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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1 章 捷报!!

    虽然皇帝几乎每日都有信来, 但随着大军距离京城越来越远,往来传递的讯息也越来越不及时。太后大概忧虑过度,选择了去福华寺斋戒祝祷。

    苻晔则正式开始监国工作。

    虽然有秘书省帮他, 朝中也有谢相等人协助, 但他每日公务依旧十分繁忙。他每每天不亮就爬起来, 要到凌晨才能睡。

    人人都想做皇帝, 但皇帝这个位子, 不经过多年培养,一般人还真做不了。

    忙倒还好, 世人都辛苦。

    主要是心理压力大。

    想到自己一个想法一个举措就干系到国事民生,特别怕自己没做好。刚开始真的是食不下咽, 夜不能寐。

    他希望苻煌早点回来。

    苻煌比他更适合当皇帝。

    他还是打辅助比较好。

    除了这些日常办公, 他得闲还要去京中各地巡查,因此他出宫的次数很多。

    这种例行公务除了起到巡视的作用,也是为了安定民心和提高皇室威望。他如今是京中风云人物, 无论到哪里都是人山人海。

    赵紫英给章珪写信,也有提到他, 说他去京郊巡视农田收种, “填塞于道,观者如云”, “桓王脱了鞋袜,亲自下田刨耕,百姓莫不称赞。”

    章珪自然要把这话转给苻煌。

    他发现最近每次京中来讯,都有一封信用的是洒金纸,信封里都会寄来一朵蔷薇花。

    如此风雅之事,显然不是谢相等人,只能是王爷了。

    他将此事给赵紫英讲了, 他们夫妻俩都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一想到陛下和王爷也如他们夫妻一样,他们俩就又震惊又兴奋。

    兴奋的是天子和王爷居然和他们一样,震惊的是……这可是陛下和王爷啊。

    相比较来说,他们俩这名动京城的恋情反倒不值一提了。

    他将赵紫英信中之事对陛下说了,细看陛下神色。

    陛下身材高大,喜怒不形于色,大多数情况下都没什么表情。如今听他讲了这些,眉目间竟流露出难得的温情,道:“他倒惯会做这些。”

    章珪忙道:“王爷以前曾与微臣讲,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一览大周江山,王爷善言谈,美姿仪,等将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陛下可以带王爷巡视全境,既能满足王爷夙愿,又能让四海观瞻天家圣颜。”

    好啦他其实一直想进言说当今陛下实在过于严厉,名声也差,亟需要王爷这样长得美脾气又好的皇室子弟多出来走走,对整个皇室包括对皇帝都有莫大的好处。

    苻煌想了想章珪的建议,觉得甚好。

    若天下平定,他就陪他一起周游全国好了。

    苻晔就好出风头,他可以陪他出个够。

    他想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他想回宫去亲他爱他,想与他长相厮守。他这些时日细想他们相识相知,愈发觉得这是上天眷顾他,才在他暮气沉沉之际给他这样的恩赐,他若不鼓起精神奋力一搏,都对不起上天这份仁慈。

    他将那信中的蔷薇花揣在怀中,然后将曾随他征战多年的乌鞘长剑背在身后,从大帐之中出来。

    数年不曾闻过血腥味,此刻倒有些兴奋。

    此刻龙纹金帐之外诸多大将都在,陛下要率精兵远离大军,提前奔赴虎谷关前线。皇帝御驾亲征,呆在后方做个定海神针就够了,如此实在冒险。

    他们都很担忧,但陛下说一不二,他们也劝不住。

    要是王爷在这儿,恐怕还能劝劝。

    此时天色已黑,众人看着皇帝上马。

    章珪站在篝火旁,衣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今日无星无月,最宜趁夜出击。

    赵紫英在信中说,他夜观天象,这两日京中有雨,也不知道此刻下了没有。

    又想战场生死都在瞬间,陛下骑马远去之际,王爷远在千里之外不能知晓,若真天命不顾,只怕陛下身死之际,却还是王爷梦里人。

    也真是叫他同悲。

    南北相距千里,时间差都有好几天,京中这几日频频有坏消息传来,据说大梁的军队已经快要进入河北一带了,如今都是徐宗源等几位大将在前头拼死守着最后一道天堑,虎谷关。

    不过最近京中反倒偷偷流传起一个比战事更吸引人的传闻。

    有人说当今的桓王殿下,不是真的六皇子。

    第一就是他长得实在太美了。

    不说和当年齐王他们几个比,就是跟当今陛下站一块,身高长相也毫无类似之处。

    第二就是他失踪多年,身份多少存疑。

    不过这个传言大部分人都不信。

    “那是因为桓王殿下比较像他母亲昭阳夫人吧?”

    “就是,你以为是个人随便进宫说自己是皇室血脉就能蒙混过关的?当初桓王回宫,可是经过好多人检验的。”

    “就是。我看是有人趁陛下出征,要散播谣言动摇民心吧!”

    安康郡王:“……”

    他在家气得差点砸了下头人刚送给他那幅金线密织的猛虎屏风。

    他当然没有要这时候趁机造反的想法。只要苻煌还活着,谁敢反啊。

    他只是……先铺垫一下。

    万一苻煌回不来呢?

    这还是这两日他几个心腹门客给他出的这个主意。

    “如今陛下出征,结果未知,如果陛下出了事,难道郡王真的想把万里江山都轻易让给桓王?”

    “桓王才回来多久,朝中根本没有自己的势力,根基不稳,咱们与陛下争,自然争不过,但和他争,不是没有一点胜算。”

    安康郡王做小伏低战战兢兢活了那么多年,害怕的同时多少也有点小期待,毕竟任谁做几年第一顺位继承人能没有一点幻想。这个位置凶险,活在苻煌这样神经病的皇帝手下,时刻都怕会丢了命,这样的日子他实在过够了。

    “自古以来废太子都没有好下场,郡王当初作为第一继承人,形同半个太子,太后等诸位重臣也曾对郡王寄予厚望,假如新君登基,会容得下郡王么?”

    很有道理啊!

    难道将来要比过去过得更提心吊胆吗?

    他这血统出身真是害惨了他!

    桓王论身份血统和声势如今都在他之上,要说桓王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身世存疑了。

    他只是找人先传点有的没的,为以后做打算。

    没想到居然没几个人信!

    他说的也都是实话吧!

    那桓王看起来的确不像他们苻氏的子弟吧!

    如今居然有人开始猜是不是幕后有人散播流言。

    吓得安康郡王缩在府里不敢出门了。

    他底下那几个心腹门客胆子却比他大,见他吓得不敢出门,于是便带了一位贵人给他。

    那贵人看起来也不过三十来岁,短须,长得其貌不扬,但气质不俗,说是浙州人,愿做他的谋臣。

    他在京中谨小慎微过了这么多年,如今妻妾成群,儿女也都有了,自然不会轻信外人。

    那人却道:“郡王可知道我是谁?”

    安康郡王看了看他的门客,发现几个老人居然都站在那人身后,神态恭敬。

    他心中一惊:“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拱手作揖,道:“我乃大梁天子谋臣何彦。”!!

    安康郡王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怒目看向他的心腹门客:“你们……你们这是要害死我?!来人!”

    那叫何彦的道:“郡王不如想清楚了再喊人来。”

    他话音刚落,郡王府的管家便带人进来了。

    那人却丝毫不慌乱,道:“我劝郡王三思,我既然敢自爆身份,自然是有备而来。郡王杀了我等不要紧,却不知道如果宫里知道郡王私通大梁天子谋臣,这满府上下,可要如何是好呢?”

    安康郡王白皙秀美的脸都变得狰狞起来,扭头看向那几个门客:“你们……你们……”

    其中一个老臣躬身跪下道:“郡王不如听听这位大人的建议,与其为人鱼肉,不如趁机一搏。”

    何彦道:“郡王觉得在这京城之中,只有他们几个是我红莲会的人么?”

    “红莲会……”安康郡王后退了几步,倒在座榻上。

    身后屏风上一人多高的金色猛虎,倒像是要吃了他。

    慈恩宫中,有内官急匆匆穿过垂花门,进入了春朝堂。

    苻晔此刻披着苻煌的玄色龙袍,正在和谢相商谈。秦内监从那内官手里接过密函,低着头呈到苻晔跟前。

    苻晔接了,取开看了一眼,便递给了谢相。

    谢相看了一眼,抬头看过来:“殿下料事如神。”

    这还真不是苻晔料事如神。

    他在谋略上完全是生手。

    这是歪打正着。

    原著里男主上位没少借助红莲会的势力,因此他对红莲会早有防备,原来只是想着这个组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怕他们趁乱不安分,没想到这几日发现京中红莲会组织竟然真的有了异动。

    顺藤摸瓜调查下去,发现他们中有好几位都是安康郡王府中门客。

    这一下苻晔可警惕起来了。

    他和安康郡王接触并不多,印象里此人面白无须,脾气温和,最好风雅事,苻氏宗亲里,他对自己最为热情,好像自己的出现救了他一样。当初在福华寺,他们俩相谈甚欢,他王府中到现在还挂着安康郡王送他的《李夫人簪花图》。

    古代打仗,常用偷袭人家兵马粮草这一招,苻晔猜黄天意他们也是想叫大周后院起火,两头烧。

    那昨日赵紫英写信来,说京中有关于他身世的谣言,很可能也是这帮人搞出来的。

    小爱:“难道是安康郡王和他们勾搭成奸,想要趁机造反?”

    苻晔:“前头要打仗,京城里若有动乱,苻煌必然分心。若分心吃了败仗,京城就会更乱。”

    到时候就是恶性循环,顷刻间就会崩盘。

    好毒的计谋!还能想到利用他身世做文章。

    “谣言也只是谣言,他们也没办法鉴定你是假的,只要皇帝认,别人就拿你没有办法。”

    苻晔说:“所以谣言的本质是为了安康郡王上位,得看住他。”

    谢相问:“要不要再缓缓,看看京中官员里还有哪些是红莲会余孽?到时候可将他们连根拔除。”

    苻晔想了想,说:“等他们成了势,就算能连根拔除,恐怕京中也会有动乱。”

    大战在即,这时候京城不能乱。他还是生手,也不敢冒这个险。

    第二天一大早,何彦等人才刚起来,正要去苻显那里再逼迫他一把,就见府中管家急匆匆地跑向苻显住的主院。

    他身边的郡王门客喊住问:“何事如此惊惶?”

    管家战战兢兢,说:“金甲卫将咱们郡王府包围起来了,说是桓王今日要来!”

    安康郡王:“!!”

    谁来救救他!

    何彦:“这么快!!”

    如今桓王身为监国辅政,权势更上一层,仪仗自然也更为煊赫。

    他现在去哪里都是人山人海的围观,今日驾临郡王府,阵仗更大,郡王率领家中老小站在大门口迎接,看到他们家门口乌压压全都是人。

    桓王人还没到,他就先要晕厥过去了。

    不一会但见日月星纹旗帜簌簌,桓王仪仗在金甲卫簇拥中朝郡王府大门口而来。又过了一会便看到了御车上的苻晔,绯色蟒袍,金丝冠上长翅欲飞。

    苻显只觉得珠玉在前,叫他自惭形秽,忙跪在地上,背后早已经湿了一片。

    苻晔从御车上下来,直接进了郡王府邸里。

    苻显战战兢兢,垂首跟在他身后。

    郡王府不及桓王府一半大,但亭台楼阁,颇有江南风味。金甲卫跟着进来,苻显只走了几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殿下,殿下,微臣真是被蒙骗了啊殿下!都是我府中门客勾结外臣啊殿下!”

    苻晔点头:“你接着说。”

    苻显虽有贼心,但缺乏胆略,也是这几年苻煌给他的阴影实在太大了,一开始他还只是韬光养晦,时间久了,那胆怯畏惧竟然养成了习惯,早没了皇室的筋骨。如今看到苻晔带兵入府,就知道自己再不坦白从宽,只怕全府老小都要完蛋。

    他一五一十全供了出来。

    苻晔听完了也没说话,只在正堂坐下。

    不一会李盾他们便押解着何彦等人到了堂中。

    那何彦此时倒是很有骨气,不肯下跪。

    被李盾轻轻一脚,就跪趴在苻晔跟前。

    他前些天在天街上看到苻晔,只感觉他既尊贵又美艳,还想着他们家陛下也是男女通吃,这样的美貌的贵人,将来攻陷了京城,也应该被他们家皇帝收入后宫为脔宠才好。

    如今再看苻晔,只感觉他美貌更胜,叫人目眩神迷。

    真是生平未见过的美男子,艳光流丽。

    苻晔看了看何彦,道:“你是黄天意的谋臣?”

    何彦道:“要杀就杀,我等跟随君主谋旷世伟业,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苻晔道:“是了,既然舍身入我建台城,想必是什么心理准备都有的。”

    他语气很轻,声音也很动人,看起来真是如红日夏花,芳艳无比,看他语气无辜,神色也美,看向刚才踢他的那个黑甲卫首领,“李大人,审讯我不懂,人就交给你们了。”

    他如此美貌,又如此和颜悦色,那声音轻飘飘的,倒叫人有一种没有预判到的心慌。

    他又看向安康郡王:“你刚才说的那几个门客都是谁?”

    门口几个门客早就瘫软在地上了。

    外头民众很多,只看到刑部等诸位重臣都乘马车匆匆赶来郡王府,便开始议论纷纷。

    刑部尚书等大臣急匆匆到了苻晔跟前,听完来龙去脉。

    苻晔道:“如今非常之际,更要秉公执法,这些人如何审,如何罚,是你们的差事了。”

    刑部尚书等人躬身:“是。”

    苻晔起身道:“如今京城严防,这些人又是怎么混进来的,也要查,相关人等一律按我大周律法处置。调查清楚以后,于京中各处发榜公示,并在其余各州通报。有人想要趁机乱我大周,凡是我大周子民,都要以此为戒。”

    说着又看向何彦。

    何彦刚才只觉得他身形柔弱,过于美丽,此刻看他,却像看玉面阎罗。

    “审完了他们,用囚车送他们各州转一圈。”

    何彦:“!!”

    这是拿他们来震慑他们红莲会的人么?而且大周肯定是拥护他们自己国家的老百姓更多,他们这样在大周的国土上转一圈还能活么?

    好歹毒的美人!

    “我家陛下早晚会攻陷建台城!”

    苻晔面无表情,秀美的眉头居然微蹙出一些阴戾之气,道:“或许吧。不过你应该是看不到了。”

    桓王说着起身出去,外头艳阳高照,早有内官撑着日月星纹的金色华盖为他遮挡烈日,看他这气派仪仗,哪里像个王爷。

    这就是个小皇帝吧!

    苻晔回到宫里,便将此事写了奏折呈报给苻煌,谁知道奏折还没写好,就见在隔壁昌庆宫午休的谢相急匆匆赶来,说:“陛下带亲卫离了大部队,先赴虎谷关前线了。”

    苻晔半天没说话,倒是比从前沉得住气,点头说:“知道了。”

    秦内监紧张的一天都没吃饭,人都苍老了许多,时常出神。

    苻晔也紧张,但他如今不想叫旁人看出来了。

    春朝堂日夜都有官员进出,关于何彦等人的审理也很快有了结果,他重新写了一份审理结果的奏报,又叫秘书省撰写了通报发往各州,不知不觉天色已黑。

    等到晚上十点以后,终于都安静下来。他吃了宵夜,草草洗漱了一下,凌晨时分便躺下来了。

    这一躺下,倒是睡不着了。

    只想这虎谷关千里远,此时不知道已经是什么情形。

    这第一战,很重要。

    苻煌的压力要远比黄天意大。

    真不敢想象他在如此高压之下能不能顶得住。

    他昏昏沉沉不知道到了几点才睡着。断断续续做了许多噩梦。

    他一会在京中,一会在战场上,噩梦做得他浑身寒津津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到了第二天,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只能让自己忙起来。

    但心慌了,总是惴惴不安,偶尔有几个瞬间,像是心头突然浮起不可抑制的酸楚,会在那一瞬间很想哭。

    他都忍住了。

    但奏报迟迟没来。

    这一夜苻晔便睡不着了。

    但他知道不光他睡不着,恐怕谢相他们也都睡不着。

    整个京城乃至于整个大周的人,恐怕都在等着这一仗的结果。

    这一日外头下起雨来了。

    电闪雷鸣,乌云密布,房间里暗沉沉的,白日里都要点上蜡烛。哗啦啦啦的雨从屋檐上流下来,整个青元宫都寂静的可怕,没有一个人说话。

    苻晔办完公务,将苻煌的大氅裹在身上,靠在睡榻上沉思。

    恍恍惚惚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心里像过电一样,一抽一抽的,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掀开红罗帐往外看,就听见外头秦内监在喊:“王爷,王爷!”

    他见秦内监闯进来,走的太快,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好在双福在门口,手脚很快,一把将他扶住了。

    秦内监还没说话,苻晔的手就先抖了起来。

    然后听见秦内监全身湿淋淋的,举着手里的奏报笑着喊:“捷报,捷报,房州大捷!房州被陛下收回来了!”

    苻晔:“!!”

    他只感觉一口气突然涌上来,像是酸的软的沉的,瞬间喜极而泣,赶紧伸手。

    秦内监将奏报递给他,苻晔取开细看,等看完了,重重躺在榻上,那眼泪哗哗的,却像是流不尽似的。

    他愿天下太平,以后最好再也不要战乱了。

    如今的大周太需要这个捷报了。

    苻晔立即起身,命人通告全境。

    京城的人先得到了消息,从早市开始一点点传开,那下了一两天的大雨也奇迹般地停了,等到日头高挂的时刻,整个京城都欢欣鼓舞,沸腾了!

    第 62 章 老公成了一代雄主!……

    京郊福华寺。

    因为刚下了两天的大雨, 此刻山林里都是薄雾,这里是佛门净地,如今又有太后在此斋戒祝祷, 因此比往日还要寂静。

    此刻却有宫廷内官举着信穿过一个又一个庭院, 嘴里高喊:“房州大捷, 房州大捷!”

    孙宫正正在陪太后念经, 隔着几道院门隐约听见内官的呼喊声, 立即从地上起身。

    太后也听见了,她此刻一身缁衣, 发髻上除了一根木簪子再没有一点修饰,面容憔悴瘦削, 眼睛却亮了。

    孙宫正立即拉开木门, 就见院门口的女官接了信件快步呈了上来。

    孙宫正接过了,激动地递给了太后。

    太后跪得久了,这一起身, 便又跌坐在蒲团上。

    “太后……”

    “你帮我看看,快。”太后催促道。

    孙宫正立即取出信件看了一眼, 欣喜地说:“桓王来信, 陛下收回了房州,如今大军也到了, 随陛下直往原州去了!”

    她眼中含泪,看着太后,太后坐在蒲团上,手里的佛珠垂在地上:“好……好。”

    孙宫正道:“娘娘诚心感动神佛了。”

    太后又跪好了,对着佛像叩拜。孙宫正也跟着拜了几下,便见福华寺的住持等人到了。

    这大周平日里或许有人在佛门有人在俗世,男女老少贵族平民也各有所愿, 但相信这几日所有人的心都是齐的,那便是为远在前线的皇帝和将士们祈祷。

    如今天从人愿,终于打了第一个胜仗,也当举国同庆!

    “陛下神武!!我大周军士神武!”

    “我早说什么来着,黄天意再给我狂!”

    “从哪儿来的滚回哪里去!”

    “当今陛下不败战绩继续!”

    “之前谁说黄天意没有败仗来着。不败神话这回破了吧!”

    此刻何彦双手被枷锁套着,正乘坐囚车游街,有人竟然还专门跑到他跟前来嘲笑道:“你们皇帝败了,被我大周皇帝打败了!”

    何彦:“……”

    他不信!

    不可能!

    他从他家陛下起兵就跟着他了,一路见证他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正是这股气势,叫他们大梁的将士所向披靡,因为他们都相信他们有神明护佑,只会赢,不会输!

    难道他们的神明不眷顾他们了?!

    不可能不可能!

    他呆呆地坐在囚车上,看到沿街的人兴奋得连他这个敌方间谍都不在意了,都在那欢呼雀跃。

    这一切肯定都是侥幸罢了!

    黄天意是天命所归之人,岂是一个杀父弑兄的疯癫帝王可以比的!

    他几个月前第一次来建台城的时候,这些人说起苻煌来,可不是这样的。

    才打了一场仗,就要把他当神了么?

    登高必跌重!

    他乘坐囚车,又累又渴又饿又痛,昏沉沉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后面浑浑噩噩,都不知道到了哪里,忽然又被周围的欢呼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自己也不知道在哪个城里,满城都在欢呼万岁,他昏沉沉听见有人喊:“陛下又打了胜仗,原州大捷啦!”

    建台城皇宫之中,城门口的金甲卫们闻讯都激动的不行:“骑马,骑马去报!”

    金甲卫纵马,驰骋过朱红宫墙,日头照着朱甍碧瓦,哒哒的马蹄声老远就惊动了青元宫门口的内官和宫内的几位官员,一群人从宫门口跑出来,远远地看着那传信官从马上一跃而下,跪倒在门前,双手呈上最新战报:“原州大捷!”

    “好好好!”一群人欢呼起来,立即有内官接了战报,在一群人的欢呼声中往里跑,里头一拨一拨消息早传到春朝堂里了,苻晔赤着脚从里头跑出来,蔷薇花开到荼蘼,垂花门下花瓣都落了一地。他赤脚踩在上面,一把抓过战报,看了一眼,回头说:“谢相,捷报!”

    谢相也很激动,躬身道:“恭贺王爷,恭贺陛下!”

    苻晔激动的无以复加,回到殿里,盘腿而坐,秦内监高兴地拿着巾帕为他擦着脚,边凑过来说:“王爷别一个人看,给我们也念念。”

    苻晔便朗声为他们念了起来。

    这奏报写的很详尽,是章珪手书,言辞亢奋,声情并茂。原州被大梁占据多日,可没那么好打,这一仗打了两天,打得极其艰难,苻煌还中了一箭。

    读到此处,苻晔停顿了一下,笑中带泪,继续为大家念,秦内监紧张地握紧了手中巾帕,只呆呆地听着。

    苻煌受了伤,自己拔断了箭,草草包扎了一下便继续率众进攻,随行将士都极受鼓舞,死伤不顾。

    这一仗打出血性来了,房州的百姓为了支援大周军队,房子都拆了,跳入河中为军队抬起浮木桥,原州的百姓中也出了数位勇士,与我军里外配合,拿下了攻城战。陛下神勇,负伤之下也接连射杀了敌方两员大将!最后黄天意被迫弃城而逃。

    如果说房州之战是稳住了军心,给了将士们信心,那原州这一仗直接把士气打出来了!

    打仗就是这样的,士气很重要,两军对垒,士气此消彼长,大梁军队的不败神话一旦被打破,从前他们军中士气有多高涨,此刻只怕跌得有多狠,他们心中神迹破了。

    如果说第一场苻煌必须要赢,压力最大,那如今压力就都给到黄天意这边了。

    大梁退守陬州,再输,真就只能滚回老家了。

    此次大捷,京中比上一次更加热闹,上至皇室宗亲下至贩夫走卒都欣喜振奋,京中舞狮舞龙相庆,苻晔更带头义捐,为失去家园的房原两州的百姓筹集善款,一时从者如云。

    韦斯墨站在人群之中,远远看着被人群簇拥的苻晔。他形容清减许多,身板看起来更为挺拔,虽然依旧清瘦,但却几乎看不到他初次见时的羸弱

    之态了。

    他想来年春猎,殿下大概可以纵马和陛下同行了。

    他挤在人群之中,将身上的钱袋全部都投进了竹筐里头,又将自己身上的玉佩解了,最后索性将自己的腰带也解了,丢进去。旁边人看了轰然大笑,他红着脸就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韦斯墨,腰带都解了么?”

    他惊喜地回过头去,见桓王站在台上,正笑盈盈地看他。

    真是艳光流丽,叫人目眩神迷。

    他一时窘迫又激动,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红着脸“嗯”了一声,又想王爷居然记得他名字,真是叫他振奋。

    远处忽然有赫赫仪仗队伍驶来,他随桓王一同往前方看去,只看见太后乘坐凤辇缓缓而来,数十位金甲卫开道,仪态高雅的女官随后,太后凤钗华服坐在凤辇上。

    苻晔赶紧从台上下来,拜迎太后。

    众人见太后来,也纷纷跪地叩拜。

    太后下了凤辇,道:“哀家听闻桓王在京中义捐,哀家身为后宫之首,理应也尽一份心意。”

    说着便将头上珠钗并手镯等物全部取下,她身后的孙宫正等诸多女官,也都纷纷效仿。

    这些宫廷女官高洁典雅,贵不可言,素来以仪态端美闻名,如今齐齐为前线军士卸钗取环,此等情形,看在诸多百姓眼中,是何等振奋人心的场面,这份义举,更是比“王爷在京中募捐”更能传扬四海,于国于己都是大利。

    苻晔心下敬服不已,更是感激万分。

    果不其然,随即大周各州都开始为前线筹措钱粮。如此众志成城,齐心协力,苻晔一边读各州的奏报一边垂泪,想着此战必胜了。

    两日之后,苻晔收到了暌违已久的苻煌的手书。

    他拿到手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屏退了众人才看,刚取开,看到开头【吾妻】二字,就泪如泉涌。

    【吾妻:

    夫此番出征,幸不辱命,已连复房原两州。左肩偶中流矢,幸未伤及筋骨,望卿勿以为念。归期有期,甚念卿。原州荷花百里,甚美,特寄卿一枝。又闻陬州所产玉簪精巧雅致,待下次得胜,定当为卿求得寄回。

    当下国事纷繁,千头万绪,知卿日思夜念,万望保重自身,俟江山复平,必策马星驰,与卿团圆。

    夫煌手书。】

    他擦干眼泪,立即叫双福给他准备了笔墨,提笔写道:

    【吾夫:

    捷报已至,如今京中臣民无不额手称庆,满城颂德之声,我在宫中也引以为荣。京中一切都好,唯担心你的身体,万不可大意,日思夜想,盼与你团聚。如今国内齐心共愿,必能所向披靡,扫尽敌寇,我在京中待你凯旋。

    吾爱,亲你千遍万遍。】

    他写到此处,只感觉思念情、潮顿起,捧起洒金纸,吻在上面,倒像是在亲苻煌本人。

    这些时日他忧惧难安,又或者忙于国事,又或者欣喜于大捷喜报,此刻终于有爱、欲蓬勃而出,一时间真是想苻煌想的厉害。想他的手指,他的唇,甚至想他身上的苦药气。他这些时日禁,欲良久,此刻竟然情,思翻涌起来。

    他紧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到了夜间,更是辗转难寐。只想自己要是可以学影视剧里主角那样,不顾一切只身奔向军营就好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他留在京城还有用,去了军队只能添乱。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想了多久,最后裹上苻煌的衣袍躺在榻上。此刻万籁俱寂,他闻了闻苻煌的衣袍,上面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味道,他却在幻想中赋予它浓郁的苻煌的气味。那是苻煌身体的味道,混合了苦涩的药香。

    他将手伸进袍子里,除了苻煌这件袍子,他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他的手指很滑,拂过羊脂玉一样的皮肤。他想起苻煌的手,那双手能拿着御笔写出征的诏书,也能拉满弓弦,击穿一个又一个箭靶。

    他想他指腹上的薄茧,总是故意刺他最软润的地方,他的嘴唇,他的……

    他便以极其不堪的姿势,披着苻煌的袍子,长发如墨堆叠在榻上,那玄黑色的龙袍衬托得他更加白润纤细,袍子上的金龙威严怒目,能吃人,他白皙的手指勾挖出轻微的水声,不一会他便倒在榻上,雪白的身体在玄色龙袍上磨起来,如一块温香的白玉,长发披散开来,像水里浮动的海藻,而他则像是爱河里浮出来的水妖,艳丽得在叫心爱之人的名字。

    他真想他,梦里都到他身边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他就宣了谢相进宫。

    士气既然已经起来,没有不用的道理。

    黄天意他们既然以前利用不败神话塑金身,如今他要把他这层金身全扒下来。

    潜入大梁打仗或许很难,但要去大梁散播些传言,那应该不是难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梁后院也该点一把火了。

    就在整个大周都沉浸在即将收复国土的喜悦中的时候,陬州却发生一起惨案。

    退守陬州的大梁军士人心惶惶,黄天意以不败神话扬名,红莲圣主都说他是天选之子,他们追随他征伐大周,也是无往不胜。谁知道那大周的皇帝一来,就叫他们连吃几个败仗,他们英武的皇帝看起来都变得狼狈了。

    再没有了一代雄主的气势!

    军中人心惶惶,传言不断,都说苻煌是个魔鬼。

    听闻他杀父弑兄之辈,凶残无比。

    又说他好喝人血,不人不鬼。

    说的都不是好话,但足够慑人,人和魔头打仗,如何打得过?

    黄天意接连斩了好几人,才将流言遏制住。

    从前为了出师有名,把苻煌说的一无是处,直言他是恶魔附身,如今编造的这些传言,竟然成了苻煌手中的利器!

    陬州必须得守住,不能有失。

    原州百姓和大周军队里应外合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

    黄天意压力之下,采取了铁血手腕,将城中成年男子一律绑到最前线。在大周军队兵临城下之际,斩杀无数陬州义士。

    此举震惊大周全境。

    苻晔在京中看到奏报,都忧愤到手脚冰凉。

    陬州之战,异常惨烈。战后的陬州,几乎连一个十岁以上的男子都难以找到。一把大火几乎烧了半座城。哭声遍野。

    战斗结束以后,苻煌骑马从废墟中走过。

    章珪等人随行,身上还有鲜血淋漓。

    大军在陬州休整三日,城中大火依旧还有余烟。

    整个大周都沉浸在这种悲愤之中。陬州数年之内,连遭战乱,其状之惨,卒不忍闻。

    阆国国君素服脱冠,率领众臣前来陬州跪地请罪。

    苻煌直接将他斩杀。

    苻煌以敌将头颅祭奠陬州亡灵,在陬州的余烟之中,接到了苻晔的来信。

    【如此暴行,夫当替天杀之。】

    苻煌将信攥在手中。

    章珪道:“黄天意狼子野心,先犯我大周,如今大梁士气溃败,加上他登基不过数月,大梁的百姓根本还不认他,如今他倒行逆施,犯下如此暴行,天也要亡他,正是进攻的好时候,陛下雄才伟略,若能趁机一统天下,功在千秋!可至少保天下数十年不受战乱之苦!”

    徐宗源等人也道:“与其等他恢复元气再犯,不如乘胜追击,末将愿做先锋军,追击贼寇!”

    众人看向苻煌,只见他赤着上身,身上绑着绷带,露出精壮胸腹,脸上也有一道伤疤,但人反倒不像攻城时候那样凶戾,手里捏着一封信,沉默良久,起身。

    此刻众人都在悲愤之中感受到一种力量,期待一场百年未有的盛举。

    自此这场于长兴六年夏天的守疆之战,正式转变成一统天下的伟大征程。

    这个夏天因为战事格外漫长,继而入秋,天气转凉,但京中捷报频传,叫人热血振奋。

    大梁快速溃败,加上苻晔之前着人在大梁散布的流言也传播开了。苻煌的胜仗和他散播的流言相辅相成,胜仗越多,流言越盛。黄天意彻底失去了金身,苻晔趁机依葫芦画瓢,开始为苻煌造金身。

    别人会吹天选之主,他吹他老公,自然更会吹,毕竟他老公是真的所向披靡,越打越勇。

    大周军队未至,大梁境内自己就已经四分五裂。有人趁乱起兵,有大雍的陈氏皇族自立为王,几方势力混战之下,轰轰烈烈起势的大梁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又轰轰烈烈地崩塌了。

    苻煌的大军已经成了势不可挡的力量,越往后打得越轻松,许多城池都是不战而降。

    他在建台城的声势更是达到了顶峰。

    大周立国百年,明宗皇帝最受大周百姓尊崇,也不过是拓疆开土拥有赫连山以西半个天下。

    就连太后都对孙宫正说:“皇帝要立不世之功啊。”

    在一统天下的丰功伟绩面前,苻煌从前的恶名都不值一提了。

    不敢想等到苻煌凯旋之日,建台城会有怎样盛大的场面。她只是想想,就想去祭告列祖列宗。

    小爱:“你男人要留名青史了。”

    苻晔:“啊啊啊啊啊啊!”

    小爱:“真战神啊。天选之子都能打败。”

    苻晔:“啊啊啊啊啊啊。”

    刚开始,他其实很揪心。

    只是想到情势到那个地步,他不支持,苻煌恐怕也要被推着往前走了。

    后来,随着捷报一封封传过来,一场仗比一场仗赢得容易,到后来几乎都没什么伤亡和大战了,他也逐渐从日夜的忧虑和期盼之中,转化成了一种激动。

    一种崇拜。

    我的天啊,一统天下,这四个字光是想想,就叫他发抖。

    他能搞个皇帝当老公就很走运了。

    结果还是一代雄主!

    不敢想日后大周的史书会怎样描述苻煌了。

    他有幸参与到这场盛大的历史进程之中,大概也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两句吧?

    他真是,迫不及待等着苻煌凯旋归来的那一天。

    经历如此巨变,分离如此之久,他真是,整个人都要为苻煌燃烧起来。

    第 63 章 天下一统!

    长兴六年十月的最后一天, 大周军队直攻大梁国都双鸾城。

    双鸾城,据说大雍开国皇帝陈圣祖御驾亲临此地,恰逢两只七色彩鸾于天际起舞, 其身姿曼妙, 羽色绚丽夺目。随行的谋臣张鹤言见状当即恭贺称双鸾起舞乃祥瑞之兆, 此地实乃龙兴宝地, 若在此建都, 必能庇佑国运昌盛,福泽绵长。

    陈圣祖深以为然, 遂定此地为都城,命名为双鸾城 。

    这当然都是后世编造出来的传说。苻晔分析双鸾城地图, 发现当初陈圣祖之所以选择其为都城, 可能是因为它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地势高,三面环山, 一面靠河,以两座大桥和三道天阙为出入口。

    如今黄天意已经退到城内多日了, 他并未逃往他地, 而是将所有兵马粮草全部集结于双鸾城内,显然是要殊死一搏了。

    而大周的军队在上次奏报中就已经到了鸾城百里之内。

    他想起原著里的双龙之战, 没想到到最后依旧上演了。

    只不过是发生在对方的皇宫里。

    好像苻煌和黄天意交换了命运。

    如今黄天意身边大将所剩无几,国都残兵不到两万,兵败应该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这更叫人紧张了。

    全天下的人应该都在关注这一战。

    这几日太后还专门带苻晔去了一趟太庙,祈祷天地祖宗庇佑。

    如今要见证历史,太后好像将苻煌的不好全都忘了。

    也是,能建不世之功,其他都是小节了。

    苻晔想, 等苻煌归来,那他迎接的真是生平最光耀顺遂的日子。

    群臣敬服,百姓膜拜,他的皇帝,终于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爱他。

    哦,对,还有秦内监。

    终于不再只是两个人爱他!

    他看秦内监比他更紧张,这两天饭菜都不怎么吃了。

    秦内监这几个月头发全都白了。

    大军此刻应该应该已经在双鸾城外驻扎,大概就是今明两日,大军就要对双鸾城发动最后的进攻了。

    这真叫人紧张。

    苻晔自己都坐立难安,眼瞅着精神紧绷到快要撑不住,何况秦内监。

    其实相较于担心,期盼更多一点,像是看打比赛,就等着最后创造历史的时刻。

    只是担心也好,期盼也罢,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却又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来结果,这感觉很难受。

    苻晔怕秦内监撑不住,打算带他出去散散心,转移一下注意力。

    听赵紫英说,大军接连大捷,京中人心振奋,甚至有人创作了有关苻煌的歌谣,直言他的神勇。

    如今京中不管是酒馆茶肆还是街头小摊,几乎人人都能谈论几句国事,提起苻煌来,更是个个都能夸上天。

    苻晔觉得这不能不听。

    还得带上秦内监一起听才行。

    他给自己和秦内监都穿上最华丽的秋袍,道:“我今日也偷闲歇歇。”

    他先带秦内监去了莲花楼吃饭。

    结果莲花楼一楼的戏台上,就有说书人在唱《万胜谣》。

    【皇帝打仗没输过,

    东西南北全跪着,

    万里江山齐拜服,

    千秋万代颂功德!】

    苻晔立马拍手:“唱得好!!”

    他这一喊,便有周边的客人看过来,看到是他,都惊了一下,随即纷纷下跪叩首,紧接着下面的人也看见了,不一会整个莲花楼便被人挤了个水泄不通。

    这可把李盾吓坏了,护着他寸步不离,莲花楼的老板是这京城首富,听到传报也赶紧带家丁过来了。

    小爱:“大周顶流啊。”

    苻晔:“是大周顶流的老婆啦。”

    小爱:“啊啊啊啊啊啊!”

    苻晔最近很爱逗他。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苻晔也就大大方方地下去打赏了那个说书人,道:“歌谣唱的很好,希望你再出佳曲。”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王爷,草民一定努力!”

    秦内监在旁边直乐。

    苻晔如今对这种场面已经驾轻就熟,既落落大方,又亲和,问那说书人是怎么唱的,跟着学了两句,说:“等皇兄回来了,本王唱给他听。”

    这事一时传遍建台城,有人夸桓王亲民,有人夸桓王和陛下兄弟情深:王爷私底下都可以和陛下唱小曲,这寻常的兄弟俩也很少关系如此融洽呀!

    随即又有人盛赞起陛下来:“陛下不光打仗神武,私底下还能兄弟友爱,可见当年清泰宫之变,可能他也是情非得已!”

    “当年陛下也是万众期待的明君啊,突然被废,又突然中毒失去神志,你要说不是阴谋,我真不信!”

    “不管过去如何,如今都好起来啦。”

    “是啊是啊,陛下快回銮了吧。老天爷,陛下要回京的话,京中提前一个月就得准备吧?!祈福祭天,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国宴都要举办好几场吧!”

    等到大军凯旋,届时必定全城人都会出来迎接,要维持好秩序,要安顿好大军,国宴要请哪些人,如何安排,还包括后续有功将士的封赏也都需要提前预备好,又要准备各项紧急预备方案等等,确实应该提前预备。

    礼部等官员询问过他两次了。

    但苻晔一直都没拍板,在等苻煌那边确定归期。

    预估还得至少一个月时间。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等双鸾城的消息了。

    他们在外头逛了一天,傍晚兴尽而归。

    秦内监看着夕阳,金辉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

    苻晔有些疲惫,靠在鹅羽软垫上,说:“内监不必忧心,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秦内监看着夕阳,道:“是,说不定此刻陛下已经进入青鸾宫了。”

    青鸾宫,是另一个清泰宫。

    命运翻转,等到夕阳西下,夜幕四垂,那原著里大火中发生的双龙之战,或许依旧会换个方式上演。

    他们便一起看向外头的夕阳。

    夕阳残红如血,可谓是令人心惊的异象,许多老百姓都从房中出来,看着那漫天血红色的晚霞议论纷纷。

    这晚霞真是美得叫人惊骇,照着他们的马车行驶在天街上。等到入了宫,朱红色的宫墙被晚霞照着,更是红的深沉耀目。许多宫女和内官都从宫室里出来,聚在一起抬头看这天上的异象。

    他们刚回到宫里,就见慈恩宫女官请他去慈恩宫一趟。

    章太后并孙宫正她们都在庭院里看晚霞,此刻暮色浮上来,那晚霞有一半都变成了沉沉的紫,这个世界看起来像是一幅泼墨丹青画。

    司天监说这是吉兆,但太后依旧不放心,带着苻晔一起去了佛堂,秦内监和孙宫正等人随行。

    大家都很虔诚,在佛堂念经祈祷至天黑。

    苻晔扶着太后起来,太后一边走一边说:“这时候,应该在攻城了吧?”

    苻晔说:“应该吧。”

    苻煌给他的信里,说的就是今夜开始攻城。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攻下来。

    他将太后送回慈恩宫里,然后和秦内监他们一起回到了青元宫里。

    青元宫里很安静,他也没有沐浴,也没有吃晚膳,就静静地一个人躺了下来。

    躺到后半夜的时候忍不住爬起来了。

    他披散着头发出来,秦内监和双福他们竟然都没有睡。

    “躺不住,我想出去走走。”苻晔说。

    秦内监他们便陪着他出来。

    深秋夜色都有些冷了,秦内监给他披了一件苻煌的大氅,他们一起从青元宫出来。

    偌大的宫廷一片死寂,只有乌鸦偶尔会叫一声,风从甬道穿过,吹在他脸上。路过清泰宫的时候,他想着原著里,大概就是这一夜,苻煌死在了清泰宫中。

    原著里写的很详细,说他战到最后一刻,被黄天意并诸位主角大将围攻,先被砍掉了胳膊,后被

    砍掉了头,他人已疯癫,始终未发一言,未留下只词片语。

    他曾是他的噩梦,折磨他很久,叫他许多个夜晚醒来泪水都打湿了枕头。

    于是他便拾阶而上,走进了清泰宫。

    清泰宫建的很高,他在清泰殿前的高台上站定,看着天上的满月。

    燃烧的大火吞噬了宫殿楼宇。

    章珪喘着气看向燃烧的青鸾宫。

    他们刚攻入双鸾城内,远远就看见了青鸾宫的大火。

    他伴驾骑马飞驰入宫内,进了宫就看见无数宫殿下面都堆满了柴草,无数宫人正在四散逃窜,尖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青鸾殿内,黄天意身着黄色龙袍,鲜血在他龙袍上泼洒出血色污痕倒像狰狞的龙纹。他身边一堆瑟瑟发抖的宫人,地上早倒了一堆被他砍杀的宫人,他双手握着剑道:“尔等随朕不是去死,是要成仙,有什么好惧怕!”

    话音刚落,便从火中蹿出一支日月星纹的响箭,直接击碎了他的金冠。

    他的头发瞬间披散下来。黄天意惊惶地回过头来,在披散的头发里看到一人拾阶而上,拉弓又朝他射了一箭,直中他的胸膛。他身边诸多宫人见状忙散做一团,有人趁机从燃烧的宫殿里跑出来,他见状大怒,刚要挥剑,“倏地”一声,便又有一支箭射中他的手臂,他手里的血剑也掉在了地上。

    无数大州将士随即蜂拥而上。

    此刻众人都围在青鸾宫外,火光中,苻煌走至宫门口,火光映照着他鲜血淋漓的铠甲,道:“有人叫我来替天行道灭你。”

    说完拉起弓箭来,指腹血痕沾满弓弦。

    黄天意在死亡的恐惧跟前跪了下来,摸到剑说:“我乃天命之子,怎可死在你的手上!”

    说着就要自刎,剑刚抬起来,就见一支箭倏地射来,“砰”地一声直接将他整个人瞬间射倒在地上。

    箭可穿石,击穿了青砖地。

    苻煌手里的金乌弓弦“砰”地一声,也断了。

    欢呼声震彻整个青鸾宫。

    苻煌在火光声中抬头看向天上圆月。

    他此刻双目赤红,浑身浸淫着死亡的戾气和血腥气,在万众欢呼声中,登顶他人生最辉煌时刻,却看着天上圆月,神志逐渐清明。

    天下共此月,月亮已圆,传信千里,要人团圆,是归期了。

    秦内监坐在苻晔身边,说:“月亮很圆呢。”

    苻晔“嗯”了一声,靠在他肩膀上说:“很圆,人也该团圆了。”

    但今天他们不会收到任何消息。

    最快也要后天。

    但此时此刻,或许改变历史的事件正在发生。他的爱人正完成一项千秋霸业,将来在这个世界拥有和唐宗宋祖一样的盛名。

    不知道如今的苻煌是何模样,他在梦里梦见他千百次,但他知道,如今的苻煌,肯定和他梦见的都不一样。

    他们一直在清泰殿坐到后半夜才回去。

    大周的新领土要事很多,譬如新的官员任命,建立新的行政体系,当地百姓的安抚赈济,户籍管理等等,他在政事上依旧算新手,算是一边学习一边批复,到了下午的时候,苻晔竟然病倒了。

    他最近实在劳累过度,忧虑过度。

    他想,他估计也撑到极限了。

    如此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了几日,有一天清晨,他还在昏睡当中,忽然听见外头咚咚咚的响声。

    秦内监最先冲了进来,道:“王爷,王爷,你听!”

    苻晔撑着病体爬起来,掀开帘子,秦内监还未束发,披散着白发将窗户都推开。

    他便听见了更清晰的“咚咚咚”的鼓声,从极远处传来,随即“当当当”的钟声也响了起来,各三声。

    他立即挣扎着下了榻,双福激动地扶着他从春朝堂出来,他们就站在那“春朝”二字下面,听见“咚咚咚”,“当当当”,钟声鼓声齐鸣,越来越清晰,像是那报喜的游龙一般传到宫宇上方来,最后宫中鼓楼也响了起来,宏大幽远,震彻了整个皇宫。

    叫人心颤。

    谢相等人疾步跑来,谢相帽子都歪了,匍匐在地上说:“王爷,钟鼓齐鸣,大业成了!”

    随即满宫的人哗啦啦都跪了下来,苻晔迎着朝阳的光发了一会呆,又一轮钟鼓声响起来,他一定是幻听了,否则怎么好像听见了全城的欢呼声。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是宫内传信官,传信官跳下马跑进宫里来,滑跪在他跟前:“王爷,陛下亲书!”

    苻晔颤抖着双手将那信取开,一阵风吹来,吹的他身上玄黑金龙袍飞舞。

    他取开信,忍着泪眼见苻煌亲笔写:

    【大业已成,吾亲亲爱妻,再不必为夫担惊受怕。夫纵马疾驰,建台落雪之前,定与你相拥于春朝堂。身未至,魂已吻你千遍万遍。】

    他的眼泪便簌簌掉在信上。

    天地苍茫,落木萧萧,一大队人马正驰马奔驰于官道上。

    章珪等人跟在苻煌身后,快马疾驰:“驾!”

    “来时棘迟路,归去似箭心!”他朗声笑着吟道。

    苻煌抓着缰绳,身上日月星纹的披风簌簌飞扬,日光照在他坚毅英俊的面容上,意气风发,穿过他的万里江山,奔着他的爱人去了。

    第 64 章 荣归!

    苻晔将信收了, 问:“太后娘娘知道了么?”

    谢相声音依旧有些颤抖,道:“娘娘听见钟鼓齐鸣应该就知道了。”

    苻晔对秦内监说:“内监大人替我更衣,我们一起去告诉太后娘娘这个好消息。”他又对谢相说, “此等盛事, 当普天同庆, 立即着礼部官员准备迎驾盛典, 迎接皇兄回朝。”

    谢相这样谨慎的老臣此刻都激动的涕泪齐下, 叩首:“老臣即刻去办!”

    苻晔回到春朝堂,换上织金蟒袍。

    双福笑着说:“王爷病还没好呢。”

    苻晔说:“我怎么觉得好了大半了?”

    秦内监擦了眼泪说:“王爷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苻晔看向他, 红着眼说:“我与内监大人同喜啊。”

    秦内监终于敞怀笑出声来。

    秦内监和双福等人也俱都换了新衣,一起陪苻晔到慈恩宫来。

    孙宫正领着十二位女官肃立阶前。她们早在宫门口等了好一会了。

    她们对他行了大礼:“就知道殿下要来。”

    苻晔笑道:“此等盛事, 当与太后同庆!”

    苻晔进去慈恩宫正殿, 见太后红着眼坐在莲花宝座上,好像刚刚哭过。

    他见此情形,心中又是波涛汹涌, 也没说话,只跪下来, 对着太后伏地拜了三拜。

    章后如此刚强的一个人, 此刻泪水却打湿了手里的佛珠。

    苻晔此刻一颗心落到实处,竟似再没有力气起来了。

    秦内监想, 如今陛下在太后心目中算是彻底翻身了。过去种种不好,此刻在不世之功跟前,都是小节了。

    真好奇她再看到陛下,会是何神色。

    又想太后若有一日知道陛下和王爷的真实关系,不知道又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发愁了。

    不过他想,陛下功高如此, 这点私欲,太后应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宫外比宫内更热闹,早陷入一片狂欢当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苻晔则在宫中结结实实睡了一天一夜。

    苻煌的信就是他的良方,睡完病都好了。

    到了第三天,他早早地就起来办公了。

    秦内监端了补药过来:“陛下如果回来看到殿下如今如此憔悴,肯定要心疼。”

    苻晔喝了药,说:“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苻煌自己总说他好,章珪他们也说他好,但行军打仗,吃不好睡不好,他还受过伤,痼疾犹在,能好到哪里去。

    他都做好准备了,只怕苻煌已经骨瘦如柴,瘦得不成人形。

    但不管他怎么样,他都疼他爱他。

    他要用嘴巴疼他,用身体疼他,用他所有爱来疼他。

    他人还未回来,他已经吻他千万遍。

    如今苻煌归来还有时日,他们从双鸾城往京中来,沿路可能还要去见驻守当地的大周将士,最快也要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时间,疼不到人,他就只能做点别的。

    苻煌是开疆扩土的一代圣主,那他就做个能守成的亲王好了。

    这是苻煌和前线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打来的江山,

    他得将这份成果守住。

    他要让苻煌送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京城内一片热闹景象,欢庆活动连绵数日不绝,但宫中倒是很安静,好像一切如常。

    谢相等人的车马出入宫廷得更频繁了。

    当初打仗的时候,苻晔在军事上非常谨慎,譬如后方军需物资调配等政务,他都很少插手,更多的起到的是一个象征性拍板作用,实际上都是谢相等朝廷重臣来负责。

    而他主要负责维护京城治安,安定民心,监督财政支出,处理日常政务,协调各方关系。苻煌以厉法治军平天下,他则补之以柔,尽量做到相辅相成。

    但如今战后的行政工作,他参与的就很全面了。

    经过这几个月的学习,他对这些政务也日益熟练起来。更重要的是,如今天下平定,他不再像打仗的时候那样忧虑紧张,经历了这些以后,心智也更为成熟坚毅。

    谢相等人也像是打了鸡血,尽心辅佐他安定天下。

    如今天下初定,最是紧要的时候 。政治上要整合行政体系,重新划分行政区,合理安排官员,经济上要统一经济制度,轻徭薄赋,恢复和发展经济民生。

    朝廷大赦天下,苻晔趁机将自己这几个月写就的医书《杏林百病金方》刊印成册,发往大周各地。

    他要让天下看到大周的仁政风向。

    他之前就有这个想法了,当初去福华寺参加春日法会,他就有想过以苻煌的名义发几个药方,以示爱民,借此来改变苻煌在民间的口碑。后来觉得既然要做功德,那不如就做个大功德。他后来通读大周的医书,写了一本老百姓都用得起的治疗基础病的医书。

    里头既包含古代医书里就有的药方,也有古代没有,又或者经过改良的新药方,譬如用大蒜,生姜和白酒制成的简易的消毒水,又譬如用葱白,淡豆豉,紫苏叶熬制的风寒感冒速愈药方,还有诸如小儿积食调理散,烫伤舒缓膏,止咳化痰膏等等。

    小爱也帮了他大忙。他觉得这是济世之举,帮他查阅了很多资料。

    苻晔还在各州县大力推广官方药局,设置惠民坊,搞免费巡诊,京中医学馆也在筹备当中,他还准备挂个荣誉院长的职衔。

    早在几个月前,大周和大梁刚开始打仗的时候,因为天气炎热,他很担心会爆发瘟疫,当时谢相等人负责军事,他就负责医疗卫生这一块,卓有成效,这给了他很大信心,也让他很有成就感。

    如今他全情投入到大周新领土的管理当中,更是精神抖擞。

    他每日凌晨五点左右就起来了。

    如今国土大了一半,不止他,就是谢相等人都十分辛苦。他很体恤他们,天气渐冷,允许他们每日乘暖轿进出宫廷,若遇到朝会时间太长,还会留他们在宫中吃饭。

    谢相等人能守着暖炉子吃上一口热腾腾的宫中御菜,别提多感动了。

    而且王爷很会吃,宫里的御膳有许多他们听都没听过的美食佳肴。

    王爷身着华服,捧着碗筷吃饭的样子很美,偶尔还会关心他们,叫他们多进食,更是和蔼可亲。

    整个青元宫都充斥着少有的温馨。

    有时候他们回自己家吃饭,还会怀念宫里的御膳。

    他们知道这种好日子不会一直有。

    等当今陛下回来估计就结束了。

    换做以前,他们可能会拿王爷和陛下做对比,希冀能换一位如桓王这样脾气温和的君主。

    如今只想,陛下和王爷各有各的好处。

    陛下如果太温和,也不能立下这平定天下的伟业。

    如今陛下和王爷各有所长,他们这些大臣也有幸生在这历史时刻,参与这份伟业,干起来都很有劲。

    谢相都不想告老还乡了。

    章后每日都会赐菜给苻晔,每次还都要孙宫正谆谆嘱咐:“政事要紧,王爷也要保养好身体呀。”

    但其实这些都不需要太后叮嘱。

    “王爷如今真是上进。”孙宫正回来对太后说,“每日批阅奏折,开朝会,忙到脚不沾地,居然午后还抽空去骑马射箭,强身健体!”

    太后捻着佛珠感慨:“我时常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这真是佛祖庇佑啊!”

    竟没有一件事是不叫人欣喜的!

    如今大周真是宫里宫外都一片盛世气象!

    箭亭里,苻晔脸憋得通红,将弓箭拉满,手上倏地一放,利箭便“砰”一声射在了箭靶上。

    秦内监如今也是红光满面马屁不断:“王爷好射力!”

    苻晔松泛了一下筋骨,又跑去骑马。

    按照他的性子,政务那么累,他肯定更愿意在榻上躺着吃点喝点。

    奈何他这几天突然想起苻煌临走前嘱咐他的话。

    要他骑马射箭,练得结实一点。

    他说他可不会一直收着。

    怎么办,他最近太忙了,只想着替他守国土,忘了这嘱咐!

    临阵磨枪,效果好像很一般。晚上沐浴的时候,苻晔脱光了衣服打量自己。

    其实还是有点瘦。

    看着比苻煌走之前还要瘦一点。

    不行,他得多吃,养养肉。

    苻煌这一路都有信来京,他如今距离京城只有几百里了。

    眼瞅着相逢的日子近了,人反而忐忑起来。

    又期盼,又紧张。

    苻煌还是苻煌,但似乎又不是了。他从前只是大周的君主,如今真的坐拥天下,成为名垂青史的皇帝,好像蜕变成了一个有点陌生的人。

    更优秀,更伟大,更叫他崇慕,也更高更远。

    如今宫中每日都有小朝会,谢相他们每日都会进宫开会,事无巨细,都会向苻晔禀报。

    苻晔处理政务日渐成熟,也有了经验,侃侃而谈的时候,秦内监在旁伺候,都觉得他以前若只是贤良,如今堪称贤能。

    桓王瘦削,美貌天成,大概太后娘娘怕他艳丽有余而威严不足,压不住那帮老狐狸,加上天气渐冷,太后娘娘就命尚衣局给他制了新衣,新衣服一件赛一件的华美,颜色却多比较深沉,譬如黑狐裘衣,缀以金玉,苻晔穿着往那一坐,颇有天家威仪。

    简直就是美丽版本的小皇帝。

    秦内监觉得陛下如果回来看到,应该也会惊到。

    殿下成长许多。

    就好像国家变大了,王爷也跟着变得更大气尊贵了。

    将来有这样的桓王辅佐陛下,我大周必将迎来盛世气象吧?

    听说前朝有皇后并皇帝共理朝政,时人称二圣。

    如今他们大周感觉也要有。

    他都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一天。

    进入腊月,一天冷似一天。

    但是京城却一天火热过一天。

    这份火热也传到了宫中。

    饶是苻晔也都忍不住了。

    盛典仪式一切都准备妥当,整个皇宫都焕然一新。苻煌上次来信,距离京城已经只有百里,将于腊月初六日到京。

    他却从腊月初四就开始睡不着觉了。

    实在过于激动。

    真到了这一日,反倒不紧张了。

    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有期盼,兴奋,晚上躺在榻上,都想哭,将他们见面的情形幻想了千遍万遍,又想苻煌此刻大概心情和他一样,就更激动了。

    腊月初五,他本来想早点睡,明日早起出城迎接。

    但是,睡不着!

    其实何止他睡不着,秦内监他们也睡不着。

    他就烤着小火炉,裹着被子和秦内监他们夜聊,结果一群人越聊越兴奋。

    外头北风呼啸,苻晔又想,太冷了,不知道苻煌身上会不会冻透了。

    他便裹着被子站起来,在殿内不断地走,看秦内监,激动得都有些魂不守舍了。

    秦内监真的老了很多,这半年如半生一样漫长,此刻也叫他很想哭。

    他们一直断断续续聊到五更天。

    苻晔立马起来去沐浴更衣。

    他穿上了一件玄黑色的金蟒大氅,戴金冠,除了在腰上缀了那块黑玉龙纹牌,一切都是亲王规制。如今他以身作则,比从前更重礼法,从青元宫出来,也先去见了太后,然后和太后一起出宫。

    迎接仪式设立在城外,他们出宫出的很早,想早点去城外等待。

    他问太后:“娘娘昨夜也没睡好吧?”

    太后因为和苻煌的关系比较复杂,此刻倒有些克制的威严,倒是她身边的孙宫正道:“太后娘娘几乎一夜未眠呢。”

    他们想把最盛大的欢呼声全都留给苻煌,因此天刚亮就坐马车出了宫,谁知道一出宫就看到天街两侧早汇聚了上万的民众,见到他和太后的车马,欢呼声瞬间铺天盖地,在天街上将天色喊亮。

    苻晔坐在马车之中想,他要等会接了苻煌,一起接受这万民的欢呼声!

    只是他在车里都能感受到那准备了一个多月的热情,靠耳朵就能感知外头是怎样盛大的场面。

    啊啊啊啊啊。

    他在那欢庆的躁动里出了一层热汗,心跳一直都没慢下来过。

    等出了城,到了京郊。

    他在半年前在此送走了苻煌,如今这里立了高台,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以及京中诸多贵族男女齐聚,熙熙攘攘几乎看不到头,日月星纹的旗帜迎风飘扬,松柏枝和彩绸搭建的凯旋门两侧仪仗队华美绚丽。

    他和太后一起站着,冷风吹着他的脸,他也感觉不到冷,身体反而一直微微颤抖。秦内监和李盾等人已经预先准备了皇帝的车马衣物先行,太阳光照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远处先行去接皇帝的人马出现在官道上,随即便看到一队身穿金甲,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骑马朝他们奔来。

    人群躁动起来,礼乐声起,鼓声震天。

    咚,咚,咚。

    像是他的心跳声。

    他长长地呼吸,在那金色的晨光里,看到了他日思夜想,凯旋而归的爱人。

    苻煌骑马走在最前头,他再也忍不住,从太后身边快走几步,迎着烈风上去。

    苻煌一个人骑着马奔至他跟前,他穿着他亲自为他准备的玄色狐裘,衣袍上十二道金丝龙纹在朔风里翻涌成猎猎波涛,背后是金光万里。

    苻晔急促地呼吸,双眼却只看着苻煌的脸。

    他日思夜想的人,他的盖世英雄。

    第 65 章 狂欢!

    他只是看到他, 就热泪盈眶。

    他的陛下果然比从前更加瘦削,皮肤也黑了一点,那张脸棱角更突出, 但更加沉稳刚毅, 比从前多了份一代雄主的气势。

    只是那威仪之外, 也残留有战争带给他的创伤和戾气, 像是在寒风里赶了太久的路, 连同他的灵魂都透着寒苦。

    他仰头看向苻煌,看到他干裂的嘴唇, 真想此刻就亲上去,濡湿了他的唇。

    此刻万众瞩目之下, 却只能躬身作揖, 声音微哑,道:“臣弟恭迎皇兄凯旋。”

    苻煌看着他下了马。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苻晔。

    立在人群最前头。

    此刻鼓声喧天,金钟玉罄齐鸣。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排列, 文官持象牙笏板列东,武官挎仪刀列西, 更有上万京中贵族男女华服丽妆, 熙熙攘攘又井然有序,全都热烈注视着他。

    但苻晔站在那里, 便夺去了他所有目光。

    他瘦了许多,但身形似乎比分别时候挺拔了一些,看着他泪光闪动,犹自克制着。

    这张脸真是他叫无数个夜晚魂牵梦萦。

    礼乐俱停,瞬间便寂静的只有风声,鸿胪寺卿激动地高喊:“拜!”

    随即万人齐齐跪下,迎接圣主归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陛下凯旋, 千秋伟业,盛世昌平!!”

    声可震天,在茫茫四野里回荡。

    他却走了两步,将要跟着众人一起拜他的苻晔抱在怀里。

    苻晔一惊,瞬间便只感觉热流袭了满身,腿都要软了。

    他们的衣袍都很冷,但他们的心都一样热。

    苻晔此刻什么都忘了。

    忘了礼法规矩,只伸手回抱住苻煌。

    他没有闻到熟悉的药味,没有感受到他的体温,但是对方抱得很紧,足以填满他的心。

    太后上前一步,道:“皇帝回来了。”

    苻晔这才松开苻煌,微侧身拭去眼泪,站直了。苻煌改牵住他的手。

    寒风吹得他们的衣袍抖动在一起。

    苻煌看向众人道:“平身。”

    此刻众人皆在,苻晔稳住心神,只手指微微颤抖,苻煌的手似乎更显筋骨,也更加粗糙了,指腹冰凉,而他的手在暖阁中养的却比从前还要白嫩,苻煌握得很紧,让他感受到冰凉的刺痛,这点刺痛给了他真实感,叫他眩晕。

    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像是太冷,衣袍下的身躯都像是拉满的弓。

    他不敢再去看苻煌,苻煌也没有再看他。

    秦内监并章珪,徐宗源等人也都纷纷下了马。

    秦内监眼睛还是红的,他怕人看到,只微微低着头,身上红袍簌簌。

    接下来便是他们之前在宫里就排演过无数遍的欢迎仪式了。

    首先便是整场仪式里最隆重的祭天环节。

    苻晔在前引领苻煌往祭坛走,甚至于都不敢回头看他。

    风很冷,而他通身如火烧,冷热相撞,让他整个人似乎都陷入那种亦真亦假的幻觉里。

    他身上穿的是亲王蟒袍,但颜色是玄黑色的,叫苻煌有一种他从前穿自己衣袍的错觉。他跟在他身后,看他衣袍上起伏的金纹,还有那细白的脖颈,雪中春信的香气袭来,仿佛只瞬间就掩盖住了他这些天鼻息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角声起,奏的是《炎精开运曲》,羽声起,奏的是《天命有德》,编钟起,奏的是《凯旋歌》,

    八佾舞起,他们走到祭坛之上。

    祭坛上设九龙金漆宝座,覆明黄云龙幄帐。皇帝登坛祭天,献苍璧,献黄琮,献玄璜。

    紧接着李盾等四个金甲卫托举着玄铁铠甲置于兵戈案上。

    谢相跪呈最近绘制的疆域图,苻煌当场加盖皇帝玉玺。

    接下来便是苻晔了。

    他捧着可调动御京司军的兵符,双手奉给苻煌,道:“臣弟幸不辱命。”

    抬眼看向苻煌,和苻煌目光对视上,便又垂下头去了。

    苻煌接了,交给身后的秦内监。

    苻晔又双手呈上金册。

    金册上记录了苻煌平定天下的战功,这些将来都会写上史书。

    他将金册呈上以后,便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有风袭来,他腰间的黑玉龙纹牌撞到蹀躞带上,发出阵阵清响。

    整个仪式苻晔都进退有仪,看起来堪当皇室表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像是绷到极致的弓弦,只需要苻煌轻轻一拨,他就会溃掉。

    仪式结束以后,他退到太后身边。

    太后慈爱地问他:“太冷了么?”

    苻晔点头。

    太后命人取来一件缀满碎玉的凤凰斗篷,披在他身上,对苻煌道:“这里风大,皇帝请上象辂,接受京中百姓瞻拜吧。”

    苻煌却对苻晔说:“桓王与朕同车吧。”

    太后:“……”

    算了,皇帝建了这么大的功勋,又与桓王分别这么久,小小地满足一下他这个愿望,也没什么。如今做过监国的桓王已经颇有政绩,已经不是皇帝可以轻易欺辱的了。

    而且今日万民同贺,苻晔也有功劳,理应和皇帝同祝。

    于是太后看了苻晔一眼,对苻晔说:“去吧。”

    苻晔心中狂跳,微微垂首戴上帷帽:“是。”

    象辂是专为苻煌凯旋而做的御车,寓意“万象更新”,车身主体金色,雕刻着精美的金龙银云,车辕车轭等部位镶嵌着象牙薄片,车篷以珍贵的丝绸制成,上面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悬九旒玉藻,就连车帘都是用金丝编织而成。车轮巨大坚实,辐条粗壮,整个御车气势恢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苻煌先上了车。

    苻晔紧抿着嘴唇,和秦内监对视了一眼,便跟着进入车内。

    众人都跪在地上,看着他们一黑一红,被帘幕挡在里头。

    这里距离城门还有段距离,车内放着暖炉,铺着软垫,暖香浮动。

    苻晔也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发抖起来,倒像是这突然一冷一热,身体有些受不了。

    苻煌直接伸手将他抱过来,抱在膝上看他。

    苻晔的脸还隐藏在帷帽里面,眼睛倒像是受了惊的鹿一样黑漆漆的颤动,刚才仪式上那种端正大方的风仪似乎一下子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

    他拂去他的帷帽,露出他泛红的脸。

    苻晔呆呆地看着他,倒像是痴了傻了。

    但他知道他不是。

    他只是被爱意吞没掉了。

    他抵上他的额头,他的额头有些冰凉,苻晔的额头却滚烫。

    他们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问他:“看傻了?”

    苻晔只泪珠子滚落下来。

    他这模样真是太美了。

    不枉他千里万里裹着寒风赶来。

    他啄去他的泪水,很咸的泪水,吃到嘴里却像是甜的。

    外头秦内监的声音颤悠悠传来:“陛下起驾!”

    马车一动,苻煌就亲了上来。

    苻晔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主动张开了嘴巴,他们缠勾在一起,那触感像是瞬间将他们都点燃起来。

    苻煌一把按下他的头,叫他躺着承受他暴烈的扫掠侵袭,苻晔只能不断地下咽,嘴角流着津水在他怀里发抖,最后竟然抖到呜咽出声,精神先于身体崩溃,在漫长的思念和许久没有的气息的灌汇里达到了高,潮。

    苻煌近乎贪婪地亲他,他的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们经历的不只是漫长的分别,还是无数个随时可能会生死两别的夜晚。他们都被这场战争折磨地丢了半条命,如今他们拼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一半他,一半他。

    这多么像是一场梦,在寒冷的冬季里感受到心爱之人鲜活的体温。

    苻晔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埋在苻煌的怀里哽咽,苻煌也不安慰他,只不断亲去他的泪水。

    苻晔又去蹭苻煌的脸,他的脸历经风霜,比走的时候粗糙了一点,也很干燥,他就用嘴唇全都啄一遍。

    苻煌的眸子却阴郁下来了,大手握着他的脖子,往上捋,粗糙的指腹在他脖子上留下两道红痕,苻晔抬起了下巴,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将他的脖子掐断。

    和他冰冷的皮肤一样,他好像被杀戮和死亡浸淫太久,此刻的灵魂已经蜕变,比从前还要更阴鸷强势。

    外头秦内监轻轻敲了一下车窗,说:“陛下,王爷,要进城了。”

    城内的锣鼓声震天,御车还没进去,便听见那满城的声浪如狂涌的浪扑过来。

    苻晔从苻煌身上爬起来,擦了眼泪,说:“好多人都在等你,天不亮就在这守着了。”

    他的眼睛水亮,像是迫不及待要苻煌看他如今的荣光。

    两队身着黄色锦袍的卫士,步伐整齐划一,从天门鱼贯而出。他们手中高举着黄麾仗,那黄麾以金黄绸缎为面,装饰着璀璨的明珠与华丽的羽饰,在日光下仿若流动的金色云霞,形成一条金色的通道,一直延伸至象辂即将驶来的方向。御车还未至,百姓们便欢呼起来了。

    不断有人投掷红色纸花到天街上来,还有梅花松柏枝,红色的纸花漫天飞舞,尖叫声,呼喊声中交缠在一起,好像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章珪等有功军士特许骑马在前开道,在那漫天的欢呼声中,看到有雪花纷纷落下来。

    红花白雪,簌簌而下。

    车帘缓缓卷起来,那呼喊声便涌进车里来。

    数万人拥在天街两侧,看到身穿黑色金龙袍的皇帝和披着金凤红斗篷的桓王殿下并坐在御车上。

    陛下雄材伟略,立下千秋功业,桓王贤能爱民,更是百姓之福!

    陛下一代英主,霸气威严,桓王简直美到没天理!

    我朝有苻氏双璧,何愁将来写不下盛世华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陛下凯旋!”

    “陛下威武!”

    “陛下,陛下!!”

    章太后在后面看着,又湿了眼眶。

    孙宫正道:“奴婢等托了陛下洪福,得见如此盛事。”

    韦斯墨挤在人群里,看着陛下和王爷的御车过去,往后看,看到谢良璧骑在马上,满面风霜,愈发清俊挺拔,又往后看,发现萧逸尘得意洋洋,正冲着天街两侧的百姓挥手,看完左边又看右边,好不得意。

    韦斯墨大松一口气。

    都回来了。

    他便停了下来,看着他们骑马远去。

    后面贵人的车马鱼贯而入,跟着御驾直接进宫。

    此刻天门大开,太后和皇帝,王爷从正门进,其他诸人则从閤门进去,又于宫道中汇合成一股。

    大雪纷纷,宫门将百姓们的欢呼声隔绝在外头,这样的荣光世上无匹,他如今贵为一代雄主,成就千古伟业,难免也升腾起雄情伟意。此刻和苻晔共乘,只感觉额头轻跳,这股豪情就转变成了一种很难克制的侵略性。

    宫内张灯结彩,从天门到青元宫,一路都挂满了红绸。青元宫的宫人们早跪了一地,恭迎苻煌回来。

    苻煌下了车,青元宫的黑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苻晔陪苻煌进入了春朝堂。

    秦内监却拦住了双福他们,道:“让王爷伺候陛下更衣,你们在外候着。”

    双福笑着说:“是!”

    接下来便是国宴了。

    苻晔服侍苻煌更衣,上前来解了他身上的衣服。

    他连日赶路,身心沧桑。

    苻晔却靠近了他,闻了一下。

    倒像是很喜欢。

    苻煌就捏住他下巴,盯着他。

    此刻室内温暖如春,苻晔的脸颊都是红的,看苻煌,只觉得苻煌神色有些陌生,叫他有些紧张,那分别太久导致的生疏感忽然浮上来了。

    他不习惯身上没有苦药气的苻煌,也觉得如今的苻煌更冷峻清瘦,但情是热的,这种感觉并不是失落。

    苻煌忽然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仰头。

    他看着苻煌青色的胡茬,还有那棱角分明的脸。

    苻煌好像话少了很多,被战争淬毒的灵魂似乎还没有完全暖回来。

    苻晔想,他今夜要都给他暖回来。

    “内监。”苻煌唤道。

    秦内监推门进来:“陛下?”

    “传旨,朕连日奔波,就不去庆功宴了。”

    “是。”

    “不要有人留在这个院子里,也不要叫人进青元宫。”

    “……是。”

    苻晔一惊,听苻煌说:“下去吧。”

    苻晔回头看了一眼,人就被苻煌拦腰扛起来,往睡榻走去。

    苻晔人已经通身都红透了,被扛起来的那一瞬,他似乎也通身都成了要融化的蜜。苻煌把他撂到锦被上。那种陌生感还没有完全褪去,这叫苻晔十分害羞,说:“你……你还……”

    “受着。”

    苻煌道。

    他更强势了。

    好可怕。

    可是他……望着如今一统天下的苻煌,耳朵都红透了。

    他的爱人刚从死亡和征战中归来,身心都暗透了,也冷透了,苦透了,需要他甜甜他,暖暖他,叫他回到春朝里来。

    苻煌在他跟前褪去了所有衣物。

    他筋骨更见劲毅,肩背明显比以前结实很多,胁侧肌肉微扩,整个人都像是一把剑。

    一把能把人杀死的利剑。

    他爬上来,盯着他,眼珠子黢黑骇人。

    此刻外头下起了鹅毛大雪,青元宫的宫人们有些回到大门两侧的厢房里,有些则去了隔壁昌庆宫。秦内监自己去青元宫大门口守着。双福给他披上一件貂袍,听见宫廷屋檐上北风呼啸,说:“还好回到宫里来才下雪,真冷呢。”

    秦内监揣着手仰头看。

    “瑞雪兆丰年。”

    双福笑着也仰头看去。

    好大一场雪啊。

    倒是叫秦内监想起桓王第一次来宫里那天,也是大雪天。

    因此他觉得下雪天都是吉兆。

    奉春宫那边文武百官早早就进去候着了。因为下雪的缘故,宫人们用金色毛毡将整个奉春宫的庭院都遮盖住,下面又挂满了红绸。

    这些年宫中宴会也年年都办,众人却都吃得胆战心惊,与其说是进宫与君共乐,不如说是进宫来遭罪的。

    自从今陛下登基,这还真是头一次如此热闹,又看满目披绿挂红,大雪天也叫人心里热火朝天!

    第 66 章 大宴!

    大雪越下越大,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皇宫就已经是银装素裹一片。

    今日宫中无论宫娥还是内官,全都穿了喜庆的红袍, 只见一列红袍内官提着食盒自雪雾中逶迤而来, 手中的玄漆食盒上积着寸许新雪。在他们旁边, 是一列捧着暖炉的宫娥, 裙摆拂过薄雪, 就连腰上环佩的叮当声都是一致的,他们在白雪中蜿蜒如赤练, 井然有序地进入奉春宫内,引得奉春宫中许多人都盯着看这份天家风仪。

    宫人们头就抬得更高了。

    奉春宫的许多贵人都觉得这大雪下的不早不晚, 刚刚好。

    要是再早一点, 京郊道路泥泞难行,可就没这么容易走了。

    鞋子车子泥水成片,也不好看啊。

    可见陛下果真是上天眷顾的皇帝, 上天连下雪都要为他晚一个时辰。

    孙宫正将这些听来的闲话对太后讲了。

    她最近打定主意,以后于公于私都要多替皇帝说好话。

    太后这几个月一直为前线将士祈福祝祷, 每日木钗素服, 不施粉黛,今日总算盛装打扮, 回到慈恩宫又换了一身银狐裘氅。那领口缀着东珠,银线绣的百鸟朝凤纹在灯下流转出粼粼银波,太后犹觉不够,倒不是为了好看,只是想用一身隆重来为今日的盛会添辉。

    她又换了一支九尾凤钗,揽镜自视道:“哀家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

    孙宫正听了微微垂首,莞尔一笑。

    太后看向她。

    孙宫正说:“奴婢只觉得太后娘娘如今真是怜爱陛下呢。”

    太后听了也没有说话, 不置可否。

    孙宫正说:“从前娘娘和陛下各有立场,如今天下一统,陛下得万民敬仰,帝位不可动摇,前尘恩怨尽可了结了。娘娘既有慈心,何不主动示好呢?奴婢看陛下如今沉稳了不少,娘娘期盼的国之明君,或许在陛下身上便可得见。若娘娘和陛下齐心,旧勋新贵一体,也是百姓之幸啊。”

    太后沉默不语。

    然后见一位贴身女官进来禀报说:“娘娘,陛下说他日夜兼程,过于劳累,今日的庆功宴就不去了。”

    “……”

    皇帝果然没有变,还是如此我行我素。

    不过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头一回这样。

    而且他今日看起来的确沧桑疲惫,是该好好歇歇。

    孙宫正说的也没错,她从前一听说皇帝这种行径就觉得他实在没有半分君主的操行,如今听了这理由,反倒怜爱比不满更多。

    “那哀家早点去,别让文武百官空等着。”

    孙宫正忙又替皇帝说话:“陛下征战数月,也确实辛苦,估计此刻也是太疲惫了。”

    此刻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呜呜作响。

    但是秦内监捧着暖手炉,蹬着脚炉,坐在值房门口,在那呼啸的北风里,依旧偶尔隐约听见桓王的哭叫。

    也可能不是哭。

    北风太大,听不清楚。

    陛下叫人离得远一点,其实今日北风这么响,就是站在垂花门下头,也不一定听得清。

    苻晔嘴里被塞着苻煌的里衫,泪眼朦胧,看着面前的苻煌。

    征战天下的帝王,百战百胜,睥睨天下,如今在他身上征战。

    他全身精壮,竟丝毫不显干瘪,反而力量感尽显,如今把他的腿架在自己肩膀上,筋骨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压着他长进长出。

    要把他凿,穿。

    他全身麻得快要死掉,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秦内监!

    双福!

    只可惜苻煌吩咐人都离开了春朝堂,如今他喊破喉咙,估计也没人听见。

    太热了,太热了,他要被磨得着火了。

    从下,面烧起来,直要整个人熊熊烈烈。

    北风呼呼地卷着大雪往上飞,奉春宫的毛毡都被风吹起来了,慌得众人慌忙去帮宫人们拽住四角重新固定。

    谢相这时候才得以和他日思夜盼的小儿子见面细谈。

    谢良璧此次作战格外英勇,立了不少战功,早在双鸾城的时候就得到了陛下嘉奖,如今随陛下一起回京,过两日论功行赏,从此便能青云直上了。

    谢相这几日干劲十足,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这个儿子。

    父子俩简单聊了两句,便见太后娘娘凤驾到了。

    谢相立即去迎驾。

    谢良璧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隔着人群,看到太后在众人的叩拜声中落座。

    太后环顾四周问:“桓王还没到么?”

    “回娘娘的话,还没有。”

    太后便对身边女官道:“叫桓王速来。”

    皇帝不来,他们俩得压住场子啊。

    女官便忙从奉春宫出来,在风雪中往青元宫走。

    此刻风雪甚大,宫道上白茫茫一片,越往青元宫走越寂静,和奉春宫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不是头一次来青元宫了,以前这差事每次都叫她心惊胆战,像是鬼门关走一遭。今日倒颇为兴奋,想着今日大喜,王爷说不定还会赏她点什么。

    这样想着,袍角都要飞起来,一路撑着金色油纸伞到了青元宫门口。

    到了门口,却见秦内监靠在值房门口,懒洋洋地抱着个手炉在看雪呢。

    她忙行了礼。

    秦内监认出她来,问:“可是太后娘娘有事?”

    女官道:“娘娘已经到奉春宫,要奴来催王爷快去呢。”

    秦内监讪讪地走到门外,说:“王爷此刻在和陛下商讨国事,只怕得晚点去呢。奉春宫那边,劳烦太后娘娘操持了。”

    那女官看了看他,又朝青元宫内看了看,却只看到白茫茫一片,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也不见其他内官,倒像是死寂一样。

    她只是来传信,信既然传到,王爷和陛下又是商讨国事,那她也不敢进去打扰了。

    于是忙撑着伞回去复命了。

    秦内监这一会有点紧张起来。

    陛下和王爷年纪轻轻,又数月未见,只怕要互诉相思之苦,诉到何种程度,他猜不准。

    只想着如今国宴在即,又是大白天,总不至于吧?

    自己却也不好进去。

    于是便只祈祷陛下快点。

    太快了,太快了。

    苻晔恐惧地往前爬,爬了两下,便又被抓住踝骨拖回去了,“啪”地一声,撞得他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抽挛了两下,晕厥过去了。

    昏昏沉沉醒来,只听见苻煌似乎在叫他,急促的撞击之下,苻晔想,他打仗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么?

    想到这里,一股热气上来,人再也无法承受这密集的攻击,被苻煌从后面勾住脖子,又快要失去意识。

    随即苻晔空了数月的身体就被注,满了,溢,出来了,睁着的瞳孔也瞬间散开了。

    奉春宫内,宴席已开。

    萧逸尘发现谢良璧还在翘首以盼。

    他们在外行军打仗,吃饭都是充饥而已,到了大梁那边,更是吃不惯外地的饮食,一心想着建台城的家乡味。如今这宫中的国宴,上的全都是美味佳肴,有些饶是他这个美食老餮都没听说过。

    但竟没见那谢良璧动几筷子,反而每次外头有人进来,都见他频频望去。

    难道他还盼着见到桓王不成。

    早在京郊,他就见谢良璧望着桓王发呆。

    也不怪他,如今的桓王美貌之上更添几分尊贵,确实是他们大周高悬的日月星辰。

    桓王之盛名不止他们大周人知道,就连大梁那边的百姓都知道。之前打仗的时候,听闻大梁军中有个将军说什么等哪天攻陷他们大周,要建个什么台把他们桓王锁起来,可把他们大周的将士气得够呛。

    后来他们把那个将军活捉了好一顿乱揍。

    桓王就像他们大周曾经的永福塔一样,已经成为大周的新象征。

    像镶嵌在王冠上的明珠。

    不过话说回来,这国宴,陛下才是主角,怎么也不见他来。

    他现在对桓王早无邪念,相比较桓王,他更想见到陛下。

    他现在对陛下十分崇拜。

    从前只听说当今陛下神武,善于打仗,但他在宫中做金甲卫的时候所见的陛下,病恹恹的,君威不可直视,更像条病龙。

    可如今他看陛下,真是像看神人一样。

    只有他们这种在前线刀光剑影里搏命过的,才知道陛下何等聪明勇武,何等令人钦佩。

    他见有女官凑到太后耳边低语了两句,便见太后蹙起眉毛来。

    她朝殿外看去,只看到外头宫门外鹅毛般的大雪。

    皇帝不来,也不叫桓王来?

    她看也不是商讨什么国事。

    是太久没见桓王,要跟他叙谈吧?

    算了,谈就谈吧,反正宴会还长。

    她如今对苻煌堪称纵容了。

    至少今日皇帝要做什么,都随他去好了。

    今日宴会上人声鼎沸,不断有人过来向她道喜,更有谢相等人接连敬酒给她,她今日也高兴,将他们敬的酒都喝了。

    直喝到薄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到外头天色都暗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天色要黑了,还是外头乌云太多暗下来了。

    桓王依旧没来。

    什么国事,能谈一个多时辰。

    她刚要再吩咐人去催,便听见外头有人通传,说:“桓王殿下到!”

    她带着醉意抬眼看去,见华盖御辇停在宫门口,大雪纷纷,桓王穿着玄色金蟒大氅,戴着黑玉冠,容色秀美异常,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进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

    苻晔觉得自己真的非常努力。

    都快爬不起来了,随便沐浴了一下,还是赶着过来了。

    今日国宴,他和苻煌都不参加,他胆子还是没有苻煌大。

    他也怕太后起疑心。

    此刻先拜了太后,听太后说:“什么国事,商讨到现在。”

    苻晔笑了笑,颇有些心虚地说:“儿臣与皇兄叙旧,一时忘了时辰。”

    太后问:“皇帝可歇下了?”

    苻晔点头:“已经睡熟了。”

    他最后日夜都在赶路,尤其是最后两天。

    苻煌也是真的累了。

    不只是身体上累,精神也一直紧绷着,如今暖过来了,在春朝堂睡的很熟很熟,平日里睡觉那么机警的一个人,他起来都没惊醒他。

    此刻天色已经快黑,宴会也快要结束。

    他打算速战速决。

    他也没有更多的力气了。

    谢相他们都过来敬酒给他。

    他一一喝了,与谢相等人闲谈了两句。

    太后终于听出他声音不对劲,问说:“声音怎么哑了?”

    “……喉咙有点痛。”苻晔道。

    太后虽然薄醉,倒是很关心他,听了就说:“今日太冷,你素来身子弱,千万注意身体。既是这样,便早点散了回去歇着吧。”

    苻晔点头,举杯作了祝词。

    此刻宴会上诸人全都安静地看着他。

    苻晔朗声道:“自陛下御驾亲征,我等日夜祈愿。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将士们奋勇杀敌,终获此盛世伟业。此刻当举杯共饮,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朝国运昌盛,永享太平!”

    底下人同呼:“ 陛下万岁!”

    接着苻晔又激赏了此次的有功将士,褒扬了安固后方的谢相等朝廷重臣,甚至还敬了太后,感激了京中诸位贵族募捐的义举,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最后举杯敬了天下万民,祈愿天下永享太平。

    萧逸尘在下面都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还是当初他在春猎上看到的那个柔弱得马都骑不好的桓王。

    太后也很激动。

    桓王如今真是能独当一面了。

    忍不住又多喝了两杯。

    一不小心就喝醉了酒。

    孙宫正见她酒醉,便对苻晔说:“王爷,太后醉了。”

    苻晔立即起身,亲自送太后回去。

    秦内监派人又送了一件玄色斗篷来。

    他将斗篷穿上,忽然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就站在谢相身边。

    是谢良璧。

    许久未见,谢良璧脱胎换骨,清瘦英气,颇有武官风姿。

    他冲着谢良璧笑着点了一下头,便上了御辇。

    此刻大雪纷纷,落在他玄色大氅上。他从双福手中接过纸伞,那金色油纸伞上绘制着皇室御用的日月星纹,他此刻服饰颜色深沉,气势尊贵,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芳艳,只感觉他唇色比从前更红,脸颊也是艳丽无双,雪光都不如他容光耀目。

    谢良璧从前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第一次见血,第一次杀敌,这几个月只觉得整个人都寒透了,此刻像是都活过来了,怔怔地看着苻晔乘坐御辇而去。

    谢相收回了目光,扭头对谢良璧说:“跟为父回府吧。”

    看来有些秘密,是要告诉他这个傻儿子了。

    他从前纵然不懂他儿子所求,如今看他发痴的眼神,也懂了。

    只是和皇帝争,给他几个脑袋也不够啊。

    此刻北风穿过甬道,卷着雪花落在苻晔身上。

    纸伞也不管用。

    好在这里距离慈恩宫并不远,他看向旁边的太后,太后昏沉沉裹着斗篷,倒像是已经睡着了,雪花落在她花白的发髻上。

    苻晔将太后送到慈恩宫,安置好。

    太后昏沉沉醒来,招手要他过去。

    他坐过去,道:“母后好些了么?”

    太后也没说话,倒是哭了一场:“你告诉皇帝,哀家,很替他高兴。”

    苻晔心中一软,温声道:“儿臣一定告诉他。”

    太后似乎并不清醒,大概她清醒的时候不会说这样的话。

    也可能是只能借着酒醉才能说出这句话。

    他想无论如何,如今苻煌身边的风雪都融化了。

    他心中温温沉沉,从慈恩宫出来。

    孙宫正问他要不要换暖轿。

    苻晔说:“不用,不觉得冷。”

    他真不觉得冷,只觉得这风雪真美。

    如今宫廷都裹上了一层冰雪,达官贵人们正在排队出宫。

    他们的服饰都很美,各种各样的颜色,尤其是那些女眷,衣香鬓影,笼着鹅毛大雪。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便乘坐御辇往青元宫去。

    刚才喝了几杯酒,此刻酒意上来,只感觉自己浑身酸软,躺在那御辇上不想动弹。

    正在离开的众人看他乘坐着金色御辇从面前摇摇而过。

    即便是一身黑,也压不住他的富贵芳艳,谢相想起他从前在宫中第一次见桓王,他穿着织金缀玉的红斗篷,也是这样歪在榻上。那时候他觉得他容色殊丽,不像皇子,更像是宫中的美后宠妃。

    此刻远远地看,却不会觉得他像宫中的美后宠妃了。

    他是陛下心上人,尊贵远胜过任何后宫,是与陛下共享这万里江山的,这大周的第二个皇帝。

    苻晔乘着御辇往青元宫去。

    才刚到青元宫外头的甬道上,看见青元宫门口的黑色铜鹿雕像,他就突然烧起来了。

    宫中温暖如春,此刻刚征战完的真龙天子正在满室的丁香味中酣睡。

    此刻刚刚归来的陌生感已经全无,只剩下连绵爱意如潮似海,将他托浮起来,晃悠悠抬进了宫门。

    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了青元宫。天地雪白之间,苻晔下了御辇,披着风雪,走向春朝堂。

    第 67 章 蜜月

    他过了垂花门, 顶着雪花推开了春朝堂的门。

    这春朝堂如今堂如其名,真是他们春朝所在。

    只是他现在闻不了这丁香膏的味道。

    只是闻一下,就通身皮肤都红起来了。

    像是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他扶着门框在门口站了一会, 雪花纷纷落满了他的肩头, 寒风从背后侵袭而来, 他垂下头, 雪花落在后颈上, 冰凉,又瞬间融化掉了。天色低垂, 风雪交加,他一身玄色金蟒服, 头顶是墨绿的“春朝”二字, 冷热交加,倒觉得此刻像是幻梦。

    苻煌还在睡着,颀长的身体几乎占满了整个睡榻。被苻晔扯掉的红罗帐还堆叠在榻上, 满室都是浓郁的丁香膏的味道。

    苻晔就趴在榻前,看着苻煌。

    他很少有这样盯着苻煌看的机会。

    睡着的苻煌没有了攻击性, 神色显得更为疲惫。他眉间皱痕又出来了, 睡着的时候倒是比从前呼吸的要深。

    也可能是过于疲惫了。

    他真心疼他。

    他伸出手来,抚过他的额头, 想把他额头的皱痕抹平。

    苻煌忽然伸出手来,捉住他的手指。

    “你醒了?”他轻声问。

    苻煌伸手将他拖上来,叫他趴在自己身上。

    苻晔说:“我身上很冰。”

    苻煌还在困意当中,贴着他的脸,然后将他的双手握住,贴到自己胸膛上。

    他的胸膛如今精壮不少,很热。

    苻晔感觉到他的心跳, 就把手掌伸展开,贴在上头。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拥在一起。热气浮上来,此刻苻晔也真的困了。

    不想动。

    他就那样睡着了。

    苻煌用被子裹住他。

    不一会秦内监进来,无视了掉下来的红罗帐,问:“陛下要吃点东西么?”

    苻煌将苻晔放好,起来吃了点东西。

    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这春朝堂内一切如故,倒是秦内监头发都白了。

    他说:“我平安回来,内监也好好去歇两天吧。”

    秦内监笑着点头,说:“有王爷在,老奴不操心了。”

    苻煌扭头看向在熟睡的苻晔。

    又对秦内监说:“明日把主殿那个紫檀木的睡榻换过来。”

    秦内监:“……”

    以为他没想到么?

    “陛下,那个榻太大了,又没法拆,进不来。”

    他想皇帝和王爷还是不一样的。

    王爷都避免跟他谈相关的事情。

    皇帝跟他说起这些来,就跟吃饭睡觉似的平常,面不改色。

    “陛下不如搬到主殿去。那里地方大……也隐蔽。”

    苻煌说:“我喜欢这边。”

    皇帝有很多偏执的怪癖。

    秦内监心里又想,这睡榻的确不大,容易移动,陛下温柔点不就好了!

    天知道他每次进来看到这睡榻都换了位置,都想还好王爷是男子,这几日又一直有骑马射箭,耐折腾,这陛下实在太吓人了!

    如今征战归来,似乎更为威严强势,倒像是战场上回来的阎罗。

    然后他就看见陛下低头扫了扫这边的暖炕。

    秦内监:“……”

    这暖炕挨着窗户,青砖垒砌,倒是不会动。

    他也不敢说什么了,只收了食盒就捧着下去了。

    苻煌看他满头白发,道:“好好歇着,别瞎想了。”

    “是。”秦内监关上门出去了。

    外头雪虽然停了,但风还是很大。苻煌漱了口,又回到榻上来。

    这两日一直忙着赶路,风霜凛冽,此刻红烛暖香,爱妻在侧,真是如梦似幻。

    捏着苻晔的下巴左看右看,想起他咬着他的内衫睁着那双献祭一样的眼睛泪汪汪地看他。

    好像他是他的全部。叫他为他死了他都愿意。

    苻晔迷迷糊糊感觉到苻煌在解自己衣服,忙说:“真不行了,没劲了。”

    苻煌轻笑一声,说:“脱了外袍好睡。”

    苻晔半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迷糊了,说:“高、潮很累人的。”

    前面的词不知道具体的意思,但后面苻煌是懂的。

    “不中用。”苻煌说他。

    苻晔困意羞意交杂,说:“是你太厉害。”

    苻煌目光幽幽,问:“我厉害么?”

    苻晔在睡意里红了脸。

    他当然知道自己厉害,看苻晔反应他就知道了。

    有几次都叫直了腔,长发散乱,媚得惊人。

    他只是想从苻晔嘴里听到这句话。

    他伸手捏着苻晔的嘴,把他嘴唇都捏的变了形,又把他头发散下来,铺开,然后俯身盯着他看。

    苻晔看着他,说:“像做梦。”

    苻煌一怔,问:“做过这样的梦么?”

    苻晔点头。

    他这样看要比从前更瘦一点,有更多男子的清瘦轮廓。

    苻晔留在京中,既要担惊受怕,又要处理政务,能撑下来就很厉害了,还做的那么好。

    他抱着他躺下,亲着他的头发。

    过了一会,苻晔红着脸说:“可以什么都不穿么?”

    苻煌:“……”

    他起身看他。

    苻晔:“我,想那样睡。”

    苻煌还是看他:“那样可没法睡。”

    过了一会,终究还是满足了苻晔。

    他拥着他,两人贴合在一起。

    苻晔忽然伸手,将他们的头发绾在一起。

    苻煌就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他抱起来。

    锦被落在地上,身材颀长的他抱着秀美绝伦的他从榻上下来,不着一缕。

    他如今真是雄武有力。

    身体好热,要烧起来了。

    他光洁的身体上都是淤痕。

    苻煌就把他抱到旁边炕上,把炕桌推到一边,又把蜡烛放上去。

    红烛高照。

    如今外头风声小了,只有雪花簌簌地落,今日在宫门口值房守夜的是两个小内官。

    “你有没有听见王爷好像在叫人?”

    “啊?”

    另外一个探头往宫内看。

    黑漆漆的,庭院里除了雪花便再也没有别的。

    “师父说了,如今春朝堂里什么都备好了,不需要咱们伺候。”

    “你说,王爷和陛下这样,外头知道了怎么办啊?”

    “反正咱们守口如瓶就好了,别的少管。”

    两人就又回到值房里,关上门。

    还是屋里头暖和。

    这一夜大雪过后,第二日清晨醒来,积雪都半尺厚。宫人们早早就起来扫雪,秦内监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换了新衣从房中出来,一路到了春朝堂,看见有几行脚印。

    陛下居然已经起来了。

    他到了御书房,见皇帝正在看奏折。

    “陛下今日起的这样早。”

    苻煌道:“别去打扰他睡觉。”

    秦内监说:“天寒地冻的,陛下好不容易回到宫里,怎么不多歇歇。”

    苻煌说:“习惯了。”

    他睡眠其实还是很少,他觉得这东西就像他的头疾,很难痊愈了。

    但他已经适应了。

    秦内监叫人过来伺候苻煌用早膳,又把如今宫内如今的情形跟苻煌讲了一遍:“如今是每日辰时大臣们会进宫朝会,如果到了午膳时间大臣们还走不了,王爷都会提前支会御膳房留他们吃饭。”

    苻煌点头。

    秦内监说:“那陛下要取消这些么?”

    苻煌很不喜欢每日早晨的朝会,他习惯问政的方式。

    “不用。”

    秦内监心下暗喜。

    问政虽然效率也高,但多少有些懒政,传到外头也不像话,都说陛下早朝都不上,如今的小朝会正好折中,皇帝不用那么早就去清泰殿上朝,官员们也不用大半夜就起来。

    又过了一会,便见谢相等人陆续坐着暖轿来了。

    秦内监怕苻煌不知道,忙又禀报说:“如今天寒地冻,王爷特许诸位大人乘坐暖轿进出。”

    苻煌点头。

    倒是谢相等人从暖轿下来,战战兢兢。

    虽然陛下立下千古伟业,但陛下还是陛下,他们这帮老头子在王爷跟前娇惯些也就罢了,在皇帝跟前,吃苦都吃成习惯了。

    因此进入御书房,大家都轻手轻脚的。

    平时他们进来都会互相寒暄一番,今日全都噤若寒蝉。

    谢相低声问:“今日王爷……不来参加朝会么?”

    得来呀。

    来了他们心里也踏实啊!

    王爷柔善,可以给他们托底啊。

    苻煌:“他还没起,过两日再说。”

    那还好,再撑两天。

    众人开始商讨国事,秦内监便合上门出来了。

    如今日头已高,想着王爷应该也起来了。

    他这才去了春朝堂。

    春朝堂倒是都收拾干净了,只是丁香膏的味道很浓。

    又??

    天爷!

    陛下可真是……

    算了算了,陛下这几个月也不容易。

    他轻轻咳了一声,走到榻前,见王爷背对着他,缩在那里,似乎是醒了。

    “王爷?”

    苻晔也没回头,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王爷在榻上躺到晌午才起来,还穿得格外优雅繁复,戴了禁领,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张脸似乎一直红着,似乎还有些失了魂,他想陛下和王爷成亲那一天,也不见王爷这样,说害羞似乎也不全是害羞,实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只是午膳的时候,他照常在炕桌上摆膳,王爷却说:“不在那里吃,摆主殿去吧。”

    秦内监:“……”

    他就忙吩咐人把午膳摆到主殿去了。

    正好碰见苻煌回来用膳,见他们把饭菜都往主殿端,便进到春朝堂里头来。

    苻晔正在用手摸那炕上的软垫。

    苻煌说:“都换过了。”

    秦内监:“……”

    他看到桓王耳垂都要滴血了。

    外头有内官来通传:“陛下,殿下,太后娘娘派人来送膳来了。”

    苻煌这一会倒是收敛了笑意,道:“叫她们进来。”

    苻晔已经率先走出去了。

    他整了衣冠,似乎今日尤其注重自己的仪表,看到孙宫正,倒是来了精神,笑着叫道:“姑姑来了。”

    孙宫正行了礼:“太后娘娘命我送几道膳食给王爷和陛下。”

    孙宫正素来以风姿优雅闻名京中。但秦内监觉得苻晔今日服饰繁复堆叠,禁领雪白,风仪之高雅,更在孙宫正之上。

    苻煌站在垂花门下头看了苻晔一会,这才往主殿去。秦内监跟在后头,觉得皇帝看王爷那两眼,真是幽幽深深,寂静无声。

    孙宫正又看了苻晔一眼,关心道:“王爷看起来怎么这样虚。这时节冷,王爷连日辛苦,国政要紧,王爷也要爱惜身体呀。”

    苻晔并没有吃多少。

    倒是皇帝,食量比出征前大了很多。

    这是好事。

    用完午膳,苻煌去了御书房,苻晔则叫秘书省的人将奏折都送到春朝堂。

    他把春朝堂重新布置了一下,用屏风隔开出一间办公室。

    面积比御书房小一半,人员也少一半。

    苻煌忙完一段,便回到春朝堂来看苻晔。

    只见苻晔歪在榻上,似不胜之态,在听奏报,瞧见他在往里看,微微侧头,故意不看他。

    苻煌站了一会,便又去了。

    秦内监问:“陛下惹王爷不高兴了?”

    苻煌说:“不知道算不算。”

    秦内监:“啊?”

    “他说要停,我没停,他就……”

    就如何?

    秦内监老脸一热,算了,陛下敢说,他也不敢听。

    只进言说:“陛下要温柔些,王爷这些日子,过的也很辛苦,身子很弱呢。”

    苻煌“嗯”了一声。

    他觉得苻晔自己其实也是喜欢的,真停了他又要晃着不愿意。

    如此难伺候,就得强势点不叫他选。

    皇帝平定天下,立下不世功勋,自苻煌归来,朝中有一批专门负责拍马屁的官员上表无数,歌功颂德。

    最近工部有官员来拍马屁,认为当今陛下功过明宗皇帝,是一代雄主,其陵寝应该规格更高,以示丰功伟绩。

    古人很重身后事,讲究“事死如事生”,历来皇帝一登基基本上就开始修建陵墓,视之为另一个世界的居所。

    这其中也包括棺木及陵寝内各式丧葬用品。

    苻煌也不例外,他的陵墓在他登基后第一年就开始修建了。

    该官员提及了加长神道,增加石像生种类,扩大陵寝宫殿规模等等建议。

    结果皇帝只要求将棺木改成双人棺,其他如旧。

    这些奏折都是苻晔批的,只是他会做汇总,写成条目让秘书省的内官送给苻煌过一遍。

    苻煌素来只是看一眼就过了。

    如今居然亲自朱批了这一条。

    倒是叫苻晔捧着那朱批看了半天。

    他看那些内官也注意到了这条朱批,面面相觑。

    所谓生同衾死同穴,这一刻有了实感,给他非常大的震撼。

    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苻煌药浴回来,见苻晔已经吹干了头发,在被子里躺着了。

    他才躺上去,苻晔就靠过来了。

    ……

    他果然没猜错,他是很喜欢的。

    苻煌拿了一本书说:“你看看这个。”

    苻晔接过那书一看。

    居然是个小话本。

    苻煌说:“我在军中时,偶尔听章珪他们闲谈,提及此书,就叫人寻了来,倒是写得很有意思。”

    苻晔看那书名《双枕记》。

    说是某朝年间,有个叫潘章的美少年,“美容仪,时人竞慕之”,一个叫王仲元的听说了“求之为友”,成为同窗,“一见相爱,情若夫妇”,后又“同衾共枕,交游无已”。

    后两人一同死去,就连他们的家人都很哀痛,将他们葬在一起。他们合葬处“忽生一树,柯条枝叶,无不相连。”

    同性的小话本他看过不少,如此纯美动人的爱情故事,他还是头一次见。

    柯条枝叶,无不相连。

    他看完了,心中茫茫荡荡,忽被苻煌拖过去,抱在身上。

    此刻烛光摇曳,金晃晃照在他们脸上。

    苻煌说:“我在外打仗的时候,几次遇险,也有片刻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因此时常会想,世上夫妻,理当同衾共穴,可我若此刻死了,就算尸身侥幸被运回建台城,葬入皇陵,留你独自一人,要力排众议,与我合葬,恐怕千难万难。人生长不过百岁,须臾之间,死后若能共穴,千万年尸骨同存,才是我之所愿。”说完了又补充,“还不能并棺,得同棺才好。 ”

    苻晔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看着他狂点头。

    苻煌见他感动的热泪盈眶,便趁机说:“生死都在一处,世间亲密不过如此,你我是至亲夫妻,你在自己丈夫跟前,害羞什么?何况你那是太快活了,我看了得意还不及。大丈夫在外平定四方,在内能让爱妻快活,才是真丈夫。”

    苻晔没想到他居然兜兜转转是要说这个,脸色大红。

    苻煌却禁锢着他,与他交颈而抱。他脖子青,筋滚热,直叫苻晔意乱情迷。

    苻煌却又低声问说:“我想叫你日日都快活,好不好?”

    说着便将他抱起来,苻晔才发现秦内监他们不知道何时都退出去了。

    苻晔长发披散,在榻上瑟瑟发抖,情不能自己,所以半点不能反抗。

    他被苻煌传染了,一想到他们死了会葬在一处千秋万载,就很兴奋。

    柯条枝叶,无不相连。

    柯条枝叶,无不相连。

    他昏沉沉反复想这句话,觉得真美,世间爱情,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此。情到浓处,哪个恋人不希望化作这样的柯条枝叶。

    他什么都抛却了,只要无不相连。这一夜真是如痴如魔,口里叫着求着哭着,奔着同死去了。

    第二日嗓子彻底哑了。

    太后以为他生了病,赶紧给他送了一碗枇杷汁。

    第 68 章 陛下想要随心所欲

    太后娘娘如果知道他为什么嗓子哑, 会气晕过去吧?

    苻晔一边喝着枇杷汁一边羞愧地想。

    又想自己昨夜都喊了些什么?

    什么“都给我”,什么“要死了”,人上了头真是可怕的很。

    他今日裹着被子躲在花帐之中, 都不太好意思见双福他们。

    谁知道他们听见多少。

    可是抬眼看皇帝, 盘坐在暖炕上, 在看奏报, 明纸窗外簌簌落着被北风卷下来的雪粒子。

    这样看, 苻煌似乎更见威严雄武。而且为什么人家就不会那么多话,只闷头干。

    人家为什么可以做到。

    小爱:“可能因为攻受分明吧!”

    苻晔:“啊啊啊啊啊啊。”

    他将药碗递过去, 双福捧了,微弯着腰又递给了身后的宫女。

    孙宫正道:“那王爷好好歇息, 奴婢先去了。”

    说着又朝苻煌行了礼, 这才从春朝堂出来。

    苻晔见苻煌看过来,两人对视,他脸一红, 翻身朝里躺下了。

    他今日不能逞强了。

    他今日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皇帝归来的第三天,桓王是在榻上度过的。

    自桓王监国以来, 除了病着的那几天之外, 还真是少见桓王如此懈怠。

    陛下倒是将政务全都揽了过来,直忙了一天。

    苻晔睡了一觉, 傍晚醒来,将帐幔偷偷掀开一条缝,偷看苻煌。

    苻煌抱着胳膊,斜靠在软榻上,眯着眼睛在休憩。

    苻煌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丹凤眼。

    这双眼睛很可怕,很喜欢盯着他看。

    苻煌做的时候, 没有什么花样,最喜欢面对面的姿势,会让他很难为情。

    他觉得自己那时候可能连口水泪水都控制不好,表情可能会不好看,因此会用手挡住脸。

    这时候苻煌就会把他手腕交叉按在头顶,会更用力。

    以至于他后面就不敢挡了。

    苻煌瞳仁很黑,那个时候似乎会更黑,盯着他的时候,偶尔会叫他觉得恐惧,这份恐惧在身体灭顶的酸麻里一起袭击他,会叫他精神上更快地崩溃。

    这时候苻煌的眼睛会很亮,像那种癫狂的兴奋,但表情依旧很少,看起来很残酷。

    有时候做完了,他迷迷糊糊醒来,察觉苻煌在给他擦拭,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有时候会掰着他那里很久,看到他发抖哀求。

    或者摩挲着他的皮肤,反反复复。

    他畏惧又爱恋地偷偷看着苻煌。

    忽然间苻煌睁开眼睛。

    那双凤眼瞬间潋滟生光。

    他就立即将花帐放下来。

    宝相花帐微微晃动。

    他昨夜打了同心结的那缕头发还是弯曲的,垂叠在他手下。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苻晔很警觉,忙起身,就看见双福跑到门口,掀着毡帘说:“陛下,王爷,太后娘娘来看王爷了。”

    苻晔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苻煌道:“躺着。”

    苻晔觉得自己如今长发披散被、干得说话都没力气的样子实在不能叫太后看见,爬起来穿了外袍,将披散的头发都裹在里头,这才躺下。

    太后很少到春朝堂来,来了以后见到皇帝,气氛也有点尴尬。

    苻晔坐得很直,和太后聊了半天。

    太后对苻晔真的很好,远比过去还要慈爱,又问他要吃什么给他做,又叫太医过来给他诊脉。

    太医给苻晔诊脉的时候,苻煌都能看出苻晔的紧张。

    只听太医说:“王爷脉象细数。”

    说完看了苻晔一眼。

    苻晔脸色微红。

    因为苻晔也懂医术,和太医也熟,这太医很上道,只说:“可能是劳累过度,有些体虚,别的无甚大碍。”

    太后立即吩咐太医开一份滋补汤药,叫孙宫正亲自送来。

    太后走了以后,苻晔倒是出了一身汗,对苻煌说:“不知道太医有没有诊出我阴虚劳损。”

    苻煌问:“这个能诊出来么?”

    苻晔说:“脉象细数,就是阴虚之象。”又红着脸说,“还好他很上道,要是当着太后面的说我房室不节,耗损阴,精,我要以头抢地。”

    苻煌看了看他,说:“你真的阴虚劳损?可损害身体?”

    苻晔红了脸,也不回答。

    苻煌坐过来看他。

    苻晔说:“那要是有……就不做了么?”

    苻煌幽幽看他。

    苻晔难为情地翻身面朝里去了。

    苻煌半天说:“看来不光你得补,我也得补补。”

    苻晔:“你不要再补了!”

    再补他还要不要活了!

    一个人怎么能天赋异禀成这样,苻煌泄一次他就能泄三次。

    苻煌反而说他“不中用”。

    谁家好人半个时辰起步啊。

    要磨出茧子来了!

    但太医院的太医并不都这么上道,尤其是平时伺候太后的两位太医,年纪都很大了,诊断很谨慎,也怕担责任,每次诊断完都会写很严格的脉案,他真怕被太医诊断说他一个单身的亲王,怎么就阴,精劳损了。

    因此他和苻煌约法,三天一次。

    但太后开始常来青元宫,两三天就会过来一趟。

    苻晔猜测她是要主动示好了。

    这是好事。

    但太后来的勤了,苻晔心理压力明显大了很多,要求苻煌脖子以上不能吸,苻煌最好接吻,但苻晔也会担心嘴唇会被他亲肿了。因为他接吻总是很深,不算温柔。

    苻晔说最好晚上亲。

    苻晔也从不懒床了,将春朝堂收拾的非常干净,很像是他在独住。

    苻煌对太后常来这事并没有多高兴,他如今坐拥天下,在自己家里也不能和心爱之人光明正大,反而越来越觉得实在一大憾事。

    眼瞅着快要到年下,政务也越来越繁忙。今年不同以往,春节祭祖仪式显然要比往年都要隆重,又有除夕宫宴,年前皇帝还要接见各地官员和番邦朝贺,宫内自腊月半就开始忙碌起来。

    除夕日,天降大雪,纷纷扬扬,宫内却是车水马龙。

    从天街到奉春宫,蜿蜒近十里,都是贵人车马暖轿。

    因为天寒地冻,大雪覆盖,陛下竟然特准诸参加宫宴的女眷们乘坐暖轿至奉春殿。

    这是上上恩典啊。

    不同去年的除夕宫宴,今日大家都华服丽妆,打扮的十分精致。

    这除夕宫宴终于又恢复它本来该有的样子:这是一份荣宠,不是叫人提前半个月就吃不下睡不着的噩梦!

    大家喜气洋洋,在閤门外就开始寒暄道贺,然后女眷坐上暖轿,男子随行,一路过了重重宫阙,进入奉春宫。

    今年参加宫宴的人比往年都要多,奉春宫庭院里搭起了金毡棚,亲贵者进殿内,其余者在院中棚内落座,但见宫女内官衣着华美,井然有序,往来穿梭其中。

    韦斯墨好兴奋。

    看到萧逸尘他们,就更兴奋了。

    等过了年,萧逸尘他们就要远赴外地做官了。

    这几日他们倒是在京中常聚。

    他最近又有了新目标,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最近在勤学苦读,打算参加科举考试。

    将来要和萧逸尘他们一样,做国之栋梁,辅佐陛下和桓王,开创太平盛世!

    萧逸尘:“你先考上举人再说。”

    韦斯墨说:“你又打击我。”

    萧逸尘目光掠过他娇艳脸庞,说:“我这是在教你一步一个脚印。”

    他这次出去打仗,倒是收到的韦斯墨的书信比家里人的书信还要多。

    这人婆婆妈妈,估计是担心他死掉。

    当初阆国和大梁勾结成奸,突袭他们,他九死一生之后,收到韦斯墨的来信,倒有些感动。

    结果回到京城才知道,韦斯墨不光给他写了很多信。

    给谢良璧他们全都写了很多。

    真是把他气得够呛。

    但韦斯墨此人就是这样吧。

    婆婆妈妈,又过于良善。

    陛下和王爷怎么还不来,他想喝点酒。

    奉春宫内热闹非凡,大家都在三三五五地唠家常。

    “谢相听说了么?”礼部尚书道,“听说前些天工部上了折子,要扩大陛下陵寝规模,结果陛下朱批,只要了一副双棺。”

    吏部尚书:“但问题是当今陛下并无后宫。难道说陛下要纳妃了?”

    户部尚书:“就算陛下立了皇后,那百年之后,也是皇后和陛下棺椁分室同陵而已啊。天家又不是民间寻常夫妻,哪有同棺的道理?”

    工部尚书:“谢相知道些什么嘛?”

    谢相狂摇头。

    别问他!

    他听说这件事以后,吓得半夜都睡不着。

    皇帝要双棺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要桓王和他同葬?!

    太可怕了!

    算了算了,到时候他都告老还乡了,不关他的事!

    只听见几位尚书还在感慨:

    “陛下如今气色是比从前好多了。”

    “何止啊,陛下如今脾气也好了很多。这次回来这么久了,还没处罚过一个官员呢。”

    “陛下近日白了一些,看起来颇为年轻俊美。”

    “如今天下平定,陛下日渐如常人,也该纳后宫了吧。”

    “听闻阆国后宫诸人被押解进京以后,太后颇为优待,其中有位公主,美貌绝伦,进出慈恩宫多次。”

    “哪一位啊?”

    “那边,紫色衣服那位。”

    正说着,忽然听外头一群红袍内官进来。

    全场立即全都站了起来。

    众人噤声,不一会就见皇帝进来了。

    “陛下驾到!”

    皇帝依然瘦削威严,身着金龙大氅,叫人望而生畏。

    随即便见桓王也进来了。

    “桓王殿下到!”

    桓王一身雪白貂裘,轻盈秀美,只叫满殿生光。

    萧逸尘立马朝韦斯墨看了一眼。

    韦斯墨眼睛都看直了。

    桓王殿下跟在陛下身后,言笑晏晏,确实叫人如沐春风。他穿的很厚,服饰繁复,却更见尊贵华美之态。

    太后早就到了。

    今年的宫宴规格更高,也更热闹,更是陛下自凯旋以来参加的第一个宴会。如今有桓王在,大家似乎都比往年更有勇气,一一上来给皇帝磕头拜年,恭贺陛下新春,更有章珪这些朝廷新贵诗赋唱和,歌功颂德。

    给皇帝拜完,又群涌到桓王那里去。

    桓王是大周福星,更是皇庭明珠。他又美貌绝伦,引领京中风尚,他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过了一会,太后将苻晔招至跟前,要他亲自与诸位宗亲敬酒。

    孙宫正斟酒,桓王捧杯,一一敬过诸位宗室长辈,又去敬了谢相等朝廷重臣。

    苻煌忽然注意到一堆着阆国服饰的女子随芳太嫔走到太后身边。

    当初阆国国君和大梁狼狈为奸,他将阆国国君处决以后,阆国皇室也被押解入京。太后慈心,并没有为难她们,目前全安置在了京城宅邸内。

    至于芳太嫔,当初阆国根本就舍了她生死,从哪方面看,她都是受害者,因此苻煌也并未为难她,依旧叫她住在梨华行宫当中。

    阆国好风雅,今日进宫参加除夕宫宴,全都华服丽妆,他们国家的服饰发髻都很有特色,高裙窄腰,花冠加髢,高如山岳,行若负舟,在今日的宫宴中格外吸睛,只看一眼便感觉到簪珥琳琅,声容俱美。

    秦内监靠近了他,耳语说:“紫色衣服那位,是阆国的津华公主,芳太嫔的异母妹妹,听说她自入京后,美貌震惊全城,最近入宫做了太后身边女官。虽为慈恩宫女官,但太后却特许她穿在宫中穿阆国服饰……”

    苻煌看过去,的确是个窈窕美人,此刻微微垂首,正在与苻晔说话。

    苻晔好出风头,尤其喜欢这种盛大的场合,他如今仪表非凡,言笑晏晏,“美姿仪”三个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他又扫过殿内诸人,看到一半人的目光,都在盯着苻晔看,更有许多贵女双目含情。

    大周民风并不保守,贵女们择婿拥有极大自主权,她们身在宫外,也并不知道苻晔好男色这件事,青春貌美又性情和顺的王爷,的确很容易叫人爱慕。

    爱美之心,男女都一样。

    秦内监隐约猜到太后用意。

    只怕是动了试探圣意的念头。

    太后在宫中居住,又爱重王爷,也是他心头最大忧虑。

    太后此举也没有错,她有她的立场。

    何况人心得陇望蜀,在太后的角度来看,如今一切遂心如意,也就只剩下陛下这隐秘情思一个隐忧了。

    毕竟皇帝觊觎王爷,放到谁看来都是大忧患。

    如今陛下和王爷声名显赫,即将成为贤王明君,太后期望只怕比从前更高,肯定很担心会闹出大丑闻,皇室声名有污。

    他目光又扫过殿中诸人,全都热忱忱看着桓王。

    就算太后不动这个念头,只怕京中诸人也早就蠢蠢欲动了。

    桓王如今是天下第一香饽饽。权色两极。

    陛下如今面对的敌人可一点不比打仗的时候少呢!

    苻煌不喝酒,也不爱应酬,他能出来接受一下朝贺就不错了。

    苻晔自动担负起社交责任。

    夫夫配合,所向披靡。

    今日普天同庆,无数人走到苻煌跟前拍马屁,他比听到拍自己的马屁还高兴。

    大家排队向他恭贺敬酒,苻晔一一全都喝了,以至于不胜酒力,回去的时候人都是醉的。

    秦内监亲自服侍他上了暖轿,随之乘坐另一顶青色小轿同行。

    这是皇帝给他的恩宠,允许他以后在宫中都可以随便乘车坐轿。

    只是头一回在太后等人跟前坐轿子,他还有点不习惯。

    不过这不只是他的体面,更是陛下的君威。

    他身为陛下身边第一内官,他的权势也是陛下的权势。

    于是便大大方方地坐进去了。

    此刻北风呼啸,大雪纷纷,因为宫宴的缘故,自奉春宫门口起,点满了红灯笼,映着朱红宫墙。红光盈盈,太后也上了暖轿。

    她今日喝了许多酒,倚着鲛绡软枕,热沉沉坐着暖轿往慈恩宫去,忽然听见孙宫正快步走来,在暖轿外头叫道:“娘娘。”

    太后掀开帘子,却见孙宫正神色略有些紧张,说:“陛下暖轿一直跟在后头。”

    太后略略一惊,探头朝外看去,只看到朔风裹挟着鹅毛大雪,自奉春门蜿蜒而出的赤色灯河里,一顶九人抬的黑漆暖轿缓缓跟在后面,轿顶金漆日月纹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一座移动的幽深宫殿。

    第 69 章 我与他已经做了夫妻

    如今天下已定, 朝野内外更是气象一新。太后素来以苻氏祖宗基业为要,忧虑半生,如今只感觉自己也可以放下担子, 出宫去一心念佛了。

    可要说遗憾, 也有。

    那就是皇帝霸占着王爷, 不知道何时才能放他出宫。

    以前大家都很怕皇帝会选秀, 每次宫中宴会, 诸多贵女都打扮的一个比一个老气,唯恐被皇帝看上。

    如今倒是有几位宗亲进宫来, 问起要不要给皇帝选秀。

    太后觉得这肯定没戏。

    古往今来,皇帝有男宠的不少, 但也不耽误他们后宫一堆, 一夫一妻的皇帝自古都罕见,自然更不会有为了一个男子就后宫空置的。

    但她觉得当今陛下做得出来。

    她甚至怀疑他用情之深,甘愿一辈子这样守着桓王做个童男子!

    可怕, 太可怕了!

    不过他要守着的桓王,如今可是香饽饽。

    觊觎他的不少。

    桓王性情好, 长得好, 且看他今日在宫宴上意气风发,谈笑风生, 不管是文武百官还是旧勋新贵,哪个不爱他。

    这事宗亲们不敢跟皇帝提,只能跟她提。

    说皇帝不选秀,那给桓王娶亲也好呀。

    桓王年岁也到了!

    她深刻怀疑这帮老狐狸本来就不是要给陛下选秀。

    就是奔着桓王来的。

    也是,桓王这人品相貌,放眼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当今陛下雄材伟略又性情阴郁, 都为他神魂颠倒!

    何况普通人?

    近日朝野之中也有些躁动不安。陛下平定天下,论功行赏,京中新贵频出,王公旧勋多有失意,但他们有一点比新贵强,那就是门第高贵,是皇室子弟姻亲首选,因此他们想借联姻攀上桓王高枝,也在情理之中。

    芳太嫔将最为貌美的公主送入宫中做女官,大概也有此意,要为家族寻个庇护。

    大家都想要利用她来试探一下,她心中也想顺水推舟,却也深知,这事成不成不在她,也不在桓王,而在皇帝。

    因此今日特意叫最不可能做王妃的津华公主来见桓王,就是想试探下皇帝的意思。

    如果皇帝松口,那真是大爱无疆,她以后都要为皇帝念经祝祷!

    如果不行就算了,再等等,反正也不吃亏。

    如今她看着皇帝的暖轿,心下想,好了,不用试了。

    皇帝的心思很清楚了。

    天爷,这幽幽跟在后头,却比提着刀剑进她宫里还要吓人!

    该不会她这一试,反倒激怒了皇帝,害了桓王吧!

    太后神色大变。

    孙宫正安慰她:“娘娘不要自乱阵脚。”

    也不知道是太冷还是怎样,孙宫正说话也有些发颤,回头看皇帝的暖轿。我朝天子以玄色为尊,这漆黑的暖轿白日里看着倒还尊贵,晚上看金黑一片,倒吓人得很。

    像是阎王出行。

    此刻北风萧萧,穿过宫道,地上飞雪成片。慈恩宫的女官们提着梅花宫灯在宫门口等太后回来,只见太后的金色暖轿在前,皇帝的玄黑暖轿在后,太后的金顶暖轿刚到,后头御轿已如乌云蔽月般压将过来。鎏金轿顶足比凤銮高出一尺有余。两队宫人提着梅灯慌忙避让,看着玄色帷幕裹挟着风雪掠过朱红宫门。

    众人慌忙作揖行礼,迎两个暖轿进到慈恩宫里头。

    太后下轿子的时候都有些踉跄。

    她是真的老了,原来也怕苻煌,但靠着心中的爱恨交织,也能和他硬刚,如今她早原谅了皇帝从前的种种,心中没有了恨,倒是失去了从前的勇气。

    皇帝春秋鼎盛,雄霸天下,也愈发叫她觉得自己苍老无力。

    如今胸中一口气,只勉强为桓王撑起来。

    御轿也停在廊下,便见苻煌从里头出来。

    他一身玄黑金龙大氅,华美威严。

    孙宫正默默想,更像阎王了。

    陛下如今气势好盛,远不是从前病恹恹的乖戾模样,不可一世,叫人望而生畏。

    她忙行了礼:“奴婢参见陛下。”

    “朕和太后有话要说,你们在外头候着。”

    孙宫正低头:“是。”

    太后此刻醉意也散了,直接朝殿内走去。

    苻煌随即就进去了。

    此刻慈恩宫前后院的女官全都跑过来了,孙宫正叫住她们,大家此刻都在廊下站着,北风卷着雪花纷纷吹到廊下来,有几位佩剑女官胆子还算大,要上前去,孙宫正低声呵斥:“退下。”

    殿内烛火摇曳,太后一只手撑着,坐在莲花软榻上。

    “你要跟哀家说什么?”

    苻煌自己炕桌对面坐下,道:“太后应该猜的到。”

    太后:“!!”

    “哀家也不是要给桓王娶亲,皇帝既然不喜欢,那就谁也不提了。”

    苻煌沉默了一会,道:“太后对他是有真心的,我知道,他也是真心孝敬太后。也因为此,我今日才来跟太后说这些。”

    太后不敢听下去了,打断他说:“皇帝,佛家有言,【爱以慈悲为本,慈能与乐,悲能拔苦,非为一己之私而欲占有】,才是大爱。”

    苻煌却看向她,说:“我与他已经做了夫妻。”

    太后:“……”

    “!!”

    苻煌道:“前因后果,太后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心意坚定,事已至此,不能回寰。”

    他看向太后:“我已有妻,他已有夫,婚事祭告过天地祖宗,太后如果能接受,我们自当奉养,太后若不能,可出宫别居。”

    太后一时消化不过来,只目瞪口呆。

    他说完却直接就站了起来。

    自知太后一时接受不了,但也不想听她讲什么人伦道理,他要为苻晔日后登基考虑,也没有要告诉太后苻晔身世的打算……他也不需要说这些,他是来告知,不是来寻求太后的理解。

    从前他虽然总领朝政,但太后身份在那里,得勋贵爱重,天下人敬仰,他风评不佳,得位不正,太后并非完全没有和他抗衡的资本,不过是双方达成了共识,都愿意维持短暂的平衡。但如今他名震天下,得苻晔襄助,帝位稳如泰山,太后之力已如蝼蚁,这个道理,太后今夜就会明白了。

    他从宫中出来,诸位女官让出一条路来,看着他从中穿行而过。

    雪花纷纷落在他身上,苻煌也不觉得冷,倒觉得说不出的顺畅。

    他这十年起起伏伏,几经生死,众叛亲离,登基以后我行我素,也不过是被铁链拴着磨出血的病龙,众人看着他浴血狂舞,然后等待他死亡。

    他自己其实心里也清楚。

    如今破了铁链,终于盘旋于皇庭之上,得到了自由,成为真正无人能够抗衡的帝王。

    第 70 章 小夫妻的事情你别猜!

    苻煌坐上暖轿, 帘幕将风雪都隔绝在外头。

    暖轿内雪中春信的香气将他包围,暖融融的像苻晔在他身边,他闭上眼睛, 凤眼下垂出上挑的弧度, 轿子外头隐约传出太后似乎在叫“皇帝”, 他也置若罔闻, 眉宇间显出几分因为足够强大而生出的冷漠和无情。

    暖轿抬起, 廊下群袍堆拥的女官面面相觑,看着御轿出了慈恩宫。

    孙宫正这才赶紧进入到殿内, 太后颓废地靠在软榻上,看见她, 忧愤无措地说:“从和, 这可如何是好,皇帝居然已经和桓王私下里成了亲了!!”

    在一块就足够骇人听闻,居然还办了婚礼?!

    两个男人!

    皇帝和王爷!!

    别说亘古未有, 只怕后也无来者!!

    太后急得直捶腿。

    孙宫正也有些傻眼。

    皇帝陛下果真……比从前还要我行我素。

    我行我素到她竟然觉得陛下此举很……很有帝王气概!

    苻煌回到春朝堂里,双福立即捧了热水和巾帕上来。

    他擦了手, 绕过围屏, 过来看苻晔。

    秦内监道:“王爷已经睡熟了。”

    苻煌坐到榻前,苻晔睡得正沉, 呼吸都比平时要沉重一些,此刻脸色薄红,比平日里更为秾丽。

    他又用被褥暖了一下手,这才用手指摩挲他的脸颊。

    苻晔的脸颊光滑温热,似暖玉一样,他摩挲上了瘾,用指腹轻轻地刮, 没两下就刮出一道淡淡的红。

    秦内监低声问:“陛下和太后说了?”

    苻煌“嗯”了一声。

    “老奴看到今日情景,便知道陛下早晚要说了。”

    苻煌说:“她自找的。”

    “其实这倒不一定都是太后的意思,如今王爷可是香饽饽。”

    苻煌看向他。

    “……只可惜天底下唯有陛下才配得上王爷!”

    苻煌这才又低头看向苻晔。

    秦内监心里十分感慨,太后人生的好时光,在先帝登基以后就戛然而止了。

    她若生在太平盛世,定然是一代贤后,只可惜生在大周最动乱的时候,历经三朝,最终想要守护的,一个都没能护住。

    想想也是可叹。

    苻煌用手指刮了刮苻晔的嘴唇。

    谁知道苻晔在醉梦里居然噙住了皇帝的指尖,舌尖隐隐露出来,竟像是要舔。

    秦内监立即撇过头去。

    苻煌将手指收了。

    指尖已经是湿漉漉的。

    回头对秦内监说:“你下去歇着吧。”

    秦内监赶紧出去了。

    不过他想太后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的。

    她今夜不发作,估计是还没回过神来。

    也不奇怪,普通人家的兄弟结为夫妻,尚逆大伦,何况天家。

    一般人都总需要些时日。

    不像他,跟着苻煌这样的皇帝久了,什么都接受的很快。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大早,桓王还没有醒,慈恩宫的人就到了青元宫。

    要请皇帝去慈恩宫一趟。

    皇帝今日起的很早,此刻去了箭亭射箭,还没回来。

    秦内监立即着徒弟去禀报皇帝。

    孙宫正朝东跨院看了一眼,问:“王爷起身了么?”

    秦内监道:“殿下昨日喝多了酒,如今还在睡着呢。”

    孙宫正就没有再说什么。

    此刻大雪已停,天边露出一缕朝霞,青元宫里白雪皑皑,连风声也无,就只有外头甬道上宫人们清扫积雪的声音传来。这里是大周最尊贵的地方,有大小两个御书房,文武百官每日来此开朝会,而苻煌和苻晔或许就是在这里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此刻冰雪世界凛冽寂静,仿佛将这惊世骇俗的情感都深深掩埋起来。

    她从青元宫出来,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殿。

    青元宫在整个皇宫里都那样不起眼。

    皇宫寥落,日后若等太后也离了宫,这里便是这空寂宫廷里唯一的春朝了。

    她在慈恩宫门口的冷风等皇帝到来。太阳从东边出来,晨色洒在冰雪上,整个甬道上都涌动着细碎的金光。皇上在一堆内官和黑甲卫的簇拥下大踏步朝慈恩宫走来。

    他穿的有些单薄,黑玉带束腰,只用一根簪子束着头发,额头还有薄汗,和昨夜乘坐暖轿而来的皇帝相比,碎光映衬之下,竟颇为俊美凌厉,意气风发。

    她慌忙作揖行礼,将皇帝引进殿内。

    太后身上还是昨夜的装扮,显然一夜未眠,此刻憔悴地看着皇帝,像看一个大逆不道的魔鬼。

    要她理解,她自然是理解不了了。

    但痛定思痛一夜,也只能说:“我有两个要求。”

    苻煌也没落座,就站在殿里看她。

    显然答不答应,要看她说什么。

    太后:“……第一,皇帝和桓王之事,不能广而告之,为臣民知晓!”

    苻煌道:“这是自然,我无昭告天下的想法。”然后又说,“虽然我很想。”

    太后:“!!”

    她捂着胸口,道:“……第二,我要见桓王一面,确保他不是为你所强迫!”

    她对苻晔的慈爱,一开始确实有点私心,可走到这一步,早已经将他看做大周的福星,发自真心地爱护他。她想她这一生,什么都没有护住,可如果桓王是被逼迫,她却没有为此拼尽全力,那她这一生岂不是都白活了。

    苻煌看了她好一会,叫人拿了一份他们打仗时候往来的书信。

    看起来最官方的一封信了,并没有什么甜腻的情话,但太后看了依旧大受震撼。

    这分明就是互相扶持挂念的夫妻了。

    要是桓王不愿意,此事还有回旋余地。

    可两情相悦,她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而皇帝连叫她此刻见桓王一面都不愿意,显然是护着桓王,怕自己责难他。

    还真是……爱妻情切!

    她此刻彻底乱了分寸,只觉得此事实在难以接受,又想自己身为太后,对这种骇人听闻的恋情竟不能阻挡,又怕闹大了臣民皆知,一时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两兄弟。

    于是当天就出宫去了。

    孙宫正安慰她:“还好是两情相悦。”

    太后说:“两个男子,竟然也能两情相悦到这个地步么?”

    她理解不了这个世道了!

    苻晔喝醉了一场酒,新年第一天,醒来发现居然变了天!

    他想太后如今心情大概类似于父母一直以为是直男的儿子突然出柜了。

    出柜的对象的还是自己兄弟。

    这真是怎么震惊都不为过。

    他心中羞愧,又想苻煌居然趁着自己醉酒,就这样把这件事解决了。

    也就苻煌敢这个时候就挑明。

    反正他是不敢。

    他觉得如今天下初定,万一太后反应太激烈,可能会动摇国本。所以他决定三思而行,徐徐图之。

    苻煌真是将能扛下的都扛下来了。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他望着苻煌,感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苻煌说:“以后不用那么早就爬起来,还把我枕头藏起来了。”

    苻晔一听,感觉自己更对不起苻煌了,抱着苻煌的脖子说:“对不起。”

    苻煌说:“我们之间,没有这种话,你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

    苻晔就抱紧了他。

    秦内监默默地退了出来。

    如今真是诸事圆满。

    不过人心不足,要说他现在唯一的忧虑,也有,那就是陛下的身体了。

    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佛龛,对着又拜了几拜。

    他想他大概就是操心的命了,如今好日子刚开始,又盼着苻煌长命百岁。

    苻煌的身体其实是越来越好的,但苻晔也说,他的痼疾很难完全好,只能慢慢调理。

    如今苻煌每两日针灸一次,药浴一次,平时里各种汤药也喝了不少。

    秦内监觉得这还不够,他想去福华寺上个香。

    毕竟那里的神佛更灵验,到了年下,更是香火鼎盛。

    正好陛下刚封了他爵位,平时也不需要他伺候在旁了。

    他以前虽然是首领内官,但苻煌考虑到身后事,怕他被连累,一直没给他太高的荣誉,如今终于封他做了本朝地位最高的内监,他被封为长福郡王。

    陛下和王爷都很忙碌,他就自己去了一趟福华寺。

    谁知道这一去,才知道太后自到了福华寺就病倒了。

    估计是愁的。

    但太后也没让人通知宫里。

    他细想想,觉得太后也不容易,于是回到宫里,就对苻煌讲了。

    苻煌又让他告诉了苻晔。

    苻晔生性善良,何况心中对太后多少有些感情,想去看看太后。苻煌也允了。

    苻晔就出宫去了一趟福华寺。

    太后在福华寺多日,他们也理当去探望,加上苻晔如今地位更为尊崇,因此苻煌给了他皇帝仪仗,又叫秦内监陪他同去,声势浩大。

    如今建台城一片盛世气象,加上刚过完年,来上香的人很多,苻晔所到之处简直人山人海。

    他进入寺中,先去看了太后。

    好在太后病不严重。

    她主要是心病。

    太后也不怎么和他说话,他也觉得十分尴尬,没呆多久就从房中出来了。

    接着便又例行公务,给寺中诸佛都敬献了今春的梅花。

    如今崇华寺还在修建当中,崇华寺的女尼们还都在福华寺里住着。他被人簇拥着往佛前送花的时候,忽然瞥到了楚国夫人。

    她依旧是那一身雪色衣裳,戴着同样雪白的帷帽,在山间的禅房外往寺中看着。

    山间冷风吹得她雪袍飞舞,看起来孤冷似仙人。

    楚国夫人与他而言,比太后还要陌生,只因为是他所爱之人的生母,叫他每次看了心情都有些沉重。

    世上诸情都不能强求,人生也难得真正的圆满,也因为此,相爱之人更应该相濡以沫。

    于是他就折了很多梅花,带回去给苻煌看。

    他回来的时候正是傍晚,先告诉了苻煌一下太后的病情,这才去沐浴。

    走到半路突然想要先把梅花都插上,于是折而复返,天色已经将黑,他叫双福把放在外头阴冷处的梅花都抱进来,自己则先进到春朝堂里头来。

    苻煌正在春朝堂的小御书房办公,隔着屏风他听见秦内监说:“太后肯定万念俱灰,才会如此消沉,其实王爷的身世,陛下如果告诉太后,她可能更好接受点。”

    苻煌说:“太后过于遵守祖宗礼法,如果知道他非苻氏血统,将来我不在了,她不一定会支持他继位。”

    秦内监沉默了一会,说:“陛下总这样想,王爷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陛下深爱王爷,真是为之计深远。

    他抬起头,道:“陛下会长命百岁。”

    苻煌轻轻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说:“我这病,应该是很难完全好得了。是药三分毒。”

    苻晔心中一紧。

    过了一会苻煌又说,“有点问题也好,若过于顺遂,反倒叫我不安。内监啊,生能同衾,死能同穴,我也没有再多祈望了。如今这样,已经是从前不敢想的了。”

    秦内监说:“陛下苦了太久了,日子突然好起来,心还不适应呢。以前我跟王爷闲聊,他还说,这人,得往好了想,想的多了,人就真的越来越好了,他说这叫意念。 ”

    苻煌轻笑一声。

    双福掀开帘子进来:“王爷,这梅花放哪儿?”

    秦内监和苻煌闻言立即扭头看过来。

    苻晔抿了下嘴唇,沉声道:“放炕桌上。”

    秦内监立即出来说:“王爷不是去沐浴了么?”

    苻晔“嗯”了一声,说:“我带了点梅花回来,先插上。”

    说完自顾去插花。

    秦内监回头看了一眼苻煌,心中有些忐忑。

    过了一会,就见苻煌从屏风后头过来了。

    一边走一边问:“哪儿弄的梅花?”

    双福见苻晔没回答,就回说:“王爷从福华寺折的绿梅。”

    秦内监说:“这梅花真好,都含苞待放的,能开好些日子呢。”

    苻晔将那犹是花苞的梅花放入瓷白的宽口瓶里。

    苻煌看了他一眼,对双福他们说:“你们都下去。”

    双福他们就都下去了。

    他看向苻晔,说:“都听见了?”

    苻晔说:“意念懂不懂啊?”

    苻煌便道:“我也是随口一说。”

    苻晔也不看他。

    他就在苻晔身边坐下,看了他一会,然后伸出胳膊将苻晔拢过来。

    苻晔眼睛都已经红了。

    苻煌就说:“我这么做,也都是以防万一。我身体好不好,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

    但此刻开这种玩笑显然也是不管用的。

    苻晔也不说话。

    苻煌就抱住他,叹口气。

    过了一会,苻晔说:“你这么想也不行。”

    苻煌:“嗯。意念,我知道了。”

    苻晔很严肃地看着他,眼中涌动着泪光。

    苻煌伸手摸着他的脸,蹭了蹭。

    苻晔盯着这张自己深爱的脸,觉得好像十六岁的苻煌,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期待的并不是要看到苻煌十六岁的时候年轻俊美的模样,他期待的是那时候意气风发,很健康的苻煌。

    他也不想他好看或者不好看,他只想他健康,长寿。

    长长久久地陪着他。

    他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苻煌不在了,他要顶替他的位置,一个人登基为帝的情景。

    这无人之巅上,他要一个人站着么?

    他只是想想一想,就觉得非常难过。

    苻煌做梦都没想到,他和秦内监这么一句无意间被苻晔听到的话,完全改变了他的生活。

    年假一过,天气转暖,休完假的文武百官也开始上朝了。

    如今他们依旧是每日来青元宫的大小御书房开朝会。

    但最近文武百官们在疯传一句话。

    当今陛下好像要被桓王架空了!

    “如今除了军务上的事情,其他都转到小御书房去了吧?”

    “是啊,上面的朱批一看就是桓王的笔迹!”

    “不过陛下还是牢牢把控着军队的。”

    “也没有啊,今日有两则军务奏折也是桓王批的!”

    “桓王这样,陛下没意见吗?难道是说陛下身体不好了?”

    “陛下今日好像还去箭亭射箭骑马去了。”

    “我送奏报的时候碰见他了,倒是比从前气色好多了!”

    “报!今日我去御书房,发现桓王在那儿。陛下转到小御书房了。”

    “乖乖。这真是要换天啦?!”

    谢相心想,难道桓王在下大棋?

    美人计?

    如今桓王要大权在握啊!

    他在青元宫,倒是认识一个内官。

    这内官虽然不能任由他差遣,也近不到御前,打听不到什么机密,不过多少还是能给他透漏一点青元宫内的小小内幕的。

    “桓王如今确实权力很大!”内官跟他说,“陛下如今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都是王爷说了算的。”

    “陛下最近确实心情很一般。我听见内监大人,哦不,是长福郡王对他说,王爷太严厉,他也说不上话,叫陛下就听着吧!”

    谢相:“!!”

    乖乖!

    这可是一统天下,杀伐决断的陛下啊!竟然被桓王收拾的这么服帖!

    听起来有点……惧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