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天以前,你逃出了加茂家。
三天之后,你躺在了市区医院的病房里,平七已经站在了你的病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你。
你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却也不说一句话。
医院……咒灵最多的地方,那些低等的诅咒们仿佛蛆虫一样在每个角落里蠕动着,你甚至能在自己的病房里看到好几只——低等的、毫无智慧仅凭本能行动的诅咒,连最基本的判断危险的能力都没有,甚至无法辨别周围是否有能够轻易将自己祓除的咒术师。
那些生了病的普通人,负面的情绪积攒得越来越多,因为无法控制咒力而导致从身体里外泄,由此诞生出来的诅咒或许并不强大,却会因为医院里的病人无穷无尽而导致数量疯涨。
这还是你第一次进入这种面向普通人的医院。
在逃出来的第一个晚上,从家入硝子那里得知了夏油杰任务地点的你,辗转了多趟列车,又经过了漫长的徒步后,终于抵达了旧枷场村。
可是在那里,你看到的却是冲天的火光。熊熊的烈火点燃了深山里的村庄,村内成片的木质结构的房屋,更是轻易将火势催化得更为猛烈。你的脸被火映得猩红,难以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甚至试图进入村子里进搜寻。
杰、杰,他在哪里?
可你的恋人早已无影无踪,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气里,只有无数咒灵的“残秽”。
你来晚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呛人的烟雾早在不知不觉间完全笼罩了你,让本就因为长时间跋涉而虚脱的你陷入了昏迷。
倒下之前,你甚至在想,就这么死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不用再去面对那些你不愿意接受的现实,也不用再为自己的动摇和无意义的抗争而痛苦……
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赶来收拾残局的“窗”的人救下了你,并将你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里。在调查旧枷场村事件的同时,他们也将你的行踪汇报给了加茂家——在你逃出加茂家的第二天早上,守备队的人便发现了束缚你的帐被破坏。
你的出逃对于家族而言并非光彩之事,因此你家里尚未对外公开发布搜捕令,只是将搜查你行踪的任务下发给了家族中的人。
御三家的眼线遍布各处,加茂家更是古老的阴阳师家族,与咒术界高层来往甚密,“窗”里也有不少家族的眼线。
在旧枷场村发现你的时候,身为辅助监督的井泽便知晓了你的身份,并将你的行踪汇报给了加茂家。
只要你还在咒术界能够涉及的范围之内,便随时有可能被加茂家发现行踪。这件事,你早就明白了。
可你还是觉得不甘心,这份不甘正是你痛苦的根源。
没能见到杰……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这次的任务对他来说难道很危险么?村中的火灾和他有关系么?
你的脑袋里,充斥着有关夏油杰的一切。你想见他,可你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旧枷场村的事件仍在调查中,窗初步认定那些残秽是咒灵所为。可那么多的咒灵……你想起那天晚上遍布村中,与火焰融为一体的残秽。你不敢去想那些咒灵的来源。
吸收了数量庞大的诅咒的“咒灵操使”,据说他要是死去的话……那些被吸收的诅咒,也会因为失去主人的控制而爆发……
杰,难道真的死了么?这个念头只是闪过了一瞬,便让你的心阵阵紧缩刺痛。
平七站在你身边说:“真知子小姐,请不要为难我们。”
你只想说你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明明一直都是他们在为难你。可你又觉得太累了,身体和心里都感觉好累,你一句话也不想说,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想再转动一下。
可事实是,你的出逃让守备队的人也受到了惩罚,不仅如此……
“帮助您出逃的使女,已经被处决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仿佛陈旧的机械再次运转起来,你扭过脸紧紧地盯着平七,眼神里翻涌起来的满是恨意。
原来你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累啊,起码还有余力去恨别人。
你甚至无暇去思考,平七他是否是你应该憎恨的对象。
事情总是在朝着你不愿意接受的那一边发展,越是努力想要去改变,想要去争取,就越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你想要追求真正的爱,却让你的恋人也变得痛苦;你想要得到自由,却让家中仅有的愿意帮助你的使
女也被处决……
可你最终仍然要回到起点,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或许,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听从命运的安排,是不是会更好呢?你忽然这么想。这样的念头令你在倏忽间毛骨悚然。
你的心里,旋即变得空落落的。
脸上传来湿漉漉的感觉,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自己居然又流泪了。真是不争气啊,即使拼尽全力想要去做成一件事情也无法成功。最后还要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牵连到其他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你是怎么把自己的人生变成这样的?
你弓着身体,压抑不住地捂着脸在床上痛哭起来。
你凄厉地趴在病床上哀嚎,尖锐刺耳的泣音让平七皱起了眉头。你这样看起来真像一个疯子,他站在一旁,招手让守备队的其他人将你从病床上拉起来。
你再一次被粗鲁地塞进车里,押送回加茂家。
被迫跪在父母和族中的长老们面前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将自己的额头紧紧地贴在地面上,弯下自己的脊背,久久地垂下脑袋……这一次,你甚至被迫结下了咒约,你许咒再不出逃,也再不反抗家中的任何安排。
可即使这样,你也没有被完全原谅。
为了消磨你那些已经生出来了的不该有的念头,你被扔进了神社里,一直跪在神龛前反省。给你送饭的人也不再是使女,而是作为守备队长的平七。
你跪在黑色的神龛前,静静地凝望着它。光线昏暗的殿内,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事物在周围蠕动着。
据说,你们的祖先曾经是神族,在古老的时代里,你们的家族创造过无数辉煌的功绩。
可神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你从不受任何眷顾,总是在不断地失去、失去……在痛苦的深渊里不断下坠。
为什么你连仅有的爱、仅有的恋情,那一点点微末的自由也无法拥有?
神啊,为什么不让你成功逃走?为什么不让你与恋人团聚?
你朝着神龛质问,眼泪止不住地流淌着,流走的泪水带走你的希望,也带走你的生机。
在你愈发虚弱,感觉自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化作尘灰之际,你的母亲却忽然来了,她抚摸着你的脑袋,动作竟如此轻柔,仿佛慈爱。
母亲告诉你:“真知子,你是幸运的。”
幸运?这样的形容,居然也能放在你身上么?你的人生,明明尽是些不幸。
你一言不发地低垂着脑袋,将头垂得很低。
你又瘦了些,脊骨愈发嶙峋。却无人在意。
母亲抚摸着你那低垂的头颅,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告知你一个好消息:“禅院家主同意了你和禅院家的少爷订婚。但是,婚约对象是否是嫡子直哉少爷,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你就知道……御三家的眼睛,是不会往下看的,自视甚高的咒术世家们,始终坚信着“人生来就有贵贱之分”这样的理念。
好恶心……
为了不吐出来,你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嘴巴里的血腥味,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母亲完全没有留意到你的小动作,她只是来通知你的:“商定婚约的时候,禅院家的少爷也会去,你要听话一点……”
你要温柔、要贞淑,要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要接受,那注定要落在你身上的命运。
那些无数次萦绕在你耳边的话语,仿佛诅咒那样令你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还不能习惯呢?你再一次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地习惯、接纳,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去做大家要求你做的事情,顺从地承受着降临在你身上的一切。
加茂宪纪被接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你要不甘心,为什么你要憎恨他?
五条悟第一次拒绝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接受那样的结果,待在家里,认命地等待着家族给你安排其他人不好么?
反正……还是会回到原点。你的那些挣扎,只会让你多受许多本不用受到的伤痛。
禅院家、禅院家,你迟钝的脑袋里,浮现出了禅院直哉的脸——那令人恶心的颐指气使的口吻,仿佛仍在你耳畔回响。
你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是如此的,憎恨自己的无能-
从神社里被拖出来的你,俨然有了改变,你变得沉稳、变得冷静,也变得温柔淑贞。你的脸上浮现出了,与你的母亲有几分神似的颜色。
看着你端庄的举止、说话时轻声细语的模样,终于让你的父母难得露出了几分好脸色。
商定婚约的日子到来,家主和长老们一同去了茶室,你则是被安排坐在侧面的和室内,等待着禅院家的少爷。
禅院直哉……想起你们上一次那不愉快的碰面,你的呼吸都变轻了。你的五脏六腑仿佛垂直坠进了冰窟里。
你的未来,要跟那种人一起共度么?
甚至……那种生活也需要你去争取。如果禅院直哉不同意的话,如果你没有让他同意,你能选的就只有他的那些堂兄弟们……
障门被推开,率先进来的人有着一头刺眼的金发,金色的头发下,则是一张带着洋洋得意的笑容的脸庞。禅院直哉在使女的指引下进入了房间,在你面前随意地盘腿坐下,笑意盎然地支着自己的下巴盯着你。
“真是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天呢,是不是呀真知子~”禅院直哉的笑容挂在那张好看的脸上,却无端让你耳畔响起尖锐的长鸣。
你紧紧地交握着自己的两只手,将它们放在大腿上,保持着跽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在神社里反省的那段时间里,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姿态和沉默,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
神社里很安静,过于漫长的寂静,甚至让你生出了几分平和。如果可以永远不用再出来就好,你几乎有些怀念起被关在神社里的日子了。
面对禅院直哉,光是声音就令你如坐针毡。
还有那张脸,即使没有抬头去看,你也能够想象出那张脸上的神情,会是多么的得意和不可一世。
上一次在你面前恼羞成怒放狠话的禅院直哉,面对着居然真的如他所说被五条悟“厌弃”的你,该会有多么的畅快?
你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自说自话的那些人,总是不在乎别人是否回答。禅院直哉也一样,在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忽然歪着脑袋看你,问你还记不记得他上次是怎么说的。
禅院直哉笑得很开心,眼尾上挑。
“你看吧,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悟那种性格,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呢?就算你追着他跑到东京高专去又有什么用,听说他可是迫不及待地就跑到你家里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娶你呢。”他脸上那幸灾乐祸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找到了大乐子。
能够取笑你的机会,禅院直哉怎么可能放过?他一直,都不满你对待他那毫不客气的态度。
现在这样多好呢?安静、温柔,而且……一副可以随意任他摆布的样子。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禅院直哉高兴地想,你早就该多吃点苦头变成这样。
“真是不留情面呀,悟那家伙,”禅院直哉装模作样地说着,又转了口风,“不过也不能怪悟不是么?毕竟谁让你这么厚脸皮。硬要追在男人身后,不知廉耻!”说到最后,他变得咬牙切齿。
禅院直哉听过无数遍传闻之中你对五条悟的“崇拜”与“专一”,在那些人口中,你一直都是个好女孩,而你的“好”,则仅限于是对五条悟。
怎么可能呢?禅院直哉想,他明明看到了你眼神里的恨。那么明显、熊熊燃烧,仿佛不灭的火焰。
你明明也讨厌五条悟,却还是要跟在他后面。你也讨厌禅院直哉,可你从来不给他好脸色。这太不公平了,在禅院直哉看来,明明他也很强,也是高贵的御三家嫡子,未来的禅院家主。
为什
么你总是,一副看不起他的样子?
禅院直哉愤怒于此,他无法接受你居然是看不起他的。
不过很显然,你会因此吃到苦头。因为女人都是这样,不肯屈居人下的话,肯定是要吃很多苦头的。禅院直哉一直将这视作真理。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你的落魄、你的颓败。
那股屈辱的感觉,深深地刺痛了你。
你的指甲嵌进了皮肉里。手上的疼痛分走了你的一部分注意力,可即便如此,那些钻心刺骨的挖苦和嘲笑,仍然一字不差地钻进你的耳朵,将你所有的尊严和骄傲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为什么你要沦落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你要变得这么低微如尘泥?
想到你将要面对的未来,那种悚然的感觉再次令你连骨头都开始打颤。
禅院家唯一的嫡子就是禅院直哉,而他的那些堂兄弟们,则尽是没什么天赋的、甚至咒力和术式还比不上夏油杰的庸才。
一想到夏油杰,你的心又开始抽痛着。
如果他出身咒术界的世家,如果他也是御三家的后代,如果他也有“六眼”那样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天赋……你的空想,再次被禅院直哉打断。
“喂,真知子!”他的声音变得高亢,伸手扯住了你的一缕头发,将你的脑袋拽到了自己面前,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正眼看他。
你无法再维持原本的姿势,为了不摔倒,你被迫将手按在了矮桌上。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还在摆什么架子?”禅院直哉将你拉倒面前,几乎是贴着你的脸问你,“难道你真的想嫁给那些废物中的一个,然后生更多的废物,和他们一起,一辈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么?”
难道嫁给他的话,你就能抬得起头来么?
你依旧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无声地抗争。
但这种无声的抗争,在高位者的眼里,不过是小猫生气时连牙都不敢露出来的、毫无意义的闷气。
禅院直哉冷哼了一声,松开了你的头发,他问你:“还记得我怎么跟你说的么?”
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你怎么忘得掉?他跟你说过的话,你记得清清楚楚。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的你,则更让你自己无法接受。
禅院直哉想听你说的是什么,你同样比谁都更加明白。因为你知道禅院直哉是个怎样的人渣,也清楚禅院家是什么样的德行——同为御三家,你比谁都更加清楚,在这些大家族里,人是如何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你攥紧的拳头,也不过是无用的挣扎。
那天在贺茂神社里,禅院直哉说,你会哭着来求他。
你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你的尊严成为了谁都能随便来踩上一脚的,仿佛地毯和抹布一样的东西。五条悟是这样,禅院直哉也是这样,谁都是这样!
还有夏油杰……在这种时候,他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明明你已经决定要抛下加茂家的一切,想要和他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就算要东躲西藏也行,总比像现在这样被人评头论足、轻蔑贬低要好。
都是因为五条悟一声不吭便跑来加茂家退婚,让你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局面,夏油杰的失联,又让你费尽心思的出逃和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变成了一场无用的笑话。
你恨他们所有人!
禅院直哉居高临下地看着你,从你的低姿态里,他终于感到了一丝满意。可是想起上一次的见面,你还在对他恶语相向,他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你的骄傲,总是会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在禅院直哉看来,女人可以有一些小脾气,但那不应该是在人前。在人前的时候,还是应该要学会温顺,要知道给男人留面子,就算是发脾气,也得注意对象吧?
对于你以前总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拿下巴和鼻孔看他的举动,禅院直哉认为一定要多让你多吃点苦头才行。
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弯下你的脊背,垂下你的脑袋,学会服从。
“对不起……”你低垂着脑袋,脸几乎贴在了矮桌上,声音细如蚊蚋。
“听不清哦,真知子。而且,你知道自己是在跟谁道歉么?怎么不说明白点呢?”禅院直哉环抱着双臂微微歪头笑道。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你的回答。
“对不起,”听到头顶传来的傲慢声音,你再次道歉,“对不起,直哉……少爷。”
这是你第一次对他使用敬语。似乎也没那么难。
把自己的姿态放低,真的有那么难么?你反问自己,尊严那种东西,你真的还有么?
不是从加茂宪纪被接回加茂家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么?之所以会痛苦、会不甘,归根究底,不就是因为你至今仍未舍弃自己那点可悲的自尊心么?
这一点儿也不重要。尊严,对你来说根本就是不需要的东西。骄傲,你早就已经失去了可以骄傲的资本。
只有抛弃这些无意义的、只会给你徒增痛苦的东西,你才能够真正得到幸福。
就是这样。
母亲不是总说,她是幸福的么?因为她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接受了自己作为附庸、毫无尊严的命运。
只要你也能够真心地接受这一切,你一定,也能够变得幸福,不再痛苦。
一定是这样的。
第一声“对不起”说出口之后,剩下的话语似乎都变得无比顺畅。你的声音不再堵塞在喉咙里,你的语调变得柔软起来。
想起了曾经使用过无数次的同恋人说话的口吻,你尽可能地复制着,尽可能温柔地对直哉说:“对不起,直哉少爷。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您。”
好恶心……
不对,没什么的,这样才是对的。
劝说着自己接受这一切的你,和否认这一切,本能地感到恶心的你,两股意志同时存在于你的身体里。
禅院直哉完全没有要去解析你心底里究竟是如何想的念头,他只知道你现在正在向他认错,承认之前的一切都是你的不对。
“早就该这样了。”禅院直哉那张漂亮但表情恶劣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你仍旧低垂着脑袋。
他盯着你的发顶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掐住了你的下颌,将你的脸抬了起来。
这是一张多么苍白的、虚弱的……惹人怜爱的面庞。
禅院直哉说,他还以为你低着脑袋是偷偷在心里骂他呢。
这种事情你也没有做过,以前的时候,你会直接骂他。禅院直哉即使气得跳脚也拿你没办法,他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去跟家里告状——被女孩子欺负了这种事情,禅院直哉不会承认的。
以前、以前……不要再想了。以前的事情,想得越多,回忆起来的越多,越会让你那份不甘复燃。
明明说好了要尽快丢弃那些可悲的自尊和傲慢才行。
你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表情。可是禅院直哉又说:“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呢。”
不高兴?难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么?现在这样,还有什么是能够让你高兴得起来的呢?
除非他下一秒就去死。你思绪飘忽地想,表情却很空洞。
“我来告诉你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吧,”禅院直哉眉毛扬起,如此骄傲,简直就像是来拯救你的大英雄似的,他说,“我愿意娶你,真知子。”
你定定地望着他,空洞得仿佛一块石头。
拯救你的英雄……你的救星、你的太阳……你的脑袋里阵阵刺痛,那张你永远也忘不掉的脸庞仿佛又浮现在你眼前。
杰、杰……来救救你吧 。为什么不来?
不是说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改变任何事情么?骗子!
你要面对这一切,要承受这些痛苦和折磨,难道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么?难道你没有去抗争过么?轻飘飘地说大话的骗子!
禅院直哉起先是笑着说的,可因为好一会儿你也没有说话,他又恼怒起来,凶神恶煞地瞪你:“你什么意思?”
禅院直哉质问你:“你难道不高兴?难道这不是好消息?”
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禅院直哉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但仍然很糟糕。他问你:“你哭什么?”
“对不起,”你淌着泪对他说,“我很高兴。”
“我太高兴了,”你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你哭着说,“太感谢您了,直哉少爷。我太高兴了。”
在禅院直哉怀疑的眼神里,你闭上了眼睛,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去亲吻他的嘴唇。
这种事情对你来说一点也不生疏,你曾经多少次真情实感地亲过另一个人呢?你想不起来了。那些事情,尽快忘掉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忘掉曾经的恋人,那个已经弃你而去的、不知去向的恋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
据说,一句话说上一千遍就能够变成现实。
你对自己说,禅院直哉告诉你,他愿意娶你的时候,你感到很开心。
你会得到幸福的-
禅院直哉愿意娶你,这是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你的家族很满意,禅院家也很满意,禅院直哉同样很满意……这样就好,这样就行了。
你一言不发地坐进车里,低垂着脑袋,不想再看禅院家的院墙一眼。那个地方……简直就像是要吃了你一样。
“喂!”一声沉重的拍击,从车门的上方传来,还未合上的车门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挡住了,你微微抬头,看到对方身上的黑色高专制服。
杰……不对,你抬头看向来人,对方背着光,面庞掩在了阴影里,你看不真切,唯有那双从圆框墨镜下露出来大半的蓝眼睛莹莹发亮。
“悟……少爷?”你轻声开口。
“哈?!”五条悟一副很震惊的样子,“你这是什么称呼?搞得莫名其妙的,老子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以前不都是直接管他叫“悟”的么?敬语什么的就从来没从你嘴里听到过,现在这幅样子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一只手搭在车顶,另一只手搭在打开的车门上,长得很高大的个子,刚好堵住了车门。
他低下脑袋半探进车内,白色的脑袋停在你面前只有几个拳头的距离。那股带着甜味的气息一个劲往车里钻。
因为特殊的体质和术式,五条悟需要靠大量的糖分来抵消日常的消耗,这间接导致了他身上比起其他同龄人来说,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小孩子身上才有的气味。
说话的口吻有时候也跟小孩子一样,带着一股近乎天真的感觉。
你无言地看着他。事到如今,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更没有什么想要和他说的。
硬要说的话:“对不起,以前的事情,是我错了。”
之前纠缠他的事情,还有……打着稳固婚约的名号,实际上却同他人相恋的事情。
禅院直哉要你跟他道歉,那么五条悟呢?也是这样的吧。你想着,反正都已经跟禅院直哉“忏悔”了,再多向五条悟忏悔一下也没什么。
随便怎么样都好,尽快离开吧。你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五条悟拧紧了眉头盯着你,他忽然问你:“这个道歉又是什么意思?你在道歉什么?”
看吧,果然是这样。你看着五条悟,竟忽然觉得有些轻松。
禅院直哉要一再地质问你,让你一遍遍地重复自己的“错”,他说,必须这样你才能够真心地明白自己的错处。
五条悟也是这样的,他也是这样,一再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对不起,我之前纠缠您。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不知廉耻……”从禅院直哉那里听来的对你的嘲讽,竟也能成为你对五条悟的答复。
禅院直哉也没有说错,不是么?
是因为你不自量力,所以才导致沦落到这种地步。一切都只能怪你自己,都是你的错。
都是你的错……
好恶心……
车子明明还没有启动,你却觉得自己要晕车了。你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屈起手指抵着自己的额头。
你没有看到,五条悟露出了你从未见过的神色。
他怔怔地看着你,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你现在的样子,让人觉得好陌生。比他第一次见到你对他笑还要陌生。
怎么会这样?五条悟想不明白。
还有杰……杰他,背叛了高专,背叛了咒术界。
起初被判定为诅咒所为的旧枷场村事件,后面经过反复调查,最终才判定为是咒灵操术驱使的咒灵做的。也就是说,夏油杰在屠杀了整个村子里的112名村民之后,畏罪潜逃了。进一步追查之后,“窗”甚至发现夏油杰还将自己的父母也一同杀害,并且至今渺无音讯。
依据咒术规定,夏油杰被判定为处刑对象。
这一切,都令五条悟无法相信。他反复向夜蛾老师确认,得到的回答则是:“你想要我重复多少遍?事实就是这样。”
五条悟无法理解,为什么杰会突然叛变,为什么他突然就变了?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而且那个时候——天内理子死去之后,五条悟说要不要把那些剩下的信徒全杀了,也是夏油杰阻止了他,说那样没有意义。
意义……杰现在的行为,难道就有意义了么?五条悟为此辗转反侧。
很快,他听说了你要和禅院家订婚的消息。这个消息让他从榻榻米上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在发现了你和夏油杰的恋情时,五条悟虽然很生气,但在揍了夏油杰一顿之后,冷静下来时他又觉得这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夏油杰是他的挚友,他愿意认可夏油杰,即使不甘心、很恼火,但事已至此,他愿意成全你们。
说起来,你和他之间,好像也的确没有过什么很亲密的举动——那天晚上,你将他误认为是杰而欢心雀跃地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他才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你们既没有牵过手,也没有拥抱过……而且,面对他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呢?五条悟最为生气的就是这里,如果你一开始,或者杰一开始就告诉他的话,难道他像是什么会阻挠你们的恶人么?
那天晚上,五条悟一整晚都没能睡着。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嚼着珍宝珠。
第二天,他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去加茂家跟你家的人讲清楚,你们之间的婚约不作数,你想要和谁在一起都可以,他没有任何意见。
真的没有任何意见么?五条悟没有深想。
但他确实这么做了,他以为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杰在一起了。虽然他还是会生你们的气,而且可能短时间内消不下去,但是你和杰能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他的牺牲可真是太大了!
婚约是他说要解除的,你家里也怪不到你头上不是么?五条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你一直都隐瞒着恋情,他认为这是你不敢告诉家里,怕被家里怪罪。
那些老头子们就是这样,一个两个都很蛮横,你会害怕也很正常。但是五条悟完全不害怕,他天不怕地不怕。
做完了自己能够做到的,可以成全你们的一切,五条悟头一次那么积极地去执行任务了。没有去细想这是为什么,
五条悟想,应该是他还在生你们的气吧。
但是他没有想到,只是那么短的时间里,为什么突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简直是天翻地覆。
杰叛逃了,你要嫁给禅院了……
“你不是喜欢杰么?”五条悟问你,他的表情,竟然让你莫名地感到他似乎在伤心。
这怎么可能呢?五条悟这种存在,自生下来起,就没有不如意的时候。
杰的名字,总是能够让你在以为自己变得麻木的时候再一次感受到深深的刺痛。
你没有说话,避开了他的视线。
看到你这种反应,五条悟伸手抓住了你的肩膀,让你看着他,他问你:“为什么你没有和杰在一起?”
如果你和杰在一起的话,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愤怒。听说你要和禅院家的人订婚,五条悟感觉到无比愤怒。
一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所做的所有“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了的缘故。
然而这种质问的口吻,却让你咬紧了牙关,你不说一句话,心底里却很想直接在他面前大叫。
为什么没有和杰在一起?难道是你不想和他在一起的么?
你想,五条悟凭什么来指责你?在让你陷入了如今的泥潭之后,他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你?明明他才是推动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你一直咬紧了牙关不肯说话,你怕你开口便会痛斥他,让你对自己的那些好不容易才做到的说服化为一场空。
可五条悟却仍然不肯放过你,他又说:“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婚约?你难道真的喜欢禅院直哉那种垃圾么?”
原来他也是这么看的啊,你忽然如此想,原来五条悟也认为禅院直哉是垃圾。
你当然知道禅院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就像你知道加茂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御三家又是什么样的地方。
可五条悟原来也是知道的么?你以为,他那永远高高在上的眼睛里,根本看不到这些积沉在下面的东西。
可是,这样高高在上地质问着你的五条悟,却也让你感到无比恶心。
他问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五条悟么?以为所有人都拥有“六眼”,被所有人敬畏,所有人都为他退让。他难道以为,你也和他一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不要什么就可以不要么?
“你这样,把杰当作了什么?”五条悟问你。
沉默了许久的你,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笑了。
第25章
“那你呢?”笑过之后,你垂下眼睑,轻声道,“这样气势汹汹地跑来质问我的你,又是将自己当作了什么?”
五条悟一时无言。
他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立场来质问你的?五条悟很快便得到了自洽的答案。
“当然是朋友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开口。
你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还当了近三年的同班同学,而且会一起出去玩,一起吃饭……一起做过那么多事情,难道还不能算是朋友么?起码五条悟认为已经是了。
因为你们是朋友,所以他会担心你的未来,会在听说你要跳进禅院家那种火坑后急急忙忙地过来阻止你。
对的,他是来救你的——代替已经逃走的杰。五条悟如是想。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为什么他会生气呢?五条悟已经找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
因为夏油杰是他的挚友,而你也是他的朋友。现在杰已经走上了无法回头的错误道路,他不希望你也走错。五条悟认为,一定是出于这样的想要拯救你的原因,他才必须要来找你。
他必须要来。就算不是为了杰,只是作为你的朋友,他也一定要来。
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朋友?”
看着如此理直气壮的五条悟,你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你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和他在任何时刻成为过朋友。朋友应当是平等的、互相理解、互相帮助——你在高专的朋友,也就只有家入硝子而已。
而你和五条悟之间,从始至终没有过任何平等的时刻。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讨好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你们之间的来往。
他不会理解的,五条悟这种人……他永远也不可能理解你的处境。
“你走吧。”你不想再跟他多说些什么了。你改变不了他,之前不是就已经尝试过了么?像他这种人,永远高高在上,宛若太阳,从不会为你而落下。
从五条悟口中说出来的这番话,对你而言跟禅院直哉说的那些,从根本上并无差别。
——尽是些傲慢的、自以为是的东西。
五条悟抓着车门,加茂家的人不敢动他,除非他自己愿意松手。可是很显然他不愿意,身形高大的白发少年堵在你面前,仍然紧紧地抓着车门不肯放手,那双宛若天空般的蓝眸紧紧地盯着你。
在五条悟看来,就算他说服不了杰,但他可以说服得了你。说到底,他还是看不起你的,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有这种意思。
夏油杰的“大义”让他无话可说,可你的婚事难道他也无法挽回么?直到现在,五条悟仍然傲慢地认为,自己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是的,在他看来,你的事情依旧是“小事”。
既然都要嫁给禅院直哉了,那还不如嫁给我算了。五条悟忽然产生了这种念头——他可以拯救你。这样的话,就算你和杰现在已经不可能继续在一起了……也没什么关系。
“就算你和杰不可能在一起了,那也不至于要选禅院那种家伙啊,实在不行的话……”五条悟说,“不是还有我么?我也可以娶你啊!”
五条悟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夏油杰差在哪里。而且,他可比禅院直哉那种家伙好多了。无论是脸蛋还是术式,禅院直哉那种垃圾又有哪里比得上他?五条悟从来就没有把禅院直哉放在眼里过。
这句话在你脑袋里忽然炸开了。
什么叫“我也可以娶你”?明明从一开始,就是他在不停地拒绝、拒绝你,如果不是因为他,你就不会和杰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他,你和杰也不会被加茂家拆散。如果不是因为他……
可是五条悟在这种时候——你已经毫无尊严地跪在禅院直哉面前,说自己因为听到他说愿意娶你所以喜极而泣的时候,五条悟却突然跑来对你一通指责,然后说自己可以娶你?
他现在居然又对你说他可以娶你?
开什么玩笑!
“够了!”你终于无法压抑自己的怒火,你几乎是朝他尖叫着,“你凭什么来指责我?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怎么可能明白?”
归根究底,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又有什么区别?
“你又比禅院直哉好到哪里去?”你握紧了拳头盯着他,只觉得心中无比愤怒,胸腔之中鼓动着的尽是怒火,“你和他没什么两样,你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只会给你带来痛苦,让你在泥潭里挣扎的,都是他们这种人!
面对你的愤怒,五条悟的脸上,浮现出了难以接受的神情。他震惊地看着你,似乎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你只觉得他凭什么露出这幅表情。
“多么傲慢啊、多么自大!”你发泄着自己的愤怒,“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地自以为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决定别人命运的感觉很好玩么?你说不想娶我就不娶,随便改口又说可以娶……这样玩弄别人的人生,会让你觉得快乐么?”
你的人生,就是被他们这些人毁掉的!
这些狂妄自大的傲慢的家伙们,从来都不会考虑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还要自以为是地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
为什么,为什
么你没有“六眼”这样的体质,为什么你不是这样的能够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天才?
你恶狠狠地瞪着他。
看着你的眼神,五条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小时候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那个时候,你以为他没有注意到你,可是六眼将周遭的一切信息都收集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
现在也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玩弄什么。
“……我没有。”五条悟辩驳,可是看着你那双蓄着泪又强忍着不落下的眼睛,他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
“你当然没有,”你又笑了,却很讽刺,你的视线变得模糊,“这就是你最大的傲慢,因为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错的都是别人。你真羡慕这种人,可以无论何时都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是正义的,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导致的后果有丝毫愧疚。
就这么毫无负担地活着,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我真羡慕你。”你这么告诉五条悟。
要是人真的有下辈子就好了,下辈子,你也一定要做这种人。没有任何负疚心理,你一定能够过得比现在轻松。
五条悟忽然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他沉默地松开了车门,一言不发地看着车门被关上,车子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真的……是他错了么?五条悟反问自己。
原来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你-
你捂着脸,刚才还在厉声指责着五条悟的你,现在却又不争气地捂着脸痛哭不已。没当着五条悟的面哭出来,已经是你极力忍耐的成果了。
说到底,你根本就不相信五条悟真的会娶你。
你已经不敢再相信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了。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你。在你眼里,他和禅院直哉根本就是一类人。
你根本搞不懂他都在想些什么,面对他的时候,就像是面对那种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根本猜不到他下一秒又会做出些什么。可五条悟却并不是那种无礼的小孩,他轻飘飘的一句话,都能给你带来难以承受的灾难。
他的拒绝,他主动向你索要礼物的举动,他要你跟他一块打游戏的强人所难,他自以为是的退婚……如此种种,都在切实地证明着他的喜怒无常。
你已经被退婚过一次了,如果这一次相信了五条悟,相信了他随口说的“可以娶你”的话,等到他过几天厌烦了自己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正义之举”,改变主意后又一次反悔说那只是玩笑,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你的手又开始颤抖。
要是真到了那种时候,摆在你面前的,连禅院直哉这种选项都不可能再有。
以禅院直哉的自尊心,到那种时候他不可能再接受你了。到时候你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又寄希望于你那早就不知所踪的骗子前男友吧?
最差的结果,就是去给那些死了正室的、比你大上十几岁甚至几十岁的老男人当继室。跟你父亲年纪差不多的那些男人,光是想想都让你觉得比死好不到哪里去。
和那种结果相比,禅院直哉都被衬托得仿佛正在发着光。
至少他还很年轻,甚至比你还要小一岁。而且他是禅院家未来的继承人,又长着一副好皮相,虽然嘴巴里说不出几句好听的话,但只要抛却那些可悲的自尊心,不觉得那是侮辱人的话就好。
尚未从你这里获得足够多的优越感,找回丢失的颜面的禅院直哉,至少不会像五条悟那样随随便便跑来退婚。
嫁给禅院直哉也没什么不好的。接受你的“命运”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要再动摇了,不要相信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
你已经验证过了不是么?连夏油杰都会骗你,更何况是五条悟呢?
说过要拯救你、要让你获得幸福的夏油杰,却一声不响地抛下了你。擅自去加茂家退婚的五条悟,又怎么可能真的还会再娶你?
都是假的,他们全是骗子!
不要再对他们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了,你这么告诉自己。
第26章
为了防止你和禅院直哉之间的婚约也发生变故,加茂家和禅院家那些主事的人商议过后,决定让你们尽快完婚。
在这个法定结婚年龄为二十岁的国家,却也有着倘若监护人同意,只需要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合法结婚的规定,即便是表世界里的普通人,早早结婚生子的同样大有人在。
更何况是咒术界这种还保留着外面早已摒弃的妻妾、嫡庶概念的封建家族。不过,你们之间的婚事到底关乎着御三家对外的面子,也不能过于简单。
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做下来的话,至少也还得等上一两年才行。
一两年……得知这一结果的你,心中有些复杂。
高专三年级便被迫退学的你,是否会感到有些遗憾呢?或许也是会有的吧。可要是按照你人生最初的预设轨迹,却又根本不会有走向东京高专的那一条路线。
在家族内部的教导之中被驯化,恭顺地等待着嫁人的那一天,从一座宅邸搬到另一座宅邸……平淡的、毫无波澜的人生,才是你最初被设定好的人生轨迹。
因为订婚了的缘故,你的人身自由得到了一些放松——但是仅限于可以从加茂家移动到禅院家。
在准备结婚事宜的这段时间里,你被允许提前去禅院家熟悉环境。
真是有够“宽容”的。你觉得好讽刺。
你对禅院家的环境提不起丝毫兴趣,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加茂宪纪又开始时不时跑到你面前晃悠,彰显着他那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以及对你的事情的,出乎寻常的好奇和探索。
他坐在你面前问你:“姐姐,你喜欢禅院家的少爷么?”
你微怔,随即道:“……当然了。”
你当然喜欢,你只能是喜欢的。你不可以不喜欢。
你的处境已经变得如此难堪,倘若还表现出对自己即将来临的婚姻的不情愿,就会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了。
你已经……不想再制造出任何关于自己的、供他人取笑的谈资出来了。
谁知道加茂宪纪会在背地里怎么看待你呢?这个轻易地夺走了你最渴望的一切的小男孩,却总是毫无自知之明。
或许是因为在他心底里也真心实意地认为,你不可能有机会得到继承人的位置——即使他还只是个小男孩,却也对这些长久以来从未变化过的古老家族的“规则”熟知于心。
加茂宪纪在你面前流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你没心思去猜测他都在想些什么,加茂家也不比禅院家好到哪里去。
因此,在听到禅院家派遣随从过来告诉你直哉少爷邀请你去禅院家“做客”的时候,你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护卫名义上的保护,实际上的看守下,你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禅院家。
和加茂家没什么太大区别的地方……硬要说的话,禅院家会把每个人的价值压榨得更为彻底。即便是没有继承术式和咒力的那些普通人,也会被利用起来,进入禅院家的“躯俱留部”,在高强度的肉。体训练中被培养起来,作为精英术师队伍“炳”的下属部队使用。
加茂家倒是不屑于此,作为曾经的阴阳师家族,他们纯粹地看不起那些没有咒力的人。在加茂家,没有咒力的人,连被训练的价值都没有。
直到看到了家族对加茂宪纪的严苛培养,你才明白了自己过去所经历的一切,根本就没有半分是按照继承人的模式来进行培养的。
对术式的掌控、肉。体上的训练要求,甚至远远不如年仅六岁刚被接回来的加茂宪纪。
反而是礼仪和姿态方面有更多的、更全面的要求。
你的生长环境,比加茂宪纪少了很多“压力” 。只可惜你没能早早地察觉到,因为你既不了解其他家族对于未来继承人的培养标准,也看不起你那些废物般的堂兄弟们。
禅院家主的兄弟的夫人接待了你,这是因为家主禅院直毘人的夫人早已离世的缘故。
那位有着沉默内敛的姿态的夫人,将你领向了禅院直哉的院子。
她对你说:“直哉少爷在琴房里。”
琴房……
你也练习过一段时间乐器,但是是传统的三味线,主要作用是静心和陶冶情操。只可惜你兴致不高,弹奏得也一般。
“来了啊,真知子~”障门开启,便看见禅院直哉支着自己的脑袋坐在窗边,歪头带着笑意看着你。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轻盈地包裹着那头金灿灿的头发,一时有些晃眼。
总是穿着规整的纹付羽织和长袴,脚上也套着足袋的禅院直哉,在穿着打扮上恪守着古板的家训。却也会做染发的新潮举动,而且你发现,他学的是西洋乐器。
坐在琴凳上的禅院直哉,面前摆放着一架漂亮的胡桃木钢琴。
他没有打开琴盖,姿态也很随意。为你引路的夫人早已无声地退走,你的护卫则是在几米之外的院子里守着,不远不近,却能保证你不脱离视线。
你知道,连你在禅院家见了些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都会被护卫汇报给加茂家——这是为了提防你又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下等人。
你微垂眼睑,不去看禅院直哉脸上的笑意。
“怎么又是这样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禅院直哉扯开嘴角,朝你招招手,叫你过来些,他评价你,“搞得好像受了多少委屈似的,难不成你觉得来见我这种事很委屈?”
“……没有的事。”你强撑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些。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以前被五条悟拒绝的时候,你也总是要这样强撑笑意。
你顺着禅院直哉的动作走近了些,停在了距离他三步的位置。
禅院直哉看到你的举动,嗤笑出声:“搞什么鬼,再过来点。”
他说着,伸手将你拉了过来。
看着他对你伸出手,被他的手指抓住手腕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变得僵硬无比。只能任由他将你拽到了身边。
禅院直哉的手掌有些硬,上面的薄茧,无声地诉说着他进行过的那些训练。
相比较之下,并没有经过太多肉。体上的训练的你,双手则要白皙柔软得多。
就是从这些地方……从这些细节之中,处处都在提醒着你,你和他们(这些家族的继承人们)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你会看不明白呢?为什么……你不早早地明白这一切。
你半垂着脑袋,这让你看起来多了几分温顺无害。
这样的姿态让禅院直哉很是满意。
坐着的他和站立的你,却丝毫没有再让禅院直哉感觉到你对他的傲慢和轻蔑。大抵是因为,你的视线变低了。
你把自己放在了低微的姿态上,而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
很显然这是一种进步,禅院直哉如此认为。
他现在觉得你去了一趟高专也没什么不好的,因为你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灰溜溜地回家。
外面的那些经历,吃过的那些苦头,终于让你明白了自己的弱小,明白了自己真实的位置应该在哪里。
禅院直哉的手指卷着你颊边垂下的一缕头发,黑色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手指上。
他笑道:“看来被悟拒绝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还应该感谢他才对。”
“如果不是在悟那里碰壁,你还要像那样骄傲多久?早早地明白自己只是个女人,乖乖地听话认命才是你的归宿。”禅院直哉自顾自地说得起劲,“真知子,以前我就很想告诉你了,可惜你总是不听,女人要是太要强的话,可没有男人受得了……”
禅院直哉在你耳边喋喋不休地输出着他那些渗进了骨子里的、看不起人的观点。你很希望自己什么都听不见,可事不如人愿,四周非常安静,静得那些话全部无比清晰地落进你的耳朵里。
以后,你要跟一个打心底里看不起你的人,永远生活在一起了。
这样的念头,深深地刻在了你的脑海里。
脑海中的另一个念头则是劝说你,要尽快习惯才行。
这就是你的命运,而且,这是你自己选的。既然决定了要放弃自尊、舍弃无用的尊严来换取这一切,就要承受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
禅院直哉就是这种人,而且,你改变不了他。
你已经不再幻想自己能够改变任何人了,与其寄希望于此,还不如趁早说服自己、改变自己,尽快接纳这一切。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胃里被什么塞满了一样难受——那些压抑的、痛苦的淤泥,结结实实地填满了你的胃袋。
你的目光一角,落在了禅院直哉面前的钢琴上。
深棕色的胡桃木钢琴,在光线充足的空间内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气息。
“我能听听么?”你忽然轻声开口。
“什么?”禅院直哉没有理解你的意思。
你说:“我想听听你弹琴。”
“真会指使人啊,”禅院直哉说着这种话,脸上却没有任何气恼之色,倒显得他多么能包容人似的,他说,“也就是我才会这么好脾气了。”
好脾气?禅院直哉方才的颐指气使,仍残存在你的眼前。
你闭了闭眼睛,对他说:“可以么?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摆足了架子,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你的头发,打开琴盖。
头发被松开的时候,那股要将你拉到地底下似的沉重,终于消失了。
“好吧,只弹一会儿哦。”禅院直哉道。
一会儿也够了……只要他的声音能够稍微停一停,让你喘口气就好了。
你机械化地挤出来一个微笑。
禅院直哉的视线终于从你身上移开,轻柔舒缓的调子开始流淌。
第27章
真是稀奇,像禅院直哉这种浮夸傲慢的家伙,却也能够弹奏出这么轻柔舒缓的曲调。
不是都说乐曲会反映出弹奏者的内心么?以前教授你三味线的老师,就总是说你的音乐里没有投入情绪。她说,你太过浮躁,所以弹奏不出真正美妙的、能够打动人心的音乐。
那个时候,你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你当时认为,你又不是要依靠这种东西来做成什么事。
可是,家族中训练你对术式的掌控精度的老师,也偶尔会用无奈的神色看着你,却从不会批评你的松懈。
在你成长的环境里,你被灌输了太多的优越感,你被捧得太高,可你本人又并非天生有着刻苦努力的性子,这导致在没有严格的教学要求的前提下,你在任何方面都没能做到最好。
你没能早早地看清这一切,以至于现在无论在哪个方面,你都只是个半吊子。甚至不如你一直以来都看不起的禅院直哉。
过去的轻松与肆意,都是要以透支未来的舒适为代价的。现在你所面对的生活,就是你付出的代价。
你忽然什么都想明白了。
与此同时,钢琴的声音也悄无声息地停下来了。禅院直哉正盯着你看。
“你刚才是走神了么?”禅院直哉微微挑眉问道。
“……弹得真好。”避开他那怀疑的视线,你这么对他说。
对于你的夸奖,禅院直哉显得有些意外,你的转变速度会不会有些太快了呢?不过,他倒是很乐于见到这种情况。
禅院直哉这才笑了起来,说这是当然的。
你的手指,因为过于焦虑而紧紧地抓着。禅院直哉看了看你的手指,忽然问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你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禅院直哉抬了抬下巴,指向钢琴。
你说,你不会这个。
“有什么关系,”禅院直哉说,“这个又不难。”
他一面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并不算宽敞的琴凳,坐下去的话,就要和他挨在一起了……你没有动弹。
光是近距离地跟他处于同一个空间,你就要受不了了,倘若不是因为障门开着,并且外面有护卫在守着,你恐怕早就要窒息了。
没有得到他料想中你应该要有的反应,禅院直哉的脸色又要变了,那股一旦有人在某个时刻没有顺遂他的心意,便要流露出来的阴郁在他那张倨傲的脸庞上慢慢浮现。
眼看着再让他说下去,从这张嘴里又要说出些让你坐立难安的话来,你迟疑了片刻,还是坐了下去。
身体和禅院直哉挨在一起的时候,另一具陌生的身体给你带来的压力,让你的手脚都变得硬邦邦的,感觉无法动弹。
禅院直哉抓着你的手,他的手指抚摸着你的手指——那种仿佛蛇的鳞片在皮肤上摩擦似的触感,令你只觉一股不适从脊背不断地往上爬。
可出乎意料的是,禅院直哉并没有摸很久,很快便将你的手放在了琴键上,教你一个个地辨认琴键和区间。
你望着眼前黑白的琴键,耳边则是禅院直哉的声音。在这种时候,他居然真的像是个正经的老师一样在对你进行着指导。
“听懂了么?”讲完一遍之后,禅院直哉问你。
你点点头。
“好,那就来点最简单的吧。”禅院直哉说着,在你面前放慢了速度弹了几段调子。
确实很简单……
而且,教你弹琴时的禅院直哉,不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厌了。这样的念头,似乎正以一种相对来说更为温和的方式说服着你去接受这一切。
你偏过头去看他,这时才发觉他耳朵上居然戴着好几个耳钉。这些金属装饰品在光线里闪烁着,让你眯起了眼睛。
原来还有这些……染发、打耳钉,禅院直哉似乎比你想象中接触到了更多属于外面的世界。
可是,这对你来说却是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接触了外面世界的你,开始动摇对里世界这些“规则”的信仰,让你生出了别的心思,质疑横贯在你人生的前十几年的高墙。
然而接触了许多外面事物的禅院直哉,却仍然没有丝毫动摇那些心底里的古板刻薄又封建的想法,甚至更加笃信并践行那些规则。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本来就乐于接受这一切,并享受着这一切。
“你今天似乎总在走神啊,”禅院直哉终于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他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质问,“都在想些什么呢?”
禅院直哉的声音,让你从扩散的思绪中迅速地抽离出来,你敛下眼睑又开始道歉。
“得了吧,你的道歉又不是诚心的,这种嘴上随便说说的话谁不会呢?”禅院直哉冷笑了起来,“你觉得呢?真知子,轻飘飘地动动嘴皮子,可是做不成任何事情的。”
你知道自己走神了,可是不这样的话,一直集中着注意力,无比清晰地感受着自己正在和禅院直哉同处一室,并且坐在一起……
这更加令你难以忍受。
稍微走神,想想其他的东西,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时间似乎都会过得更快些——对他说自己想要听他弹琴,本来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
只是你没想到他居然会心血来潮要教你弹,让你不得不跟他有了更多接触。
“真的很对不起。”你微微侧过身体,让自己面对着他,弯着腰、垂下脑袋再次道歉。
禅院直哉的视线由上至下,刚好落在了你白皙的耳垂和露出的柔软后颈上,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暗沉。
“要道歉的话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你能拿出什么来让我满意呢?”禅院直哉这么说着。
你就知道……禅院直哉这种家伙,怎么可能会有善解人意的、温柔的时刻?
说到底还是想羞辱你,你如此想着,已经做好了下跪的打算了。
这也没什么,反正你在神社里跪的时间都足够长了,冰冷的地板和寂静的神社里,只有那座黑漆漆的神龛静静地凝望着你,聆听你的忏悔。
就当做禅院直哉也是神龛不就行了,然后跪在他面前道歉……
你正打算从凳子上起身,却很快便又被禅院直哉握住了肩膀,他凑过来盯着你的眼睛问你:“怎么,该不会是要逃跑吧?”
“不是……”面对突然靠得更近的禅院直哉,你很想拉开距离,可你还未说完,便看到禅院直哉已经站了起来,从凳子上绕到了你的身后。
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松开按住你肩膀的手,以至于你即使很想做点什么也无法动弹,只能被迫保持着原本的姿态。
禅院直哉的手紧紧地搭在你的肩膀上,他的影子则是落在你身上、落在钢琴上,变得扭曲而模糊。
你不知道他现在又是想做什么,只觉得后背发凉——按照你对他那浅薄的了解,你直觉他不会做什么好事。
“这样吧——”在他开口的时刻,你绷紧了身体,却听到他说,“刚才我教你弹的那一段曲子,你要是能够完整地弹出来,我就不计较你走神的事情了,怎么样?”
你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真的……这么简单么?
禅院直哉轻轻地拍了拍你的肩膀,便松开了手,继续道:“怎么,你不愿意?”
“不,我……”
你磕磕巴巴地说着,将手指放上了琴键。
你不敢回过头去看禅院直哉,生怕多看这一眼又会让他改变主意。好在调子确实不难,虽然并不熟练,可你记性不错,还是完整地弹了出来。
弹完之后,你才注意到禅院直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你的背后,走到了你身边,就站在你进门时的那个位置。
他面带笑意地鼓起掌来,说你弹得真好。
与此同时,你忽然发现障门居然已经被关上了。什么时候的事?谁去关的……
看着面前朝你笑着的禅院直哉,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了上来。
被他握住手的时候,你没有发出声音。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的时候,你也没有发出声音。
好恶心……
禅院直哉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么?听着他弹钢琴的时候,你不是也这么觉得么?教授你音律的老师不是说过么,音乐是需要投入情感的,它能够反映一个人的心。
会弹出好听的音乐的禅院直哉,却仍然无法让你感受到他的好。
果然,你只是个不懂得欣赏的半吊子。
你的双手被禅院直哉紧紧地抓住,虽然仍是坐着,整个人却被压在了墙上,背部抵着冰冷的墙壁,明明是光线明亮的琴房,却让你觉得简直跟阴冷的神社无异。
那股黏腻的、湿热的触感,在你的皮肤上不断地游走着,从脖子到脸……然后落在了你的嘴唇上。
你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在茶室里,你主动去亲禅院直哉的场景。是你当时的行为,激起了他的这些兴趣么?你忽然这么想。
原来……你又做错了么……
你紧紧地闭着嘴巴,却听到了一声烦躁的啧音,随后嘴唇上便传来了血腥味。一阵刺痛从嘴唇上传来,血腥味则是从唇缝里钻了进来。
沉重的气息不断地落在你的面颊上,你甚至能够听到禅院直哉的心跳声。那种急切的、仿佛野兽一样的焦躁感,令你觉得越来越无法呼吸。
直到他终于松开了你的手腕,你闭着眼睛想,终于要结束了么?
紧接着而来的,却是胸口处传来的触感……你再也遏制不住地睁开了眼睛,惊惧地看见禅院直哉将手放在了你的衣领上。
第28章
你无法控制地哭了起来。禅院直哉这种家伙,难以置信他居然意图在
这里对你做出这种肮脏的事情。禅院家的琴房……并且是在你们正式完婚之前。
即便是你和夏油杰感情最好的时候,你也完全没有产生过丝毫在结婚之前就和人发生关系的念头。
一直以来都接受着家族中传统教育而生长起来的你,做过的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拥抱和接吻——即使只是这种程度,都曾给你带来过不小的心理负担。倘若不是当时还存有以这种方式来“报复”五条悟的念头,你恐怕连这种程度的底线都不会跨越。
作为加茂家嫡女而出生的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种婚前的越界行为。
即便你知道成婚之后这种事情不可能不发生,你知道禅院直哉很快就会成为你的丈夫,可是……现在不是还没有到那种时候么?
这个垃圾、这个渣滓!这个毫无底线的混蛋!
你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眼看着禅院直哉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你心头一紧,倏忽间醒悟过来自己现在的处境。
你是禅院直哉的未婚妻,而他想对你做任何事情,都得到了双方家族的默许。
在咒术界,世家之间的婚约是一种非常牢固的契约,所以即便你的护卫就在外面的院子里,即使你向外面呼救,你也能够料想到他是不会来“救”你的。
“婚约”就是这样的东西,可以将许多没那么合理的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
像五条悟那种不把早就定好的婚约当一回事的家伙,才是恪守规矩的咒术界中最不合群的存在。也正因如此,他的退婚才会让你的家族如此迁怒于你。
禅院直哉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你那被咬破嘴唇后渗出来的血丝残留在他的唇瓣上。禅院直哉那双狐狸一样眼尾上挑的眼睛里,充斥着令你恐惧的、直白的意味。你清楚地明白,他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弹钢琴、教你认琴键……都不过是在装模作样而已。
微微歪着的脑袋,那头被染成了金色的短发,柔顺服帖地垂下来。以至于让禅院直哉在表情较为平和的时候,竟让人看到了几分温和。就是那种假象,才让你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你幻想他或许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竭力劝说自己接受现实,改变对他的偏见时,他就是会残忍地让你知晓,他就是那种人。
恶心的、肆意妄为的混蛋……
禅院直哉脸色阴郁地盯着你,说话时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怎么,换作是我就不可以了?”
他的视线扫过你那张流泪的脸,看到你的身体在发抖。
一股莫名的愤怒,却让禅院直哉又开始嘲讽你:“在东京高专的那几年,谁知道你跟多少人睡过觉了?”
“悟肯定是有的吧?你要不是被他玩腻了,说不定他也就不会退婚了。”禅院直哉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你的脸色更加苍白,他说,“听说悟还有个下贱平民出身的朋友,犯了事之后跟老鼠一样灰溜溜地畏罪潜逃了,你跟他之间恐怕也少不了牵扯吧,想想都让人觉得可真是下贱。”
禅院直哉的羞辱,一字一句地落入你的耳中。
这时候你才发现,之前受到的那些“屈辱”才是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禅院直哉的嘴里,远远还不止能说出之前听到过的那些话。
比那些更过分的、更残忍的,应有尽有。
而你的未来,随时有可能要面对这些甚至是虚构出来的谣言的羞辱,这才是最可怕的。
只要禅院直哉不如意,甚至是他高兴的时候……都会以此来取乐,贬低他人、践踏他人的人格,对他而言毫无负担。
你真的选错了。你又一次选错了。你的双手抖得厉害。
禅院家比你想象中更加恐怖、更加压抑,只会给你源源不断地带来痛苦。
或许那天答应了五条悟才是对的……不对,你不了解禅院直哉,可你同样不了解五条悟,说不定,五条家会比禅院家更恐怖呢?
在这里(咒术界),你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让你感到丝毫轻松,得到分毫慰藉的地方。
巨大的恐惧堵住了你的喉咙,让你发不出半点声音。
看着你居然久久沉默不语,原本只是在随口胡乱编排的禅院直哉,却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说中了什么。
不然的话,为什么你要沉默,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禅院直哉只觉得格外恼火。
愿意在悟退婚之后接受你,让你不至于沦落到没人要的难堪境地,难道你不应该对他感恩戴德才是么?
大发慈悲地拯救了因为被退婚而令家族蒙羞的你,难道不值得被你依赖崇拜么?
可是,在被他拯救之后的你,居然总是在他面前流露出这副不情愿、不高兴的落寞的样子。
在悟面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你的反应令禅院直哉非常不满。
在禅院直哉看来,因为他是拯救了你的大英雄,是你的恩人,所以你就应该用最温柔的声音和他说话,毕恭毕敬地捧着他,随便他说什么都要迎合……就是要这样才对。
可是,你总在拒绝他……不断地拒绝他,从以前到现在。
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那些有机会和你碰面的场景里,你的眼睛从来不会用来看他,你的视线里永远装不进他的身影……即使他主动跟你打招呼,得到的也不过是你满脸的不耐烦。
都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你还是这样!
好不甘心,愤怒的火焰让他失去了理智。
如果贬低你、羞辱你,让你吃到足够多的苦头,受到足够沉痛的教训……这样你是不是就会明白,应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应该用什么态度来讨好他了呢?
这样做的话,你就不得不看到他了吧?
那股扭曲的、不断生长的,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就想要将你狠狠地拉下来,让你只能趴在地上仰望他的念头,在禅院直哉心底里攀升到了极点。
即使他根本就没有关注过五条悟的那个“平民朋友”,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却也要把对方拉出来编排一番,用于贬低和侮辱你。
他不知道你真的喜欢那个人,禅院直哉以为,你的眼里只有五条悟。
在禅院直哉看来,表世界里出身的那些家伙,即使拥有咒力也低人一等,更何况还因为犯了事被下达了处决命令……以你的骄傲,肯定受不了被人跟那种家伙放在一块相提并论。
禅院直哉恶狠狠地盯着你,因为那些毫无依据的随意揣测,而再一次加深了对你的恶意。
你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光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足够让你头脑一片空白。
而在说出了那种话之后,他却显得比你更加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
这种家伙,这种人渣……为什么不早点去死!
“死”这样的字眼,在你心底里冒出来的一瞬间,又让你胸腔里即将燃起的火焰在一瞬间被浇灭。
说真的,在某个瞬间,其实你也有过要结束这一切的念头。可是你终究没法做到。
好不甘心……那股不甘宛若看不见的虫蚁啃咬着你的骨头和血肉。足够让你感受到漫长不歇的疼痛,却又不至于一击毙命。
等到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啃食得千疮百孔。
活下去,要活下去!你不甘心就这么结束这一切,在失去了所有骄傲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之后,在熬过了那么多次难以接受的现实之后,就这么白白死掉你不甘心!
看着禅院直哉那张愈发愤怒的面孔,你几乎是没有思考便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脖子和下巴上胡乱地去亲他。
你觉得毛骨悚然,一股仿佛要被彻底剥去一切的预感
让你几乎要尖叫起来。
但是和那种感觉、那种你无法承受的却很有可能出现的最糟糕的结果相比,和禅院直哉接吻这种事倒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你甚至忘记了恶心的感觉,满脑子都在翻涌着快做点什么的念头。
快做点什么事情让他高兴、让他满意,让他打消那更加可怕的念头……
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恨的那些都还活着,如果就这么死了你不甘心。
你的眼泪把你的脸颊浸得湿漉漉的,面对你突如其来的主动,禅院直哉却也不在意你为什么突然就有了转变,反正他乐于接受。
在他紧紧地抱着你跟你接吻的时刻,你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他的想法来。
太糟糕了……你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
你还是觉得好可怕。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更不知道禅院直哉刚才为什么突然就要这样对你。他的想法、他的行为在你这里毫无预兆,明明前一刻都还很正常,下一秒又会突然生气。
禅院直哉的心思,也不比五条悟好让人理解。这些傲慢的家伙们,总是有着一套过于自我的行事风格。
想做什么就会做,想怎么样对别人就怎么样对别人,根本不会去考虑其他任何人的想法,也不在乎别人愿不愿意。
你任由他抱着你,肆意地亲吻着。然后在他想要继续做更多的时候哭着握住他的手,将嘴唇贴着他的指背说你觉得这种事很可怕。
“我害怕,直哉少爷,求求你了……”
你的眼泪落在他的手指上,看着你哭泣地恳求他的样子,禅院直哉眼尾泛红地抓住了你的手。
第29章
回去的路上,你惨白着一张脸,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回到加茂家之后,立刻换掉了身上的衣服,不断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好恶心……
那股黏糊糊的、湿哒哒的触感,带着腥臭味的气息,却像是怎么也洗不掉一样牢牢地黏在你的手上。
禅院家的琴房里,禅院直哉哼笑着把玩着你的手指的样子,仍在你眼前不断地闪回。
看到他取出手帕时,一些仿佛很久以前的记忆忽然涌上你的心头。你想起来,以前的时候,也有人会随身带着手帕,在你需要的时候递给你。
不仅如此,那只手还会温柔地抚摸着你的发顶,轻轻地拍着你的脊背把你抱在怀里……那一切,简直就像是前世发生的。
你木讷地看着手上那些浑浊的、黏糊糊的东西被一一擦去,脑袋却始终空白一片。禅院直哉轻轻地摸着你的脸,他的掌心贴着你的脸颊,大拇指按着你嘴唇上被咬破皮的地方,勾起嘴角对你说早点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真的会什么事都没有么?不是的,如果你真的足够“听话”,落在你身上的糟糕的事情,就远不如止如此了。
毫无底线的、肆意妄为的禅院直哉,如果你真的乖乖听他的每一句话,只会落入更加痛苦和难堪的境地。
“一开始就这么懂事的话,不就不用吃这种苦头了?”禅院直哉装模作样地按着你的嘴唇问你,“疼不疼呀,真知子?”
看着那张脸上流露出笑容的样子,你浑身都发冷,明明是一张漂亮的脸,你却只觉得这张脸与妖魔恶鬼无异。
你没有出声。
“哼!”禅院直哉从鼻腔里哼声,看起来又有些不大高兴了。
可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满足之后,他倒也比最开始的时候心平气和了些,不仅没有继续为难你,还状似体贴地为你整理了一下在方才那些剧烈的动作里变得有些凌乱的衣服。
禅院直哉用手指梳理着你的头发,将那些翘起的乱发抚平,他靠得很近,呼吸落在你的耳廓……
你又想起来,那沉重的呼吸声贴着你的耳廓,尖尖的犬齿抵咬着你的耳垂。你的手被紧紧地桎梏住了,完全无法挣脱。
好恶心……
你怔怔地摊开手掌,双手已经被搓得通红,面前的水流哗哗地淌着,你的耳边却仍然是那挥之不去的沉重的呼吸声。
禅院直哉呼吸急促而沉重地叫着你的名字:“真知子、真知子……”
尖锐的、漫长刺耳的鸣叫声充斥着你的鼓膜,你攥紧了拳头。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化作了挥之不去的阴霾一直笼罩着你,令你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切,对自己即将去往的那个地方恐惧越来越深。
可是,你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因为出逃被抓回来而被迫许下的咒约,就像看不见的绳索那样牢牢地捆着你,你与禅院直哉的婚约已成定局,在这种时候,你也不可能再逃得掉了。
你只能忍耐,不断地忍耐……
登门时负责接待你的那个女人,是禅院家如今家主的弟弟禅院扇的夫人,想起对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沉闷、麻木、毫无生气的脸,那恐怕就是你的未来了。
那是多么可悲的、毫无意义的未来啊……
你浑浑噩噩地度过着每一天,婚期却在不断地逼近,直到那一天真正来临-
二十岁那年,你和禅院直哉正式完婚了。
准备了将近两年的婚礼,被定在了贺茂神社举行。格外隆重的声势下,你被早早安排着梳妆打扮。
繁琐的白无垢一层一层地压在你身上,厚重的妆容涂抹在你脸上,将你装扮成了最完美的新娘。
禅院直哉身着印有家纹的黑纹付羽织,你和他并肩走过贺茂神社的鸟居,细碎的风铃声在神社里悠长地回荡着,在长长的参道上走过的每一步都让你的脚步感到格外沉重。
参道两旁的众人,皆以一副微笑的面貌祝福着你们的结合。
那年的葵祭历历在目,人潮之中,却再也没有你当初只时瞥见一眼就能欣喜不已的那个人。
如此隆重的婚礼,五条家自然也派了人来参礼,只是五条悟没有来。想想也知道,如果他来了反而会让你更加难堪,只是徒增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么看来,他似乎也变得开始为别人考虑了。真是讽刺。
红线编织而成的绳圈,需要将其戴在对方的小指上。神社里的巫女慢慢地摇晃着神乐铃,古朴的铃声在你耳畔回响。你站在你的丈夫——禅院直哉面前,看着他牵起你的手,将绳圈套在了你的小指上。
今天以后,你就不再是加茂真知子,而是禅院真知子。
御三家的关系曾经有过一段格外亲密的时期,古老的三大家族,在以前的时代里统领着咒术界绝大部分势力。以姻亲关系一代又一代地紧密结合,维护着彼此的统治地位。直到五百年前,当时的禅院家主和五条家主在御前比武时同归于尽,导致禅院家和五条家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保持中立的加茂家,为了在两边都维持着较为平稳的关系,也断绝了与其他两大家族的通婚。直到五条悟的诞生,打破了这其中的平衡。
跨越时代的天才,五百年才诞生一次的“六眼”,足以让加茂家的天平为之倾倒。为了与五条家缔结起更加稳固的契约,加茂家久违地重启了与五条家的联姻。
献出加茂家继承了家传术式的嫡女,来表现出家族的诚意——只是谁也没有想过,五条悟会悔婚。
他那天赋平平的父母,在生下这样的天才之后,却因为不足以承担起教导这种天才的资格,而早早地同这个孩子分开。五条悟在五条家最严格的教育模式下成长起来,长老们虽然总说他性格不够稳重,可大家都没有想过他会反对这种安排。
第一次商议婚约的时候,你和五条
悟都是在场的,年幼的你和年幼的他,分别坐在双方家主的身侧,谁也没法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沉默着——在这样的家族里,沉默就代表着没有意见,代表接受。
如果没有五条悟这样一个绝世的天才出现,按照家族以往的惯例,即使你无法成为加茂家主,家族中也会安排你同宗族之中其他的男性早早成婚,并尽可能趁早地生下继承了术式的男孩作为新任家主候选人。
五条悟这个“神子”般的人物的诞生,改变了整个咒术界的局势,也改变了你的命运。
将天平倾向了五条家却又被五条悟退婚,加茂家陷入了尴尬的处境之中,为了安抚禅院家的不满,你不得不嫁去禅院家——在有了加茂宪纪这个真正的继承人的前提下,作为嫡女的你,也没有非要留在家族中传承术式的必要了。
你的人生,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被推到了现在的境地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真正在背后执行决策的掌权者们,看到的只有权势和利益。
因为五条悟的任性,导致五条家和加茂家的关系也变得糟糕起来,可是五条悟那令人无比忌惮的绝对力量,又足以让加茂家和禅院家都生出危机感。
他们寄希望于从你的腹中,能够诞生出一个新的、最好是不亚于五条悟的天才。
只可惜一直以来都在任人摆布的你,从始至终都没能看清楚这背后所蕴含的、复杂的利弊权衡。
你的心底里,充斥着黑暗的气息——你将要面对的未来所散发出的沉重气息。
轮到你为禅院直哉戴上红线绳圈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说话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
“……”你的动作顿了一瞬,红绳停在了他的指节中间。
禅院直哉笑了起来,他没有再说话了。可是当你为他戴好红绳的时候,他却忽然抓紧了你的手,将你拉到了怀里,用力地亲吻了你。
这种举动显然不合礼数,可禅院直哉并不在乎,他抱着你开怀大笑,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随着他的笑声折射着刺眼的光彩。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虽然一开始也让周围的人有些吃惊,不过很快大家也都纷纷回过神来,鼓着掌祝贺你们,夸赞着你们的般配。
般配……你和禅院直哉?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
禅院直哉问你,你高兴么?
你高兴么?真知子。你也这么问自己。
你的心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你说:“我很高兴。”
“那怎么不笑呢?真知子,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禅院直哉又问你。
也是在这里,在贺茂神社里,那一年的葵祭上,禅院直哉对你说了很多话,他对你说,你应该学会多笑一笑。
你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你练习过许多次的,弧度优雅的、得体的笑容。
禅院直哉和你紧紧地靠在一起,他拢着你的肩头,让你和他亲密地并肩而立。参与婚礼的宾客们纷纷对你们送上祝福,你们并肩着的样子也被拍摄下来,洗印出来之后被放进了相册里。
除了专门的摄影师之外,也还有其他人在拍摄,这种事情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除了……收到照片的人。
夏油杰定定地看着孔时雨带来的相片,半晌没有说话。
照片上,是穿着白无垢的你和禅院直哉并肩站在一起,双方都笑着的模样。在你和禅院直哉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夏油杰委托了孔时雨找人去往婚礼现场。
第30章
这么做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是……
真的没有意义么?夏油杰其实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他至少要有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放下。在旧枷场村,他杀死了整个村子里的所有人之后,也曾想到过你。在夏油杰的计划里,你也曾经存在过痕迹。
为了彻底断绝自己回头的可能性,消除所有犹豫,身为普通人的父母,也被他亲手杀死。
那之后,通过孔时雨的信息网,他得知了你在被五条悟退婚之后,又被许给禅院家的消息。对你而言,这会是一件好事么?夏油杰思考过。
不过,大概率是好事吧。毕竟禅院家也是御三家之一,听说那个伏黑甚尔,就是禅院家出来的……没有丝毫咒力的天与咒缚,将肉。体的强度磨砺到了极致,成了令许多人闻风丧胆的咒术师杀手。
夏油杰知道,你和他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说到底,你们本来就没什么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可能性。如果你们要在一起,你就要抛弃加茂家的一切,那是你不可能接受的事情,是你无法下定的决心。
你总是会犹豫,两边都难以割舍,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注定了只会给你们带来痛苦。
夏油杰没过多久便又听说了五条悟去找过你的消息,虽然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但似乎结果是不欢而散。
那之后,夏油杰变得很忙碌。把盘星教残余的势力整合起来,改个名字再包装一番,又成了用来敛财的工作,顺便作为明面上的伪装。
他已经尽量避免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可是……有的时候,他还是会梦见你。
真知子、真知子啊……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们那些隐秘的、细碎的快乐时光,以及要一起去完成某些事情的约定,最终也只能被留在过去的时光里逐渐蒙上灰尘。
夏油杰现在已经很少再梦见你了,他的睡眠变得很浅,几乎没合上眼多久,又会醒过来投入其他的事情里。厌恶着普通人的那些诅咒师们,慢慢聚集到他周围,成为了他的“家人”。
他们要一起践行那听起来完全不可能的“大业”——清除所有普通人,实现全员咒力化的世界,从根本上消除诅咒出现的可能性。
烛火微微摇曳,火光在屏风上明灭不清地晃动着。夏油杰静静地盯着手里相片看了很久,孔时雨早就已经走了,和室内静悄悄的。
“真知子啊,”夏油杰轻声问着照片上的你——在婚礼上微笑着的你,他问你,“你会过得很幸福,对么?”
没有人回答他,照片上的人影也不可能说话。
夏油杰将相片放在了烛火上,火舌很快点燃了相片,那上面你的身影在火焰中慢慢化作灰烬。微笑着的你、流着眼泪的你、和他许下过约定的你……全都化作了记忆里的灰烬-
在嫁入禅院家的第一个冬天,你的厨艺已经进步到禅院直哉吃过之后不至于一边作呕一边说出:“这是给人吃的么?”这种话的程度了。
禅院直哉的叔父——禅院扇的妻子,禅院富荣承担了教导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妻子的工作。
但是这些工作,尽是些枯燥乏味、并且毫无意义的事情。
第一次被要求下厨的时候,你觉得这未免有些荒谬,可是看着富荣夫人那张没有表情的严肃脸庞,你又明白这不是玩笑。
诚然这种任务可以交由厨师来完成,可你作为妻子却不能不会——富荣夫人就是用这种理由,一次又一次地强迫着你去学习那些繁琐陈杂的工作。
第一次做出一顿没有烧焦的食物时,禅院直哉评价说不是给人吃的。
你为此苦苦磨练了半个月的厨艺之后,才将第二顿饭端上餐桌。结果又把禅院直哉吃吐了。
第三次把自己亲手制作的食物端上桌时,禅院直哉表情纠结地盯着你,让你先吃。直到你吃完并未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他才敢放进嘴里。
这一次,终于不是令人作呕的味道了——虽然依旧不太好吃。或许你真的就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吧。
“连做饭这种小事都干不好,也就是我才能受得了你了。”禅院直哉一边抱怨着,又挑眉问你,“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你半垂着脑袋说着:“是的,直
哉少爷。”
这种话,你已经不知道听他说过多少遍了。自从结婚以来,就在不断地贬低你、指责你做得不好的禅院直哉,又总是会在这么做了之后,紧接着便开始强调自己对你有多么的好。
只有他对你好,只有他会接纳你,所以你必须要更加恭顺地、更加心怀感激地跪在他脚边,感谢着他对你的“好”才行。
只要能够接受这一切的话……只要习惯了的话,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地、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但是,在你们结婚的第二年,另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你的面前——那就是生育。
之所以要这么快成婚,也有想要让你们尽快地生育下一代的念头。据说禅院家的上一代家主,之所以将家主之位传给了禅院直毘人而非禅院扇,就是因为禅院扇的两个女儿,都是没什么天赋的半吊子。
和有着继承了家传术式的禅院直哉这样的孩子的禅院直毘人,根本没有竞争的能力。
富荣夫人对你说你应该尽快怀孕的时候,那种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恶心的感觉,又一次从你的胃部涌了上来。
生育……并且必须要生下继承了术式的男孩才行……
你想起了你的母亲,因为生下了你这个女儿便无法再生育,所以只能接受外面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对外宣称是自己的亲生子。终于,你也走到了她曾经走过的相同的道路上。
你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沉默就是接受——这就是你的处境,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禅院直哉偶尔也要外出执行任务,在天灾泛滥的时间段,普通人的负面情绪会大规模增加,由此而产生的诅咒也会比平时更多。
他有时候出去几天就能回来,有时候却也要月余。
禅院直哉不在家的时候,和富荣夫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并不让你感到丝毫轻松。
总是在催促着你尽快生下孩子的富荣夫人,她的脸也在你面前一天比一天扭曲。甚至让你觉得,或许跟禅院直哉呆在一块儿反而会更轻松点。
生育……是一个会让你联想到无数糟糕后果的词语。
如果你生下了女孩,如果你生下来的孩子没有咒力,如果……太多的如果,总会让你惴惴不安。
第一次见到富荣夫人的那两个女儿——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的时候,你还以为她们只是某个佣人的孩子。
穿着粗糙的和服,干着那些打杂的活计,看起来只有几岁的小孩子,让你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富荣夫人的顺着你的视线望过去,视线微顿却并未说话。
后来你又见过她们几次,向别的使女问起,你才从使女口中得知她们居然是富荣夫人的女儿。
明晃晃的后果,就这么摆在了你的面前。在格外看重术式和咒力的禅院家,天赋平平、没有出众术式的孩子,无论是被谁生下来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一想到万一你生下的孩子要是没有继承到你们的咒力和术式,如果那孩子只是个普通人,将会在禅院家遭到怎样非人的对待,你就打心底里抗拒着生育。
也不知道是因为你心底里的抗拒,还是一些其他的原因,结婚近两年的时间,你一直没有怀孕。
白天不断地听着富荣夫人对你的催促,让你的压力越来越大,你开始整宿地睡不着觉。即使是禅院直哉,也发觉了你的脸色不太好,似乎总是很难受的样子。
胃是情绪器官,被过于沉重的情绪填满之后,就会连食物都塞不进去了。早上的时候,你经常吃不下任何东西,甚至有时一天也只能勉强吃一顿饭以维持生命体征。
恶心反胃的时候,你总是会尽量避开其他人的视线。但是过于频繁的次数,还是让人有所察觉——富荣夫人猜测,你或许是怀孕了。
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你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禅院直哉也听说了这件事,他将头枕在你的大腿上,盯着你的腹部,将手放在了你的小腹上。
“我听说,你怀孕了?”禅院直哉问你。
这只是富荣夫人的猜测,还是要医生过来看诊后才能确定是否如此。
你的脑袋里很乱,没有回答禅院直哉的提问。
将手掌放在了你腹部的禅院直哉,忽然将脑袋也靠了过来,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你的小腹上问你,孩子能不能听到你们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禅院直哉完全就是自言自语着,他似乎说了很多话,甚至还开始思考起要给孩子起什么样的名字来。
他似乎,非常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可你听不进去他的声音,只觉得空气变得愈发浑浊、粘稠,令人窒息。
好在很快,经过医生的诊断,确定了你并没有怀孕,你才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可其他人的反应,却是格外的失望。
你下意识去看禅院直哉,却看到他的脸上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你看不懂他的表情,也不明白他这副表情究竟是失望还是气恼。
很快,禅院直哉又要出门了,在出门之前,你为他整理衣服的时候,他忽然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什么?”
“确定一个你想去的地方,”禅院直哉对你说,“然后等我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你愣住了。他亲了亲你的嘴角,告诉你他很快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