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期末考试在即。

    高二的下半个学年就这么眨眨眼过去了, 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更让郑揽玉这条好狗不可思议。上学期末,主人在他身上睡觉的甜蜜还历历在目。

    而眼下, 他们已经离婚半年了。

    小狗痛苦, 小狗不解, 小狗翻来覆去, 主人就在教室另一个角落, 却仿佛隔了天涯海角。他怪那天宋恩丞和裴初原非要拉他打架,怪赵泽,怪天怪地,最后小狗只能反思自己了。

    他决定了:“我要追人!”

    赵泽喜出望外:“太好了, 我的神, 你可终于擦亮眼睛了!来!今天就让我赵泽教你把妹的一百个小巧思!”

    郑揽玉心说我想追的还是主人。但他现在可不能对赵泽掏心窝子了, 因为他和主人老婆离婚了,任何一个带把儿的都是隐藏的竞争对手(可怜的洋货还不知道夏雅也是个人物)。

    “好吧, 那你说说。”他勉强努嘴。

    “第一, 一定要保证自己的硬件过关!”赵泽风骚地撩了一把刘海, “就像小爷我, 如此英俊倜傥,走路上投个篮都有十个女生回头看我, 只有长得够帅才叫追人, 长得丑叫性骚扰!”

    女生们听不下去了:“你拉倒吧, 校厕都把你排烂了, 偷拍你都要加上#鬼图打码#的标签。郑揽玉和你站一起,人家以为二三次元壁裂开了!啊不,你是二次元的,你不哥布林吗?”

    班上女生的攻击力向来强悍。

    “诶!行了行了!伤自尊了!”赵泽飞快揭过, “第二,一定要做西格玛男人,只有孤芳自赏的男人对女人的吸引力是最强的,你越舔对方,对方肯定越觉得你廉价,越不想搭理你!”

    “稠男又开始给自己偷偷抬咖了,还什么西格玛男人。”一女生不留情面地指出,“当初是谁被唐歆甩了,为了求复合,在人家楼下连哭带嚎了半个月?懒得喷,你别教坏郑揽玉了!”

    赵泽气得跳脚:“这……这是我的来时路!总之先让我说完!第三,一定要有自己的小巧思,要让对方觉得,哇,你这个男人好特别,你好该死的甜美,你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郑揽玉不懂:“是怎么个甜美法?”

    一男生插嘴:“你听巧思哥乱讲?”

    “巧思哥?”郑揽玉没听过这外号。

    “对啊,追人百分百被拒巧思哥。”

    “别说赵泽自己追不到女生,他就是帮人追,也从没成功过,之前帮那谁追七班一个女生,结果被拉黑了。”

    赵泽吹胡子瞪眼:“什么话!什么话!是那个女生本来性格就有问题!她自己爱端着,和我没关系吧?!”

    肖池西一语道破:“人家女生说自己拎水,你问人家是不是很要强,人家说是,你就说以后不用再要强了,你的强来了。幸好人家把你拉黑了,你害那个男生背上了光头强的绰号!”

    当事人现身说法:“不止!当时她们班的女生都喊我超人强、蟑螂强……对了,还有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哈哈哈!六爆了!!”

    “能被人笑话一辈子!”

    一时间,班内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行了。”一道清冷女声打断对话。

    “中国山东蓝翔先生,请你安静。”

    李双睫站在门口,手里是一沓卷子。夏天到了,我们的女王大人穿了一件纯黑棉质的运动背心,露出肌肉分明、锋利劲寸的手臂线条,把头发扎起,长长的发尾像马鞭甩在脑后,让人有想被它抽打的欲望。如此穿搭,如此性感,不禁让人怀疑多少女生被她勾去心魂。

    每年夏天,李双睫的女粉都会大张旗鼓地吻上来,因为李双睫经常穿篮球服或紧身短袖。试想,那张女男通吃的天使脸蛋,再配上健美迷人的好身材,仿佛人形的高纯度荷尔蒙。

    去年夏天就有一篇关于李双睫的梦女同人文爆火,设定在九十年代的香港,李双睫是警方卧底,为潜伏进组织去当黑拳手,性感糙姐流血流汗又流泪的那种,至今还是镇圈之作。

    李双睫有幸看过,虽然对“乖乖,不舒服了就咬住我的拳套”这种情节大为震撼,但还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去读完了。她觉得写得挺好,情节紧促,张弛有度,绝对是写文的一把好手。

    确实。

    夏雅写情书也相当在行。

    ……扯远了。

    “都安静写卷子!”她蹙着眉,靠在门口训话,“我在走廊上就听见你们的笑声,整个年级就咱们班最吵!好意思么?”她手指了指几个吵闹的男生,指尖从赵泽,挪到了郑揽玉脸上。

    “你。”她毫不顾忌昔日旧情人,如今前夫哥的面子,“你现在是搞邪了是吧?你和赵泽混到一块去了?他会把你害死你知道吗?你跟着他混,三天玩九顿,最后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劲吧!”赵泽不甘心地辩驳,“上次月考,我都快上六百了,少说也有个211上!”

    “你这种癞蛤蟆,上了211也是白上,我倒是想看看,哪所211那么倒霉被你给上了?赶紧请个高人驱驱邪吧!”

    “你!!”赵泽急得站了起来。

    “你什么你?我哪里说错了?”

    李双睫,常年七百分选手,她分高说什么都有理。况且现在整个十一班是李双睫的天下,他也不好跟她对着干,只得忿忿地咬牙坐下,李双睫吩咐别人发卷子,又数落起几个老生常谈的问题男性:“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班级的学习氛围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废的!”

    只不过这次,我们的小洋货也赫然在列:“还有副班长,都快期末了心思还不放在学习上,不帮忙维持好班上的纪律,反而在这里听赵泽讲垃圾话,怎么?你干脆认赵泽当主子?”

    “我……”郑揽玉正欲辩驳。

    赵泽在桌子下扯了他一把。

    “你有点骨气好不好?不能她说什么你就认什么吧!你的聪明才智呢?我刚才教你的巧思,你赶紧用上啊!”

    “你怎么知道我要追的是主人?”

    郑揽玉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废话!我赵泽是瞎子吗,我看不见李双睫往那门口一站,你小子被迷得一副七荤八素、找不到北的样子?”

    郑揽玉犹豫:“你的巧思靠谱吗?”

    “包的!三连招无伤速通李双睫!”

    这时候,李双睫也环着臂走了过来:“嘀嘀咕咕什么呢,郑揽玉,我让你别和赵泽讲话,你听不到怎么的?”

    ……算了!郑揽玉没空质疑了。

    病急乱投医,死马也当活马医。

    “主……李双睫!”他宣战一般。

    突然喊她名字,李双睫吓一跳。

    赵泽又教唆他干啥了?

    “干嘛?”她黑着脸问。

    郑揽玉紧张地回想。

    巧思一,硬件过关。

    我们貌美的小洋人,无论到哪儿,他的容貌都是最不值得忧心的。他那碧绿如湖的眼波,他那古希腊雕塑般的眉弓和鼻梁骨,他那刀削般锋利的下颚线,这没得喷,这是真硬帅。

    他问:“你、你觉得我帅不帅?”

    这一瞬间,全班同学都沉默了。

    李双睫也不懂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她镇定地,自上而下扫过他的脸,“帅有个鸡毛用?”

    帅对于小鸡毛来说确实没用。

    因为它只是一条可爱的小狗。

    好,第一招有用,郑揽玉心想,起码李双睫没有否认他的硬件。接下来就是巧思二,需要表现出他不在意李双睫,不能被对方牵着走。他说:“凭什么你不让我讲话,我就不讲?”

    这话一出。

    班上顿时哗然。

    一旁的赵泽也傻眼了。

    他不是这么教的啊。

    他是教郑揽玉追人。

    可不是教他送死啊!

    天菩萨!瞧瞧这不怕死的小洋人刚刚说了什么话,他竟然忤逆李双睫呀!现在赵泽是保不住他了,赵泽自身难保。他一边默默远离神,一边在心里为神点上一盏灯。可以想象下一秒,李双睫的巴掌就扇得这洋人跨越整个太平洋回到美国,这下好了,连飞机票都省了。

    李双睫果然震怒:“你说什么?!”

    郑揽玉其实也慌得手心都是汗,但是不能退缩,都到最后一步———巧思三,特立独行,让李双睫感受到他那该死的甜美!郑揽玉鼓起勇气:“怎、怎么?爱上我了吧,女、女人?你喜欢我现在的欲擒故纵吗?”

    李双睫紧盯着他。

    手背上青筋暴跳。

    “我、是不是很甜美?”

    郑揽玉满怀期待地问。

    “甜美。”李双睫眯起眼,重复了一遍,揽过郑揽玉的肩膀,把他往班外带,“你跟我出来。”

    砰的一声,班门被大力关上。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李双睫的怒吼,“甜不甜美?嗯?你再给我甜美一个试试?来来来,很甜美是吧?还甜不甜美?啊?还敢不敢甜美了?”

    郑揽玉嗷嗷地大哭:“不敢啦!不敢啦!我再也不敢甜美了!呜呜呜!我错啦!不甜美啦!”

    过了一会儿,班门再次被打开,郑揽玉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抽抽噎噎、受了气的小丈夫一样走了进来。李双睫则大摇大摆地关上门,缓慢地环视四周:“还有谁想被我甜美一下?”

    同学们大气都不敢喘。

    李双睫说:“赵泽很想,是吧?”

    赵泽快吓哭了:“我没说话啊!”

    李双睫才不管他说没说话,她说他想,他就得想!一把将他卷了出去,又是噼里啪啦一顿动静,半分钟后,赵泽捂着屁股,踉踉跄跄地跌进来,扶着门哇哇大叫:“饶命!饶命啊!”

    没人救,他又被恶魔之手拖回去。

    至此,同学们于心不忍地闭上眼。

    一路好走。

    赵泽。

    两分钟后,赵泽进来了。他是竖着出去,横着进来的。李双睫让人把他弄回座位,他一被人碰,还抬手求饶:“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误人子弟了!我再也不搞小巧思了!”

    李双睫又问:“还有人想甜美吗?”

    想也是没有。“那就赶紧写卷子!”

    ……

    因为李双睫这该死的甜美,剩下的几日,班上的同学都卯足了劲学,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仿佛后面有饥饿的猎豹在追一样的学。吓啊,怕啊,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郑揽玉或赵泽。

    转眼来到期末前一天。

    李双睫该做总动员了。

    是的,我们的精神领袖将在大礼堂发表重要讲话,希望高二的同学都去听听。以李双睫的威望,别说什么“希望”了,就是把枪架在你的脑门上,强迫让你不去听,你也是做不到的。

    离开讲还有两分钟,可礼堂里已经人头攒动。如此恐怖的号召力,学校领导们都震撼了。年级主任张国栋更是惊叹,从没见过高二的学生这么齐……恐怕连大课间都没有这么齐!

    李双睫一步步走上台。

    到讲台边,试过话筒。

    她说话了:“同学们好。”

    掌声立刻淹没了人海。

    “今天,我们齐聚一堂,因为即将迎来重大的考试!”李双睫高举着左手,“这场考试,至关重要!它关乎我们能否争取到出游的权利!关乎我们这个学期以来的努力!更关乎了……”

    说到这儿,她却顿住。

    话筒递给前排的同学。

    “说说看,关乎什么?”她问。

    “关、关乎我们复习的成果?”

    “是,也不是。”

    李双睫让大家再猜。

    有同学猜测,关乎学习,关乎绩效,更有甚者说为高考奠定了基础。再往大了说,关乎人生,或者关乎尊严。

    李双睫还是那副说辞:

    “是,也不是。”

    “那到底关乎什么呀?”有人问。

    李双睫:“它……什么也不关乎!”

    此言一出,场下顿时鸦雀无声。

    “同学们。”她收敛了振奋的笑容。

    “很遗憾,这场考试,并不重要。”

    “这只是一场考试。”她陈述,“一场寻常的考试,答题卡,试卷,写题,连蒙带猜,连最后检查的时间都不一定挤的出来。是的,和你们经历过的每一场考试,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同样,它也不关乎什么,证明什么。没有人会因为你一场考试考得好就夸赞你,也没有人会因为一场考试考得不好而责怪你。”她停顿,“也许有人要说了,这场考试重要啊,当然,八个点,平均分,这些话我已经讲了太多遍,同样的指标,你们也已经听得不厌其烦了。”

    “但我要说,不用。”很宽容的,“答案就是不用。不用就是不用。今天,在这里,在每个对自己这阶段努力问心无愧的人面前,我不动员,我不激励,说什么不成功便成仁的空话。”

    “学习时的心态如何?满意努力铸就的每个瞬间吗?究竟是成绩最重要,还是态度更重要?”她抛出一个个引人深思的问题,“这个学期是否步子迈得太大,而忽略沿途的风景?”

    “五个点,八个点,甚至十个点。”李双睫摇头,“不,那没有意义,绩效主义的尽头永远是漂亮的数字,而不是充盈的自我。今天,至少今晚,我希望大家回家后都思考三个问题。”

    “学习是为了什么?”

    “学习为你带来什么?”

    “你想通过学习成为怎样的人?”

    李双睫轻声说:“不着急,不着急想清楚,因为有些人也许读完了大学,步入社会,到头来也没搞清楚学习的意义。可以困惑,可以带着这个问题上考场,甚至是在高考的考场上。”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预祝各位,考试顺利。”李双睫躬身,下台时发现,鼓掌的人群里,又多了几位领导。

    于此同时,也有人忘记鼓掌。

    比如郑揽玉,比如,裴初原。

    他愣神,雷鸣般的掌声使他回神。

    同时,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该怎么跟她比啊?

    有的人,天生就是要受人瞩目、站在聚光灯下的。有的人就是有这样的天赋。甚至在演讲的五分钟之前,李双睫还因为一道难题而急得抓耳挠腮,五分钟之后,她摇身一变,成为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重视的存在。她深度的思考,宏大的质询,把命题从抽象变得具体。

    而他,无力的,斟酌着措辞,可以力求什么都做到最优、最好、最体面。他当然可以算计一切,但也有东西是无法算计的。或许说,算计就成不了,正是因为李双睫完全不算计。

    正是因为她一片真诚。

    才让成功,唾手可得。

    他裴初原怎么和她比啊?.

    期末后的第三天。

    成绩终于出来了。

    万众瞩目下,李双睫走进校长办公室。由她去问这次的总成绩而不是别人,不是学生会长也不是年级第二,不是裴初原也不是郑揽玉,而是李双睫,只能是李双睫。所有人都翘首以盼,人群时而嘈杂,时而暂寂,终于,三分钟后,李双睫从那扇木质的拱门之后走出。

    她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很抱歉。”她说。

    大家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双睫不忍,背过身去。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同学们纷纷上前,拍着她的肩安慰她。可大家凑近一看,才发现她不是在哭,而是在笑。李双睫也装不下去了,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声宣布:“九个点!我们提升了九个点!大家想好夏令营去哪儿玩了吗?”

    众人才意识到被耍了:

    “李!!双!!睫!!”

    第72章

    景城郊。绿寺山。山脚下。

    校车开到这里就进不去了。

    民宿的工作人员开了几辆三轮车下来, 让同学们先把行李放进去。三天两夜,大家带的东西都不多,行李先上山, 人在后面徒步赶。就当爬山了, 张国栋说, 没走两步气喘吁吁。

    “这个果冻就是逊啦!”李双睫说。

    一时间, 队伍里都是快活的气氛。

    张国栋不堪其辱, 搭上最后一辆三轮车离开了。这个可怜见的,我们的山风吹拂着他本就不多的疏发,若隐若现的秃头,真是叫人怜爱。李双睫心想, 四十出头的男人像六十岁。

    不像李老温懂得保养, 四十了还像三十出头,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让李希爱不释手。是否男人的花期都很短暂?不是的,懂事的男人自会延长花期, 她对经过的裴初原这样说。

    裴初原微微一笑, 表以赞同。他心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十八岁就开始保养自己的睾芄, 为的就是新婚夜……算了,不说了。裴初原揣着两颗夜明珠, 目光落在李双睫的身后。

    郑揽玉抿着唇, 盯着他们。

    裴初原反而故意慢下脚步。

    他就俯身同李双睫说悄悄话:

    “你和郑揽玉是不是也……”

    “没吵架。”李双睫说, “算不上, 就是单方面保持距离了。他不是你,狗又听不懂人说话。”

    裴初原勾起一抹浅笑。

    “就当是……夸我了?”

    李双睫说:“看吧,说你听得懂。”

    两人隔得近,在外人看来略亲密。

    在郑揽玉看来简直像亲上去一般。

    裴初原!郑揽玉警铃大作。

    他怎么忘记了这个坏家伙?

    明明同时被李双睫断联, 为什么他还能和她谈笑风生,而自己只要多和她讲两句,就要被警告“注意分寸”?这个狡猾的学生会长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郑揽玉自己倒是使出浑身解数,可惜因为太过甜美,最后只讨到一顿好打。揉着刚消下去的掌印,郑揽玉郁闷得要滴水。

    不是没有请教过妈咪,可妈咪说让他不要操之过急,要慢慢地、耐心地让主人感受到他的爱意:“我们的Jasper可以的,你又活泼,又帅气,谁会讨厌你呢?谁会忍住不和你亲近?”

    “可主人就是忍得住!”郑揽玉喊。

    安缇娜∶“是么?她一定很辛苦。”

    “为什么呀?我才更辛苦呢!”

    “因为她在忍耐啊,傻孩子。”

    安缇娜温柔地道:“多么不容易啊,她。她将要抵挡的是一只小狗的爱、赤忱的、毫无保留的爱。不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拒绝一份少男心,还是抵御住最容易沉溺的诱惑。”

    “我、我没有诱惑她……”他辩解。

    “不。”安缇娜拨开他额前的金发。

    “我看到的,是一个通过过去的亲密关系,而不断阻碍她未来发展的郑揽玉。在你的话里,你只看到了她是如何拒绝你,你没有看到她这个学期做多少事,在班级里,在学校里。”

    “Jasper。”安缇娜倏然正色,“你想通过把李双睫塑造成一个情感上的高位者、不回应者,从而忽视她在自己以及他人的价值上作出的贡献吗?这样的话,你是不是不够尊重她呢?”

    “噢……不……”郑揽玉无心如此。

    他眼角泛起泪花:“我不该这样!”

    “好了,乖孩子。”安缇娜把他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你应该试着体谅他人……特别是你最亲爱的人,这样才能让你们的关系维持得更久一些。经营一段关系,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要做到换位思考,要把目光放得更大、长远些。”

    部下从前方走过来:“……会长。”

    裴初原知道自己该去清点人数了。

    “先去忙吧。”李双睫朝他抬下巴。

    裴初原说好,踩过斑驳的林影往前。

    白衬衫,褐色长裤,皮带收束住瘦而纤美的腰身。少年窈窕得像是隐于林间的一只小鹿,看着裴初原优雅知性的背影,又回忆起他那时跪坐在办公桌下,顶着这幅禁欲迷人的身体掰开她双腿的情形,那种反差曾令她心痒、令她澎湃,一旦思绪松懈下来就容易被侵扰。

    诱惑。

    无处不在。

    但现在,李双睫已经很清楚自己不会被轻易蛊惑心智。这半年来,她失恋了,也变强了。她有了更多要做的事,就是带领整个年级走向最终的胜利。在高考前,她不会耽于情色。

    “主人。”从身后把李双睫喊住。

    也只有他会这么堂而皇之的喊她。

    “都说了在学校里……”想到这是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李双睫止了话。刚考完试,她也不想再摆出学校里那副严厉的架子,出来玩就应该尽兴一些,于是她难得的没有凶他,“怎么了?”

    “有我能帮上忙的吗?”他问。

    这倒是让李双睫感到十分意外。

    虽然郑揽玉勤快肯干,但大多数时候,没有她的命令或吩咐,他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事的。如今他主动来问,还真是讨喜。李双睫想了一会儿:“到了山顶会分配住宿房间,你把咱们班所有同学的房间号都统计一下,到时候方便集合或者叫人。还有,你左边的鞋带散了。”

    “哦哦!”郑揽玉连忙蹲下来系。

    李双睫说:“不要挡别人的路。”

    郑揽玉挪到边上去,他系鞋带,不知道李双睫站在旁边等他。慢吞吞的,系完一边又发现另一边散了,于是又得系。李双睫等得不耐烦了,在他的耳边打了一个响指:“都掉队了!”

    郑揽玉抬头一看,掉队老远了。

    “抱歉主人!”他赶紧站起身。

    看他这冒冒失失的样子,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蠢萌小金毛。这半年来,其实大家都在变,每个人都不是从前的模样了,只有郑揽玉。想到这里,她又说:“不着急跟上,慢慢走吧。”

    “嗯。”两人走散在别班队伍里。

    李双睫先开口:“期末考的不错。”

    “我吗?”郑揽玉受宠若惊,“没有啦主人,其实我也就是平常发挥,和你差了二十分呢……”

    “你和我比么?”李双睫笑着问。

    “好吧。”小狗也不该不自量力。

    因为在校外,气氛显得略微融洽,李双睫又问:“期末周,我因为赵泽在班上凶你,你会不会有一点怨我?”

    郑揽玉连连摆手:“怎么会呢?主人是为了班级考虑,而且是我犯蠢了,我本就不该相信赵泽的鬼话……”

    赵泽说什么鬼话啦?李双睫问。郑揽玉就复述了那三个小巧思。李双睫听不下去了,让他以后别和赵泽走得太近,这种污秽之物很快就会把他带坏。郑揽玉说他现在不理赵泽了。

    “算了,你听信谗言,也有我的问题。”李双睫为难地扶了一把额头,“是我最近太忙,没空关注你……”

    “才不是呢!”郑揽玉着急了,“千万别这么说!主人已经对我很好了,是我不好……我老给你添堵……”

    这份迟来的懂事反而让李双睫更愧疚。她因为该死的甜美揍了郑揽玉,但她其实也知道,他一条笨狗懂什么呀?若不是歹人教唆,他有那个胆子犯蠢吗?即便这样也被打得嗷嗷叫。

    他有多怕疼。

    她比旁人更清楚。

    “你……”李双睫隐晦的,“如果改好了,下学期就换回来跟我坐吧。”

    郑揽玉:“好啊,谢谢主人。”

    不过。“我已经完全改过了。”

    “完全改过了?”李双睫望向他。

    少年笑得露出两侧可爱的小犬齿。

    “我不会再喜欢主人了。”

    李双睫沉默了。而他解释:“因为这样不好呀。妈咪已经教育过我了,如果喜欢不建立在遵循对方意愿的基础上,就会成为负担。我不想那样,主人已经很累了,不要再为我费神。”

    “……是么?”

    “对啊!”郑揽玉说,“我已经想好啦,如果可以和主人坐回同桌,就这样度过整个高三,我们不做别的事,一起好好学习,我帮主人管好最后一年的班级,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啦!”

    李双睫轻巧地垂下眼。

    “随你啊。”她也笑了。

    真不爽。

    不舒服。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李双睫。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算了。”她迈大了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郑揽玉催促,“我看我们还是跟上队伍比较好。”

    原本落在十八班后头,继续往前走,就是十七班,十六班。宋恩丞在十六班领头的位置,李双睫从他身边擦过去,他当然看到了她,和郑揽玉。

    同时她也看到他。

    视线猝然交错。

    【你不能这样。】

    【既和我接吻,又和郑揽玉接吻,又和裴初原接吻……不能这样。】

    【要么选我,跟他们断干净,要么你继续和他们交往,我退出。】

    借口。

    花心。

    ……

    “生日快乐。”

    纷乱无序的,他的声音,一遍遍在李双睫的耳畔回响。已经不能称之为普通的过节,更像一种应激反应。一看到他,不,一想到他,脸或者声音,李双睫就会烦躁、愤怒、不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违背了规则,一个承诺。李双睫几乎是不食言的人,所以是几乎,她还是食言了。她在跨年夜承诺过他,会陪他再跨很多个年,可现在双方关系降至冰点。

    她终究没有兑现诺言。

    好在他也不打算追究。

    宋恩丞像没看到她一样,不打招呼,不以注意,最简单的,眼神,也不施予。他不允许身边的人再提起李双睫,谁说都立马冷下脸色。她和宋恩丞才是闹得最僵的,而不是别人。

    无所谓。

    李双睫也报以同样的蔑视。

    谁怕谁?谁才是身居高位?

    他恐怕真忘了。这么多年他都分不清大小王了。这么多年是谁乖乖地跟在谁的屁股后面。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没关系,李双睫会教他想起来的,她会让他跪在地上好好认错。

    那才是她李双睫的风格。

    到了山上的民宿区,众人先分配了房间,把行李放回房。李双睫在三栋的四层,郑揽玉在四栋的三层,两栋楼是面对面的。班上的男生们都很自觉,先撸起袖子来帮女生搬行李。

    “主人!”郑揽玉兴冲冲地过来,本想着在主人面前大展身手,却看见李双睫一手扛着自己的行李,一手拎起唐歆的,大臂上的肌肉撑开袖口。她仅仅回头瞥他一眼。“你去帮别人吧。”

    ……好吧。

    整顿好了行李,同学们就可以分散旅游景点了。约定俗成,基本上是以班级为单位,对于十一班这种团结的班级更是如此。李班长拿着景点地图,规划好路线,带大家玩了一圈。

    到了绿山寺前,不少人都打算进去拜了拜。这里是求学业事业的,当然适合这群还有一年就要高考的学生。李双睫没进去,她站在门口的树荫处,于是许多女生让她帮着拿书包。

    “主人,你不进去吗?”郑揽玉问。

    李双睫摇了摇头:“我不信这个。”

    她也问他:“你不打算进去看看?”

    郑揽玉说:“我妈咪信教,算啦。”

    “信教?”这郑揽玉从没提起过,李双睫兴致盎然地问,“她信的什么教?基督教?天主教?”

    “基督教。她信新教。”郑揽玉答。

    “我从不知道!你不饭前祷告呢。”

    “那是因为她信教,我不信呀!而且……就算要祷告,也是在家里,在外面其实不用注重那么多礼仪啦!”

    “噢。”李双睫不太了解这个,但她了解郑揽玉啊。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嘿,基督教徒是不是不认同婚前性行为?而且我听说任何夫妻以外的性行为都是有罪的,你自己会……”

    说还不够,右手攥圈,上下移动。

    “所、所以我不信那个啦!!”

    郑揽玉窘得脸颊通红。

    不一会儿,同学们都出来了,夕阳西下,从终点绿山寺开始往回赶。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一些,他们还遇到了二班的队伍。曾经是仇人,所以多少还是有些尴尬在的。且十一班的领导人李双睫也就和裴初原熟一点。双方礼貌地打招呼,李双睫问今晚有什么安排没有。

    “主任暂时还没说。”裴初原看了一眼手机,微微蹙眉,“不过夜间好像有雨,就算有活动也是在室内的。”

    “好,那就听从安排吧。”

    下到半山腰的民宿,边上有几家农家乐,这三天两夜的食宿都在这儿解决。第一天上山,舟车劳顿,多数人都累得睁不开眼,吃过晚饭就歇下了。唐歆不一样,她带了好多桌游,就想着和大家一起玩。没几分钟,她拉着李双睫,又招班上一些同学,组了狼人杀的局。

    这种要动脑子且讲究话术的游戏,李双睫还是挺喜欢的。第一局她和赵泽是狼人,赵泽被唐歆查杀了,后期靠李双睫一个人力挽狂澜出局。第二局她是平民,倒是开局就被首刀。

    第三局是这样。

    第四局又是这样。

    第五局她是预言家。

    结果第一晚就死了。

    李双睫终于崩溃了:

    “还能不能给点体验了?!”

    “不行啊!”唐歆笑得靠在她身上,“你玩得太厉害了!我要是狼我也刀你!明眼人都知道此女断不可留!”

    李双睫抓着额发生闷气。

    “不玩了!”她起身就走。

    “诶诶,别啊。”肖池西赶紧拦她,“我是女巫,我下把救你行吗?别不玩。我刚才没救是怕你狼人自刀!”

    “难道下把就不怕她狼人骗药吗?”

    嘿,这可是个难题,又把他问住了。

    突然听见轰隆一声惊雷,把一楼大厅的人都吓了一跳。李双睫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山雨,她想起了什么,扭头问赵泽:“郑揽玉不是和你一层的吗?他在房间里吗?他没出去吧?”

    “他好像说他要出去和家人视频……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回没回民宿。”

    李双睫蹙着眉看向外头。

    她打开手机,拨通电话。

    无人接听。

    雷光再次凄然乍现。

    刺亮她雪白的面庞。

    李双睫不再犹豫,走向门口,随手拿起挂在墙上的雨衣套上,又拎了一把伞。她这幅一看就要冒雨的样子,唐歆肯定得拦她:“班长,你要去哪儿?要不还是等雨小一点儿再去吧!”

    “恐怕不行。”李双睫自语。

    她撑起伞,走进滂沱大雨里。

    第73章

    深山。雷暴。雨夜。

    李双睫丢了一只狗。

    这是一只金毛寻回犬, 毛色比较浅,大概十八周岁了,什么?老狗?也没有很老吧, 能吃能喝能蹦能跳的。李双睫向民宿老板描述, 老板说没见过这样一只狗, 但看到一个外国同学。

    “对!就是一只洋货!”

    老板心说现在的高中生性癖真怪:“哦, 刚才还没下雨的时候, 看到他往栈桥那边走了,还举着手机呢。”

    对了,郑揽玉当时可能是在和他妈妈打视频,这个也对上了。李双睫重新戴上雨衣帽子, 又掏出手机给裴初原打电话:“跟他们说不用在民宿里找了, 郑揽玉在外面, 打听到了。”

    裴初原问:“你现在在哪里?”

    “在找人。”李双睫踩着雨水。

    “我来找你。”他重复,“哪里?”

    李双睫话音落下, “……找到了!”

    淅沥的雨声戛然而止。

    裴初原盯着屏幕沉默。

    找到了, 是好事。当然。

    裴初原不会为此高兴的。

    “郑揽玉!”她的呼唤混进雷暴里。

    桥洞下传来微弱的:“主人……”

    李双睫松了一口气。

    他藏在这里, 是安全的地方, 避雨。还知道避雨,真是一条好狗。李双睫现在什么也不想了, 她收了伞, 摘下雨衣的帽子, 雨水沁湿她漆黑浓密的眼睫。手机上散出的光将暗雾驱散。

    郑揽玉躲在桥洞下瑟瑟发抖。

    太可怜, 浑身都沾满了雨水,薄薄一层短袖也被打湿,贴在前胸后背,沉甸甸的。他蜷缩在靠近角落位置, 但不敢靠得太近,因为石壁太过冰凉,冻得他直哆嗦。他散步到这儿,无处可避雨,雷劈下,脑袋一下断了线,告诉自己冷静,他已经是成年狗了。

    可他发现自己叫出的第一声。

    不是妈咪,而是“……主人!”

    主人。

    这让他自己都疑惑,比雷暴更甚。闪烁的白光在身后追逐,丛林里仿佛藏着幽微的鬼火,他不想,可嗓子里卡出一声声的“主人”,不是他的意志在呼唤她,而是灵魂,他需要她。

    他已经真正爱上她了。郑揽玉心想,原本他都下定决心不要再喜欢她了,就把她当成普通主人来对待。可事实就是他骗不了自己,一遇到危险,他就想到她。想到北京的那一夜,主人就像天降的救星,她就像每一次他遇到困难,束手无策时,那样出现了。

    是主人拯救了他。

    所以怎么可能不依靠,怎么可能不去期待?怎么可能不去幻想主人在雨夜中走到他身前,以强大而可靠的姿态抱住他。郑揽玉瑟缩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抽泣,勇敢在很遥远的地方。

    勇敢不在他的身上。

    只在于主人的身边。

    没有主人,他什么也不是,抵御不了讨厌的下雨天和雷暴。他想起李双睫生病不来学校的那一周,也是时常下雨,地面总不能干,草木是潮湿腐朽的味道。好讨厌,真的好讨厌,主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好讨厌。主人凶他的时候,冷落他的每个瞬间,那味道就折返回来,像是潜伏在林中的恶鬼。

    好讨厌。

    真的好讨厌。

    不被主人喜欢、不被主人接纳,郑揽玉不喜欢那样的时候。为什么他不能像一只小狗一样被她捡回家养起来呢?好讨厌,为什么要他经历这些?主人也讨厌!冷漠的主人最讨厌!

    要他别喜欢她的主人。

    最最最、最讨厌了。

    所以。

    “我讨厌你!!”

    郑揽玉抽抽噎噎,泪水顺着暗金的睫毛往下流淌。上眼睫,下眼睫,根根分明,哪里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心里也是,永远被失恋的雷雨重挞。

    这感觉如何呀?抓心挠肝、痛彻心扉。在她还没出现时,郑揽玉希望她赶紧出现,可现在她就站在面前,郑揽玉却希望主人一辈子都别出现了!

    “你说什么?”李双睫收着伞走来。

    “我说我讨厌你!我讨厌主人!!”

    李双睫蹙了眉:“这大半夜的,你闹什么脾气?赶紧过来!再在这儿待下去要感冒了,附近没有宠物医院!”

    “不要!我不要!”郑揽玉边哭,边抱住楚楚可怜的自己,“我讨厌你,你不要过来!……你不要靠近我!”

    不是。

    他要说的话不是这个。

    他喜欢她,需要她现在就过来。

    靠近他,抱住他,好想好想的。

    “别闹了,快起来。”她伸出手。

    “我没有闹……就是讨厌你……”

    “好。你讨厌我。”李双睫蹲下来。

    蹲在他面前。昏暗的雨幕落在她的身后,凄楚的雷电落在她的身后,世界都落在她的身后。传闻说遇见真爱的那一瞬,人会感到世界被摁下暂停。

    郑揽玉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主人的脸,主人的气息,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郑揽玉从来没有和李双睫说过,他喜欢她的脸。小狗也会对好看的人心生向往,当时他刚转学,在新班级忐忑不安地做自我介绍,台下都是窃窃私语,他看到空座位,就坐下了,整个教室里突然寂静了一瞬。

    他们不约而同地说起那个名字。

    陌生的。但是。郑揽玉不反感。

    当他们讨论的那个人,故事的主角,走进班上。推开班门的是一只骨节纤长的手,然后是耳畔边的几缕碎发,然后是主人锐利的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冷漠,坚定,充斥着倨傲。

    他想起恒星,离地球的坐标很遥远,因为太遥远,可以看作是恒定不变的,同时拥有巨大的能量。李双睫给他的感觉是恒星,他是地球,在太阳面前太过渺小,是引力在指引着他。

    “为什么?”恒星耐心地问。

    “说,我哪里值得你讨厌了?”

    郑揽玉擦着泪,可眼泪还是扑簌簌地往下淌,声音是示弱的:“我讨厌你不看我……讨厌你冷落我……讨厌你明明知道我在意你,还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为什么总是在伤我的心呢?”

    李双睫心平气和:“因为你喜欢我,郑揽玉,你但凡喜欢我一天,你就要遭这样的罪。你要忍受我的若即若离,忍受我的毫不在意,忍受在所有的事务里,你是排在最末端的那个。”

    “那很讨厌!我不想那样……”

    “这个世界不是按你的想法来的。”

    “那难道就是按照你的想法来吗?”郑揽玉吸着鼻子,“你、你什么事都要做主,和好或者冷落我,都不和我商量一下!你就有这么自大吗?我讨厌你那么霸道,不考虑我的想法!”

    “但是没办法。”李双睫残忍地俯视他,“就是这样的。因为你喜欢我,你活该被我安排,有本事你就不要喜欢我啊,有本事你离我离得远远的,没本事的人才会只是在嘴上说说。”

    “拿出点真材实料啊?嗯?光说讨厌我讨厌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

    她嗤笑,“谁信呐?”

    郑揽玉沉默了。

    “说你讨厌我。”李双睫盯住他,用那双疲惫、充满血丝而璀璨的眼,“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郑揽玉死死地咬住下唇。

    “说不出来么?没关系,那我替你说。我郑揽玉最讨厌李双睫了,这个自私自大的女人,这个花心的女人。凭什么一边跟我好,一边跟其他两个男人好?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这么风流浪迹?我真后悔碰见李双睫啊,我恨她,不希望她出现在这里,我要她现在离开,从此滚得远远的……”

    “不!”郑揽玉打断,“我没有这么想!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就算主人不理我、把我丢下,主人不来找我,我也不会这么想!我没有讨厌主人!我只是不喜欢不喜欢我的主人……”

    李双睫深叹了一口气。

    朝他张开双臂,“过来。”

    郑揽玉不想就这样认输。

    他的手扣住身后的墙壁。

    “Jasper,Come here。”

    她用英语再重复了一遍。

    命令。对待不懂事的小狗,需要同时使用小巴掌和小糖果。李双睫是天生的主人,可以调教好每一只不听话的坏狗狗,郑揽玉深信不疑。在她的威严下,他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郑揽玉试探性的、慢慢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李双睫立刻给他反馈。

    “good dog。”

    “到主人身边来。”标准的英腔。

    黯淡的洞穴里,爱意是她的奴仆。

    操控他,一点点地朝她爬过去。

    李双睫终于伸出手,抱住了他。

    半年了,郑揽玉心想,这拥抱的感觉甚至有些陌生。苦涩在心中蔓延开来,像揪住心脏,又想缓慢地松开。像服下一颗镇痛药,被她在意的幸福是布洛芬分子,涌向流着血的伤口。

    郑揽玉把脸埋在她的臂弯里,想说什么,话到口边又变成被娇惯的抱怨。

    “主人太坏了。”闷在她气息的潮热里,“就这样养的我,把我养的这么差,别人家的小狗没有我这么惨!”

    “你是这么想的吗?”李双睫问。

    “不是的。”郑揽玉又说,“我知道主人的,这半年来你太忙了,你要处理很多事。而且,主人也不能把心思全部放在我身上。没关系的,给我一点点温柔,我就会把自己哄好的。”

    “乖狗狗。”她抚摸着他的额发,“一直以来,你都是最乖、最讨我喜欢的,不会不让我省心的,对吗?”

    “对。”郑揽玉固执地攥住她衣角,

    哄自己。

    “Jasper就是最乖的小狗。”

    “刚才害怕吗?我没来的时候。”

    郑揽玉嘟囔:“都要怕死了……”

    “我正在给妈咪打视频,突然就下雨了,要往回赶,但是又打雷。打雷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主人了。”他忍着哭腔,“你不知道有多吓人,你怎么……怎么这么久才找到我呀……”

    “是主人错了。”

    “不是主人的错……是这里不好。山上不好,一直在下雨,雨不好,一直在打雷,雷不好。什么都是坏的,都是不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坏,到处都是坏的,只有主人是最好的。”

    “可Jasper,这个世界没那么坏。”

    “不是的,不是的。”郑揽玉拼命地否认,“主人你不知道,在你之前,在来景高之前,所有人都讨厌我,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嘲笑、他们的话,像雷电一样可怕,砸在我的心上!”

    “你不想听到那些声音吗?”

    “我不想。被误会很难受。”

    “但这样的声音我天天都在听。很遗憾,世界就是你想象的这样,总有很多人不分青红皂白猜测你、非议你,用最大的恶意。人处于群体中,趋同的声音会被扩大,悦耳温和的声音反而会消失。但当脱离了集体,单独问他们到底讨厌你哪里、哪个地方。”

    “其实他们自己也很矛盾,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不是么?”李双睫笑笑,“人性就是这样的,人从众嘛。”

    “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那些声音不是需要你回应的声音,那些人也不是需要你在意的人。人生难得找到结伴而行的知己,大多数人没那么幸运,或者没到时候,大家都是孤身一人,披星戴月、踽踽独行。”

    “那不……那不孤单么?”

    “孤单啊。可那又有什么办法?”李双睫说,“你以为我没有那种时候吗?被误会,被蔑视,人人都觉得我不可能。刚到十一班的时候,我并不喜欢这个班级,我也感觉到孤单。”

    “一个人,明明四周都是人,却感觉像关进了一间透明的密室里。没有人和我对话,没有人理解我在想什么。有一段时间我很想找人说话,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它发牢骚。”

    “那么,我愿意当主人的影子……”

    “你是我的好狗,好狗不当影子。”

    “总之,度过那段比较难熬的时光,后来我就交到朋友了。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我,越来越少的人讨厌我,我也在团体中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和定位在哪里……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听着,Jasper。”她捧起他的脸,“我不想对你若即若离,但是现在,我的心里也有困惑。在我想明白这些事之前,我不能就那么放任了自己,那样对你不负责任,对我也是。”

    “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吧。”

    她轻声问,“……好吗?”

    主人在请求他,这多么不可思议啊。郑揽玉被捧起小狗脑袋,主人的气息叫他晕乎乎的。简直太犯规啦!主人怎么可以这样?刚出新手村偶遇满级主人!拼劲全力仍然无法抵抗嗷!

    “好……好哦……”他就答应吧。

    主人那美味的小嘴巴,尽在眼前。

    耳边,雨的淅沥声还在持续,偶尔闪起的雷光,他想要寻求主人的安慰。

    下意识地,去找那一片柔软地。他品尝过的,最美味的小狗零食,就是主人温软的嘴巴,还有那潮热的舌尖。

    “主人……”他仰起头吻她。

    一只手指却抵在两人的唇间。

    “ Jasper,no。”

    第74章

    雨停了。

    李双睫撑着伞, 把郑揽玉送回旁边的男生民宿。解决了一桩烦心事,她的心情还不错的,这不是把关系处理得很好么?她不是像宋恩丞说的那样。

    她当下不就拒绝了一份诱惑吗?

    她把雨伞归还给前台, 前台说有个男生在那边等你很久了, 她指向一旁的休息区。玩乐的同学们已经散尽了, 热闹的派对后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坚毅内敛的少年, 平静地坐在一把木椅上。听到她的脚步声, 宋恩丞起身望过来,他浑身上下也湿得一塌糊涂。

    “……你也淋雨了?”李双睫问。

    他只是问:“为什么不回电话?”

    “没回吗?”李双睫看了一眼手机,几通未接来电,“抱歉, 雨太大了, 我和郑揽玉只好先找地方避雨……”

    宋恩丞说:“不用和我解释。”

    他拎起伞, 头也不回地离开。

    “什么啊?我不是在和你解释,我只是在告诉你……”李双睫意识到, “等等, 你刚才是出去找我了?”

    宋恩丞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过身, 致使李双睫看不到他此刻的脸色, 但凭着经验,她猜测他的表情一定不太好看。宋恩丞的衣摆看起来沉甸甸的, 雨水顺着夹克衫, 往下, 落在沾满草屑和污泥的鞋上。

    “你去找我了, 是么?”她又追问。

    “是与不是,我也不用和你解释。”

    嘿。

    犟什么?

    “确实,你不用和我解释。”李双睫顿住,扯出一个讽刺而傲慢的笑容,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为了确保你平安。”宋恩丞说,“这个答案,你接受么?感冒颗粒,我交给你室友了,你记得找她拿。”

    “你直接给我不就……”她止了话。

    她想到什么,这也是他最不痛快的。

    “方便你把它扔得远远的么?”

    他的语气很轻、晚风一样淡。

    李双睫抿唇不语。

    宋恩丞对她的了解,当然,他知道她不会拉下脸面去求和。她给台阶让他下,超过一次就被视作不识好歹。李双睫就是这样一个人,多么骄傲啊,多么得体,永远要让他向她先低头。

    如果低头就可以解决问题的话,宋恩丞当然愿意了,他乐意至极。其实他也纠结过,因为他并不是一个没有尊严的人,李双睫和别的男人好,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像被踩在脚下作践。当年级里的人对她的私生活津津乐道时,他希望他们全部都把嘴闭上。他不希望从她口中听到那两人的名字。

    可问题就是。

    低头也无济于事。

    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没有破局之匕首、解围之桥梁。宋恩丞非常明白,以至于太过明白了,所以他不可能像郑揽玉那样愚蠢,眼巴巴怀揣希望,等待某一天李双睫能赏他一点甜头。

    他也不能像裴初原那样厚颜无耻,那样伪装、使劲讨巧的事他做不来。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回到没有这些恼人的男人的日子。他和李双睫,两个人,无论何时都相互依靠,两小而无猜。

    只可惜。

    他亲手毁了这份坚固的关系。

    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也没有悔意。可事后反思,他突然感到害怕和绝望:他让李双睫做出选择,可如果李双睫没有选择他呢?

    如果她真同他结束,那么他就什么也没有了。作为友人的明媚的她,作为爱人的甜蜜的她,什么也不属于他。

    可怎么办呢?他解决不了问题,就只能解决产生问题的人。可李双睫拦着他,训斥他,不让他解决那两个男人。她甚至……惩罚他。他宋恩丞和李双睫认识了多久啊?十九年,如今她就因为那两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妖艳贱货同他翻脸。她把他当做什么了?永远只会乖乖跟在她身后的玩物吗?

    可以是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但是,唯独宋恩丞不想。

    有必要让李双睫意识到他不是那么好拿捏和攻克的角色。她想要驯化他,就像驯化其余两个该死的男犬一样?没那么容易,李双睫,初雪的情话,你给的承诺?我不要所谓糖衣炮弹。

    我要你的真心。

    我只要你的真心。

    原以为李双睫不会再挽留,没想到她最终还是拦住他。她将手摁在他的肩上,隔着一层布料。微微颤抖,略显冰冷。淋了雨,风一吹就受冻,她因为一个别的男人受了这样的苦难呵。

    “我不会再扔你给我的东西了。”

    她用那双被红血丝浸染的眼说。

    多么疲惫,多么无奈,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像她做了不得已的妥协。如果有人因为这么两句敷衍的、甚至都算不上低头的话就开始欣喜,那么他也是一个没有底线的蠢货了。

    宋恩丞抽搐着眼睑,牙关绷紧。

    ……没错,他就是这么个蠢货。

    他就是这么个蠢货,即便她没有低头,她只是抬起手指勾一勾他、挠一挠他,他就想放弃一切,缴械投降。李双睫就是这样的女生,不,已经是一个女人……一个让他上瘾的女人。

    可以想象如果现在妥协,宋恩丞将来会过着怎样的人生。愈陷愈深,无法自拔,要和别的男人争夺她的宠爱,困在那小小一方花园里。他就会丧失自我,变成一个唯她爱为食的困兽。

    那太可怕了。

    不是么?

    “说够了么?”牙缝里挤出。

    侧肩,躲开她的手,他终于。

    踏出这痛苦的一步。

    “说够了我就走了。”

    李双睫愕然。

    三秒。只留给自己三秒反应的时间。

    超过三秒,指向门口:“给我滚。”

    宋恩丞走到门口,撑起伞。手中的伞骨是漆黑的,伞身是漆黑的,一切都是漆黑的。步入黑暗,漆黑的山林便将他包裹,野兽一样吞噬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一切的一切。

    身和心。

    李双睫的身体绷成一条直线。

    她不舒服。宋恩丞,全因他。

    “没长进。还是只会说这几句。”

    少年的唇畔勾勒起恶意的弧度。

    不可置信。李双睫颤抖起来。直到宋恩丞已经走远了,她还是在颤抖。现在,她很想掐住他的脖颈,撕开他的伪装……她还没有被这样的忤逆过,无论是谁,都没资格这样对待她!

    她还是太小瞧宋恩丞了,不知道他还是这样有魄力的狠角色。淋浴间里,热汽无边无际,李双睫还想着他那句低沉的没长进。在说“没”这个字时,他的嗓子里流淌出轻颤的笑声。

    “操!”李双睫一拳砸在瓷砖上。

    唐歆听到动静,敲门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抬掌撩起额发。

    深吸一口气,抬起脸,迎着水流。

    清澈的水液顺着少女的眉骨,往下,紧闭着的双眼,带着驼峰的鼻梁骨,挺翘的鼻尖,饱满的嘴唇。再往下,深邃凹陷的锁骨,弧线迷人的胸膛。紧致的小腹,绷直而性感的马甲线。

    最后落入丛林与花蕊间。

    李双睫体会着那种无端的躁动,澎湃的、嗜恶的,试图把一切都泯灭。做完这些,她把掌根粘稠冲刷干净。关停了水,叫嚣的火焰也随之熄灭。擦干了身体,像对待一件精密的仪器。

    这样或许能使她睡个好觉.

    次日一早,李双睫从被窝里坐起。旁边的床上,唐歆还在呼呼大睡,喊了两遍都没动静。这家伙昨晚熬夜看剧凌晨五点,李双睫不可能叫得醒她,帮她在群里请了假,她出去晨跑。

    “早上好。”裴初原站在门口。

    他一身干练的白色,清新淡雅。

    山麓上的温差还是有点大的,他对李双睫只穿运动背心和短裤的行为感到诧异,赶紧把自己的衬衣外套脱下,披在她的肩上。李双睫抬手说不用,她要去晨跑,又问他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裴初原笑说。

    “本来想约个早饭呢。”

    “你就断定我是这个点起来?”

    李双睫才不信,“等多久了?”

    “也不久。”他说,“我刚跑完。”

    她扎起头发:“那就加练三公里。”

    竟然邀请他。

    “荣幸至极。”

    山间的空气很清新,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林荫,稀疏落在地上。在这种深山老林跑步,身心都得到放松。李双睫跑得不算快,正好让裴初原跟上。

    两人边跑边聊天,说起昨晚的事。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他。”裴初原意味深长,“又那么凑巧,正好下着雨打着雷,正好他还让你挂念。”

    “没人和你一样心机。”李双睫知道他想说什么,“人家是真怕打雷。”

    “有点心机又何妨?”裴初原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别这么对待我,起码我昨天晚上还帮你找人了呢。”

    “所以,现在我不是在奖励你吗?”李双睫乜了他一眼,“我可不是为了迁就某个男生就跑慢点的好心人。”

    裴初原微微一笑,见好就收。

    跑完步,一身汗,李双睫找了个露天的水龙头清洗。这时候,大部分人也起来了,组织着继续游玩景点或者其他安排。十一班投票决定烧烤野餐,点了一些食材,只能送到山下,抽签决定谁去拿。郑揽玉抽中了,李双睫没有,小洋货可怜兮兮地撒娇,要她陪他一起拿。李双睫说撒娇也没用。

    赵泽讶异道:“你们和好了呀?”

    是,也不是。李双睫并未辩解。

    但她也不打算下山去拿食材,体谅她刚跑完步。李双睫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咬了一口奶砖雪糕,看到不远处十六班的人,三三两两抬着帐篷,看起来是要去野营。宋恩丞也在其中。

    他不在民宿区,正好,她也不希望看到他。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谁见谁都尴尬。李双睫咀嚼着嘴里的雪糕,眯眼瞧他远去的方向。突然,她感到索然无味,把剩下的半根雪糕扔了。

    无聊。

    回屋睡觉。

    一觉睡到中午,和唐歆一起下楼吃午饭。郑揽玉正站在烤肉架前忙活,这次他的脸上没有沾着炭灰了,英俊的异国面容赏心悦目。美国人做的烤肉很好吃,特别是刚刚和好的美国人。

    吃完午饭,大家并没有选择外出的活动了。昨天爬山爬得腰酸背痛,于是在室内玩起了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围坐在一处,摆了一排涩口的柠檬汁做惩罚。水瓶转到谁,谁就是主角。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赵泽说:“真心话吧。”

    “还想着和唐歆复合?”

    赵泽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不做回答,而是一口喝尽了杯中的柠檬汁。

    酸得他龇牙咧嘴。

    唐歆则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水瓶又转到了肖池西。

    “我选……真心话吧。”

    “在场选一个最有好感的女生!”

    肖池西的眼神悄然地瞥过唐歆。

    没有人察觉到。

    “……班长吧。”

    “太狡猾啦!”那人大喊道。

    真是绝对不会出错的答案。

    喜欢李双睫,人之常情,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感到意外。在场的人毫无例外都是李双睫的同担,女男通吃,老少咸宜,就算是赵泽这阴险小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李双睫的辱追。

    接下来是唐歆。

    “我选大冒险吧。”

    “和左手边的第二个人拥抱。”

    那是个女生。很简单的任务。

    随着水瓶转动。

    传来一声惊呼。

    是李双睫。

    “到我了?”李双睫漫不经心抬头。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我都可以。”

    女生想真心话,男生想让她大冒险。

    她听从女生的建议:“真心话吧。”

    一女生拍案而起,满脸都是兴奋的红光:“都不说?那我可说了啊,在郑揽玉、裴初原和宋恩丞里选一个!”

    这么刺激!众人都沸腾起来。

    “选一个!选一个!选一个!”

    李双睫笑了。

    “真要选一个啊?”瞥了眼郑揽玉,“当事人还在场,会不会不太好?”

    郑揽玉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沫,紧张,好紧张,他眼巴巴地看着主人,心里咚咚乱跳,既好奇,又怕再受伤害。

    “就是这样才刺激嘛!”唐歆捂脸。

    “那好吧……”李双睫思索了片刻。

    众人翘首以盼。

    却见她嘴唇张开。

    呼之欲出———

    李双睫拿过柠檬汁一饮而尽。

    一时间,众人纷纷陷入沉默。

    “哇啊啊啊!”唐歆崩溃地跳起,“什么呀什么呀!真扫兴!白费我那么多的期待呢!我不管你必须说!”

    “规则就是我能接受惩罚啊。”李双睫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无赖样,“你们瞪我干嘛,我没违反规则吧?”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飞逝。

    最后一缕日光消散时,便坠入了浓稠的黑夜。这也是在夏令营的最后一个夜晚。值得纪念的夜晚,赵泽说,必须进行一项特别的活动,什么活动?都深山老林了,还能是什么活动?

    “捉鬼游戏啊!!”

    第75章

    捉鬼游戏, 分为正反方两个阵营。

    正方为人类和救世主,反方为鬼。

    鬼通过可洗的红色染料来猎杀人类,人类没有其他异能, 从路线的起点到终点只能逃亡, 是被救世主保护的那一方。而救世主通过符咒去牵制鬼, 每一名救世主能领取到三张定身符, 撕掉符咒就能让鬼原地静止一分钟。

    说是捉鬼游戏, 其实是鬼捉人。如果到达终点的幸存者有三分之一以上,则为正方获胜,反之则反方获胜。最有意思的是,身份信息不公开:游戏结束之前你不会知道鬼是谁。

    每班将分别进入小黑屋抽签, 决出一名救世主保护人类, 一名鬼来淘汰人类。由于参加的人数太多, 因此只好自行组队,一组最多只能有五人, 但小组和小组之间可以选择结盟。

    郑揽玉抽完签出来, 就看到李双睫被班上的女生们拉着组队。作为最高战力和最强大脑, 即便李双睫不是救世主, 来寻求庇护的人也不在少数。郑揽玉哒哒哒地跑上前,他可是很有竞争力的。在主人耳边轻声说:“主人!我是救世主!你跟我组队吧, 我可以保护好你!”

    “好, 那你来吧。”

    “这样一来, 最后一个人也齐了。”李双睫清点了一圈, “我,你,唐歆,徐珊和肖池西。”

    “什么啊?”赵泽如同被背刺, “一开始不都说好了吗?我和肖池西,我俩是捆绑销售的啊!”

    “谁和你说好了?”李双睫嫌弃地道,“一开始我只答应让肖池西进队啊,人家能跑能跳的,那么大的个子往那一杵,厚得跟一堵墙似的。你呢?竹竿子一样,风一吹地上没有的呢。”

    “话怎么能这么说!”赵泽干脆耍赖,“我不管,反正你得把我塞进队伍,我就跟定你们了!”

    李双睫佯装为难:“啊呀呀,这可怎么办才好?一个组最多只能有五个人呢。”她干脆把烫手山芋扔给郑揽玉,“你问问我们的救世主呗?问问他愿不愿意自行退出,把位置腾给你?”

    郑揽玉一口回绝:“想都别想!!”

    赵泽急得在地上打滚:“我不管!”

    “好啦好啦。”肖池西一向是劝和的,“咱们去看看其他还没满员的队伍,去和人家结盟,把你打包进去不就行了?这样的话咱们人多有优势,郑揽玉作为救世主也能保护更多的人。”

    李双睫舒眉:“这倒是个好主意。”

    有人说:“我们队伍还差一个人。”

    是熟人,之前一起打过篮球赛的十六班的男生。李双睫似有所感,朝他们队伍里望过去,就看到一言不发的宋恩丞。他戴着一顶纯黑的鸭舌帽,也许是耍酷,也许是心情不太好。

    或许是为了遮住。

    那双通红的眼眶。

    他没睡好,没睡好的时候会这样。

    李双睫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一看是认识的人,肖池西和赵泽也很高兴:“太好了,那就组队吧,咱们这儿有救世主呢!包平安抵达的!”

    “诶,是李双睫吗?”

    “不是,是郑揽玉。”

    有人笑着打趣:“很形象啊,救世主就是耶稣的形象啊,让一个洋人来扮演再合适不过了。”又用胳膊捅了捅身侧的宋恩丞,“怎么说,队长?有个救世主在,这盟必须结啊……”

    说是这么说,其实他们也没底。近来宋恩丞和李双睫可闹得有点僵,瞧他,紧绷着脸色,看也不看李双睫一眼。队里又有人说:“哎呀,游戏而已,宋哥就别计较那些有的没的了。”

    “计较?”李双睫突然出声。

    抱着臂,揶揄地看向宋恩丞。

    “……没有。”宋恩丞深吸一口气。

    他平静地,“可以。那就结盟吧。”

    两方队长都答应了,这盟也算结成了。有了救世主就算有了自保能力,大家松了一口气。距离游戏开始还有一些时间,赵泽先找了个话题:“话说,你们觉得咱们班的鬼会是谁呢?”

    徐珊说:“不知道,不过你们不用怀疑我,我是因为不想和我们班的人待在一起才过来的。如果我是鬼,去和我们班的人组队才更为合适吧,他们对我又没戒备,这样更容易杀人。”

    “对啊。”肖池西反应过来,“这么说来,为了完成指标,鬼更容易在熟悉的人之间产生吧?”

    “所以,永远保持警戒。”

    李双睫把玩着一枚硬币,突然抛起,用手背承住,手挪开,正面是花色。

    “我们断后。”她对十六班的人说。

    “可花色朝上不是我们组断后吗?”

    “是啊。”李双睫轻描淡写地收起了硬币,“但是我不信任你们,你们之中……要是有鬼呢?”

    “不是吧,我们组有鬼吗?”

    “别说动摇团结的话啊……”

    宋恩丞蹙眉:“难道你们之中就不可能有鬼?都结盟了还猜忌来猜忌去的,有这个必要么?”

    “首先就可以排除我们组了。”李双睫干脆利落地否认,“已知我们队是有救世主的,鬼如果加入我们,反而更不好动手吧?救世主就十几个,鬼难道不知道找没有救世主的小组吗?”

    “所以同样的话也送给你们。”宋恩丞检查着手中的手电筒,“我们组有鬼,还会选择结盟?”

    这倒也是。

    李双睫眯了眯清冽的眼。

    行,很好,她轻笑起来。

    “那就出发吧。”

    路线一共途径四个比较有难度的地方,第一个就是民宿区不远处的乌木栈道。夜光幽艳,泼洒在浓密缠绕在两侧的藤蔓上,白天当然是避暑乘凉的好地方,晚上却不免有些悚然。

    虽然争执得有些难看,但十六班还是愿意去前方探路,队形两列,李双睫和郑揽玉断后。我们的救世主,虽然手握三张符咒,可他的胆子相当小,只得老老实实贴着李双睫行进。

    “主、主人。”郑揽玉不喜欢身后空无一人的感觉,“走慢一点……我的腿有一点软啊……”

    “再慢都要掉队了!”李双睫干脆一把架起他的胳膊,“你不知道这种地方最容易藏鬼了吗?说不定现在哪个鬼就藏身在遮挡视线的藤蔓后面,等着我们落单呢,越快走过去才越好!”

    就在这时,前方的唐歆突然尖叫一声,只见一只鬼从藤蔓里跳了出来!他的手上沾染血红的涂料,只要被标记上,就代表被猎杀了。郑揽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口,手里的符咒就要亮出来,李双睫却一把拽住他,一手推了推唐歆:“先走!能别浪费符咒就不要浪费符咒!”

    好在这只鬼跳出来的时机太晚了,他没能切断队形,只是落在队伍末尾,追了一阵就没有力气再追了。郑揽玉喘着粗气,拍着胸说好险好险。黑暗中,救世主碧绿的眼闪着水光。

    “有那么吓人么?”李双睫笑。

    “真的很可怕嘛……”他嗫嚅。

    那一瞬间,李双睫想揉一揉他额前蓬松的碎发,给这只小金毛一点安慰。可她不能,有些距离是必须保持不可的。她只是把手伸给他:“牵着我的衣角吧,如果这样能帮到你的话。”

    “主人好。”郑揽玉说,“鬼坏。”

    “你们俩走快点儿!”唐歆催促。

    临到廊道的尽头,却突然看到几个人往反方向跑过来,嘴里喊着“有鬼!有鬼啊!”。确实,在终点堵人是明智的选择,能和方才那只鬼产生围追堵截的效果。只不过郑揽玉有———

    “定!!”他撕碎符咒。

    那只鬼立刻定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她的眼中凶光毕露,贪婪地盯着从她面前走过的人类。滴答滴答,是她双手的血色染料往下坠落的声音,砸在木板上,含混逃生者粗重紊乱的呼吸声。还真是可怕,如果不注意辨别,大家只会以为这是个文静的女同学。

    “只有一分钟的时间。”每个人经过时,她都轻声细语地警告,“你们可得……跑快点儿呀!”

    众人纷纷汗毛倒竖。

    过了木栈就是缓冲地段,这里也有其余的幸存者,可以稍作休整。方才跑过来的那些人是别的小组的,他们队已经有三个人遇害了,好在也有其余缺人的队伍将剩余两人收纳了。

    “还好我们两队安然无恙。”李双睫认真分析着局势,“接下来还有三个危险地带,可救世主的定身符只剩下两张了,我们必须得节省些,不能一遇见鬼就用,那样是撑不到最后的。”

    “李双睫说的有道理。”徐珊点头道,“前路的危险只会更多,不可能一点牺牲都不做就走完全程。必要的时候,宁愿舍弃队伍里某个人,为大家争取到一线生机,这也是一种策略。”

    肖池西不忍地道:“这样也太……”

    “如果你们觉得残忍,就舍弃我。”

    徐珊的果断让大家心头震撼。李双睫摁住她的肩膀:“也可以舍弃我。”

    “我来吧,有危话让我冲在前面。”

    “那算什么?看我和鬼近身肉搏!”

    这个小插曲不但没有动摇士气,反而让大家更团结。赵泽撸起袖子说来来来,大家都过来加油打气,于是别队的人也被喊过来。大家围成一圈,无数双手叠在一起,又重重压下。

    “加油!!!”

    下一个关卡是石滩,滩上流淌着一条小溪。春夏涨潮过后,最深的水位可以达到膝盖处,现在正是水势汹涌的时候。水声淙淙,河中似有暗流涌动。大家便决定手挽着手蹚过去。

    “诶,会不会有人藏在水底啊?”有人问同伴,“就是那种等我们趟到河中央,突然出来……”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同伴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抓了一把。紧接着,他诧异地转过身,脸上是几道鲜红刺眼的抓痕。他绝望地大喊:“有鬼!我们队伍里有一只鬼!大家快跑!!快跑!!!”

    一瞬间,再也没有什么队形,大家尖叫着散作一团。可当下就是水势最深的地方,有人因推搡而跌倒,水花溅起,鬼顺势去标记他。突然又是一声尖叫,来自于并不遥远的地方。

    “栈道里的鬼追过来了!!”

    落在最后的队伍声嘶力竭。

    “快过河!”李双睫大吼。

    她身前的唐歆一个踉跄。

    “怎么了?”李双睫上前扶稳了她。

    她脸色惨白,“脚卡在石缝里了!”

    “没事,没事。”众人一边耐心安慰着她,一边帮她把水底的石块挪开。这浪费了一些时间,只听见他们身后的队伍传来惊呼声和惨叫,鬼正从河那端追溯而来,快上岸!事不宜迟!

    “还能走吗?”李双睫去搀扶她。

    她闭了闭眼:“可以忍一会儿。”

    那就好,李双睫刚要说话,突然迎上郑揽玉震惊的目光。她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一道漆黑的人影,那人正抬起双手站在她的身后。说时迟,那时快,郑揽玉的“主人小心”还没说出口,李双睫敏捷地向下一蹲,躲开那道滴着鲜血的魔爪,再一记扫堂腿劈开水花,将鬼绊倒。

    她回头朝其他人喊:“快走!!”

    有惊无险的,总算过了第二关。那只从背后偷袭的厉鬼没有得逞,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头发湿漉漉粘在脸上,像是海底的藻类。她的目光也是阴沉粘稠的,像汗液糊在皮肤上。

    潮热。窒息。

    最恐怖的是记恨。李双睫迎着她那凄厉狠毒的目光,殚精竭虑地思索。越往前走,幸存者越少,而追上来的鬼却越多。鬼是不会被杀死的,即便暂时被压制,也会找机会寻上来。

    越到后期……越难缠。

    “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李双睫冷静地说:“赶紧往前走,什么也别管!你们刚才也看到了,不是人越多就越安全。有时候这些鬼就伪装成人的样子,藏在人堆里制造混乱,人越多越乱,反而不方便逃跑。”

    这时,又有坏情况发生。

    唐歆已经疼得走不动了。

    “你们……把我放在这儿吧……”她咬着唇忍耐痛意,“接下来的路,我不能拖累你们……”

    赵泽立刻:“说什么呢?我背你!”

    唐歆回绝:“我最不想让你背我!”

    赵泽急得满头大汗,突然蹲下身在她面前:“姑奶奶,算我求求你了,平时你不搭理我也就算了,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是这都受伤了,又是这种关键时候,你就忍一忍,好不好?”

    “那我不如现在就回河滩去,就算被鬼抓,也比被你背要好!”唐歆对他的肢体接触很抗拒。

    “你能不能别这样……”

    “赵泽。”李双睫打断。

    “没看见人家不愿意么?”她一把扣住赵泽的肩膀,拧着他站起来。她知道唐歆不想面对他,二话不说把他推远了去。她思索了几秒钟,又眼神示意肖池西,“你,赶紧把唐歆背着。”

    唐歆闷着头不说话,但也接受了这个安排。肖池西将她背起来,耳尖微微泛着红,不明显。唐歆问会不会有点吃力。不会,肖池西很轻松地说,这点重量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赵泽僵硬地走在最前头。

    李双睫看穿了他的倔强。

    但她什么也不想说,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女男在感情交往上,往往是旁观者也不一定清。李双睫要确保的,是唐歆不会受到伤害,其余的,唐歆怎么想,怎么选择,都与她无关。

    只剩两关了,还有两张定身符可用。再往前走就是遮阴蔽日的丛林了,其中有多少危险,可想而知。肖池西背着唐歆,被李双睫从队伍的后方转移到腹地,那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把定身符准备好。”李双睫叮嘱,“而且,丛林中地形复杂,大家千万注意,不要走散了。”

    “好的!”众人回答。

    行进途中,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尖叫声。李双睫赶紧让大家把手电筒关掉。在这种地方,黑暗总是比光明更安全的,过度明显的强光只会引来恶鬼。只让探路的宋恩丞留了一把手电筒,其余人一个接一个跟在他身后。风刮过,树叶摩擦的窸窣声,草木皆成兵。

    呼———

    一阵劲风。

    林声掩盖了脚步声。

    “啊!”赵泽的惊叫。

    宋恩丞立刻回头,用手电筒探过去,只见赵泽的身侧站着一只鬼,那只鬼戴着兜帽,看不清楚面容,他的手从赵泽的肩上挪开,只留下一串殷红的血渍,随后,他快步袭向唐歆。

    “定身咒!!”郑揽玉撕下符咒。

    一时间,那只鬼的手停滞半空。

    风再一次刮啸,吹起他的兜帽,只见一只雪白的下巴,还有那清浅勾起的唇角。李双睫的心脏没有规律地跳动一瞬,可来不及深思,他们快步离开凶案现场,李双睫说,先停下。

    “我们不能再一起行动了。”她说,“鬼知道我们逃到这里,一只鬼知道了,很快就会有一群鬼知道。我们聚在一起只能必死无疑,必须分开,这样起码有更大的几率逃出这片树林!”

    徐珊:“李双睫说的对,而且我们才刚进树林,只有一张定身符了,再这样下去寡不敌众。”

    李双睫立刻做下决策:“三人一组,分不同左中右不同的方向逃窜,我们在前面的空地上汇合。唐歆是伤员,最需要保护,这样,救世主,你跟在他们的身边,有必要随时撕符咒。”

    “主人……”郑揽玉一瞬间慌了。

    “我只想在你身边保护你……”

    “别傻了,现在的情况就是有更需要保护的人。”李双睫不容置喙,“如果你真想保护好我,就像保护我那样保护唐歆。三人一组分不了四组,赵泽牺牲了。还剩下……我和宋恩丞。”

    李双睫瞥了宋恩丞一眼:“一起?”

    他压低帽檐,冰冷的目光检索她。

    “还打算和我冷战多久?”她抬手,想拍他肩膀,宋恩丞却侧身避开了。

    “……少废话,快赶路吧。”

    第76章

    两人在密林中穿行。

    “我确实不太明白你, 宋恩丞,”李双睫说,“就算处不成对象, 买卖不成仁义也在啊, 咱们从小长大的交情, 你也没必要翻脸不认人吧?这样, 都各退一步, 以后还是顶好的朋友。”

    宋恩丞头也不回:“我没有翻脸不认人,只是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朋友的好处你也享了,对象的好处你也没落下,到头来一句轻飘飘的各退一步, 李双睫, 谁想和你各退一步啊?”

    李双睫自知理亏:“……我想啊。”

    “那你想得很美了。”他嗤笑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双睫感到被挑衅。

    “你玩我, 还要我给你好脸色吗?”

    “我怎么玩你了?”对于宋恩丞,李双睫是最问心无愧的, “你仔细想想, 唯一一次越界是谁造成的?那天晚上,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我家, 是你先把一切摊明,不然我才不会半夜……”

    “我逼你了么?”宋恩丞停下脚步, “我逼你半夜偷偷跑进我客房里?我逼你坐在我的床上?还是我逼你双手掐着我的脖子了?到底是谁越界了?我没有逼你把我的嘴唇咬出血吧?”

    “但是你先亲的我!”

    “因为我是个男人。”

    “李双睫。”他偏了偏绷直的脸颊, 熄灭手电筒。月光印在他挺拔的鼻梁, 血色淡漠的唇上, 他的唇纹明显,因为干燥而舔舐了半圈,焦灼、饥渴,黑暗中蒸发。“你我都知道这后果。”

    “什么后果?”她问。

    “擦枪走火的后果。”

    李双睫不说话了。

    宋恩丞倏然正色:“有动静。”

    李双睫赶紧低下身:“在哪?”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灌木丛的那端出现了一道漆黑的人影。斗篷,兜帽,遮住那张脸。是方才那个被郑揽玉用符咒定住的鬼!没想到他竟然追到这儿,李双睫心想,非常棘手。

    救世主不在,人类该如何自保?

    “怎么办?”她用口型问宋恩丞。

    “先别轻举妄动。”他拨开树叶。

    细细的一条缝,便于观察那只鬼。

    兜帽鬼先是站在灌木丛之间,扫视了一圈,随即朝着两人的方向而来。就在李双睫以为被发现的时候,藏身于不远处的两个十六班男生倒是自乱阵脚,他们从灌木丛中跑了出来。

    兜帽鬼动作极快,几乎是腾空而出,三两步就追上那两个男生。从背后狠戾一抓,冰冷的血迹蔓延在雪白的短袖上,随之是惨叫声。李双睫捂住嘴,压抑住喉间的惊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那只鬼望向别处,不是他们所在的方向,却是……郑揽玉他们藏身之处。

    “往唐歆那边去了。”宋恩丞阐明。

    李双睫欲起身:“我去引开他们!”

    宋恩丞立刻攥住她的手腕:“你疯了?郑揽玉他们好歹有一张定身符用来自保!你有什么?”

    “我有我这双腿。”李双睫说,“我跑这么快,那只鬼未必追得上我,而郑揽玉只有唯一一张符了,如果现在用了,那下一关怎么办?我说了,越往后走,人越少,鬼只会越来越多!”

    “那也担心担心你自己好不好?!”

    印象中,宋恩丞似乎从未如此朝她动怒,李双睫蹙着眉,透过幽微光线打量着身侧的他。少年浓郁的眉重重抑下,眉与眼的间距,压缩再压缩,其中蕴含着某些看不明切的情愫。

    李双睫盯着他锋利迫人的视线,试图品尝他的愤怒,几秒钟之后,只是顽劣地勾勾唇。“这只是游戏而已。”

    “你那么在乎输赢做什么?”

    “还是说……其实你在乎的只有我?”李双睫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扣住。诡异的,宋恩丞并没有感到怦然,尽管他非常喜欢李双睫触碰他。可此时,此刻,他的身体深处突然涌出一股呕吐感,就像被人掐住咽喉,无力反抗。他像是被层层的枷锁捆绑住,吊起,悬高。

    他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有恃无恐。

    因为她明白他多喜欢她。他的爱把他变成下位者,无论他如何挥动武器、如何朝她叫嚣,他太弱小了,他的反抗对于李双睫来说好比调情。她没把他放在眼里,遑论他溢出的爱。

    “对,我是在乎你。”他要说的是,“但我绝对不会任你摆布,李双睫,你别以为我怕———”

    李双睫捂住了他的嘴。

    “先别吵,鬼在走动!”

    只见,那只兜帽鬼在猎杀了两名队员之后,竟然没有一点迟疑,径直朝郑揽玉那边走去!他发现了他们!郑揽玉率先起身,手中似乎攥着东西,不!这个蠢货!现在还轮不到他用仅剩的那张符!李双睫几欲起身,却看到郑揽玉将手里的东西掷出:不是符纸,是砂土。

    浓厚的砂石弥漫在那只兜帽鬼脸上。

    “快走!”郑揽玉朝着肖池西大喊。

    肖池西不敢迟疑,背稳唐歆,撒腿就跑。郑揽玉断后,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那只兜帽鬼。因为视线受阻,他在原地停顿了几秒,黄土弄脏了他的脸,这也迫使他把兜帽摘了下来。

    在场的人皆是呼吸一滞。

    宽大的帽檐落下,入眼的是一张肤白胜雪、吹弹可破的狐狸脸。柳叶眼,远山眉,被强光映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薄唇,并不惹人怜爱,反而凭空透露出一股雌雄莫辨的志怪之感。

    当然很美,但任何人只观摩过他一身工整制服的端庄之美,却没见过此刻他杀人不眨眼的残忍悖德之美。这是那个永远都温文尔雅、轻言细语的学生会长吗?还是说,是一只顶着他的皮囊作恶的孤魂野鬼?他缓缓绽放出诡媒妖冶的微笑,如同往生河岸那艳丽的罂粟。

    “Surprise~”他轻声说。

    裴初原。他是二班的鬼。

    李双睫警惕于场中那十步杀一人的少年,裴初原此人如何狡猾,心思比真正的鬼都深重。她深知郑揽玉逃不出太远,对宋恩丞吩咐:“我和你往不同方向跑,吸引裴的注意力……”

    “够了。”宋恩丞打断了她。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厌倦。

    “我已经厌恶了被你安排,被你管理。”他咬牙切齿,“凭什么都听你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既然你热衷于当好人……”

    他的大掌抵住李双睫的腰。

    推出去。

    “喂!!你!!”这背叛太突然,李双睫根本来不及反应,往前跌了几步,直接摔出灌木丛。这巨大声响果然吸引了裴初原的注意力,他不再去追逐郑揽玉,而是快步朝李双睫袭来!

    “主人!!”

    郑揽玉也看到这惊魂一幕,他的心脏剧烈收缩,身体竟然快于意识,朝李双睫狂奔而去。好在徐珊和另一人及时出现,拦住了他:“别傻了郑揽玉,李双睫不会被淘汰的,快走!”

    “不!我要去保护主人!”郑揽玉理智全无,“我承诺过的……我会保护好主人……你们放开我!让我去!”

    唐歆对徐珊报以怀疑:“你怎么就断定裴初原不会伤害咱们班长?他们俩以前可不对付……”

    “因为会长他暗恋李双睫!”徐珊不得已的挑明,“李双睫的一只白袜子他都能玩一个下午,你觉得这种人能伤害李双睫吗?恰恰相反,他在李双睫的旁边,反而增大她幸存的概率!”

    “快走吧。又有鬼追上来了!”

    郑揽玉无心逃亡了,他往前走了十几步,立刻生出一股后悔之情:他应该回去救主人的!他是主人的狗,又不是这群人的狗,他有什么必要在乎他们呢?保护主人才是他该做的。

    徐珊见这家伙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气得直接抢过他手里的符咒:“走啦!别拖我们后腿!”

    郑揽玉没办法了,他只能祈祷着主人真的平安无事,可是,她不是和宋恩丞待在一起吗?

    宋恩丞没有保护她吗?

    穿梭林间,终于到了前方的空地,幸存者们在这里稍作休整。郑揽玉翘首以盼,希望发现主人的身影,可等到所有的幸存者都从树林里钻出来,开始清点人数,郑揽玉才意识到。

    “主人……主人没出来!”他慌了。

    徐珊也十分意外:“怎么会这样?”

    “不、不行!”郑揽玉从徐珊道手中抢回符咒,眼含热泪,心碎数瓣,“都怪你们!都怪你们骗我说主人没事,说什么裴初原不会伤害主人的!完全瞎扯!……我现在就回去找她!!”

    另外一名队友劝道:“别啊,好不容易出来了,再去不是送命吗?再说……再说李双睫现在都没出来,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

    郑揽玉听不下去了,像真正的狗嗷呜一声:“呜呜呜……主人……我要和你葬在一块儿呀!”

    这忠心的狗奴才现在什么也听不下去了,他只想随皇阿玛而去,任何人劝说也无济于事。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旁沉默的宋恩丞。对了,宋恩丞!郑揽玉面色狰狞地抓住他的衣襟。

    “主人刚才是和你在一起的!”他恶声恶气,“你凭什么不保护好主人!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我没保护好她?”宋恩丞反拽回去,他不是李双睫,不会惯着这个除了美貌空无一物的外国蠢狗,“到底是谁没有藏好?要不是你这一头金毛被裴初原发现,她能为了就你而牺牲吗?”

    郑揽玉傻眼了:“主人为我牺牲?”

    “不然呢?你以为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儿,裴初原捉你不是分分钟的事?还不是她解救了你?”

    郑揽玉更受不了了,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脑袋。骂了几句,他又下决心回去救主人。

    徐珊满脸鄙夷地嗤笑道:“我要是李双睫,牺牲了自己救出这么个蠢货,后悔都后悔死了!”

    “冷静一点,郑揽玉,你听我说。”肖池西说,“既然李双睫为我们而牺牲,她肯定希望我们顺利到达终点,而不是为了所谓情义回去救她。那样的话,她的牺牲不就完全白费了吗?”

    郑揽玉不得不承认。

    “是、是这样……”

    这时候,大家也把人数清点好了,参赛者共有六百人,现在还剩两百六十人,一半不到。一旦幸存者少于两百人,那么正方只能以失败告终。最后的一关,必须把损失减到最小。

    徐珊拍了拍手:“这样,各个队伍都听我说一句,救世主们赶紧清点一下剩余的符咒数量,有自保能力的人站在最外层,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尽量往里站,我们采取铁桶式防御机制。”

    这是个办法,救世主们纷纷打算站出来。有人却不合时宜地提出异议:“如果咱们自己人里面有鬼呢?”

    徐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对啊,之前渡河也是,原本以为防着水里的鬼就够了,没想到自己人里面也有内鬼!”有人没好气地抱怨,“要是内鬼藏在没有自保能力的人类里面,铁桶式阵型反而更容易死人吧!”

    更有甚者,直接猜测起自己看不顺眼的组员:“我觉得你就是鬼!前几关你一直在拖后腿!”

    “去你的!我还怀疑你是鬼呢!一遇到什么事儿跑得最快,你都卖了我几回了,你说说看!”

    争论越来越激烈。即便是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劲的人,现在也用怀疑地目光看着周围的人。一时间人人都怀疑,人人自证,人人自危。原本团结一心的众人,没几分钟就溃散开来。

    怎么会这样?徐珊被整了个措手不及。为什么没人听她的话了?不该是这样的……李双睫发号施令的时候下面总是一呼百应,到她这儿就不行了?怎么会?她没有掌握到精髓吗?

    不仅如此,谈论到内鬼,郑揽玉还怀疑到她头上:“说不定你就是内鬼呢!刚才我明明可以把主人救下来的,都怪你阻拦我!现在好了,咱们都和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儿原地打转!”

    “我……”徐珊慌乱地辩解,“我不是内鬼……我当时只是想着裴会长肯定不会伤害她的,我也没想到……”

    “够了。”宋恩丞说,“在这里怀疑来怀疑去有什么用?只会拖延时间,赶紧赶路到终点,别浪费时间了!”

    郑揽玉狗急乱咬人,嗷呜就是一口:“还有你!宋恩丞!为什么刚才没保护好主人?该不会你也是内鬼吧?”

    宋恩丞懒得辩解。

    “随你们怎么想。”

    他们不信任他,他正好也不想在这个队伍里待下去。其实他压根不关心哪一方赢得最终的胜利。李双睫说对了,虽然宋恩丞十分不想承认,但他关心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宋恩丞……”肖池西在身后喊。

    宋恩丞置若罔闻,独自往前走。

    最后一道关卡是石林,这里都地貌比丛林要好一些,也更空旷,方便大家躲开鬼的袭击。宋恩丞独自一人,路上遇到的人还以为他是鬼,他一遍遍的解释自己不是,又摊开双手,证明手上没有血迹,却还是没人相信,毕竟有些鬼潜伏到现在。他干脆躲着人群走算了。

    很凑巧,人多的地方鬼也多,人少的地方鬼也少。宋恩丞的心中有些复杂,方才他是想说什么的,但想了想,没必要,输赢没有意义。他擦着一块石柱而过,突然被人拽了过去。

    “别动。”这个人从身后扼住他。

    “不然我不确保会发生些什么?”

    宋恩丞:“你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李双睫重复了一遍,愤怒地轻笑出声,“我还想问你呢,你刚才在做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把我给卖了?宋恩丞啊宋恩丞,你到底有多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

    “是么?”宋恩丞也跟着笑起来,他怅然地道,“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为大局牺牲。你该谢谢我才对啊。”

    下一秒他倏然正色:

    “放开我,李双睫。”

    “我若是不放呢?”她顽劣地调情,冰冷温润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他生硬地别过脸去。

    “我并不想和你谈。”

    “这可由不得你。”

    她的手落在他颈上。

    宋恩丞瞥见她手指上鲜艳的红。

    “没错。”李双睫歪头,眨着眼。

    她是鬼。

    第77章

    李双睫是鬼, 宋恩丞并不感到意外。

    这一路上她的诸多反常也有了缘由。明明是极端厌恶肢体接触的人,她却借由帮助或催促,主动拍过许多人的肩背。李双睫的手上沾着颜料, 悄无声息完成猎杀, 没有人察觉。

    “恐怕队伍里的人都被你杀光了吧?”宋恩丞冷冷地盯着她, “你还是那么喜欢拿人来捉弄。”

    确实是捉弄。

    被淘汰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淘汰, 躲藏了一路, 跋涉到终点,最终才发现背后的血迹。可笑她扮演得非常认真,完全沉溺于逃生者的角色里。宋恩丞猜测她有几个瞬间会忘记自己是鬼,和同伴们同仇敌忾。她沉溺于这样歹毒的乐趣, 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这么个人, 就是这么个聪明的、残忍的、无与伦比的天才。做什么都很拿手。别说是一场游戏了, 就算是现实中,谁能从她手底下讨得好处?宋恩丞自嘲, 他拿什么去和她斗呢?

    李双睫:“我倒是很好奇你突如其来的背刺, 该不会你早就知道, 所以才把我推出去挡刀?”

    “我试一试你而已。”宋恩丞说, “如果你是鬼,那正好应证了我的猜想, 如果不是, 替团体牺牲也正合你意吧?只是我没想到你睚眦必报到这个份上, 都到最后了还要来找我算账。”

    “老实点!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和我叫板?”李双睫的指尖摩挲着他喉间脆弱的肌肤, 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那冰刃似乎能刺进他正鲜活跳动、滚烫的血管之中,“你也不想现在被淘汰吧?”

    “……那你想怎样?”

    “我也不知道呢。”李双睫歪着头,眨巴着清冽的眼, 一副的为难的模样,“直接把你杀了,倒也不解恨,把你放了更是不可能。这样吧,鉴于你之前惹我生气了太多次,你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并且大喊“双睫大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就可以考虑考虑放了你。”

    “那你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我说的不是游戏,是生理意义上的,我死也不可能跪地求饶。”

    李双睫冷哂,“那么有骨气?”

    “比你这种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人有骨气。”宋恩丞顿了顿,嘲弄,“起码比你这种死不要脸纠缠的人有骨气!我说过,断了就是断了,你让我滚,我也滚了,现在何必为难我?”

    “我为难你?”李双睫双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反摁在坚硬的石壁上,疼痛从宋恩丞的背椎处炸裂开。李双睫像要和他打架,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心中积怨太久,总需要一个出口。

    李双睫缓缓抬起拳头。

    宋恩丞睁着眼看,毫不回避地看,他必须弄清楚李双睫发怒时的每一个表情。他要记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心地记住。同时他也要让李双睫记住,他做不了她最喜欢的那一个,还可以当她最厌恶的那个。他很懂如何让她束手无策,咬牙切齿。他是和她过分熟的人。

    要么做愛。

    要么做恨。

    来吧,李双睫。

    不能打炮的话。

    起码我们还能打一架。

    他持久地等待,可李双睫的拳头却并没有落下。于此同时,她也在思考着宋恩丞的想法。突然,她放下了拳头,而是笑着对他说:“你想知道,你把我推出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宋恩丞问。

    李双睫微笑,不语,低头。

    视线落在双腿之间。

    宋恩丞的理智。

    崩。

    断了。

    “……什么?”他反扣住她的肩膀,“李双睫,你最好是在开玩笑,你知道你在表达什么吗?”

    “怎么了?”她挑了挑眉,“真奇怪,某人不是说我死不要脸地纠缠么?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你……”宋恩丞额角青筋暴动。

    她抬起下巴,月光下璀璨,幽艳。

    鬼。

    “和你有关系么?”

    是他说过的话。

    如今,却变成她刺向他的回马枪。宋恩丞浑身止不住颤抖,他想说什么,告诉她别这样。他不喜欢听,他害怕面对……难道就不能别让他知道吗?

    干脆、干脆打他一顿就好了呀!

    “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他干涩的声音,如同枯井。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是你亲手把我推给他的啊。虽然都是鬼,但裴初原为了帮我保秘,肯定得求些什么吧。”李双睫把手放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你就没发现它是松开的吗?”

    宋恩丞转身就走。

    李双睫从身后追了上来,厉声警告:

    “听我说完!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就因为这个过家家一样的破游戏么?”宋恩丞倏然转过身,“看来你很遵守它啊?李双睫,这个游戏的输赢就那么重要吗?你的胜负欲就这么重?重到非得和裴初原做些什么不成?”

    “完全不!”李双睫同他撕咬,“我和他做些什么,纯粹是因为我喜欢!别替我找借口了!!”

    一时间,陷入沉寂。

    “是喜欢他,还是喜欢那种感觉?”宋恩丞朝她走过来。他将青筋勃发的手伸进口袋里摸索,掏出三张符咒,“这东西,你熟悉么?喜欢吗?忘了告诉你,除了郑揽玉,我也是救世主。”

    “既然你这么喜欢遵守游戏规则。”

    他将那三张定身符,一次性撕开。

    “现在,该你别动了。”

    他撕碎它们,像对待一些无用的纸张。李双睫蹙眉:“你也是救世主?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因为我不在乎。”宋恩丞抬起她的手,擦拭她指尖的红色颜料,用自己的衣摆,“我说了,我不在乎什么游戏,不在乎输赢。其实我也不喜欢这个夏令营,我来,纯粹是因为你在。”

    “你知道我的。”他轻声说,“你一直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但是你不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任由我一直跟在你的屁股后面。你习惯我老实的样子,你知道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但你知道我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宋恩丞用力地端起她那张脸,指腹碾压这只鬼干燥而柔软的唇,“我在想,是否我对你的好,最后只换得一个毫不在乎、懒得去珍惜的下场?”

    “我没对你好吗?”李双睫露出被冒犯的怒笑,“你以为我对谁都像对你一样?你不高兴了,我还来哄你。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你觉得我脾气很好?你知道么?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但凡郑揽玉或裴初原,其他任何一个人对我说,我早和他断交了!我还在这儿纵容你?!”

    “对,继续你的作风,继续你这样的甜言蜜语,哄骗我,作弄我,这就是你最擅长的事。”

    李双睫崩溃了:“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是吧?我认真的,我早就说过你是很重要的人!”

    “……好假啊。”宋恩丞别过头去。

    清澈、苦涩的笑,从他喉间溢出。

    “你要是真觉得我重要,就不会和郑揽玉眉来眼去,也不会和裴初原……”他深吸一口气,眼尾泛着脆弱的红,“之前你说没得玩了,我还真以为你改了,没想到只是玩家里不包括我。”

    “我真改了!”李双睫不乐意被诬陷,“我刚才骗你的,我没和裴初原瞎搞,我和郑揽玉虽然昨天刚和好,但是也约法三章了,不会乱来。整个高二下学期,我没和他们发生些什么!”

    “谎话连篇。”

    “宋恩丞!!”李双睫气得要打人。

    “别动啊,你可是被我定住的鬼。”

    “你玩游戏玩傻了是吧?!”

    “是谁一开始非得较真呢?”

    李双睫自知理亏。

    “行。”她说,“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你最多能定住我三分钟,现在还剩多少时间?一分三十秒?珍惜你最后的时间吧,一分三十秒之后,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宋恩丞掰直她的脸。“我是应该好好珍惜啊。”他在她的嘴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惹得李双睫惊呼一声,这家伙!这次根本没守着力度!她感到下唇刺痛的折磨,然后是被舔舐过的。

    痒。

    “你知道么?你真的是鬼。讨厌鬼,霸道鬼,一只不解风情的鬼。你干嘛老是来招惹我啊?既然不打算把整颗心都给我,为什么还来撩拨我、操控我?这是你这只鬼对我的折磨吗?”

    “你……”李双睫掩唇,几乎失声。

    老天,她好不容易忍过一个学期!

    “裴初原碰过你哪里?”他吮吻着她的唇珠,留下彼此喘息和诘问的空间。手却落在她的短袖下摆,“这里,他碰过吗?”伸进,指尖触碰到渗着汗液的,紧绷而坚硬的小腹,“这里呢?”

    “没有!!”李双睫不堪其扰。

    宋恩丞审视她的表情,他测谎。

    最后却笑了起来。

    “你这只小骗子。”

    他轻咬着她的唇,裹挟着情色的吻。和上一次的含义不同了,两人的初吻,大多是较劲和试探,带着青少年的青涩的不娴熟。如今,宋恩丞有技巧地吮抿她,轻,撩拨一片情潮。

    指腹是柔软的,修剪整短的指甲是粗糙、坚硬的。宋恩丞用那条分界线划过她的马甲线,惹得少女平坦的小腹剧烈起伏。他在催情么?落在她的胸衣上,李双睫脑海中空白一瞬。

    “他碰过这里么?”

    她不感到羞耻,她感到刺激。

    她反问他:“你敢碰这里么?”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受控制了,至少,是不受李双睫的控制。他吻着她,聚拢、收紧,隔着胸衣感受那道柔软。李双睫也感受着他愈发急促的喘息,最终,她不可抑制,得意地笑。

    “瞧瞧你,宋恩丞。”她勾住他的脖颈,两条手臂像两只毒蛇爬了上去。身体是危机四伏的,可眼神却是犀利的,“瞧瞧你现在妒忌的样子,你之前不愿意和我搭话的那股子清高呢?”

    宋恩丞不说话,他的面色很沉,为自己做的事而羞耻,为自己低的头而痛恨。身体和灵魂是两码事,他的灵魂在爱意中上升,头颅却愈发的下沉,沉到她的肚皮上,贴吻了上去。

    “嗯……”新奇的感受。

    渴望从皮肤里冒出来。

    “这里,他亲过吗?”他哑声问。

    他的声音仿佛钻进她的肚皮里。

    却没有回声。

    李双睫俯视着他,以上位者的视角,残忍地怜爱他那双被碎发遮盖住的眼睛,沉沦情欲,无力还手,即便知道危险也无法逃脱。甜蜜的沼泽,在泛滥,拖拽他进入囚徒的洞穴里。

    她拨开额发,教他露出眼睛。

    “我喜欢你现在可怜的眼神。”

    “你是喜欢折磨我。”他闭了闭眼。

    “也许你可以试着喜欢这种感觉?”

    “我是受虐狂么?喜欢上被你拿捏的感觉?”宋恩丞想,好吧,他可能喜欢。蠢透了,因为她三言两语,他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李双睫就是他的克星,小时候是,长大了亦是如此。

    他抬起她的衣摆,从肚脐往上吻,舌尖和喘雾带出的一片潮湿。她的肋骨很硬,往上却是软的。被浅色的弹性布料包裹住。那一瞬间他想撕碎她!像咬她一样咬它,衔住那颗红樱果。

    叼住。

    撕扯。

    扯到她也快乐了,不由自主地送上来。就是这么连血带肉的纠缠。他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红线连接在年少时一起掉过的眼泪里,幼儿园就牵在一起的小手上。她的颜色,是第一次来月经时,借宿在她家中的他偶然看到的颜色,布料上,一小片,他当时以为她受伤了。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李双睫开始和他有区别的起点。此后,她便不再是“多年的好朋友”,而是隐含了其他的意义。他没有承认,当他第一次看生物书时,他想要了解的是她。

    埋进松软的棉料里。

    宋恩丞喘得闷极了。

    李双睫也是。所以在宋恩丞再次往下吻,并且越过那条裤腰的警戒线时,她并未制止他。她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被他恨着去讨好。宋恩丞即便吻她,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让她爽翻了。

    宋恩丞是用牙齿咬下她的裤子的。

    李双睫抬掌,摁住他滚烫的额头。

    他不愿意,被她像小狗一样摸,甩了好几次都没有甩开。最后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在布料沾湿之所在,他抬头看她。她的脚踝贴在他跪下的膝盖侧。这个视角去观察他爱的女人。

    “说你爱我。”他贴住,用脸颊蹭。

    李双睫说:“我没说过我不爱你。”

    宋恩丞得胜一般笑了几声,好像得到她的爱就是天大的好处。可惜她的爱那么多,随便分给谁都是一次蛊惑。小骗子,他得到的只有她的愛液而已。起码那个很多,充盈,摸得着。

    “宋恩丞……”抓紧他的额发。

    他问:“希望我用手,还是?”

    李双睫咬着唇,满脸潮红地望着他。神色是纠结、试探和茫然的。她的陌生让宋恩丞确信,他确实是第一位攀登者。这里,或是哪里。她不知道,不知道!行了吧?她自己用的手呢。

    但用唇舌呢?

    会更舒服么?

    只可惜,在李双睫犹豫的空隙,宋恩丞却已经结束了这些。猝然的,他快速替她穿上了裤子,整理她的衣摆。

    什么?怎么回事?不是正到兴头上吗?她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宋恩丞。

    “你别!”她意识到他在报复了。

    宋恩丞轻笑,俯身在她的耳边。

    余热。红晕。未消。

    “李双睫啊。”情人间的呢喃,“你对我的爱,还是带着恨意比较好。”

    第78章

    李双睫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恩丞微微一笑, 并不回答,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鸭舌帽,扣在李双睫的脑袋上, 又留恋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吧。”他说, “该结束了。”

    李双睫似乎有点明白了。

    然而, 还是不可置信的。

    “……什么?”

    “这场无聊的探险游戏该结束了。”宋恩丞径直往前走了好几步, 才回过头说, “我们之间,也该结束了。”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扑通一声,沉如水底。冰冷的水纹荡漾开, 以失序的心跳为信号, 扩散。李双睫茫然地眨着眼, 首先是生理性的疼痛,在心脏蔓延开, 席卷全身。

    一开始并不明显, 还能听到石壁被风刮过的呼啸声, 远处终点人流熙攘声, 踩在草地上松软的窸窣声。可随着耳边的噪音寂静下去,随着心沉入湖底, 她什么、什么也听不到了。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噗通, 噗通, 噗通。

    “你再说一遍?”她咬牙切齿。

    “我们之间结束了, 李双睫。”

    “结束?”她死死攥住他的肩,“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宋恩丞,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我告诉你,只有我有说结束的资格, 你不配!你想就这样轻易摆脱我?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放过我吧。”宋恩丞说,“我也放过你。以后我们不要再碰面了,也不要再有任何交集,就像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回去后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删了,也会和你父母说明情况。”

    “说明情况?你想说明什么情况?说你这一年来对我爱而不得,所以由爱生恨的情况?还是说那天在我家接吻,我把你吻硬了的情况?还是说刚才,你跪在我面前想吃我逼的情况?”

    “……李双睫。”宋恩丞用言语制止她,“再说就过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心里很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李双睫失控地掐住他的脖子,“你说你是因为我才来这次夏令营,你不知道我辛苦了一个学期,就是为了这次有你参加的夏令营!我希望你能高高兴兴的、什么都不想地过完这个高二,给你的高中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好让你以后不会后悔!!”

    “你以为我想吗?你最后在我身边的半年,你以为我想对你那么冷漠吗?你不相信我爱你,但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你!这份爱不是你想要的,你就否定我们这些年的所有情谊吗?”

    “凭什么?真正自私的人是你吧?真正的骗子是你宋恩丞吧?!是谁,信誓旦旦地和我说,以后每次跨年都会和我一起过?是谁告诉我不想分开?是谁说什么不甘心和我只是朋友?”

    宋恩丞艰难地出声:“你就……当我没说过那些话……你把我的话当个屁放了……行么……”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李双睫双目猩红,犹如恶鬼,“你他爹的!你这辈子都别想……”

    咒骂卡在喉间。

    因为,她看见。

    他夺眶而出的泪水。

    一颗颗,滚了下来。

    李双睫愣住了。从小到大她没见过宋恩丞哭的样子。如果说她幼年还有气哭的时候,那么宋恩丞是完全没有。某种程度上,宋恩丞比她要坚强,他也很少生气,像一块缄默而坚硬的糙石。她没想让他哭的,宋恩丞,她没想让他难过到流泪。她也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你就……”他闭了闭眼,任由滚烫的星河坠落。“你就放过我吧,李双睫。我知道你爱我,也许有一点,哪怕一点,那也是爱。可是就是这么一点点爱,让我过得好痛苦。我没有说我这半年来的每一天,都过得好痛苦,就因为你这么一点点的爱,不是全部,只是一点。”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想要和她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我当然是认真这么想了。可我发现好遥远啊,从朋友到恋人的距离,我以为很简单呢。我以为就像头顶上的篮筐,够一够就能碰到了。可不是的,为什么总是无法琢磨透呢?为什么不能像打球那么简单?”

    李双睫哑口无言。

    “你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你不知道我一开始讨厌你极了,因为你总是那么耀眼,夺走身边一切的注意力,就连……就连我,也不得不把视线放在你身上。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得那么早,早到我第一次住在你家,你生理期来了,我以为你受伤,背你去医院。”

    “你不知道的,每次我走进你的家、你的卧室,多么希望我就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不是借宿而是作为男主人。我多希望你就和我好啊,都坚持着理想,相互扶持,就这么往未来去。”

    “但是不可以呢……”纯情的孩子,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像是在告诉童年的自己,“即便再喜欢也不可以呢,李双睫有她自己的人生,那是没有办法百分百都是宋恩丞的人生。”

    李双睫蹙眉,抬手接住他的眼泪。他却摇头道:“但是,我不会因此就不喜欢你的。我还是会和以前喜欢着你、关注着你,只是我们不要见面了好不好?一见面,我的心就开始痛。我当然做不到恨你,但我也必须远离你,因为是你这个人,让我喜欢得……太过痛苦了。”

    揩去他眼角的泪。李双睫哑声:

    “我让你痛苦到这个地步了么?”

    宋恩丞垂泪不语。

    夏夜在静谧地流淌,燥热的季风从领口划过,汗渍被风干,泪渍也会被风干,最后只留下薄薄一层盐分,舔一口发现,是咸的。是从亲吻到舔舐的距离,是从肚皮到心脏的距离。

    遥远的。

    令人心碎的距离。

    沉默了良久,李双睫叹了口气。随着这一声雾霭般的叹息,宋恩丞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李双睫做出了妥协。他逃脱了名为她的牢笼,是她大发慈悲,分开指尖,让他虎口逃生。

    “行了。”李双睫摘下鸭舌帽,反扣在他的脑袋上,又顺带着,把他的脸往自己的脸旁边靠。在他的耳边,她无奈道,“我放过你就是了。有必要哭得这么可怜吗?真是会惹我心疼。”

    “但是你要知道,宋恩丞。我李双睫没有再对一个人那么好的时候了。你,是你,我才愿意百般容忍。你惹怒我的那些行径,一桩桩,一件件,是你我才不去计较,我才一笔勾销。”

    “所以你不要后悔,千万不要说现在不喜欢我了,要和我一刀两断,几年后又上门跪舔我,那样太廉价了,廉价的男人我是不喜欢的。你要有骨气,把头抬起来,一辈子的,像今晚这样,就这么决绝的对待我。如果我再碰到了你,不,是你自己自讨苦吃,撞我的枪口。”

    “……我是真的会玩死你。”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每一记重音。都砸在宋恩丞的胸口上,像厉鬼踩在他的心尖上。这一瞬间他确信李双睫是魔鬼了,从她眼中迸发的恨意,唾手可得的爱欲,和……杀欲。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余下的路程,李双睫不再说一句话,宋恩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黑暗中,他预感到有什么正在悄然发生改变。他并不知道他的拒绝代表着什么,乃至于很多年后再回首这段往事,他都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不是正解。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宋恩丞打开了一只潘多拉的魔盒。

    游戏结束了。终点处,充当裁判的同学正在清点幸存者们。所有的鬼都嬉笑着讨论战绩,炫耀自己杀了多少人,或追杀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裴初原心不在焉地张望着。

    同样在张望的人还有我们的小金毛寻回犬,没保护好主人的愧疚充斥在他的心头,他想要对主人道歉,但必须先找到她。终于,他看到了石林里走出的两道人影。主人和宋恩丞。

    “主……”他高兴地上前。

    双脚却死死黏在地面上。

    他看到李双睫对宋恩丞说了什么,随后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张嘴吻了下去。隔得很远,只能看到两张脸合在一处。郑揽玉的脑袋霎时一片空白,他感到脚底蔓延上来的一层层冰霜。奇怪,明明是在夏天,怎么这么冷。

    裴初原脸上精致敷衍的笑容。

    也在看到这一幕时,消散了。

    乱了。

    套了。

    所有人都噤声。

    隔得太远,只能看到是李双睫强行吻上的宋恩丞。很霸道,很狂放,让人迎接不暇的吻。宋恩丞倒退了两步,而李双睫前进了两步。唇齿厮磨,无尽缱绻,不顾明日的……疯狂。

    可突然,宋恩丞开始剧烈挣扎,而李双睫也从扣住他的后脑勺,变成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即将发生什么。只见宋恩丞猛地推开李双睫,李双睫踉跄退后。

    众人重新看清两人的脸。

    李双睫绷得很紧,浑身都是,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利箭。而宋恩丞像承受到极致的一把弓,他沉默地站在那儿。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推开,因为李双睫不是在亲吻他,而是在撕咬他。

    唇肉被咬得鲜血淋漓,源源不断的血流了下来。宋恩丞不可置信,用手掌摁住自己的嘴,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李双睫。李双睫也阴狠地回瞪他,那姿态像潜伏在幽林中的恶鬼,以人类的血肉为食。李双睫也满嘴是血,但她没有选择去擦拭,而是任由它缓缓淌下来。

    鲜红。腥重。刺目。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

    微笑。

    她就这样。李双睫,这样的睚眦必报。面对伤害她的人,她会报以的数以百计的仇恨。宋恩丞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他哆嗦着嘴唇,脸色也是苍白的。四周都是目光,锐利地撕扯着他。

    现在他终于明白李双睫有多么狠了。他以前竟然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她保护他保护得太好了,即便是当时巷内斗殴,她也要小心翼翼地销毁凶器,把自己清理干净,以防他被吓到。

    可惜他现在知道了。

    李双睫转身离去,留下议论纷纷的众人。谁也不清楚她究竟在做些什么,不过李双睫做事总归是有她的道理的。人群之中,裴初原垂下清冷的眸,细细思索,李双睫跟他说过许多宋恩丞的事,所以他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宋恩丞把自己清扫出局了,不对,也不尽然。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这是宋恩丞自己都万万想不到的可能性。宋恩丞低估了李双睫,低估了她的傲慢、自私、恶毒等诸多的本质。李双睫再好,再完美,总归是有劣根性的,人。

    既然是人,免不了邪恶,免不了贪婪,更别提李双睫此等重欲的人。一个习惯把什么东西都握在手里把玩的人,你要想办法脱离她的控制?天方夜谭。更别提她已经体会过那不受控的滋味。夏雅就是警醒。李双睫不会再让自己深陷求而不得的痛苦,所以,祸害别人。

    成全自己。

    这混乱的一夜总归过去了。次日一早,众人便拖着行李下山。这趟三天两夜的旅途给每个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当然,不全是美好的,但是也没那么糟糕。坐在返程的校车上,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大家感慨真是好运气,还好下山的时候没下雨,不然就倒大霉了。

    宋恩丞其实不讨厌下雨天的。

    下雨天的时候,可以在室内做训练、放松、拉伸。教练会用筋膜刀帮他舒缓因劳损而僵硬的肌肉。宋恩丞习惯咬着牙不吭声,在其余人哭天抢地的哀嚎里,他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忍耐痛苦,或沉湎欢愉,前者对他来说更安心一些。宋恩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任何幸福都是有代价的。他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因为身高拔个儿而抽筋的感觉。那是在夜里的床上,黑暗中从睡梦中惊醒,腿肚子抽搐得厉害。后来他习惯了,那是成长的讯号,忍耐就好了。

    忍耐就好了。

    没关系的,他是个坚强的人,忍耐就可以了。家人也总是对他说,你是男生,要多吃苦。所以宋恩丞也不习惯在受苦的时候,有人突然握住他的双手。他趴在地板上,满头大汗,初三的李双睫坐在一旁温书。她顺其自然伸出手让他握住,明明他没出声,她知道他在呐喊。

    很孤独的时候。

    没有你在的时候。

    怎么忍受啊?

    于是,伴随着宋恩丞的青春,是那个熟知于心口的名字,是无论何时都伸向他的手。是他闻到她的初潮,伴随着一股生锈的血腥味。是在她家的客房,一墙之隔,他望而却步,而她拉他一步步沉沦堕落的那个深秋。

    是后来发生的一切的一切,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是去年冬夜的戛然而止。是后半个学期,无休止的推拒和撕扯,是无数次眼神停留在她身上,却碍于少年的尊严,悄无声息移开。

    是青涩的、漫长的。

    细细密密落在全身的。

    生长痛。

    第79章

    宋恩丞离开了。

    离开的当天, 许多人来为他送行,唯独没有李双睫。宋恩丞的心情十分复杂,逃离这个地方、她的身边。可以称得上劫后余生, 高兴一点, 他理应为摆脱一段深陷囹圄的情感而庆幸。

    嘴唇上的伤口, 结痂了, 丑陋的、不合时宜的摆在那儿, 像割裂山川的地缝。每次牵动它,张嘴,说话,或者仅仅只是呼吸, 都在隐隐作痛。那是李双睫留给他的, 印记, 或是报复。

    他不清楚。

    不清楚的事还有很多,到北京以后会如何, 他能获得出线机会吗?他能经得起全国赛场的考验吗?一切都是未知数。从前他是被李双睫推着走的, 如今却是他自己有了出走的决心。

    “走吧。”李希拍了拍爱徒的肩膀, 看少年仍旧失落惘然, 低声安抚。

    “其实双睫她……”

    “没事的,李教练, 我们走吧。”

    李希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吧。”

    今日万里无云。

    适合出行的好日子。蔚蓝无际云域, 天高任鸟飞, 他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再见。”他轻声对这个城市。

    轻声对过去的一切, 对他挚爱的人。

    不愿惊动什么。

    航站楼外,李双睫默默地靠在落地窗边,抬头看向启程的飞机,看向机翼抛出的灿烂的航迹云。耳机里播放着摇滚乐, 紧促的鼓点,狂放不羁的歌词,她努力适应那失去掌控的感觉。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洁白渺小的一点。李双睫才低下仰了许久的、酸痛的脖颈。她叹息了一声,在路边拦了一辆回学校的计程车。手机上,联系人里少了一个,和他的聊天记录停留在。

    那几通未接来电。

    李双睫顺着通话记录往上划,再往上是去年冬天,再是前年,大前年……

    删除,删除,删除。

    直到聊天记录单调苍白一片。

    她将指尖落在闪烁的光标上。

    几秒后。

    关上手机。

    ……无聊。

    高三的开学日。

    “早啊,李双睫!!”

    “早上好啊李双睫。”

    “早。”李双睫抬了抬下巴。

    一路走进校门,到处都是和她打招呼的同学。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无一例外的是人人都认识她。李双睫如今可是大名人了。短短一段路,硬是被她走出了天安门阅兵的架势。

    “李陛下!我这个寒假可是一点儿也没懈怠呢!早上八点钟就起床学习,凌晨一点多才睡!”

    “我也是!上个学期的试卷我已经过目不忘了,现在随便拉出一道题来考我,我都错不了!”

    李双睫频频颔首:

    “同志们辛苦了。”

    “回皇上,不辛苦!”

    “都是为成绩服务!”

    还有两个传媒部的人员煞有其事采访她,一人肩上扛着摄像机,另一人则手上拿着话筒。他们把李双睫拦下:“打扰一下,李同学,您对于今天的开学典礼,有什么想要分享的?”

    李双睫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记者愣住:“您不打算演讲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演讲了?”

    那是冒进的年轻人们爱出的风头。

    现在李双睫已经学着韬光养晦了。

    “这样……”记者讷讷地放下话筒。

    可这一路上,除了问候的,大多数同学都表示很期待她在开学典礼上的演讲,这让李双睫更纳闷了。她没说过要演讲啊,什么时候说了?谁说了?0个人说了,你好,是你说的吗?

    一进教室,她看到养眼的金发美男。

    清晨的阳光落在窗边,落在他鼻尖。

    郑揽玉的鼻尖微微泛红。

    “主人,good morning。”

    “morning,Jasper。”李双睫注意到他的新变化。郑揽玉把刘海梳上去了,用发胶固定住,他光洁的额头露出来,眉骨轮廓精致,金色的眉像两把剑鞘,而幽绿的眼像出鞘的利刃。

    硬帅啊。

    “你过来。”李双睫招呼着他,郑揽玉立刻凑上前去。小尾巴在哪里?在屁股的后面摇着呢,大风车一样的速度有呢。主人想对他干什么呢?李双睫轻柔地用指尖挑开他眼尾的碎发。

    “去讲台上站一会儿。”她吩咐他。

    郑揽玉不明所以,乖乖站上讲台。

    这一下,班上的女生和男生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连串的惊叹声。原因无他,我们的小洋人太俊俏了,如此顶尖美貌,竞选全球球草都是够格的。李双睫说同学们背书背累了可以看郑揽玉养养眼。那很懂得劳逸结合了。

    赵泽羡慕嫉妒不已,明明他今天也喷了好多发胶,但是,没有一个女生赏给他好脸色,唐歆更是朝他翻白眼。

    有人说,硬件不过关咋折腾都没用。

    李双睫像是炫耀自己漂亮的小宠物,又拉着她从一班到十六班进行全年级巡站。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阵赞叹,郑揽玉以中美混血儿的优良血统,统一了景高女男老少的审美。

    就连张国栋也不禁驻足,看了他足足十几秒,心想还好这孩子的学习好。

    不然以后做男模可怎么办?

    还不把他老婆都给勾走了?

    郑揽玉对此一无所知,他知道了也一定会坚决拒绝的!他的小脸蛋,从身到心,全部都是主人的,别人是不可以碰的。回班的路上,郑揽玉问:“主人你打算在开学典礼上讲什么?”

    “你们怎么都觉得我会在开学典礼上讲话?我可从来没说过要上台啊!”

    “唔,可是……”郑揽玉想了想,为难地道,“除了主人,我真的想不到还有谁能在开学典礼上讲话呀。”

    “不还有裴初原么?”李双睫说,“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会长了,但讲话还是够格的啊。”

    “真是太谬赞我了。”

    裴初原笑着走过来。

    卸下了庄重沉稳的学生会制服,裴初原展露出青涩美好的一面。水蓝色校服,挽到手腕处的宽松袖口,腕间不戴配饰,腕骨上隐隐浮动的青筋就成了最雅致的装饰。今天他戴一副木质框架的眼镜,那双狭长而轻佻的狐狸眼便显敦厚。只是,举手投足间仍有股骚劲儿。

    李双睫能注意到他的异常,郑揽玉如何注意不到?哼,又在主人面前想尽办法争奇斗艳!小洋货撇了撇嘴。李双睫倒是温和地朝他打招呼:“这个假期在哪儿发财呢,会长大人?”

    “都换届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啦,不用那么称呼我。”裴初原笑说,“听起来,你好像并不想在开学典礼上讲话。只可惜主任都默认了,你如果不愿意,我现在去帮你说一说?”

    “也不是不愿意吧。”李双睫说。

    “那就好,期待你的国旗下发言。”

    官腔,打得可真漂亮。李双睫心想,说话也是一门艺术。瞧瞧这八面玲楼的话术,他这是又上哪进修啦?总之,因为没有准备,李双睫也不知道新学期能讲些什么,她拿起话筒:

    “共勉。”

    其实也用不着什么演讲稿,高考倒计时三百多天,大家都知道此刻要说些打气的话,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共勉。

    掌声雷动。

    李双睫下了台,心想真不可思议。她有这么强的号召力,所有人都很认同她。她喜欢被人肯定、追捧的滋味儿,然而真如潮水般朝她涌来时,她却感到肩上的负担越来越重,把松散的神经压迫成一条钢丝。在钢丝上行走着,李双睫有时就为这种时刻活着。

    她想,她看清了未来的路。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李双睫依旧是那个李双睫,强得令人可怕,也酷得让人着迷。不少的学弟学妹都加入了李双睫后援会,新人在群里冒着泡,老家伙们则潜水,专心备战高考。

    按照往年惯例,每年的十月份高三召开家长会,班主任会和家长们好好聊一聊孩子学习上的情况,未来的规划路径。最重要的,当然是填报志愿,有时候选择也远远大于努力的。

    李希人在北京,参加家长会这一重担就落在李老温的肩上。事实上,女儿在学校里的事也是他这个当爸的多操心一点。李老温已经来得很迟了,可没想到还有家长比他来得更迟。

    还有高手?

    李老温刚蹑手蹑脚地从后方抵达女儿的座位上。李双睫给他泡了茶水,这好闺女,他坐下啜饮一口,后门又溜进来一个人。身高一米九,皮肤黝黑,肩臂上虬张肌肉险些撑爆T恤。

    他像一头凶狠的棕熊,脸上也是不好惹的神情。单眼皮,直鼻,嘴唇有一道很长的旧疤。这也致使他不能像温赫然那样溜进来,因为温赫然像学生家长,他像来找谁麻烦的打手。

    周丽喊住他:“请问您是……”

    “我是、郑、郑揽玉的爸爸。”

    他似乎有口吃,又带着港地的口音,一开口,那浑厚粗嘎的气势就减弱了几分。温赫然的脑子转慢了一拍,等等……郑揽玉?不是那个不洁身自好的洋货吗?这家伙是他的爸爸?

    温赫然正这么想着,郑爸爸已经悄咪咪地过来坐下了。他把双肘搁在桌上,手挠了挠短粗的寸头,很重地松了一口气。温赫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从兜里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他。

    郑爸爸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把纸巾捏成团,攥紧在掌心里。

    李老温状若无意地问:

    “这是从哪儿过来啊?”

    “从、从我工作的地方……”郑爸爸敞了敞领口,说,“抱歉、天气太热了……加工厂里面……不透气……”

    “加工厂?”李老温不晓得他是做什么生意的,看他这浑身夸张的肌肉群,不是职业打拳的,估计就是做体力活的。不会是进厂打螺丝的那种吧,他心想,可不能让女儿如此下嫁啊。

    “我、我是做玉雕加工的……”

    “哦哦,雕刻师,不常见呢。”

    虚惊一场。

    本着礼尚往来的习俗,温赫然也告知了自己的职业和姓名。郑爸爸听到后惊呼一声:“原、原来是您啊……我和我太太经常看你的书……家里的书架上还有几本……幸会、幸会……”

    “诶,犯不上,犯不上!”温赫然对这个老实憨厚的男人印象好了一点,“话说你是中国人,那你老婆应该是外国人吧。你家孩子面相上还真是没怎么遗传你,完全遗传了你老婆呢。”

    “安缇娜……她是美国加州的……”谈起配偶,郑爸爸自信了一些,“是的……郑揽玉遗传了她才好……我这皮糙肉厚的,单、单眼皮厚嘴唇……一看……就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

    温赫然心想可不是么,真不敢想象郑揽玉他爹竟然是这么个糙汉。原本他来之前还想指着这个家长的鼻子痛骂两句,说少让你们家儿子勾引我们家女儿,此刻却没那么容易开口。

    郑爸爸谈论起自己的老婆,她是一位拍卖师,漂亮爽朗,笑容很可爱。这么笨拙的炫耀让温赫然的嘴立刻痒痒起来,他也好想说自己的老婆呀!没想到郑爸爸抢先一步:“我……我知道你夫人的……李同学的妈妈……安缇娜和我提起过……是国家级别的篮球运动员……”

    人人都认识李希,那是自然的。温赫然说起李希那是滔滔不绝,郑爸爸也非常乐意倾听。听郑爸爸说他是工作后才和安缇娜认识的,温赫然骄傲地说:“我大学就和李希认识了!”

    “你知道我和李希怎么认识的么?”

    郑爸爸忙问:“怎么……认识的?”

    温赫然那叫一个迫不及待,正欲开口,周丽突然停止宣讲,望了过来:“麻烦后排的李双睫家长安静些。”

    温赫然赶紧闭了嘴。

    郑爸爸却像被点了名的坏学生,撑桌站起来:“老师,是我、我非要拉着……李爸爸讲……”

    温赫然的眼睛和心灵被点亮了。

    如此忠厚的仁兄,值得一交啊。

    待到周丽继续讲话,温赫然才感激地道:“真是谢谢你了,仁兄,太仗义了,我实在喜欢你喜欢得紧,我们之间也很投缘。这样吧,待会儿我请你去下馆子吧,再喝个几两的小酒。”

    “好、好啊……那我先……跟店里说一声……让他们早点关店……”他高兴地打开手机,“还有……安缇娜……我要给她报备一下……”温赫然注意到,他的头像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孩。

    “你用你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当头像啊?”温赫然赏识这个顾家的好男人,“巧了,我也喜欢用我闺女的照片当头像。我必须给你看看,我们家双睫小时候多可爱啊,你看我拍的这张……”

    “李爸爸!小声一点!”

    “老、老师、是我……”

    ……

    李双睫站在校董办公室前。

    木质扇门,很沉重,轻叩。

    “进。”一道低沉的女声。

    李双睫推门而入,望向坐在主位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正在打量着李双睫。她太美了,不是漂亮,不是好看,而是庄重的,美。她的美被金钱和岁月熏陶,浅黛的眉,漆墨眼,是冲破高耸眼眶的两只子弹。冷兵器,人们很少用这个词去形容一个女人,然而她就是。

    她就是,发丝静静、高高盘起,像恒悬在颅顶的太阳、月亮、或者一把渗血的恻刀。尤其当她的视线匀速地扫来,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李双睫一瞬间感到无所遁形,灵魂被看穿。

    她一瞬间喉头发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裴初原每每谈及她,脸上总是畏惧比归顺更重的神情。因为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地直视她。平心而论,这是李双睫第一次和裴初原的家人见面,她并不十分想选在如此冰冷庄重的地方。可这是她自己的要求,她必须。李双睫一步步、缓慢地走过去。

    “坐。”裴黎抬手示意她。

    李双睫拉开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正对上那道肃杀而暧昧的目光。很奇怪,就是暧昧,面前的女人嘴角含笑,定定瞧着她。都说一个心智坚定的人在交涉时不存在多余的动作,裴黎给她的观感就是这样。

    “李同学。”嘴角的笑容扩大。

    历经风霜的淡纹,徐徐绽放。

    “听说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