,仿佛天都要塌了,一张漂亮小脸被泪水糊满了,还因为哭的太急,打了个大大的鼻涕泡儿,文宣也愣住了,鼻涕泡儿啪嗒破了,小女娃腾的红了脸,赶紧拿帕子擦擦。

    孟跃又好笑又心疼,俯身把女儿抱起来,亲自给她擦拭。

    顾珩揉揉女儿的脑袋,安慰女儿几句,眼睛却是看着孟跃,“去看看母后罢,她也很想你。”

    孟跃颔首,一行前往太康宫,双方见面又是一阵动情啼哭,文宣本来止了哭,看见她皇祖母哭,她,她又有点想哭啦。于是嘴巴一张哇哇哭起来。

    她也很想坚强,她想成为母后那样勇敢的人,但是今日家人重逢,是特殊日子,这是非常时行非常事。

    孟跃哄完连太后又哄女儿,瞥见含笑旁观的顾珩,偷偷瞪他一眼。

    帝后在太康宫用过晚膳,文宣闹着同母后睡,孟跃只好把女儿带回凤仪宫。

    母女俩一直话到亥时四刻,小女娃今日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子实在撑不住了,眼皮一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偏小手揪着母后的袖子倔强不肯睡,唯恐醒来是一场梦。

    孟跃眼中闪过心疼,她搂住女儿,亲亲女儿的额头,哼着拐了十八个弯的童谣,文宣不知不觉睡过去,双眸紧闭,睫毛又黑又长,软嘟嘟的小脸蛋红彤彤,像两颗小苹果,孟跃喜欢的不得了,俯首又亲亲女儿的脸蛋。

    她离京北上对抗北狄,心中远没有表面冷静。她也会怕,她怕自己有个万一,女儿怎么办,就算她给女儿留了人手,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人心总是易变。

    可她又不得不北上,为了巩固她的势力,提升她的威望,文宣将来能走多远,是在她这个母后的依托之上。

    孟跃不能把自己的未来,女儿的未来全放在顾珩的良心之上。

    尽管她与顾珩两情相悦,恩爱至今。

    孟跃最后一吻落在文宣的额头,而后脱下小家伙紧紧拽着的里衣,就着衣裳把小家伙裹住,文宣睡梦中被母后的气味包裹,微微拧起的小眉毛都舒展开了,小嘴无意识嘟囔,安心睡下。

    孟跃看了一眼顾珩,顾珩起身下地,随后孟跃越过女儿从床榻下地,脚未沾地就被人抱了满怀,单薄的诃子勾勒身形曲线,裸露大片肌肤,在顾珩直勾勾的注视下,她指尖微微蜷缩。

    随后她仰首吻上顾珩的唇,温柔的一个吻,并不深入,充满了温情。

    顾珩眸光深了深,抱着孟跃去偏殿,殿内昏暗,寂静无声,这种仿若偷情的氛围刺激两人的感官,孟跃感觉一阵旋转,下一刻她背上冰凉,被压在大柱上,顾珩在她唇上碾磨,舌头一阵攻城掠地,收夺仅余的空气。

    孟跃身子渐渐发软,她抬手轻轻拍在顾珩大臂,下一刻,顾珩咬在她左肩,刺刺的疼,温软的舌头舔舐着,孟跃感知他情绪不对,双手卡住他耳后,迫他对视。

    主殿微弱的光传来,两人只能看到彼此的一点轮廓,但孟跃直觉顾珩不开心。

    她亲亲顾珩的唇,“我回来了,以后都不涉险了。”

    顾珩张了张嘴,半晌吐露一句低哑的“跃跃”,他把人紧紧抱入怀中,恨不得嵌进自己骨血,一遍遍叫着孟跃。

    孟跃回抱住他,给他回应,“阿珩,我一直在想你,每夜每夜都想你。”

    “……我也是。”顾珩闷闷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他摸着孟跃的耳朵,忍不住又亲亲她的脸,“跃跃,共患难同富贵是夫妻,携手一生的还是夫妻。女儿有自己的路,将来也有她的良人。”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叫孟跃心头一跳,她嘴巴快于脑子,想要解释:“阿珩,我……”

    “我爱你,跃跃。”顾珩吻住她的唇,含糊的重复,“我爱你,我爱你……”

    那是一句可怕的咒语,在侵袭孟跃的意志力和判断力。

    她不想沉沦。

    可是人生苦短,她只松懈此刻,她想。

    他们在这个昏暗的偏殿疯狂接吻,共赴巫山,理智被抛却,拨开所有情绪和顾虑,只有最本能的欲望和欢喜。

    夜色漫长,孟跃意识尽头是顾珩隐忍压抑的脸,她很想抬手抚摸他的脸,拂去他的一切愁绪。

    身体却疲惫到极致,她昏睡在了顾珩怀中。

    临窗榻上,顾珩紧紧搂住怀中人,夜风吹走了乌云,月光大盛,透过红木万字纹的棂格洒了一地,淡淡的银辉如纱似雾,看得见摸不着。一如他怀中人。

    他们两个人肌肤相亲,体温相连,他们共患难,共御敌,共富贵,明明靠的那样近,有时却又很远。

    顾珩拼命的想要抓住,却在最后惊觉是空梦一场。

    他什么也没抓住,这没来由的,不对的,与现实相反的猜想,却又无时不在,无法不去想。

    他与跃跃共掌权力,帝后同朝,还有什么呢,还差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手指描绘孟跃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双唇。

    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但有时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夜更深了,顾珩依恋的蹭蹭孟跃的脸,扯了毯子盖住二人,两人在狭小的榻上安眠,必须要紧紧相依,才不至掉落在地。

    顾珩却感到无比安心。

    比起女儿,我更需要你。

    孟跃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次日晌午,她眼皮抖动,耳边传来稚嫩的惊喜,“父皇,母后醒了。”

    太阳透过直棂窗洒进正殿内,之前糊窗的软烟罗旧了,新换的雨过天青色将日光染了一层清亮的颜色,很是清新好看,衬着殿内地龙,仿佛梦回春日。

    顾珩一身杏黄常服而来,整个人明丽夺目,完全不见昨夜沉郁。

    孟跃单手圈住怀里的女儿,下意识朝顾珩伸出另一只手。明显看见顾珩的眼睛亮了。

    顾珩亲亲她的手背,“文宣要等你一起用午膳。”

    文宣也学着她父皇亲亲母后的手背,笑眯了眼。

    孟跃忍不住露出笑。

    午膳后,文宣被送回太康宫,孟跃在殿内缓缓走动消食,顾珩扶着她,低声道:“腰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孟跃嗔怪的瞪他一眼,那一眼似威还情,看的顾珩心里痒痒,他立刻凑过去香了一口,扶着孟跃坐在沉香木榻上给她揉腰。

    孟跃颇为舒服,半眯着眼,忽然道:“虞由的身子不大好了,不能费神费心,但他之前驻扎北地,对那一带儿熟悉,所以我没有换下他,仍叫他坐镇后方。”

    顾珩应了一声,“你之前来信说过了,你安排就是,我没异议。”

    孟跃握住顾珩的手,捏了捏,“我想着得寻个人助他,又不能影响虞由发号施令。”

    军中最忌二令。

    裴籍尤,赵昆等人都是有才干的,但有才之人傲气,别看几人在他们跟前百依百顺,真到了北地与虞由谋事,未必如此。

    孟跃好不容易打下现在的局势,她绝不容有失。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舒元。”

    “阿嚏——”正在奋力办公的穆延用方帕捂鼻,心想自己真是失态,晚些时候得用碗姜饮。

    傍晚时分,穆延前脚回府,后脚圣旨到。

    词藻华丽的将他夸赞一通,夸的穆延脸颊微热,却听话音急转,令他不日前往北地,协同虞节度使作战。

    穆延愣在当场。

    什、什么?

    穆延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匆匆去了北地,但是,但是他是文官啊。

    他恐是做不好武将的活儿。

    穆延是个很奇妙的人,寻常人步步高升,又曾做过天子伴读,与帝后皆有情意,或多或少都会露出一些矜傲和自得。

    但穆延身上没有,或许是他曾经被孟跃削的太狠,又或许是他本性如此,他意外的圆和,如玉石温润。在他不通的领域又放得下架子,谦卑求教。

    所以,没有比他更合适去北地辅佐虞由的人了。

    帝后迫害老实人后些许愧疚,更加厚待穆延妻儿,其妻封一品夫人,其女封县主。甚至因着穆延的小儿子比文宣大不了几岁,帝后将人接进宫中教导。

    ………

    瑞朝和北狄这一场仗一直打了六年。

    奉宁十五年,入冬,北狄各部落向瑞朝投降,从今后称臣纳贡,不敢冒犯。

    消息传回京都,举国欢庆。

    大雪那日酉正,北征大军抵京,驻扎京外二十里地。

    次日一早,高级将领率一支军队向京而去,南边明德门内外,百姓分列左右,纷纷翘首以盼。彼时日头攀升,日光温暖,映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也有了温度。

    他们雀跃着,欢呼着“大将军打胜仗了!”

    “瑞朝赢了。”

    凯旋的将士沐浴在那样赞美和敬佩的目光下,数年艰辛似乎都值了。

    大军缓缓进城,不知是谁率先投花掷果,领头的孟熙还未反应过来,漫天的香帕和鲜花淹没了她。

    有女娘高声唱喝:“孟小将军杀敌勇猛,生擒北狄王室,不晓得手下还招人不招啦。”

    孟熙笑盈盈道:“自是要招的。”

    有心的女娘把这事记心里,又看向孟小将军旁边的北狄王室俘虏,心中敬佩又无比向往。

    她们有这一日该多好。

    旁边人泼冷水,“北狄已灭,哪还有敌人给你们杀。想什么美事儿呢。”

    女娘们明亮的眼睛蒙上淡淡灰雾,但很快又被大军凯旋的欢庆压下。

    孟熙身后的陈颂陈昌等人都接了花果香囊,其他将领激动的红了脸。

    陈昌一脸笑意,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周杏儿对上他的目光激动不已,刚要唤人,陈昌又移开了目光。

    周杏儿委屈的抿了抿唇,她身旁的儿女宽慰她。周杏儿勉强笑了笑,她看着手里的鸳鸯香囊,咬咬牙,朝陈昌投去。

    然而陈昌被身边人叫住,扭过头去,眼见香囊砸空,周杏儿一颗心都被揪紧了,没想到陈昌却像后脑长了眼睛似的,凌空稳稳抓住。

    周杏儿喜不自禁,对儿女道:“你们阿父接住了我的香囊,真好,真好。”

    姐弟俩对视一眼,无奈叹气。

    没有人会比他们的双亲更奇怪,阿父明明很在意阿娘,却要装作不在意。而阿娘也深信阿父不在意她,总是处处讨好,他们看着都累。

    到底什么时候,阿父才能对阿娘敞开心扉。

    当年阿父和阿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