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3)
第一百一十一章
心湖后知后觉从底部翻滚上来浑浊的泥沙,是哦,她们三个人都出去了,如何确保失踪的只有阿走一个?
这一刻祝鸣的视线,既不敢从车窗上的黑影移开,又忍不住缓慢地去撇后座上沉睡的女人。
她是不是睡得太沉了?
厚重的保温毯将她裹成一个臃肿的卷,只露出头顶浓黑的发丝,车里的灯光偏黄,照着那头发也显出一丝生锈了般做旧的质感。
明明环境如此寒冷,祝鸣依然不可控地发出了汗,她两只眼睛快要裂开一样,用余光把能看到的所有都攥住。
……过去多久了。
好像一个晃神,祝鸣的眼睛就开始产生长时间不眨眼时的酸痛,肌肉也随之变得僵硬麻木。
在祝鸣的意识里,距离她刚把视线挪到“屠维”身上,只过去了短暂的一秒钟。
可在祝鸣的身体感受上,已经过了很久。
这种失控的感觉太糟糕,心湖翻滚的越来越剧烈,不可自抑地将恐惧、焦虑、慌张……从深处都翻涌了上来,乱糟糟的四处蔓延。
倘若,把“屠维”叫醒会发生什么?
她会遭受猝不及防的袭击吗?
那车窗外的黑影,又真的是单纯好心地来提醒她的吗?
庞大的孤独如窗外永不停息的风雪,把整片心湖浸染了,祝鸣竟生起了一个念头——为什么偏偏是我来面对这种处境,若是有人能和我一起承担就好了。
好累——这倒没什么稀奇的,祝鸣时常会有这种感觉。
不想面对打破平静后会发生的未知恐惧——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人之常情罢了。
想要保持这一刻岌岌可危的安全,可是太累了,祝鸣情不自禁地,缓慢地眨了一下酸痛的眼皮,视线骤然陷入短暂的黑暗。
在这一刻的黑暗里,她突兀升起了一个念头:这像我吗?
即使这一刻的情绪如此真实,可当真会是祝鸣这个人理应产生的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祝鸣强拧着恐惧得想要逃避真相的意识,抓住了那个清晰的答案。只要想一想,她就害怕得快要哭泣,这样能够侵入心灵与大脑的可怕力量,到底如何才能挣扎出一条生路——原来不止她对时间的感知,被阵法中未知的力量混淆了,连她的情绪都被控制了。
那一瞬短暂的黑暗,竟真使得酸涩刺痛的眼睛泛出了水光。
祝鸣正要抬手擦掉,就有一只冰凉的手,抢在她前面,轻轻地捏着纸巾,在她眼下按了按。
本就复杂紧绷的情绪一下子炸开,祝鸣慌乱地往后一仰头,乍然睁开眼睛——一颗生着长长黑发的素净头颅,紧贴着出现在自己面前。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未等看清,祝鸣手中的火焰已经呼啦啦烧了起来。
虚影急促地避开,砰一声贴到了后座车门上。
“祝鸣!”屠维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火焰逐渐缩回掌心,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祝鸣惊骇地看着以警惕神色面对自己的屠维,她是什么时候从毯子里爬出来的?
高温使得车内空间不停上攀,很快车窗上结的冰花就开始一点点化开。
“你靠我这么近做什么?”不管心底多么慌乱软弱,祝鸣必须装出一副强硬的态度,“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你能在一瞬间出现在我眼前,明明你刚才还在睡觉!”
她有问题!
——不应当如此轻易下结论,要冷静,问清楚。
感性和理性拉扯着,快要把祝鸣的灵魂撕成两半,她越发焦急了,屠维怎么还不回答,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屠维缓慢地张开嘴巴,脸上的皮肤、皮肤下的肌肉、肌肉中包裹的骨骼同时清晰而缓慢地运动着,呈现出一种略显滑稽荒诞的可怖感。
“我……醒……来……很……久……了……看……到……你……不……动……”
祝鸣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张嘴巴,缓慢张张合合着露出内里黑洞的嘴巴,像是要把她吞噬掉的怪物的口器。
“够了!”
又是一个晃神,祝鸣已然冷汗涟涟,好在她明白了刚才是怎么回事,原来不止是把她对时间的感知调慢,还可以把她对时间的感知调快。
屠维恢复了正常,不过,若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便可得知,在她看来不正常的应当是祝鸣。
“我也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屠维慢慢向前,试探着靠近,尽量不刺激到紧张的祝鸣。
她问道:“我看到你哭了,刚才做噩梦了吗?”
祝鸣摇头:“我们对时间的感知被混淆了,我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哭,出现泪水是因为眼睛睁太久发酸!”
屠维了然:“难怪。”
纵然如此,祝鸣依然没有停止对她的警惕心:“我也想问你,没有发现窗外的影子吗,从你醒来到我睁开眼这么长时间——”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从睁开眼的那一个瞬间到现在,她调动了全部精力来应付提防如同要攻击自己的屠维,忘了盯着看窗外的人影。
因为她以为时间过去的很短,一个眨眼罢了。
当她提起的时候,才恍然想起,于是顺着自己的话头,将余光往右边瞥了瞥。
冰花融化掉后,车窗外的景象清晰不少,依然风雪尘暴狂啸不止,却少了那个人影。
它消失了!
祝鸣后牙关被咬的咯咯响,她有一个想法,必须赶紧果断地说出来:“刚才窗外有一个人影,它引导我怀疑你的身份,再加上我们对时间的感知被动过手脚,一不小心就会自相残杀。还有,还有,我的情绪也不对劲,你呢……”
“祝鸣。”屠维平静地看着她,又好像越过她在看别的什么,“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你的结论应该没问题,所以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保持平静,不要被她利用来攻击对方。”
祝鸣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你不受影响?”
屠维好像弯了下嘴角:“相对活生生的真实人类,我们的情感确实要淡薄很多。”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没有的话我先说。”分成两半的灵魂,一半在呼喊要快刀斩乱麻,一半却在喊屠维还不能完全洗清嫌疑,祝鸣的嘴皮子都变得不利落了,“这个阵法不一定很大,我们外出探索时对时间的感知就可能受到了影响。”
这个阵法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跟副本不同,不会给陷入其中的猎物缓冲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多规则可以利用,况且,主宰它的力量一定强大到可怕,才会让灵力与外面的风暴般无序交错着冲荡,以至于祝鸣完全没有破阵的思路。
最让她焦虑的是,她也无法利用术法寻找云走川,术法一经发出,就会被灵力乱流冲散,况且她本来就更擅长战斗而非使用这些小法术。
祝鸣必须压下乱糟糟的情绪,尽可能冷静思考:“虽然那个人不知道跑哪去了,但如果可以,我们最好还是抓住它,看看能不能从它身上找到破局的关键。”
她说完期待地看向屠维,屠维跟普通人的路数不同也许有独特的见解。
只是,为什么屠维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与殷钰的一模一样,秀美宁静,又淡漠疏离,祝鸣很不喜欢与她对视。
她看着自己又好像不止是在看自己,她到底在看什么?
祝鸣想着,脖子就往前探了探,于是她恍然大悟,她在屠维那只水润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身后的车窗倒影。
怎么忘了呢。
一辆车有四扇门,和很多车窗。
冰花融化的水流,断断续续地往下流,无声地浸润了铺在车厢底的地毯。
思绪电光石火样闪过:屠维和它是一伙的?它看着自己多久了?
这一刻的时间仿佛又被无限拉长,当屠维再次缓慢地张开嘴巴时,祝鸣开始回头。
“不……要……看……”
晚了,她看到了。
祝鸣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过它是真实的阿走与屠维,也考虑过它是假冒的阿走与屠维,却唯独没料到,它长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祝鸣”低着头,脸紧紧贴着冰冷的车窗,她藏在防风镜后的眼睛,在对视上车里人时高兴地弯起,她眼下饱满的苹果肌,鼓动着露出大大的笑容。
祝鸣无法看清她眼神里是否藏着别的东西,下一秒她眼前一花,发现“祝鸣”面部的遮挡不知为何消失了大半,笑容也消失了——“祝鸣”坐在昏黄朦胧的灯光下,坐在驾驶座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然后缓慢无比地,重新露出一个深切极致的笑容。
第112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4)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声在耳畔回响。
祝鸣的目光跳跃着,看向了车窗内的屠维,屠维也在看自己,却看不到背对着她的“祝鸣”的表情。
车窗内。
车窗内……
祝鸣的表情瞬间扭曲,愤怒地抬起包裹着手套的手,砰砰砸起了车门。
车里“祝鸣”回头,跟屠维说了两句什么,屠维点了点头。
“……一起动手。”
越野车的隔音效果很好,再加上盖在耳朵上的帽子与环绕的风暴,以祝鸣的耳力,也只能听清一点微弱的声音。
她快气炸了,尤其在看到“祝鸣”手心中冒出那熟悉的火焰时。
屠维从后腰抽出两支短刀,望过来的眼神冰冷无情。
祝鸣转身就跑,一头栽进无边的风暴中。
不过没跑几步,再发现看不到身后的越野车,她便一下匐匍在地,蛄蛹着绕远往回爬。
车门被打开,屠维握着把手没有下车。
她眯着眼睛眺望远方,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她跑的太快了。”
“去追,她不会跑远。”冒牌货的声音音色与祝鸣一模一样,只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总带着点噎了石头似的生硬。
冒牌货还很聪明,很贴心:“她费尽心思引起我们的注意,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离开,她一定还在附近徘徊。”
“我们分开行动?”
“不,分开的话太容易被她趁虚而入了,我们一起走,用围巾当绳子,确保不会走丢。”冒牌货下了决定,“抓到她,把她带回来。”
听到这里,绕远从车后方爬进车底的祝鸣,不得不用自己的手脚反过来紧紧绞住自己的手脚。
原来她不仅要面对被无端放大的恐惧的情绪,还要面对被放大的冲动与愤怒。
……一定是被放大了的,才不是自己本来就爱生气。
她趴在车底,看不到屠维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又像是可恶的殷钰一样,用带着点微微的轻慢、虚假的亲昵与咏叹般不明所以的语气夸奖冒牌货:“你真聪明,我听你的。”
随后四条腿彻底落了地,屠维和那冒牌货,一同往祝鸣先前逃跑的方向追去。
越野车的底盘高,如果是平时,祝鸣趴在车底被发现的几率很大,好在现在天色极尽昏暗,不趴下来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人。
等到一直看不到殷钰和冒牌货的腿脚,祝鸣这才缓慢地从车底下出来,她拍了拍腿上沾着的灰土,心想那个冒牌货在假冒这方面还有点良心,至少全身装备都备齐了。
随后,祝鸣就在车轮上悄悄地系了一根灵力的丝。
把灵力凝成丝线不断,而且不能破坏车轮,这种精细的活计做起来,消耗并不比大开大合的战斗低。
况且她很焦虑。
她无法准确判断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要快点再快点。
祝鸣又把灵力丝线的另一端系在召唤出的诛雀弓上,随后她对着车头朝向正前方里的未知射出一箭。
诛雀弓强劲的冲击力,在这样浑浊的外力作用下,依然直直射出百八十米,带着灵力丝线一往无前地崩出一条直线。
祝鸣便拢了拢帽子,闷头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屠维跟假冒的祝鸣不知去哪了,外界艰苦的环境不仅只对一个人起作用,所有出来的人都必须考虑可能会面临的危险,如果迟迟找不到自己也许她们回回去,大家撞到的几率应该不会太高。
屠维会不会被“祝鸣”暗算,这已经不在祝鸣的考虑中了,相信这位英勇美丽的女士,比情绪受到影响的自己更能处理好眼下的局面。
祝鸣在狂风中闷头冲出去老远,她感觉自己像在泥堆里打了个滚,浑身上下又湿又冷。
她内里像个小火炉,这点在这时反倒有些吃亏了。
倘若是常人,在干冷的环境里,厚外衣上落了雪也不会轻易化掉,至少能保持干燥。
祝鸣可倒好,风雪吹到她身上很快就化掉,浑身上下都潮乎乎的。
可也管不了那么多,祝鸣闭上眼睛,抛弃对时间的计算,沿着那根丝线不停向前。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她吹得东倒西歪,她将“一秒两秒三秒……”的计算换成“一步两步三步……”的判定。
她无法得知自己具体走了多长时间,等走到丝线尽头的时候,她怀疑自己正处在一场漫长而无法醒来的噩梦中,怎么会这么久?
三天,七天?还是半个月?
被欺骗的大脑愤怒地咆哮着,她的耳边,又开始浮现凄厉的幻听,无数人的声音,与烈焰灼烧的声音,都和这风声一起演奏着地狱而来的盛大合唱。
好在理智告诉她,她才走了一百四十七步,以及她还没有饿死,所以绝不会过去了那么久。
走到丝线的尽头,祝鸣重复了先前的举动。
灵力凝成的弓箭尚未消散,这次不同寻常,祝鸣要的不是攻击它人,而是定位,所以她将丝线抽了回来,以第一支箭为新的锚点,再向前方射出第二支箭。
维持这两支箭和中间灵力丝线的稳定,耗费的精力也不少。
祝鸣摸了摸兜,里面有一块巧克力,但她没吃。
冒牌货不知使用了什么办法,将两个人的身体位置对调,身上的衣物却没有转换,这块巧克力和衣物的来历同样蹊跷,她不能冒险。
好饿,好累,好冷,也太他大爷的凄惨了吧!
想到这里祝鸣又悲伤地抹了把眼泪,自从被放大了各类情绪后,她动不动就会因一个念头陷入极端情绪,然后飙出一点眼泪来。
重重跺了下麻乎乎的脚,祝鸣反手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差点把防风镜打飞出去,她逼迫着自己继续向前。
不要多想,忽略掉那些仿佛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的瞬间,计算步数,只要向前就好。
风快把祝鸣的脑子吹跑了,总之没跑也麻木的灵敏不到哪去,这稍稍安抚了她此刻敏感脆弱的心灵,叫她勉力依照设想的办法往前走。
走了很远很远,一次又一次重复射箭的举动,空旷萧瑟的山野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活着的生物,孤独如天边翻滚的黑云,把整个世界的光都遮住。
来一个人吧,随便是谁都好。
就算是冒牌货也行啊!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祝鸣垂着的脑袋一震,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
有点软,好像是个人,不太确定。
祝鸣僵在原处,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祝鸣,是你吗?”屠维的声音如此冷静,在这种时候好像给人安了根定心骨,“你怎么样了?醒醒,别晕。”
祝鸣后退一步,避开她递过来的手。
“你为什么在这?”她必须得问,“为什么这么巧找到了我。”
“找到你确实是碰巧,至于上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屠维冷静地说道,“我本来是和你一起出来抓捕一个长得跟你很像的家伙的,可是走着走着,你忽然开始攻击我,我这才发现,也许你才是假冒的。这么说好像有点乱,总之我和车里的祝鸣出来找车外的祝鸣,中途被祝鸣攻击,我杀了攻击我的那个祝鸣,那么不管她是什么时候替换的你,现在仅剩的你都是真的了。”
祝鸣确实可以理解她说的话。
她高兴极了:“看来你还不算傻!”
缺失了车厢内灯光的照应,即使面对面站着,也很难看清眼前人面部的细节,顶多就确定对方睁着眼,会眨巴,属于活人的范畴。
“现在怎么办?”
屠维说:“回车上,以不变应外变。”
祝鸣不赞同:“这么一直等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风雪中太容易迷路,况且,我们还要等阿走。”
“……”祝鸣蹲在地上玩石头“阿走不一定能回来了,她那么傻,碰见冒牌货,一定会被骗得团团转。”
“那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我们也会迷路的。”
“你说的很对,可是屠维,你什么时候感冒了?”乃至于声音这么沙哑。
屠维愣了下,祝鸣一下起身,将手里的泥巴朝她扬了过去,每一粒砂石都烫如火星,让人毫不怀疑打在衣服上会直接烧出一个又一个破洞。
砂石子弹一样飞射旋转,“屠维”猛地翻身向后,像条滑不溜手的鱼一样藏进洪流般的风暴中。
然而她快,祝鸣还要更快,不知不觉间在地面上铺设的灵力丝线,叫她纵然无法看清眼前,也能感知到那一部分突然多了一个人。
一切发生的很快,祝鸣手中多了一把长弓,几乎不需要思考,瞄准方向便射出一箭。
“等等!”
远处却多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是屠维的,竟同样沙哑:“不要伤到它!”
可是晚了,在那句话说出来之前,箭矢便脱弦而出,拖拽着一条赤红灼热的尾巴,狠狠冲向屠维的冒牌货。
祝鸣面部表情的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在咆哮尖叫。
她好不容易压下自己的迟疑犹豫和软弱,倾尽所有地射出一箭,结果却又出了问题?这么强横的一箭,比之失控的火车也不遑多让,就算是它的主人,也无法让它在射中目标前平静消散。
况且她凭什么听她的!祝鸣近乎恼羞成怒地辱骂起殷钰来。
哦骂错了,是屠维。
一切念头只在极短的时间里闪过,一柄短刀斜横里飞出,拍羽毛球一样把冒牌货拍偏了一点,瞬息之间流火之箭以焚毁一切的气势冲来,烧毁了冒牌货的左臂继续冲向风暴狂涌的黑暗。
冒牌货保住了一命,毁掉了一条胳膊。
与此同时,祝鸣感到自己的左臂也有点生痛,她烦恼地想要抓抓头发,举起手来时,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像拍小狗一样,轻轻地拍了拍。
祝鸣:“……”
第113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5)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祝鸣的右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左手,两个屠维一左一右地站在她面前。
风狂涌着,吹得她们像在梦里一样摇摇晃晃。
恍惚觉得这一幕不久前才发生过的,那时祝鸣可以毫不犹豫把她们全清扫。现在不行了,不能伤到冒牌货,否则下场就像是自己的左臂一样。
况且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分辨冒牌货了,两个屠维从迷雾中走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都是完整的,流火之箭造成的伤害俨然消失不见,已经无法凭借这点来分辨了。
她们一模一样,嗓音都是如出一辙的沙哑。
就连右腿,都是完全复刻后的奇怪模样——用绷带紧紧缠直,并吊的脚跟离地,像骨折的处理方式一样。也因此屠维的右手里拄着一根棍子当拐。
而在见识过冒牌货瞬间置换主体的能力后,连原先的定位也无法作为凭证。
“你是怎么了!”祝鸣真是纳了闷了,还有点想笑,“看起来比我还要凄惨。”
一个屠维微微笑着,不置可否:“总之,最好不要对它们的身体造成伤害。”
另一个屠维也微微笑着,一脸平静:“所以现在你知道我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祝鸣的视线在她们两个的脸上来回转了好几圈,问:“谁是真的?”
两人自然都说自己是真的。
祝鸣啃了啃指头:“没办法,只能这么做了。”
屠维/冒牌货:“哦?”
祝鸣:“把你们两个都绑起来!”
屠维/冒牌货:“……”
这个主意不能说不好,既然两个都是真的,就都来配合她行动。一时两个屠维都没反驳,默认了,她们用晦暗的目光看着祝鸣,祝鸣解下两人的围巾,分别将她们的手绑到身后。
这种限制对觉醒者的身体素质来说相当脆弱,想必对怪物而言也一样。
所以绑好后,祝鸣离远了两步。
“我真不明白,冒牌货的目的是什么。”祝鸣说。
“抓一个问问就知道了。”
祝鸣就很诚恳地问:“那你们觉得,冒牌货怕什么?”
一个是不知道,一个是不可能说,所以都沉默了,这个答案很难寻,祝鸣总不能把两个人都折磨一遍,更何况,身体伤害对冒牌货而言不起作用,反倒会叫自己受到制肘。
祝鸣的左手一直不老实地摆动,时不时抬起来,摩挲着抠抠捏捏。
捆缚那两人时也很不配合,祝鸣不得不用牙齿和右手一起来完成任务,然后在完成后,赶紧抓住自己的左手,免得它把防风镜摘下来。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也不知道把自己的左臂烧掉后,原先的左臂能不能回来。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某一个不知真假的屠维很是云淡风轻地问道,她的手被绑在身后,手里抓着一根棍子,看起来相当滑稽。
“不知道。”祝鸣气恼地抽了自己左手一下,“说起来,之前冒充我的那个东西哪去了?”
“跑掉了,她的性格比冒充我这位要激烈许多呢。”
祝鸣深吸一口气,又悄悄地后退两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坐下来跟你们玩猜真假的游戏,不过呢,你们两个肯定是最清楚真相的,所以说……”
话还没有说完,祝鸣转身冲进昏黑的夜色里,风把她的声音吹得破散:
“你们自己解决吧!”
无论什么时候祝鸣最初的那根灵力丝线都没有消散,即使在战斗的时候,所以现在她依然记得方向,她要先离开这,哪管得身后的风风雨雨。
嘿,她就不要脸了,她就是跑路了,屠维又能把她怎么着——
“啊!!!”
祝鸣惨叫一声,被从后方飞过来的身体重重地压到地上,还滑出去了两米。
两个屠维,一真一假,叠罗汉一样压着祝鸣。
祝鸣从最下方伸出四肢,胡乱扑腾着,情绪差点又崩溃了:“放开我,沉死啦!”
左手也配合着拍了拍屠维的“断腿”。
两个屠维不紧不慢地问话,身体还压着她:“还跑吗?”
祝鸣:“……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啊?”
屠维/冒牌货:“我要保护你呢。”
祝鸣:“滚啊!看到你的脸我就心烦!”
滚是不可能滚了,迫不得已,祝鸣只能继续跟这两个家伙一起上路,不过呢,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多了点人气儿,即使里面藏着危险,前方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一边走,一边思考怎么对付冒牌货,祝鸣的左手不自觉扬了起来。
向后方伸着,好像想抓住谁。
祝鸣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把左手抓紧,同时还要保持跟前面两人的距离,以免冒牌货突然偷袭。
说起来,冒牌货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假冒的如此天衣无缝?还有假冒自己的那个,到底去哪了?
祝鸣的注意力多半被集中在左手和前方,因此,当她察觉到身后突兀多出一个人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只有半臂之远。
来不及多想,面向前方,祝鸣猛地一扑。
这一动引起了屠维的注意,她没有回头,反握着的拐杖向左抬起,一下抵着另一位将其戳向对面,反作用力下,她向右倒去。
祝鸣从中间裂开的那一道空中扑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前方的风暴中。
跌在地上的屠维显然对她这不仗义的举动大大无语,一时竟也忘了追上去,就这么叫她跑掉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还这么擅长逃跑呢?”屠维的语调已经很久没有像她本来面目那般冷淡了,她颇为好笑,“她好信任我。”
再一抬头,另一个屠维和祝鸣,已经一左一右地将她包围住了。
这种时候无需再伪装,她们的眼中有着如出一辙的贪婪和渴望。
“我的。”冒牌货祝鸣说,“她是我的。”
“她也是我的。”冒牌货屠维说。
倘若这两个家伙因分赃不均而自己打起来,那也是很好的,可惜它们远比活生生的人类团结。
它们同时向屠维伸出了手。
四只手凝滞在空中,产生了微微的错位。
屠维盘腿而坐,在风暴的席卷中宛如一个苦行僧,她轻轻叹息:“还真有点让人苦恼,毕竟,活人没有办法杀死任何一个过去的自己。”
祝鸣快要开心死了,狂喜像是炸开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布满整个天空。
她手舞足蹈地往前冲,一时间大风尘土暴雪全都不能阻拦她,她有种预感,自己快要离开了。
祝鸣美滋滋地想:我真聪明,一举解决两大心腹之患!
这种过于满溢的兴奋让她全然忘记了疲惫,跌跌撞撞地一头栽进春天。
一步的差距,眼前所有的黑暗与风暴俱都消失,明媚春光与湛蓝天空一同闯入眼帘,前方的山间堆着大朵漫画般的云彩,眺目远望,嫩绿的草芽新叶在脚下铺出一条长长的绒毯。
骤然转换的光线让眼睛有些刺痛,厚重的衣服也开始越发让人难以忍受,祝鸣却感到了轻松。
沉重压在心头的千万种复杂情绪,好像都随着春风的到来被呼啦啦吹开了。春风如此和煦温柔,比之寒冬烈风的凛冽可怕,更有一种独特的力量。
万物开始复苏。
死亡轮回新生。
她感到一股热意,也是,现在外界的环境相当于气温骤升,应付寒冬风暴的保暖措施就显得多余了。
祝鸣还回头往后看了看,身后也一片春意盎然,全然看不到欲将天地摧毁的暴雪狂风。
若不是身上的衣服和潮湿的触感,她恐怕要恍惚一下,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试探着往后退了两步,依然待在春天里,逝去的冬季一下变得遥远,已然无法触摸。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是好事吧,这里没有洪流般的风雪,灵气流动稳定了太多,就算有人偷袭,也不至于三步以外就察觉不到。
“这地方可真奇妙,连我的情绪都稳定了,仔细想想还挺科学的,研究早就证明,冬天是季节性抑郁症的高发期。常年生活在北极圈内的人可真不容易,希望多多给南极科考站的工作人员送温暖呀。”
进入春天后,情绪确实稳定了很多,只是不知道对时间的感知是否依然被影响着。
祝鸣嗤笑,目之所及一片祥和平静,似乎没有任何危险:“你思维还挺跳跃的。”
“我这个人就是心地善良嘛。”
祝鸣:“……”
那声音生机勃勃且兴致盎然,宛如春游的小朋友:“你说我该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祝鸣:“…………”
“你怎么不理我了?呀,吓到你了?”
祝鸣瞪大了眼睛,三下五除二扒掉身上厚重的衣裳,摘掉防风镜和围巾,解开衬衫的扣子,取下保暖的手套,举起了自己的左臂。
这条胳膊从上臂中端往下,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鼓鼓囊囊臃肿畸形,好似一个手臂形状的胚胎,遭受核辐射后恣意妄为地发育了。
它畸形丑陋,血红婴胎般的薄膜与粉白成熟的皮肤交错着覆盖在囊肿与褶皱上,小臂处长了个歪斜的樱桃小口,中指上竖了只圆溜溜的眼睛,还是双眼皮,睫毛错乱如杂草,鼻子耳朵全都有,就是位置有点随机。
看来看去祝鸣差点要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去,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好像遭受了污染。
“别这么看着我。”姑且就还称之为左臂吧,左臂颇为羞涩地眨了眨独眼,声音娇滴滴,“人家害羞。”
祝鸣:“yue——”
左臂不高兴了:“你这人真没礼貌,都是差不多的构成,有什么好嫌弃的。”
“谁跟你差不多啊!你什么玩意啊!”祝鸣奋力地试图甩动左臂,可是这玩意儿不听使唤啊,她只能举起右手狠狠抽了左手一巴掌。
疼!
疼的是祝鸣!
左臂咯咯咯地娇笑起来:“我们都是由细胞构成的,像什么水分、蛋白质、微量元素啦……都差不多嘛,你欣赏不来我的美不是我的错,是你太狭隘。”
说得好有道理,祝鸣都快被她说服了,仔细欣赏一下,其实左臂也不完全都是一个丑字,论其艺术性,勉力碰瓷一下伊藤润二也未尝不可。
就是实在有点忍不住,当祝鸣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正缓慢地长出一只细弱如幼鼠爪子的小手时,她又呕了一声。
旋即右手手心里浮现一把赤焰做的刀子,对着左臂挥了下去。
左臂发出一声尖叫。
滚烫的火焰却在距之毫厘的位置停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怎么不动了?”左臂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若生在一个正常人脸上,一定会是一只水灵灵会说话的大眼睛。
祝鸣把视线从它身上移开,神情有点扭曲:“关你屁事。”实在是太丑了。
对这种不礼貌的语言,左臂报以最大限度的宽容:“你的脾气真的很不怎么样呢,我可一点都不想变成你这样。”
“谢谢,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即使一直遭受语言diss,左臂依然是一只好左臂。
它还对祝鸣笑了笑,笑的全胳膊上下的肌肉、囊肿、薄膜都像蚯蚓蠕动般起伏了一波。
祝鸣实在受不了,踩着脱下来的衣物一角,生生撕下来大片布料,然后粗暴地将左臂从上至下全包了起来。
左臂是个话痨,一直试图说服祝鸣放弃这么做:“难道你不想和我交个朋友吗?我可是很知心的,你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是一体的,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哎呀,你摩擦到人家的眼睛了,讨厌~”
祝鸣对着左臂嘴巴的位置,搓了一团布球,狠狠往里一塞。
世界终于安静了。
片刻后,咀嚼的声音传入耳中,左臂将嘴巴附近的布料咬破吞掉:“呼——你真是太粗暴了,可以帮我把鼻子上的衣服打开吗,要喘不过气来啦,还有眼睛,这美丽的世界,人家也想欣赏呢。”
第114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6)
第一百一十四章
自打成年后,祝鸣很少有拿什么东西没办法的时候。
往往都是别人拿她没办法,毕竟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祝鸣是很能豁出去的混不吝。
而如今,左臂在短短半天内荣登祝鸣厌恶榜榜首。
它喋喋不休地赞美这个世界,天真蓝,草真绿,花儿真美丽;它念念有词地挑剔寄居的主人,走太快,没礼貌,臭脸真可怕;它还胡言乱语地提出了许多要求,想吃饭,想听歌,能停下来谈谈心吗?
祝鸣沉着一张脸,施展无视大法。
她把左臂牢牢地缠住了,虽然那张嘴堵不上,依然嘚啵嘚啵个不停,但除此之外,它似乎也做不到别的什么。
祝鸣就当听不到了。
“你怎么不理我呢?”左臂得不到回应,失望地叹了长长一口气,“你这人可真轴儿,难道你就没想过,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吗?”
祝鸣冷笑一声,伸出右手小指掏了掏耳朵。
她的态度实在无礼,好在,左臂是个好左臂。
“小心脚下!”左臂尖叫着,声音又高又细。
因为烦躁而总想着怎么让它闭嘴的祝鸣确实有些心不在焉,她下意识把脚停在半空,定睛往下方一看,好一会儿,一条筷子细的长蛇慢吞吞地从草地里爬了过去。
草丛茂密,不仔细观察还真注意不到。
可是,这么一条细小的蛇,看起来无毒,况且距离自己的双脚差不多足有五米远,竟叫左臂如此害怕?
它生的这般诡异恐怖,却如此胆小?
一时间祝鸣的表情有些微妙,她瞥了眼如同被包扎住了的左臂,这才发现裹在上面的布料被撑得快要裂开,而长了眼睛的指尖,已经悄悄挤破手套钻了出来。
那只独眼骨碌碌地转,转向了祝鸣,三目相对,只听得左臂咯咯娇笑。
“你看,我对你没有恶意,我们是一体的,你可以信任我。”
左臂如此真诚,对比之下,祝鸣反倒像是个小人了。
“我信你个鬼。”
“哎呦呸呸呸,可不能乱说话,这种诡异的地方,万一真有鬼怎么办?”
“……”
如果不是它越来越健硕的身体和沉甸甸的重量,祝鸣也许真的会尝试相信她,可是这短短的时间里,左臂越发壮硕的同时,祝鸣也越发疲惫。
累、饿、渴。
祝鸣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烦躁不已,倘若春季的路途和冬季一般漫长,那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可还没走过半,她便感到体力不支了。
到底走了多久?
因步数太多,再加上左臂的打断,祝鸣已经无从计数。
左臂仍在絮叨:“你要小心呀,这种地方看起来就很危险。”
祝鸣终于没忍住,讥讽了句:“你刚才不是还在夸风景美丽吗。”
左臂又笑了起来:“是啊,美得像童话世界,可现实里怎么会有童话?”
它说的一点都不夸张,蓝天绿草白云的饱和度高的刺眼,草丛里杂生的红蘑菇也一如卡通片里那般圆润可爱,忽然蹿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兔子,一点都不害怕地从祝鸣脚边跳了过去。
蜿蜒清澈的河流拦到了祝鸣面前。
“我真心建议你从桥上走。”左臂诚诚恳恳地说,“别看它清澈,沙子里却藏了不少东西,河面这么宽,你淌过去,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呢。”
它说的没错,河流固然不深,且清澈见底,看起来毫无危险,仔细观察,却能发现河底的沙子里,时不时便有东西飞快地蹿动。
偶尔会有些如丝线般纤细的触角伸出沙面,又在飞快地舞动后缩回沙中。
什么水中生物会有这种奇怪的触角?祝鸣不是生物学教,无法判断,未知让她感到恐惧,尤其水中生物总比路上的虫子更显得神秘危险。
而左臂说的桥,就在右边两三米的地方,普普通通,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独木桥。
童话般的世界里出现这种独木桥,也很合理,只是祝鸣不想从桥上走。
“你害怕桥是陷阱?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诶呀,这可难选了,总得冒险。”
也许是真心害怕祝鸣这个宿主死掉,左臂考虑起来,就像一个常人般左右为难。
左臂晃动着手指,似乎在跟祝鸣打招呼:“实不相瞒,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对这个地方的敏感程度远远超出你,我好像跟这里有很深的联系。”
这可真是废话,祝鸣站在溪边,看着潺潺流淌的溪水,越发饥渴。
好想弯下腰,不管不顾地鞠一捧清凉的溪水喝下去。
她忍住了吃巧克力,忍住了猎杀兔子,饥饿固然让肠胃咕咕作响,却依然在可忍耐的范围内,渴却是更加难以忍受的一种感觉,毕竟水乃生命之源。
她不得不后退两步,把视线从水面上移开,并用力掐一把掌心。
忍住!
“你可不能喝!”左臂后知后觉地提醒,“喝了,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祝鸣反唇相讥:“用你废话?”
不过她这么一说,祝鸣反倒卸了点防备心,冬季虽然可怕,但风雪暴也只是一种艰苦的环境,说不定春季也是如此,看着诡异,其实环境并没有危险,危险只来自于“人”。
左臂表现的这么替自己着想,该不会是想要激起自己的恐惧,好叫自己活生生渴死吧!
左臂好像又沉了一点,祝鸣一屁股坐到地上,气喘吁吁地汲取空气中的养分。
好累。
左臂又开始啰嗦:“这就不走了吗,停在这里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不是有人追杀你嘛,万一追上来怎么办?”
祝鸣缓缓躺倒。
左臂:“老实说,我真心劝你快些离开,这里待久了对你不好。”
祝鸣:“……”
左臂:“你就这么累吗?”
祝鸣烦躁地低低骂了声闭嘴。
左臂费力地在弯起被绑成一根粽子的身体,翘着那根中指,试图看清楚祝鸣的脸。
祝鸣右掌把她拍下去,又撕了一条秋衣,将它捆的更紧,几乎到了要使其坏死的地步。
确认她无法再乱动,祝鸣闭上了眼睛。
她必须得休息,不断流失的精力让脑袋嗡嗡地响,更何况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一个月没睡过觉那么困了。虽然这个时间可能有水分,可感觉就是这样的,她想努力地撑下去,大脑却实在疲惫。
就休息一会,一小会儿。
这个春天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人和危险,灵力流也很稳定,是难得的休息之处,万一走出这个阶段进入像冬季那样危险的阶段,岂不是完全没有喘息的余地了?
更何况,磨刀不误砍柴工,不休息好,她哪来的精力应付这诡谲情况?
祝鸣飞快地说服了自己,闭上眼睛不过几秒钟,就像断了片一样沉沉睡过去。
左臂小声地叫她:“你真睡啦?”
当然是真的,祝鸣没有办法回应她。
好半天后,左臂缓慢且笨拙地动了动,语气中充满雀跃:“你就这么累呀?”
“……”
“诶,没办法,既然你这么累,那就叫我来替你观察这个世界好了。”
它终究没忍住,欣喜地笑了两声。
……
坏了。
当祝鸣从睡梦中醒来并意识到自己已经睡过去了的时候,发出了如上感慨。
她来不及懊悔,不让人睡觉是世界知名酷刑之一,她的身体再强悍也只是凡人一个,撑不住睡过去无可厚非。
关键是如何以最快速度应付睁开眼后面临的局面。
她猜测自己没有睡很长时间,因为身体依然沉重疲惫,头脑依然昏沉困倦,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好像更虚弱了。
是一种虽然补充了睡眠也叫头脑稍稍清醒了些,身体却因为长期卧病在床而日渐虚弱的感觉。
左臂处麻木异常,始终无法好好地控制,也不知它有没有趁自己昏睡时搞事。
种种异常,叫祝鸣十分想要立刻睁开眼睛探明情况,最大的异常,却又叫她不得不继续装睡。
因为……有人正压在她身上。
是谁?
坐在自己的胯骨上,按着自己的肩膀,微微弯曲上身,仔细地观察自己,且使得那平稳呼吸声清晰传入耳中。
祝鸣甚至怀疑,一旦自己睁眼,就会看到一张血盆大口,或者一双猩红的眼睛,总之怎么恐怖怎么幻想。
这人没有十分用力,手轻轻搭在关节处,却足以在瞬息间控制住自己的行动。
祝鸣正思索着对策,对方反倒先开口了。
“你醒了。”
听声音是屠维,不知是真是假,祝鸣转了转眼珠,想既然瞒不过去了,便尽量平和地睁眼,既然她没有趁自己昏睡时偷袭,那想必情况不至于特别危急。
她刚刚睁开眼睛,屠维的手一抬,捧住了祝鸣的脸,微微往右偏,叫她只能这样斜看着她。
“干什么?”祝鸣警惕地问道,她要抬右手去拍她,却发现只这一个动作,就觉得自己整条右臂都很疲惫无力。
“别乱动,是我。”屠维不以为忤地说道,“你应该感觉到了吧,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祝鸣盯着她平静的脸,思索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屠维的指尖凉丝丝的,她也脱了那身厚重的保暖冬衣,以防万一仍然披着外套。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祝鸣好多了,长发被抓起来挽在脑后,细长的眉毛下是如深海般的眼眸,平静、包容、深邃,却又蕴涵着无穷的力量。
看着她的眼睛,祝鸣就觉得,冒牌货不应当有这种眼神。
若是再加上一点亲昵又虚假,温柔且凉薄的笑意……
祝鸣低哑着声音:“先告诉我,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在装低音炮撩人,而是真的嗓子不舒服,睡前的饥渴至今没有解决,她嗓子干的都快冒烟了!
而且除了左臂,祝鸣身体的其他部位依然在自己的感知与掌控中,所以她能清楚感觉到,屠维坐在自己身上时,那两条修长有力的腿,也与她压制自己的动作相符,正紧紧地夹着自己的大腿。
如果没记错,屠维的右腿应该像自己的左臂一样产生变化。
为什么她反倒没事了?
说不定她还是冒牌货,只不过在冬季的时候把真品吃掉了,于是模仿的越发出神入化。
屠维微微笑了下,笑意一闪而逝,很提不起劲来,因为有更深重的担忧坠着这笑容。
“我的腿已经康复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帮你治好手臂。”屠维这么说道,“需要我证明自己是真的屠维吗?”
祝鸣唇瓣颤了颤,讥讽一闪而逝:“你演真假美猴王呢?不必了,我自己会判断。”
屠维也就不说话了,保持这种古怪的姿势,安静地等待祝鸣接受现实。
祝鸣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去看脸旁嫩绿的小草:“我怎么了?”
屠维说:“你在这里消耗了过多的体力,又长出了不该长的东西……”
话至此处,一直安静地左臂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依然是矫揉造作尖细甜腻的嗓音,只是声音大了很多,仿佛在祝鸣睡觉的功夫里,它偷偷磕了十全大补丹。
“哎呦,我说你们聊天聊够了吧,能让我也加入吗?我是不得不插话,还请谅解,这位美女,你怎么跟祝鸣一个德行,都这么不讲礼貌呢?什么叫不该长的东西?我也是祝鸣的一部分,倘若没有我,就没有今天的祝鸣,可以说我功不可没,请恕我委实无法接受你歧视的目光!还请停止你对我的霸凌!”
祝鸣:“…………”
好想把脸转过去,瞅瞅这位功不可没的左臂现在长成啥样了。
屠维也瞥了一眼祝鸣的左边,单手把祝鸣的脸按到地上,叫她吃了一嘴的草叶,然后她捡起一块石头,毫不客气地塞进左臂的嘴里。
左臂:“唔唔唔!噗噗噗!”
“嘘……安静。”屠维竖起手指对着它温柔地笑,“否则我就把你从她身上切下去。”
左臂抖了抖,带动着祝鸣身旁的草丛都在抖,它尖叫:“你不能伤害我!”
屠维:“我能。”
左臂受到惊吓时的语气,是祝鸣最厌烦的那种,只是听一耳朵,好像眼前就浮现出了一个弱小狼狈滑稽又可笑的形象。
它急急争辩:“你怎么可能这么残忍,凭什么伤害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难道你就不能像对现在的祝鸣一样,施舍给我一点……啊!”
屠维这次在它嘴里塞了一块更大的石头,圆滚儿的,恰恰好堵住了左臂的声音。
“喂——”脸在草地上摩擦的祝鸣阴沉沉地问,“你到底要把我压到什么时候?”
“噢,不好意思,主要是它太烦人了。”
屠维贴心地将祝鸣的脸往回掰了掰,但依然捧着,不叫她去看那条左臂。
“祝鸣。”屠维说,“在松开你之前,让我们先谈谈心吧。”
第115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7)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祝鸣喷出嘴里的草叶子:“谈心?”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到屠维在这种时候会吐出这个词来。
可屠维看起来很认真,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是啊,谈一谈吧,祝鸣,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祝鸣:“……”傻子才告诉你。
见她不答,屠维又问:“你最讨厌的呢?”
祝鸣微微一笑:“那可太多了,比如你那死去的主人殷钰。”
屠维依然平静,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跟她们的主人还真是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屠维没有再去看她的眼睛,而是向上,看着童话一样的蓝天与白云,“你觉得自己有缺点吗?”
祝鸣毫不犹豫:“没有。”
屠维:“……祝鸣,你有讨厌过自己吗?”
“没有。”祝鸣烦躁地说,“能不能别搞这些文艺的了,有话直说。”
屠维低下头,静静地看向她。
祝鸣脸上的烦躁越发明显,眼神微微避开,看向天上棉花糖一样的云朵,试图研究出其中的奥妙。
“长在你身上的,确实源自于你。”那声音如溪流,缓缓地流淌,“祝鸣,以你的头脑,冷静下来思索,你会明白这一切的真相。只是在这一次,你不愿意去想。”
祝鸣轻轻嗤笑:“没想到你还蛮看得起我。”
对于她的挑衅,屠维向来不接招,这一点也很让人讨厌,搞得看起来好像是祝鸣单方面无理取闹一样……似乎真的是这样,但总之就是很讨厌。
屠维一但柔软下声音,再顶着这张脸,看起来就与殷钰无比相似了。
她轻轻拂过祝鸣的眉梢额头,这女人的鬓边总乱乱地散着些不肯乖顺被梳理起的发丝,摸起来又细又软,手一松迅速蓬勃,像是杂乱生长的野草,爬在原野肆意支棱,越是娇嫩越是顽强。
“为什么她们看起来跟我们一模一样?为什么她们能够取代我们?为什么伤害了她们,痛苦的却是我们?”
殷钰柔声细语……不对,是屠维,她并无意激怒祝鸣,相当地柔和了,可她眼底的泽如雪山的川,水波再温柔,也冰凉透骨。
“祝鸣,是因为我们自己呀。
“你有听闻过这座雪山的传说吗?传说,迷途之人能在此处见到过去的自己,死在这里的人,将再不能离开。时间在不停流逝,她们是风雪中截取自过去片段的我们,被截取的那一刻,她们的生命就暂停了。
“你没有办法杀死任何一个过去的自己,你只会陷于过去,被其取代。
“你也无法抵御自己的情感,那来自于你的过去,是客观的存在。
“你可以伤害她,但等于伤害过去的自己。
“被伤害的过去无法轻易抹去,那是已经被栽种下的种子。
“春季万物复苏,复苏的,也包括那颗种子。”
蓝天的饱和度高的有些刺目了,嵌在这张背景里的屠维,分辨率过高一样地失真,连带着她五官每一寸的线条,都呈现出针刺一样的效果。
祝鸣被刺的眼虚虚低垂,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霾。
想笑一声,但喉咙干哑,把笑声堵住了,就发出一声顿顿的呃。
祝鸣是想反驳一下的,但一来没底气,二来没力气。
屠维说:“过去的你在春天长大了,长得更加反复难以捉摸。所有你厌恶的都茁长成长了,就像嫩苗和成株的模样不同,所以你没认出来,但它确实是你的一部分。现在,这一部分正在茁壮成长,试图吞噬你,取代你。”
她就这么看着祝鸣,没有殷钰常带着的脱离尘世的轻嘲,却多了一点点怜惜。
有时候祝鸣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被殷钰的脸这么看着,就会产生一种在被她爱着的错觉。
这错觉的过后是自我的恼怒,祝鸣反倒更生气,还不如被殷钰轻慢呢,至少习惯了,打起来没压力。
“噢!……那还不快带我走。”她蹬了蹬两条无力的腿,像个耍无赖的孩子。
“走去哪呢。”屠维温柔却无情地说道,“过了春天,还有夏天,夏日结束,就是收获的秋季。”
后果不言而喻,如果老老实实顺着雪山的规则走下去,祝鸣会被彻底吸干取代。
那要怎么办?
这句话在唇齿间含着,却始终吐不出去,祝鸣揉着酸涩的眼睛,不想承认自己猜到了处理办法。
可是她不吭声,又堵不住屠维的嘴巴。
屠维并未给她太久时间来调整心情:“接受你自己,那个你厌恶的、憎恨的、试图逃避的自己。”
没有告诉祝鸣的是,在进入春日后,屠维的腿几乎没有产生灵智与外形上的变化,她很轻易解决了这个问题,与她相反,祝鸣的问题要严重得多。
“你有没有发现,这支手臂说的其实都是实话。”屠维的视线往旁边挪了挪,竟诡异地也产生了些怜惜,“它完全按照你最讨厌的样子长大了,可本质上它依然是你的一部分,这是个光明正大的陷阱。”
“……别再那么讨厌以前的自己了。”屠维的声音低低地没去。
祝鸣冷笑:“我没有。”
也是很了解她的性格了,不管说什么都会激起祝鸣的叛逆心理,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屠维从她身上起来。
她微微弯下腰,拉住祝鸣的右手,叫她坐起身,靠住一块大石头休息。
一时间天地俱静,屠维走到溪流旁边,观察着河底与木桥。
祝鸣垂着头坐在后方一声不吭,连滑稽闹腾的左臂都识趣儿地安静下来。
“喂。”
“……”
祝鸣声音低哑,十分不耐烦:“叫你呢。”
左臂受宠若惊:“喊我呀,怎么啦?”
它长得越发畸形丑陋,祝鸣一眼都不想看,连带着变化的是自己,越发瘦弱可怜,四肢的肌肉都变成了皮包骨头,难怪刚才屠维不让自己去看。
也是真的在考虑,左臂刚才说的是否都是真话。
祝鸣:“你能帮我上班吗?”
左臂:“……”
祝鸣:“帮我买房子。”
左臂:“……”
祝鸣:“果然还是很讨厌!”
左臂弱弱道:“你的要求也太唔!”
祝鸣捡起一块石头,继续塞它,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左臂含泪忍耐。
很久的时间里,祝鸣一动不动,好像死掉了一样沉默。
屠维一会儿观察溪流,一会儿观察天空,连草丛里的虫子和蹦跳的兔子都在观察。
冷不丁的,祝鸣吐出这么一句话,带着点阴冷:“讨厌以前的我的,明明是你们。”
乍然被针对,屠维愣了一下,才轻轻说:“没有讨厌过你。”
祝鸣:“……呵呵。”
她怎么能信这话,她闭上眼睛,记忆里浮现的那个木讷的少女,胆怯又冒失、迟钝又脆弱,如此愚蠢滑稽,处处惹人生厌,殷钰假装爱着她的时候,真的不会在心里讥讽嘲笑吗?
只是想一想,祝鸣的呼吸就开始急促了。
她紧紧掐着掌心,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凭什么啊,现在来告诉她要接受以前的自己。
她接受了,就可以抹去受过的伤害吗?
她就是……就是很讨厌被人抛弃与戏耍却又蠢蠢期待无力反抗的那个自己怎么了!搞得好像有谁会爱这样的人似的。
其实也不是很讨厌吧,只是不想再那样了,也不行吗?
祝鸣掐住臃肿的左臂,赌气一样大喊:“我就不接受,我就讨厌!”
左臂弱弱地伤心地抽噎了一声。
祝鸣完全不在意左臂的想法,她应该清楚啊,自己有多遭人讨厌,倘若有别的妄想,岂不是更加丑陋可笑了,她要是能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祝鸣已经想好了,屠维再唧唧歪歪地说些不痛不痒的臭道理,她就翻旧账狠狠diss殷钰,diss完了殷钰就diss屠维跟她的小伙伴们,一群连过去都没有的破烂玩意儿,好意思跟她说要接受自己的过去?啊呸呸呸!
屠维:“好吧。”
祝鸣:“呵呵,一群连过去都没有的嗯?”
屠维:“好吧,我本来想这也算是个蛮好的时机,让你化解一下心结,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好勉强,我尊重你的意愿。”
祝鸣:“……”
屠维:“人心是最难测的,无法强迫,我只希望你能舒服一些。”
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下,祝鸣翻着咸鱼眼盯她:“你不是说不能就这么离开吗?”
纤长手指自清澈的溪流间划过,在一片片涟漪中,遥远的雪山与白云下,屠维回首浅笑,宛如童话中的精灵公主:“不能按照常规的路线离开,但不代表不能走其他的路。”
噢,感情还有其他的办法。
祝鸣磨了磨牙:“你不早说!”
屠维:“我想帮帮你嘛。”
这种好意就免了吧,祝鸣的精神又抖擞起来,毫不示弱地怼她:“被您帮助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不太习惯哈,你的主人可没你这么好心。”
“我,唔,我也是受她的命令,现在跟以前不同嘛,她不能插手的时候自然不会出手相助,但可以的话,她希望你能一直幸福快乐。”
祝鸣回一眼神:你猜我信不信?
左臂悠悠地吐出碎石子:“唉——你们两个不对劲。”
祝鸣又捡了一块石头塞它嘴里。
说回正事,屠维所描绘的第二个路线,跟祝鸣最开始的想法不谋而合:既然被阵法困住了,打破它不就好了。
冬季场景下,灵力构成风雪,环境有多复杂狂暴,灵力流就有多变幻莫测。
春季就不同了,构成这里的灵力流,不知是为了配合场景的安然美好,还是为了让“种子”能安全成长,相对而言,平稳简单得多了。
“你看这沙中的细丝。”屠维伸出手指在溪水中搅弄,水底被翻涌的浑浊了,“是不是跟云朵边缘的丝丝缕缕很像?”
祝鸣:“它们是一种东西?”
屠维说:“对,对于正常世界正常的物质来说,自然是不同的,但在这里,一切都是灵力构成的。灵力构成溪流和砂砾,构成天空与云彩,构成你脚下的小草和石头。”
构成相对稳固完整的东西时,灵力可以紧缩着处于稳定的状态,很难用肉眼看出端倪,而构成不停流动的溪水、颤动的砂砾和过于庞大蓬散的云雾时,出于自身的限制,物质边缘的灵力就会处于相对不稳定的状态。
左臂之前的警告不无道理,从溪水里淌过去,会被不停颤动的阵法灵力污染祝鸣本身的灵力线条,带偏都是轻的,严重起来,可能会产生身体伤害。
但与冬季狂暴的灵力流不同,春日恰好处于人能承受的状态中,如同爆炸时的玻璃与初初产生裂纹的玻璃的区别。
“我们可以从这条小溪下手。”说着,屠维踏入了溪水中,清澈的溪流包裹住她的小腿,翻涌的泥沙逐渐自下向上地吞没,“让这条不稳定的溪流,成为整个阵法的裂痕,然后顺着裂痕,找到幻象背后的阵眼所在。”
她竟然已经开始动手了!溪水咕嘟咕嘟冒泡,向着肉眼可见的溪流两端延伸。
祝鸣被吓了一跳,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几乎要坠到地上了,疲惫的身躯摇摇晃晃:“等等,我现在可没力气破阵!”
“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屠维向着天空张开手臂的那一刻,好像要把整片天空都掌握住,“相信我。”
天空连带着大地,同时颤了颤。
祝鸣趔趄着扶住身旁的树干,她警惕地看过去,大喊:“我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我自己!”
在屠维抬起手的那一刻,祝鸣猜到了她的想法,她不仅要让溪流成为裂痕,还要把天空的云彩一块拉下来,让它们两相牵扯,整个切断!
殷钰回首,畅怀而笑:“那你也可以试着相信,我会保护好你。”
屁!
能信她不趁机耍自己就不错了。
下一瞬间,天地乱晃,画面清晰高饱和度的童话世界,像是信号受到影响的电视机一样,所有的画面与物体都开始出现模糊拉扯的马赛克。
蓝天、白云、草坪、树木、远处的房子与脚下的兔子,还有那红彤彤的蘑菇,都在马赛克化与清晰间反复横跳。
屠维真的将那朵圆滚滚的云彩拉下来了,拉成一道细长的丝,在达到临界点的时候,刷的就与脚下的溪流连接到了一起。
浑浊奔涌的溪流顿了顿,哗啦一声自两岸漫开,像膨胀的爆米花,冲刷过目之所及的一切。
紧接着,前方出现一股吸力,包裹了一切的爆米花时光逆流重新收缩,无论是兔子还是祝鸣,全都被卷着冲向那道长长的裂缝。
祝鸣在分不清水雾液气的这一团东西中七倒八歪地大叫:“我信你个鬼!”
左臂:“啊——”
屠维展颜而笑,张手接住了她。
犹如两条交缠的游鱼在激流中翻滚,祝鸣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唯有紧抱住自己的人是身畔永远不变的相对坐标。
又一次波荡中,祝鸣整个人一旷,与屠维同时头朝下地跌至空洞中。
那一瞬间祝鸣浑身紧绷,下意识伸手护住脑袋。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下跌止住了,却依然没有撞到任何实地,更微妙的是,那一刻的空间感产生了错位般的混乱,她好像不是在头朝下地跌落了。
有一股深重的威压,自上方,自四面八方而来,像无边无际的海波般一股一股地涌来。
屠维松开手臂,轻轻抚摸着祝鸣的脑袋。
“哎呀,停下了,我们好像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祝鸣:“……”不耐烦地抬起右手,拍掉屠维作孽的爪子。
她们好像真的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祝鸣将脸从屠维怀里抬起来,眼皮尚未睁开,就感受到前方有一股莹润白雪般的光芒。
她浮于空中,分不清是正着的还是倒着的,祝鸣缓缓睁开眼睛,视野由模糊转为清晰的那一刻,被一个庞然大物所占据。
她愕然失语,出自纯粹的震撼,映入眼帘的,分明是一具一眼无法容纳的上古巨兽的骸骨。
它有着巨蛇一般的漫长脊骨,却更加粗壮,延伸着埋入山腹一般的空腔与土石中。它的头颅生有犄角,它的眼眶中是两个深深的黑洞,每一寸的骨骼,却又散发着莹润的光辉,使得它看起来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稀世珍宝一般。
可是这世界上,存在长城,却不会存在由整块白玉雕琢出的房屋般巨大的肋骨与长城般漫长的脊骨。
巨兽骸骨高昂着头颅,如此庞大沉重,又如此轻盈灵动,它仿佛在看着祝鸣一般,用那双空洞的眼睛。
祝鸣怔怔与其对视,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转动着脑袋去看四周。
四周被骸骨散发的荧光照亮,映出了刻有繁复壁画的山壁,她们要么处于某个巨型建筑物的内部,要么就处于某座大山的深处。
“这是哪儿?”祝鸣下意识压低声音,“它是什么?传说中的龙?”
不等屠维回答,震耳欲聋的声音就在整个空腔内回响了起来。
“我的老朋友,连我都不记得了。”
嗡——嗡——嗡——
那声音震的祝鸣耳朵生痛胸腔共振,险些没被冲击的吐出来。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它说的是什么。
“啊!这样都能活着?!”祝鸣捂着耳朵大为震撼。
只剩下骨头的龙头向前伸了伸,头顶脚下的石壁不停颤抖,不知它是用哪里发出的声音,仿佛滚雷一般的笑声来回碾压着祝鸣脆弱的身体。
她以为它是在跟屠维这种奇怪的生物说话。
但龙头又说:“老朋友,你怎么变弱了这么多。”
祝鸣:“哟看不出来,屠维你年纪这么老啊?”
龙的存在,已经是上古时期的故事了,这么算起来,屠维,或者说殷钰,可真是个老不死的。
龙骨:“让我再来帮你一次吧。”
说罢,仿佛能吞下一座小楼的龙头张开嘴巴,对着祝鸣幽幽吐出一股清气。
祝鸣和屠维被这气流吹得颠倒倒飞,长发乱舞,她哇哇喊了两声,声音被另一道尖叫声压过去,原来是左臂。
一股热流自左臂处逆涌至体内,顺着血脉流过五脏六腑,宛如久旱逢甘霖般,顷刻间滋润了祝鸣接近干涸的身体与精神。
祝鸣振奋中,恍然意识到龙头刚才的话都是在对自己说的,在左臂的声音彻底失去后,她终于能够自如地动一动自己的左手。
“什么意思,你认识我?”
祝鸣大喊,试图搞清自己的疑问,可是没有机会了,她被吹的越来越远,明明应该撞到山壁,却像穿透了一层幻影般,毫无阻碍地跌向更远处。
两人落到地上摔作一团。
抬起晕乎乎的脑袋,祝鸣看向头顶,巨大的龙骨不见了,雕刻着壁画的石壁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繁星。
夏夜凉风拂过,祝鸣长长吁出一口气。
“出来了。”屠维被她压在身下,轻声道。
“噢。”
祝鸣低头看她,这具人工制造的身体上蒙着褴褛的衣衫,暴露在外的皮肤处处都是血痕,屠维也是一副乱糟糟的模样,顶着殷钰的脸,这么的狼狈,嘴唇都发干了,唯有一双眼睛,如春日冰川,是千帆历尽都不变的清冽幽深,柔中透寒。
祝鸣忽然发现自己果真被保护的很好,没有再受到一点外伤,就是脑袋和耳朵都懵懵的。
她对她笑了笑,眼一闭,头一歪,重重地栽回她怀里。
困了。
第116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8)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凉川省昼夜温差大,山间的夜,即使处于夏季,温度也低的让人浑身生寒。
好在祝鸣跟屠维都不是寻常人,就这么昏睡了一宿,竟也没生病。
祝鸣是被晨曦刺目的光唤醒的,屠维盘腿坐在地上,祝鸣的脑袋枕在她的腿上。她一点也不贴心,不知道给祝鸣遮一下光,就这么微微扬着下巴,眯着眼睛去看清晨初生的红日。
屠维凌乱的长发被皮筋扎成了个膨胀的丸子头,碎发在流金的晨光中融化,她看起来十分享受,舒展的眉梢是如此惬意,她不像屠维了,像沐光而生的神。
祝鸣心里咯噔一声,匆匆爬起身。
“几点了?”
“不清楚。”
“这是哪?”
“不知道。”
“阿走呢?”
“没看到。”
“……”祝鸣无奈地环望四周,得,除了能看出来自己仍然身处深山中,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手机丢了,车子没了,现在只剩下自己跟屠维两个人了。
屠维拍拍腿上的灰尘,也跟着站起来:“你的脖子怎么了?”
祝鸣没好气道:“落枕了!”
纵然身处迷途,原地等待救援依然不是祝鸣的选择,她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走向远方一座高大的雪山。
她指着那座山信誓旦旦道:“当时阿走带我们走的路的正前方,就有这座雪山。”
高大,巍峨,雪白嶙峋的顶端,在晨光中如人世间攀登仙界的通道,让人印象深刻。
然而圆有三百六十度,望山跑死马,祝鸣很快就意识到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到底有多渺小。
她靠着一颗树缓缓蹲下来,没错,这里的夏天也是有枝叶繁茂的树木的,还有青翠浓密的草坡,气温低,虫子少,是个相当不错的野餐胜地。
“我累了。”祝鸣抠着树皮,“我饿了,我渴了。”
屠维像在哄小朋友:“那怎么办呢?”
祝鸣:“我哪知道,你想想办法。”
屠维:“我想的办法很简单,你躺下。”
祝鸣:“……”
倘若自己累了,那就原地躺平,等待更熟悉当地环境的另一方主动寻过来。
祝鸣躺在避风处,仰头看蓝到不可思议的天空和梦幻可爱的云朵,喃喃:“怎么感觉这个场景这么熟悉,不会我们还没有离开幻境吧?”
屠维:“也许。”
她屈膝半蹲到祝鸣头顶,递给她一把草,里面夹着几个青涩的小果子。
祝鸣大喜:“你还会摘野菜?”
屠维:“倒也不是。”
祝鸣:“那这些是?”
屠维:“无毒野草。”
祝鸣:“……”
屠维:“放心哦,差不多的,绝对不会吃死人。”
在吐出第一口野草渣渣后,祝鸣受不了了,她喝下屠维耐心收集的草叶露水,积攒力气,对着天空炸出一朵烟花。
烟花缓缓消散,可视度约等于在海里滴蓝颜料。
“只有那个办法了。”
“可是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闭嘴,谁要放火烧山了,我野餐!”
半个小时后,一道黑黢黢的烟冲着天空荡漾而去,荒芜与繁茂并存的山间,存在着天然的隔离带,里面正烧着一堆青草树枝。
祝鸣坐在旁边,捂着鼻子咳嗽,满手都是黑灰。屠维从正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草堆里挑出几根被烧软的草叶,剥去外层炭黑的皮,露出内里湿软的芯:“熟食更容易消化。”
祝鸣选择饿死。
屠维:“就知道你不爱吃,给,还有别的。”
鸡肉味,嘎嘣脆。
这可真是相当难熬的一天,始终没能等来云走川与对方可能发出的任何讯息,到了半下午,打了个吨儿的祝鸣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踏上新的旅途。
依据太阳落山与星星的位置判定方位,爬上高处观察人类生活的痕迹,最后选择最有可能回原位置的方向直行。
这期间,祝鸣一直不死心,试图让屠维展示她的“神力”。
“殷钰肯定有办法回到原来的位置,你凭什么不可以?”
屠维:“……殷钰厉害呢?”
祝鸣:“不管,我累了。”
屠维:“唔,你看看那边。”
入夜后的山间格外风凉,祝鸣裹紧身上破烂的衣裳,顺着看向那边。
山里没有人造的灯火,天空也没有明亮的月,繁星闪闪,遥远地照到树梢,枝叶下依然是一片昏黑。
祝鸣顺着屠维所指的方向,看向那片不起眼的阴影,眯着眼睛盯了半晌,终于在看清的那一刻惊得后跳一步。
“鬼?”祝鸣大吃一惊,“这么古老又稀薄的野鬼,赶紧通知异管局保护起来。”
这鬼魂,魂体与气息皆无比稀薄,一眼望去还不如草木投下的阴影显眼,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因魂体模糊,已分不清男女老少,只能看出ta的服饰能往上追溯四五个朝代。
ta好像在看着祝鸣两人,伸出一条手臂,指向某个方向。
祝鸣根本不敢靠近,怕自己带起的一阵风,会把ta彻底吹散。
“你什么意思,想让我们去哪?”她隔空问道。
鬼魂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依然保持着沉默的姿势。
ta太虚弱了,或许已经彻底丧失了与人交流的能力。
屠维把玩着一朵小小的紫色野花:“选择原路前行,还是选择按照他的指示走?”
祝鸣撑着腰,沉思片刻:“哪条都是路,就算是陷阱,有个动静也比现在无聊的赶路要强。”
屠维不出意外地笑了,果然祝鸣永远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鬼魂的指引绝非意外,在顺着第一只鬼指出的方向走出一段路后,她们又发现了第二只鬼魂,同样在沉默地指路。
第三只、第四只……
路不难走,只是很远。
祝鸣蹙眉疑惑:“这山里怎么困了这么多亡魂,看他们的衣服,各个年代的都有。”
明明此处尚未触发阵法,为何这些亡魂依然不去投胎?
而且有的分明年久虚弱,非鬼修一途,竟也能保持如此多时日不消散,稀奇的让人不敢相信。
屠维眺目远望:“这座山里的草木,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富有生机。”
祝鸣很难不联想到之前那条龙骨。
传闻上古有四大神兽,青龙为首,而青龙属木,生生不息。
脚尖点了点浩瀚大地,祝鸣说道走吧,走到头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转机很快出现,她们遇到了一个相较其他鬼魂最为年轻,还保留些许语言功能的鬼魂。
这位明显是个男鬼,衣着打扮既复古又潮流,上身穿着皮质夹克衫,下身穿着高腰牛仔喇叭裤。鬼魂的衣物自然不是真的衣物,呈现在眼前的,大都是他们死时的穿着,或后人烧过来的纸衣。
“他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人物。”
“距今也才二十年罢了。”屠维兴致勃勃地说,“人类的喜好变化的可真快。”
祝鸣:“呵呵,你死了很多年吗?”
鬼:“没……”
屠维:“用死这个词来描述我不太准确。”
鬼:“不问我……”
祝鸣:“那你活了很多年吗?”
鬼:“吗?”
屠维:“用活这个词来描述,好像也不太准确。”
鬼:“小川……”
祝鸣蹭地蹿到喇叭裤鬼面前:“你说的是云走川?”
骤然靠近的炽热生人气息与炎阳之气刺激得鬼魂恍惚了一瞬:“小川,救……小川……”
“她在哪?她怎么了?!”
“跟我……来……”
这只鬼总算不再死板的指路,而是抬起两条轻飘飘的腿,顺着凉风荡向前方。
他本就单薄,飘起来更加虚幻,一个错眼就分不清他与夜色的区别了,祝鸣必须紧紧盯着他,丝毫不放松地追逐才能不错过他的每次转向。
翻过一条条嶙峋的不像路的路,绕过一颗颗树木,越行越深入,前方出现哗哗的水声。
绕过一块突出来的山壁棱角,眼前豁然开朗,夏日的潺潺流水冲刷过砂砾与碎石组建的河道,顺着凹进去的沟壑蜿蜒流淌,夜使水面瞧起来幽深静谧,活泼的水声却彰显了暗流的汹涌。
一个长辫子的女人趴在河滩的石头上人事不省,在她的身边,竟还蹲了两只飘忽忽的鬼魂,跟指路的鬼都是一个模糊的风格。
祝鸣心跳加剧,惊骇地扑去:“阿走!”
夜路难走,石头河滩更加绊脚,祝鸣跑到云走川身边的时候,险些连摔两个跟头。
她慌张又小心地将云走川的脑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气息,还算稳,体温略微发凉,可能是受夜间温度影响,长长的辫子末梢浸泡在石头缝的水里,拎起来的时候,里头跳出一只小小虾子。
祝鸣唤出三朵火花,将附近的夜色照亮。
阿走的脸色发白,看不出伤痕,只是她能力特殊,不管遭受什么创伤,向来恢复得很快,无法靠外伤判断她的伤势轻重。
但她一定流过血,她趴伏的石头面上洇着暗色的血迹。
“她一定是摔跤了。”祝鸣让云走川靠进自己怀里,痛心疾首地掏她的兜,“这孩子太粗心了。”
兜里放着两小包风干肉干,祝鸣用牙齿咬着撕开,啊呜就吞了下去。
好在她还剩了些人性,留了四分之一给屠维。
火烧火燎的肺腑被稍稍抚慰,祝鸣脱掉破烂的外套,盖到云走川身上。
屠维站在一边打水漂,啪啪啪啪……黯淡的夜色里,她竟也玩得起兴。
祝鸣终于有心思关注别的。
她环顾一圈,几个鬼魂近近远远地站着,包围且关注着昏迷的云走川。
很明显他们想要救她,自身却无能为力,这样的鬼魂,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生前都是普通人,他们没有觉醒特殊的能力,也不知凭借什么存在了这么久。
“你们跟她是什么关系?”祝鸣举起云走川的麻花辫,凑在脸前摇了摇。
鬼魂们面目模糊,声音喑哑不清:“啊、啊、啊。”
祝鸣看向年代最近的喇叭裤鬼:“你说。”
喇叭裤鬼:“小川,醒醒,小川,醒醒……”
得,一个都指望不上。
祝鸣的体温一点一点变高,连带着怀中云走川的脸色都红润起来,自然而然散发的焱阳之气是阴邪鬼物的最大克星,包围而来的鬼魂便迅速远离了去。
大约半小时后,阿走轻哼了声,缓慢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祝鸣重重松了口气:“太好了,你没事。”总算能有人带着她们回车上了,这深山野岭的,没个熟悉路的人带领,她们能在里面当一辈子野人。
阿走:“唔……”
“怎么样,头晕吗?”祝鸣扶着她坐起来,“难得见你昏这么久,得摔成什么样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云走川:“嗯嗯。”
祝鸣:“知道错了吧,知道了下次就小心点,这么马虎怎么干大事。”
云走川站起身,面向河的对面,迈开腿向前。
一步,两步,噗通。
祝鸣:“……”
她眼疾手快一把将云走川和溪水里捞上来,心惊胆战:“感情你受的是连环攻击,喂,阿走,你清醒一点。”
云走川:“唔嗯。”
晕乎乎地甩了下脑袋,云走川竟然要继续往前走,她全然不顾祝鸣的阻挠,两眼发直,神情木然,死活都要往前走。
“这是中了什么招,鬼迷心窍了?”
河滩上遍地都是乱石,也不知云走川在这里摔了多少次,她脸上刚划出来的血痕飞快消失,反正看不出之前受过多少伤。
祝鸣抱住她的腰强行将人拦下,云走川对她没有额外的反应,她的神志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走。
“屠维!”
迫不得已祝鸣喊来屠维帮忙,两人一同挟制住她。天色不易行走,她们已经累了,还是等天亮再赶路吧。
因为云走川力气很大,她们把她放平在平整的大石头上,两腿悬空,随她迈步。又怕她不小心滑下去,或者爬起来走掉,两人一人一边抓着她的手,就这么挤在一块打瞌睡。
进入深山的第三日,旭日缓缓东升,祝鸣与屠维一人一边扶起云走川,顺着她的力道向前走去。
云走川双目无神:“妈妈……”
祝鸣和屠维饿着肚子淌水过河。
好在这片河水清浅,不用担心淹死人,过了河,继续向前,几乎一刻不停。
云走川神志不清,执拗至极,一路向前,毫不停歇。
说不幸是云走川的不幸,在这片河滩摔了无数次,说幸运那就是祝鸣与屠维的幸运了,要不是云走川被河滩绊住脚,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
祝鸣筋疲力尽,双腿发软,好在接下来的路程很短,她们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在真正到达之前,她们过了一个奇门八卦阵,有云走川的引领,倒是没再触发危险。
出阵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本以为近在咫尺无法再行的巍峨山岭,豁然后退让出大片空地,苍青色的石板铺出平整地面,石缝间带着岁月冲刷过的痕迹与贸然生长的野草。
几个晾晒了肉干与衣物的木架子,是人类在此等境地仍能生存的证据。
而最前方,那嵌在山壁上由整块石材雕琢而成的巨门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它没有过于繁复的纹路,有的是简单而古朴的深刻,浑然天成,撼然屹立,叫人见之难忘。
祝鸣伸手比划着,不自觉低压了声音,仿佛生怕惊动居住在其中的隐秘神物:“这么宏伟的建筑,只看一扇门,就足以吸引无数游客前来,我却从未听说过。”
云走川在她肩头蛄蛹来蛄蛹去:“妈、妈妈……”
祝鸣掐住她的下巴晃来晃去:“看你平时那么穷,原来是个隐形富二代,你家地头也太大了吧!”
这要是开发成景点,光门票钱都能收到手软。
祝鸣决定以后对她好点。
在云走川的奋力向前中,三人逐渐靠近了这扇石雕巨门,越走近,越显得这扇门无比庞大,深入脚下高山,上可遮天蔽日,太阳的光辉在顶部被遮挡,如洪流撞击大坝般迸射出无数金光。仔细观摩发现,这扇石门仿佛就地取材,直接从山壁上雕琢来似的。
“这些花纹看起来不像是胡乱雕刻的,看不出是哪个年代的。”古人的图腾与纹路绝非只起到装饰的作用,其间往往富有另外的含义。
祝鸣在这方面的研究不深,面对这种陌生风格的纹路,她就一问三不知了。
“诶,屠维,你见过这种风格吗?”
屠维无声凝望着,并未回答,祝鸣也没抱多少希望,随口一问罢了。
只是不等祝鸣把它们细细看个清楚,云走川忽然拐了个弯。
祝鸣猛地转向,这才发现巨门的旁边留有一个隐蔽的甬道,顺着甬道拐进三五米的地方,光线暗下来,人工雕出的窗口投下一束束淡光。
再往前是一扇木头门。
门有些破了,木料被风雪腐蚀出脆弱的模样,上面包着灰扑扑的布料,将木门的缝隙整齐的掩护。门边挂着一个大公鸡图案的搪瓷杠子,红彤彤的鸡冠与铁锈融在一起,里面插着一束枯萎的花草,下方缀着一串饱经风霜依然精致的铜铃。
门边还堆着一些木头,石壁挂着铁钩,挂了许多皮毛、布袋、蒜头类的杂物。
跟不远处神迹般的巨门仿佛两个世界,这里简陋、老旧、渺小,处处充满了人们生活的气息。
这里是云走川的老家。
门没有锁。
云走川激动地向前扑去,口中哇哇乱叫着妈妈。
已经到了家门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祝鸣与屠维松开手,任凭云走川冲向自己灵魂的归宿。
“我还真挺好奇她妈是什么样的人物,至今都没见过呢。”这个神秘的女人,似乎与大山融为了一体,从未离开过这里。
祝鸣捋了捋头发,毕竟是见朋友兼员工的母亲,身为老板,怎么也得顾及一下形象,不然人家当妈的哪能放心孩子在自己家干活呢。
可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云走川风一样地冲进山腹内的家中,祝鸣紧随其后进入。
光线越发黯淡,有一瞬间眼前是一片漆黑样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远远地看见云走川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背影消失在狭窄的洞府内,像乳鸟钻回树窝,久游的女儿哪有不想妈妈的呢?
倘若是自己,一定也会在这一刻压不住激动的心湖,只是有点可惜,自己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不过看着阿走和她的妈妈这么亲爱,也算是慰藉。
祝鸣的唇角微微勾起,她忽然发现屠维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过话了,屠维站在门口的虚光中,看着头顶的一线天久久不动。
她正要叫她进去看看,山腹深处,响起了震耳的嚎叫。
仿佛一头负伤的野兽,四面八方皆是死路,绝望、凄厉、久久不散。
第117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9)
第一百一十七章
祝鸣找到云走川的时候,她正蜷缩在一具女尸身旁咬着牙流泪。
牙齿被咬的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婴孩最原始的呼唤,是不成调的妈妈。
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最糟糕的局面,即使云走川一早就有不祥的预感,并在夜梦的折磨中不得安寝。
祝鸣不知要如何安慰她,环顾四周,这朴素的石室中堆满了云走川寄回家的纸箱,桌椅与衣架子上挂着落了一层灰尘的灰黄皮大衣,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冰冷苍白的年轻女尸。
祝鸣捞过大衣,盖到了云走川身上,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未曾说什么。
只不过,纵然这场景让人心痛,祝鸣依然不禁升起了疑问。
看灰尘的厚度,女尸必然死去了不少时间,可她的尸身竟然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要不是没了呼吸和心跳,乍一看,还要以为她只是昏睡了过去。
这个季节的凉川,尚不到能将尸体保存如此完好的温度。
等待云走川平复心情必然会是个漫长的过程,祝鸣和屠维离开卧室,在“客厅”摸索着打开老旧电线连上的电灯。
她找到一点吃的,用不太擅长的铁路生火,烧水泡了一盆泡面。
下半夜的时候,祝鸣听到屋里在长久的寂静后重新响起细微的动静。
她进去,给云走川倒了杯早就冰冷的白水。
“节哀。 ”除了这一句又能说什么。
云走川失魂落魄地坐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祝鸣也想不明白,陪她默默坐着。
这种时候,不该提一些扫兴的话题,可惜这里有个屠维,很显然屠维并不在意云走川的心情。
她轻轻地凑近到云走川母亲的尸身前,俯下身,细细看,这种认真的程度,叫云走川格外恼怒:“你在做什么?”
屠维这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死而不腐,这么神奇,总会叫人好奇嘛。”
是呀,寻常人死去了,哪里能保持这么久的尸身完整?甚至连尸斑都看不到一块。
云走川为母亲盖上毯子,仿佛她真的只是沉睡,向来好脾气的姑娘也变得暴躁易怒起来:“这跟你没关系!”
祝鸣把屠维推搡出去:“就是就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转过头来,她又哄云走川:“我盯着呢,必不叫她作妖。”
胸口剧烈起伏的阿走便又颓丧地坐下,啪嗒啪嗒掉泪。
“老板!”忽然她声调扬起,激动地问,“会不会我妈妈没有死?!她只是进入了一种休克的状态,或许是她的觉醒能力,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因故?”
否则,这种奇异的状态,又该用什么来解释呢?
只不过,她尚且不知缘由,祝鸣更不可能知晓。
往常祝鸣的嘴是有些刻薄的,要是换件事,换个场景,她已经大大翻个白眼叫她赶紧发表论文去了。可现下她也失了讲俏皮话的能力,只沉沉地说:“我不知道,也许有这个可能,但我无法确定。”
她们绞尽脑汁,思索一切存有希冀的可能。
云走川握着母亲冰冷的手,不停地摩挲,试图通过这种方法,让那刺骨的尸身回温。
即使屠维刚才的表现很讨人厌,但不得不承认,母亲的状态确实不同寻常。
为什么呢?
她不停地回忆,沮丧又懊恼,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我对妈妈的了解太少了!我只知道,她的觉醒能力跟我的一样,她比我厉害着呢!”
可那样厉害的母亲,又怎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连一句遗言都不给她留下?
遗言……遗言!
云走川猛地跳了起来:“妈妈不可能什么都不告诉我,除非她是因为意外来不及。”
她看到母亲的时候,她平静地躺在床铺上,头发、衣裳、被褥都是整整齐齐的,完全没有意外发生时该有的凌乱。
所以一定有什么!
云走川迫不及待地翻找起桌面和柜子,小心翼翼地在母亲衣兜里摩挲,枕头的下面,褥子的底下,床底,甚至针线盒的夹层都被她翻遍了。
祝鸣一言不发跟着找,卧室找不到,就去客厅,客厅找不到,就去厨房,去栽种着已经枯萎的野葱的花盆地下,去收敛幼时玩具的破木箱子里面。
祝鸣翻到了最底部,身边摆着一堆充满岁月痕迹的玩具。
黄铜的小人,青铜的小鼎,铁的已经被锈蚀的看不出原样的小东西,还有外层坑坑洼洼已经断裂的古玉九连环。
听阿走以前说过,她们母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雪山当中,到底是哪一年开始的,已经不得而知了,即使她们未曾断过血脉的延续,过于漫长的时光依然残酷模糊了世代的记忆。
她说:“很早很早以前。”
也只能说出这样子的描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走的妈妈很少与她讲过去的事情,反倒年年都要带着她站在雪山之巅,指着遥远的人间烟火说:“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去那里,去得远远的,永远离开雪山。”
永远离开雪山!
永远不要回来!
临走前的厉声命令,信件中一句句的嘱托,母亲近乎偏执的要求她应下,反反复复诉说着一件事情:永远不要再回雪山!
可思念如冰川之雪越积越深,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十多年,哪里能够放下,哪里能够永别。
得不到母亲的回信,她梦魇怔怔,不得不回,否则必将心碎而亡。
而如今她回来了,竟然同样心碎。
“找不到。”阿走蜷缩着蹲在地上,昏暗的石室中,她的影子与大山融为一体,她声音细弱哽咽,“什么都找不到。”
祝鸣陪她蹲了一会,怕她长久痛苦伤身,转移话题道:“话说你姥姥是怎么去世的,你还记得吗?”
阿走的异能,跟祝家的状态差不多,血脉遗传后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即使她妈妈很少提姥姥,在教习她的时候也透露过一些异能遗传的信息。
阿走闻言却更加沮丧:“我不知晓,我出生的时候,姥姥已经去世了,我都没能见到过她!”
不止姥姥,她的姥爷也早早死掉了,从来不曾见面。
还有她的爸爸。
云走川凄惨地说道:“爸爸在我七岁那年就死了,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母亲是最后的亲人,是最爱的存在,而如今,竟也离她而去了!
如此惨烈,祝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简直是诅咒,她们家族世代在此,由小观大,恐怕每一代都是如此的孤独凄凉,否则这居住的地方不会只有这么小。
祝鸣哄着云走川吃了点东西,两人坐到她母亲身边。
据阿走介绍,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年轻消瘦的女人名叫云观山。她明明很想要离开雪山,总是带着阿走在山上看山下,可她从来没有迈出雪山一步,终其一生,这个女人都未曾亲身体验她向往的一定要将女儿送去的人世间。
“也许她不让你回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快要去世了,也许她生病了,得了不治之症。”祝鸣谨慎地猜测着,“她怕打扰你在山下的生活。”
不,这不可能,阿走很确定在自己下山之前,母亲的身体健康着呢!
更何况这个猜测有太多不合理之处。
唯一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你的母亲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不管是不让你回来,还是她留在这里。”
“我知道,七岁那年……我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小时的许多事了。”阿走断断续续地说着。
记忆里父母的关系不是很好,两人坐到一起的时候甚少会亲密互动,连笑脸也没有几个。以前云走川不曾见过旁人的家庭如何,以为这都是正常的,下了山才发现好似不太一样。
但她很早就知道,爸爸想离开雪山。
与母族世代定居雪山不同,爸爸是山下的人。
据说,爸爸是进山探险的时候迷路了,昏在风雪中,被妈妈捡到才有了现在的家。
他曾在私下里跟她说过许多事情,说山下有多好玩,山下有很多人,说他很想回家,说他想要离开雪山。
“小川,你想不想跟爸爸一起走?我们离开雪山,回爷爷奶奶家。”问这话的时候,妈妈在雪山里打猎,一大一小躲在昏暗的家里,爸爸紧紧攥着阿走幼小的肩膀,眼睛里闪烁着旺盛激动的泪光。
“小川,中秋节到了,你知道中秋节是什么吗?是一家人团圆的节日!”
阿走自然是想的,爸爸诉说的山下该有多好玩啊!
“带妈妈一起!”阿走说,“一起下山玩!”
爸爸没答应,也没有反对,他只是用一种云走川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小小的窗外,压抑着声音哽咽。
这个时候云走川才意识到一件事,爸爸,这个山下而来的人,竟也一直留在雪山中艰苦孤独地生活着,未曾下山过一次呢!
在一个母亲打猎未归的日子里,爸爸攥着云走川的小手,背着一点点行囊向外走,他小声说:“爸爸带你回老家,见见爷爷奶奶好不好?妈妈对你不好,她不喜欢你,爷爷奶奶肯定会喜欢你。”
一直以来,家中支撑生活的都是妈妈,爸爸相对而言是有些柔弱的,他的力气也就比七岁的云走川大一点,故而他陪伴照顾云走川的时间反倒更久一点。
私下来他总会偷偷抱怨妈妈,试图叫阿走跟他更亲,这种话听多了,小时候的阿走也难免开始怀疑,是不是妈妈真的不太喜欢自己。
但妈妈是很好的,就算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会很爱很爱妈妈。
妈妈辛苦打猎积攒的皮毛,换来纸笔书本,一个又一个煤油灯光昏暗的夜晚,从山下而来会识文断字的爸爸就会连同母女一起教她们认字。小小一个字,蕴含万千世界,他教着教着,就会情不自禁地讲起别的。
讲“橘”,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多么的神奇!讲过年,他家乡的父老乡亲一定会买一兜橘子回家,冰凉酸甜,是冬日不可多得的美味。每次过年串门,亲戚们拿来招待的东西除了糖果点心必有橘子,有的人家买的橘子甜如蜜,有的人家买的橘子吃一口会叫人酸的流口水。
云走川爱听,云观山也爱听,她们会一起看着这个山下而来的男人啰啰嗦嗦讲着一切山下人习以为常的生活,认真地想象着从未见过的世界。
转而过了几天,妈妈就会从山下收货的婶子那里换一兜橘子。
这是一家三口最温情的时刻。
云走川就知道,妈妈一定也想要下山,她一定也想离开。
所以爸爸骗她说妈妈就在前面等着,咱们一家都要下山啰的时候,七岁的云走川并没有怀疑。
那个夜晚,迎着月光,爸爸拉着云走川在山里趔趔趄趄地走,奔向明明所有人都想去到的山下。
也是那个夜晚,她失去了会讲许多故事的爸爸。
第118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10)
第一百一十八章
风雪突生,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淹没了月光。
牵在一起的手被松开,只是一瞬间,云走川就再也见不到爸爸的身影了。
她顶着风雪无助地大喊,视线模糊,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最后是云观山,她持着一根长长的法杖从风雪中走来,将她揽入怀中。
爸爸走了,独自走了——云观山是这么说的,云走川很失落,却依然乖乖地陪伴在母亲身边,既然爸爸走了,那妈妈就只剩自己了,她绝不会抛下她一个人。
几天后,云走川突发奇想,沿着那夜的路一道寻去,在山崖下发现了爸爸的尸骨。
十多年后的今天,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云走川依然怅然:“是一具残骸,只能从残留的衣物上看出他的身份。那时候是冬天,能把一切冰封。我那时小,没想太多,后来慢慢才察觉到……他早就死了。”
死了不知道多久,亡魂在山中游荡,被母亲保护了下来。
云观山想给女儿一个“正常”的家庭,想教女儿山下的知识,想找个老师做无聊生活的希望,一切的一切促成了爸爸的身份。
只是爸爸忘了自己是个死人,以为自己在风雪中被救,以为自己只是报答恩情才留在山中。
他想离开雪山,却根本离不开雪山。
祝鸣琢磨道:“所以你根本没见过亲生父亲?”
云走川点头。
“那么坟墓呢?”
“在雪山有一片坟地,但没有墓碑。”
云走川的上一代太神秘了,在下山之前,她的世界里几乎只有母亲的存在,也难怪母女二人如此依赖。
祝鸣忽然想起什么:“你家旁边的这扇巨门是做什么的?”
这扇近乎神迹般的巨门,在以前的年代,绝对有着某种精神上的象征意义,其存在感之高,足以叫云走川母女每次出门都要看到。
云走川浑身一颤:“我不清楚,妈妈从来没带我进去过。我曾经也问过她,她告诉我这是一座古墓,只是谁的古墓,却不肯跟我说了。”
“你的意思是,这扇门是可以进去的?”
“对,妈妈进去过几次,但从不带我一起。”
一个猜测在两人心中成型,云走川忽然站起身,冲着门外跑了出去。
简陋的石室旁是宏伟的巨型石门,云走川站在门旁,借着冷清的月光细细观摩。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进去的,也没有见过所谓的钥匙,她试着伸手推,却并不能凭借蛮力打开这扇门。
屠维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托着腮静静地看。
她仿佛已经知道了一切答案,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
迟迟无法进入巨门的云走川心中油然而生一阵愤怒,她好想大声质问母亲,为什么就这么草率地离开自己,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给自己留下!
愤怒让她失去理智,云走川伸出手,一下又一下砸向面前巨大的石门。
祝鸣没有拦她,她知道,这个时候最好让她把心中的痛苦彻底发泄出来。
完全没有收力的云走川,力气足以打死一头大型野兽,却丝毫无法撼动面前的石门。拳头被打破,鲜红的血顺着石门上雕刻的纹路流淌,她好像根本无法感受到疼痛,只顾着对石门发泄。
她开始憎恨这片雪山,憎恨寒冷的冬天,也憎恨这扇神秘的大门。
忽然之间,大地开启诡异的颤动。
祝鸣凝神一听,意识到什么,上前抱住云走川的腰。
“阿走,先冷静一下,门要开了!”
什么?!
云走川愕然愣住,被祝鸣拖向后方,她这才意识到脚下的大地在颤动,说得再精准一些,应当是面前的巨门在颤动!
山壁上的碎石、尘土与枯叶自顶端落下,大山仿佛要开裂一般,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加持下,巨门缓缓打开一道裂缝。月光无法进入,幽冷沉朽的风自内吹来,像是一场历史的巨浪,迎面将时光洗涤。
一时间无人做声,黑暗的门缝里仿佛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正等待猎物自己走入口中。
“……进去吧。”祝鸣扶着云走川的肩膀,见她脸上做梦一般恍惚,开头唤她。
“好……好的。”
明明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真要面对的时候,忽然又有些恐惧。
祝鸣手中燃起一簇火苗,明亮温暖,给云走川带来了一丝力量,她沉下来,大步向那道幽深的门缝走去。
火光将神秘照亮,映入眼前的是长长的隧道。
两人不敢轻举妄动,没有乱动任何地方,只静静向前走。
甬道内的石壁上有褪了色的壁画,笔触古朴,又因遭过时光的破坏,一时并不能看清楚画的是什么。
“阿姨从来没有提过这地方?”
“没有。”
石壁上间隔不远的地方挂着放灯盏的托子,祝鸣靠近看,里面有陈年凝固的动物油脂,她没将灯盏点亮,怕触发不好的事情。
从脚下的感觉来看,这隧道在渐渐向下延伸。
前方遇到拐弯处,拐过去依然昏黑沉沉,空气中的湿度略高一些,祝鸣在地砖的缝隙与石壁破裂处看到了野草与藤蔓。
时值盛夏,雪山里自然也有花草树木生长,不过到了这个海拔,草木都很稀疏。按照自然的规律,在尘封多年的山腹内部,缺乏阳光雨露,除了少数生命,更不该有这些寻常野花野草的踪迹。
神奇的是,越沿着甬道向内走,花草就生长的越发繁盛。
违背自然规律,这古老而漫长的伟大胜迹,叫祝鸣想到了另一个地方。
祝家老宅的地下,那里同样有一个深埋在土石之中的古老遗迹。
祝鸣闻到了花香。
走过最后一段甬道,拐角处冒着莹莹白光,顺着走去,面前豁然开朗,脚下的路也戛然而止,前方出现了既陌生又眼熟的宏伟大殿。这殿堂几乎超越了人力可为的尽头,仿佛将整座大山的腹部掏空,才能造出这么一个叫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空腔。
上,高不可攀!下,目极眩晕!
脚下是沿着山壁旋转向下的楼梯,肉眼可见处处都是繁茂的花草藤蔓,顺着山壁攀爬,在山腹深陷的凹地一簇簇生长、交织、依偎,此起彼伏地编出了一片天然的植株地毯。
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不同花草的气息交织,没了腐朽,只余一片芬芳。
祝鸣手心里的火苗只能照亮自己这一小片天地,哪里能能看清这么许多,一切都是因为这空腔里以植被为寿衣,埋藏着一具正散发着白玉般微弱荧光的庞大龙骨。
龙骨几乎占据了整个空腔,尾部被山石深埋,恣肆生长的草木编织成一件华丽彩衣,将肋骨间的空隙填补,顺着头颅进入祂空洞的眼眶中,开出一朵又一朵鲜艳的花。
祝鸣与云走川站在山壁上开出的洞里,像是两只膜拜神明的小小蚂蚁。
唉——
她们仿佛听到了一声幽微的叹息。
大山的深处是这样的。
云走川日日夜夜生活的小家旁边,是一座奇迹。
云走川从来不曾知晓这些,而这里祝鸣来过,就在不久之前。
“龙……老板,是龙……”云走川咬了咬唇,遥遥望着龙骨说,“是祂在呼唤我。”
“青龙吗。”祝鸣低声说道,似乎唯恐惊扰了这长眠的巨兽。
“青龙?”
“一种有着象征意义的,很独特的神话生物,但神话本身就在不断演变,祂真正的模样谁也无法断言,这只是我的猜测。”
祝鸣的视力很好,在被花满龙骨的美丽震撼过后,她开始寻找其他线索。
很快她便发现,龙骨的头颅前方,有一座被花草淹没的圆底祭坛。
“那里有东西,我们下去!”
两人沿着石梯蜿蜒向下,脚下的石梯不经常被人踩,上面生长了滑腻的青苔与小草,要很小心才不至于失足。
两只蚂蚁攀爬了许久,才终于走到地下。
越往下植物生长越茂盛,几乎有一人高,似乎响着此起彼伏的虫鸣,时不时簌簌爬过一只未名的生物,这里形成了以龙骨为基架的生态圈。
祝鸣的能力几乎失效了,因为她不能放火烧山。
不提公德心的问题,这种新鲜植物大范围燃烧后冒的烟足以呛死两人,到时候就不是开路而是自杀了。
因这山腹内深藏的秘密,云走川都顾不得伤心了,她伸手拨开前方的草木:“我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山里人家。”
“恐怕你们家背负的秘密,并不比那些隐世大族来的少。”
花草遮挡视线,脚下藏着枯枝碎石并不平坦,行走的速度十分缓慢。
常年爬山的云走川适应起来比祝鸣快很多,不知不觉在前面走出很远一截。
路过一株低矮的树木时,祝鸣折了一根树枝当开路工具,她抽打草叶,以免其中藏匿的不知名生物突然袭击。
快追上云走川的时候,祝鸣发现她没在动。
“阿走?”
祝鸣拨开遮挡视线的高大植株,空气中满是青草强烈的气味儿,前方的人影一动不动,祝鸣也一下停下脚步。
她意识到这个人影比云走川要更瘦更高,只是远远看着像,这里没有别人,她先入为主了。
祝鸣默默绕开他,离得远了,她一下跳起来,蹦着高找云走川的位置。
看到那颗留着大辫子的黑脑袋后,祝鸣重新调整方向追去。
走路时有很多声音,摩擦着草叶,在寂静的山窟内不停响起簌簌的摩擦声。
过高的植物产生了强烈的压抑感,让人感觉自己越发渺小,祝鸣潜意识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
很快她又看到一个背影。
背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次倒是矮的,在层层叠叠的草叶间,能看到一条条的黑辫子。
跟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这地方,这种奇怪的东西不止一个。
他们默不吭声,静静站在草丛中,像石塑的雕像,难以确定什么时候就靠近了。
祝鸣想了想,又原地起跳了一次,这一次落下她轻轻抽了口冷气。
四面八方突然冒出来许多个细瘦的人影,一个个都顶着黑乎乎的圆脑袋,静静地背对自己站立。
祝鸣无法确定哪一个是云走川。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脚边爬过,祝鸣收脚,手中的树枝飞快落下,凶狠且紧实地与地面贴到一起,她弯腰去看,却又什么都没看到,树枝下的,仅仅只是几片草叶。
没有秽气,甚至生机勃勃,这里很干净。
祝鸣决定不去寻找云走川的踪迹,而是向祭台走去,只要目的一致,就算途中失散,也会在终点重逢。
路崎岖不平,余光中出现一道黑影。
祝鸣脚下一转,换了个方向,走出去一段,又有奇怪的东西靠近,如此几次,她便不得不再次跳起来确认祭台的方向。
祭台在龙骨头颅的正前方,微微张开的口腔中是上下两排交错的尖锐獠牙,乍一看,仿佛要将祭台吞吃进去一般。
在上方时,只觉得龙骨奇大无比,因为占据的比例过大,看起来将山腹塞得满满当当。直到双脚落了地,才发现想要真的走到龙骨面前还远着呢。
祝鸣起跳,下落,心微微一沉。
那些黑影离得更近了,依旧背对着自己,四周都有,看起来就像是在慢慢包围自己的猎物。
他们是有智慧、有目的、有交流的。
既然如此……
植株哗哗作响,祝鸣猛地向龙嘴方向奔去,不再刻意压制自己的动静。她大步奔跑,草叶鞭子一样抽打,被折断的茎叶流出草汁,空气中青草的味道越发浓烈。
这次她没有再躲避,冲着前方出现的身影只去,刷一下,她绕到了背后,旋即一愣,怎么两面都是后脑勺?
不,不对……
这次离得近,祝鸣终于看清,这东西的脑袋正反两面都是油亮的甲壳,青里泛着黑,垂下来的辫子簌簌抖动,根本不是人类的头发,而是花蕊一样成簇垂下的触角——这就是个古怪的拟人大虫子!
虫子的脑子转了转,向祝鸣的方向伸过来,触手抬起来,最顶端缀着几颗复眼。
它有六条节肢,两条细且长的靠上方像手臂,四条粗壮的大腿杵在地上,被草丛挡着以至于未能被及时发现。
祝鸣升起一阵恶寒,跟人一样巨大的虫子,看起来像蚂蚁又像螳螂,实在分不清它到底属于哪个物种。
伸向祝鸣的连着触角的复眼抖了抖,忽然,一支镰刀似的前肢飞快劈向祝鸣。
祝鸣避开,抬腿从侧面狠踢了一脚。
铮——
甲壳坚硬无比。
祝鸣不喜欢虫子,这种生物无论外表多么可爱,都给人一种冰冷危险的感觉,巨大化的虫子更不喜欢,因为它们的威胁更加强势。
祝鸣动作敏捷,巨虫不遑多让,四条触底的强壮大腿猛地一弹,直直冲向上方,跳起来能有七八米高。
祝鸣仰着脑袋目瞪口呆:“这不科学!”
两把锋利坚硬的镰刀从高空中劈来,祝鸣躲得飞快,拳头上皮肉通红,带着一层火苗狠狠打到巨虫上下两节躯体的连接处。
巨虫再能跳,体格限制了体重,跟人类差不多的重量,对祝鸣来说不算沉,她几乎将它打退出去八米远,摩擦碎了许多植物。
这片地方开了好多的花儿,味道怪异而浓郁。
巨虫在地上翻滚几圈,没有发出叫声,很快歪歪扭扭又要起来了,祝鸣反手召唤诛雀弓,赤红的火苗瞬间凝成一道箭矢,瞄准巨虫射了出去。
“祝你下辈子投胎投个好看的。”
然而就在火箭要射中巨虫的时候,忽然有什么抢先一步,横斜里拖着巨虫飞快消失在草丛中。
祝鸣手一抬,操纵火箭在空中消散。
这里危险的生物不只巨虫一种,她无意纠缠,转身就走,然而只走出两步就又停了下来。
身旁不知何时,站满了这种巨虫,密密麻麻的,就要将她完全包围起来了。
虫子嘛,成群出现也正常。
她干笑一声,笑完神情就冷了下来,头有点晕,这里的气味儿有问题。
当许多支镰刀脚向祝鸣劈下来的时候,她利落地冲向空隙,优先选择了逃离。虫子反应很快,速度敏捷,很快将她绊住。
祝鸣踩着巨虫滑溜溜的加壳向上跳起,大喊云走川的名字。
再落下的时候双腿踩到它肩上,辫子一样蒙着一层黑皴皴肉皮的触角反过来去碰祝鸣,恶心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身上一下就蒙了一层火苗,火焰微微有些不受控制,空气中的芬芳物质有助燃效果,她把自己烧成了旗帜。
被烫到的触角胡乱甩动,触角堆的中间裂开一张长满成圈利齿的嘴巴。
祝鸣狠狠一踩,火苗像种子一样掉下,瞬间在巨虫脑袋里爆燃起来。
巨虫终于发出尖锐的嘶鸣,拼命扭动挣扎,把祝鸣甩飞了出去。
祝鸣落地的时候砸向了几只巨虫,把它们也烧的吱哇乱叫,她头脑昏昏,翻爬起身,对着被压住的巨虫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被压倒的花草越来越多,火花四溅,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空气中古怪的气味越发浓烈,祝鸣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飞到空中游泳一样,她忍不住露出一个傻笑:“来啊,鸡肉味嘎嘣脆,看看今天谁吃谁。”
等身下的巨虫彻底不动,祝鸣扶着脑袋向四周看,发现除了火焰与浓烟,仍能活动的巨虫都已经不见了。
噼噼啪啪。
祝鸣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将散落四周的火焰尽数收回,尽管如此,被焚烧过的蜷曲草叶依然在冒烟。
她嘶声又喊了一声阿走,这次终于收到了回应。
远远的云走川喊了声老板。
第119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11)
第一百一十九章
祝鸣向她那边走去,走了一步,身后忽然响起奇怪的声音,她回头一看,被打烂烧焦的巨虫尸体不见了,地上的灰烬上,显现出一道拖痕。
祝鸣果断选择不去探秘,她耸耸肩,扭头要继续走,随后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上。
她诧异地向自己的脚上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小腿上缠住了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藤蔓慢慢攀爬,爬过的地方竟一点知觉都没有。
她果断再次烧起火焰,自上而下汹涌而去,植物怕火,以极其敏捷的速度缩回了草丛中。
火人向着云走川声音发出的声音跑去,被波及焚烧的植物再次冒出浓烟。草比人都高,烧起来凶猛至极,祝鸣不得不再次收起火焰。
她成了个小黑人,远远看去跟那巨虫也差不多少,先前吃了教训,这次祝鸣一步不停,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脚下。
跑出一段距离,耳中听到云走川的尖叫:“别过来!”
祝鸣想问她怎么了,一张嘴就是咳嗽。
然而云走川已经昏头转向地先跑了过来,影影绰绰里见到一个黑影,跳起来对准祝鸣的脑袋就是一拳。
祝鸣飞快后仰倒地顺势一个打滚:“你干嘛?”
云走川低头一看,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后拖:“跑!”
祝鸣:“咳咳咳……歪?”
跑是来不及跑的,这一刻祝鸣跟被拖行的巨虫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情。
加上一个祝鸣的重量,云走川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身后追击的东西越来越近,祝鸣听到了嗡嗡的声响,眯着眼睛看过去,草叶间隙里飞舞着一大片蚊子大小的昆虫。
长着尖嘴、翅膀、细足,乍一看跟蚊子确实很像,只是这群小虫子浑身上下红的妖异,仿佛有毒一般。
云走川拽着祝鸣的手背上浮起一片红疹,正在慢慢消退,祝鸣抬手反拽了一下她,下一瞬,火焰成环形将两人包围。
“呼——”云走川长舒一口气,“差点忘了。”
虫子也是怕火的,飞蛾扑火,是会被火烧死的。
红蚊子——暂且这么称呼——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被火焰烧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云走川眼疾,指着上空说那也有,祝鸣不得不让火焰变成一个钟把两人罩起来,这又有其他问题了,火焰钟罩滚烫的一层,内里氧气飞快消耗,两人一个脸发黑,一个脸发红。
烧了好一会虫子的声音不再响,祝鸣和云走川险些窒息。
祝鸣收齐火焰,正要深深呼吸,远处被枯叶与草根覆盖的土堆开始翻涌,一只又一只红蚊子爬了出来。
“还、还挺聪明的……”
祝鸣真心夸赞了一句,下一瞬两人拔腿就跑。
草叶啪啪啪从脸上打过去,四处都是浓烟,两人像是两台人形自走除草机一样,走到哪哪里的花草就遭殃。
“跑到哪了?”
“不知道!”
前方出现一颗矮树,一靠近,风烟中摇曳的树叶哗啦啦晃动,锯齿一样的边缘上挂着白色菌丝变得明显,祝鸣识趣地绕开。她拍打挡眼的草叶,发现前方到了山壁的近处,有一个人高的黑影静静站着,粗粗一数竟也不少。
哗啦——
黑影几乎紧贴着两人的位置站了起来。
前有大虫后有小虫,祝鸣又不是来除虫害的,大喊一声:“到上面去!”
“走!”
无需多言,云走川提着祝鸣的腰,双臂奋力一挥,轰一下向山壁高处丢去。
啪!
祝鸣摔在山壁上,长着青苔的地方很滑,她成了个猴,手忙脚乱抓住一根老藤固定自己。
云走川双向受力趔趄向前,镰刀向她劈下,未等劈中,一支火箭精准射中两半虫躯的连接点,镰刀擦着云走川的发梢落下。
云走川迅速翻滚,只躲闪不缠斗,在祝鸣的开路辅助下很快来到山壁下,双手双脚灵活地向上攀爬。
身后传来风声,巨虫弹跳而起,又一支火箭自上而下射来,将巨虫射中重重落到地上。
接连向上爬了十五米高,以祝鸣和云走川的身体素质,也不禁感到了疲累。
山壁上挂着树藤,成了她们挂壁的辅助,祝鸣打头,向着靠祭坛最近的位置爬去。
这个高度可以不用担心巨虫了,红蚊子在烟火中失去踪迹,最需要担心的是祝鸣制造出来的烟雾,烟雾往上走,祝鸣和云走川都用撕下来的布料包住口鼻。
地下的情况太复杂,她们被逼的有些狼狈。
“我得休息一会。”云走川踩着凸起来的石头喘息,声音和祝鸣如出一辙的沙哑。
她额头冒出了汗,山窟内部比外面要温暖,火烧后温度更高。
祝鸣靠着山壁休息,眼睛眯着,试图透过一道道黑烟再次确定祭台的位置。
这个时候她的腿被人踢了一下。
她向一边摆手:“再歇会。”
云走川在另一边应和:“嗯嗯好的。”
祝鸣屏住了呼吸,心力很是憔悴,这是很诡异的一幕,显然她意识到了其中的矛盾之处,她想多休息一会,山窟并不给她机会。
祝鸣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她回头之前,先一步释放出了火焰。
随着精力的消耗,火焰也随之萎靡,她下意识节约了一点用量,但想必对付植物和虫子是够了的。祝鸣于是回头,确定这次来的是什么品种的妖孽。
她忘了云走川,她一回头,云走川啊一声叫了出来。
她又把头转回去,对上了在半空中飞翔尖叫,表情相当茫然无辜的云走川。
她认出来了,云走川的身上缠着开满细密紫花的藤蔓,这藤蔓能叫人失去力气,在不知不觉间将人麻醉。
这藤蔓鬼的很,顺着山壁攀爬,躲在树藤地下,一个不留神就被偷袭到了。
她真的有点生气了,差点一个冲动连着云走川一起烧。
但很快她发现一件事。
藤蔓占据的地盘很大,拽飞云走川的方向靠近祭坛,藤蔓经过的地方,藏在草丛中的活物纷纷避让。
祝鸣身上的火焰刷一下消失了,片刻后她落到地上,追着将云走川裹了个严实的藤蔓向前跑。
她手里握着一把诛雀弓,搭出的火箭前所未有的精致小巧。她时不时射出一箭,左侧或右侧,火焰是植物的天敌,紫花藤蔓远远感受到烫意就会躲避,它被逼迫着向祭坛的方向撵去。
云走川被裹成了个粽子,她的力气很大,能力足以保持自己头脑的清醒,但身体被麻醉,她暂时挣脱不开。
她意识到了祝鸣的想法,也已彻底停止挣扎,她头脑昏沉,路过红蚊子时虫群慌慌张张逃跑,飞在最后的一批东倒西歪地摔到了地上。
祝鸣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保持既不会被紫花藤蔓气味迷晕,又不会追丢的距离。
火焰和烟雾一道道升起,祝鸣经过时吸收火焰,再向前射出新的火箭,烟雾几乎笼罩了整个山窟。
幸好这里空间足够大,幸好高空有裂缝能让烟雾出去。
祝鸣承认自己有点赌博的心态,上头了不管不顾,不过她也很有自信,相信自己能解决闹出来的问题。
等她们来到祭台这,祝鸣将云走川解救出来的时候,山窟内部几乎满目疮痍了。
千百年来鲜少有人光顾的瑰丽奇迹,被祝鸣几乎烧成了废墟。
回顾四周,祝鸣心虚地背着手哼曲儿,不能怪自己,那只能怪殷钰了。
云走川身体仍麻着,坐在地上休息。
祭台最上方是个方形的台子,地下是一圈套一圈圆形的底座。
祝鸣走上去,到被藤蔓植被覆盖淹没的高台,越往上植株生长的越细密,她没敢上来就放火,上头是凸起的,被植株紧紧包裹着什么东西,祝鸣怕给她们老云家烧坏了。
她举了小小的高温火焰匕首,细致地清理祭台。
龙骨巨大的头颅就在这里,张开的上颚要是落下来,能将祭台连同两个人一块吞进嘴巴里。
但祂轻易是落不下来的,恣肆生长的植株像被他呕出来似的从头骨深处涌出,它们纠缠着支撑起了这头骨大张的嘴巴。
祝鸣甚至怀疑,龙骨的嘴巴一开始是闭着的,是被这些植株硬生生撑开的,要是死亡的时候都不闭嘴未免也太啰嗦了吧。
龙骨是山窟内唯一的光源。
祝鸣也可以发光,她的火光炽热滚烫,很明亮也很危险,一旦靠近就会受伤,一不小心就会化为灰烬。
龙骨的光不一样,很柔和,白莹莹的并不刺眼,站在祭台上方光晕内部,身上的擦伤与疲累好似旱地逢甘霖被一点点滋润治愈了。
祝鸣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音都正常了许多,这不是幻觉。
古老的巨龙死去了,祂的身躯日益腐烂,每一滴血肉每一寸辉光都在滋养这座大山,山里开始焕发新的生机,于是生出眼见的奇迹。
这里其实很安静,是祝鸣和云走川这两个不速之客破坏了平衡。
祝鸣甚至不知悔改,得到滋养后继续破坏这里的生态,她扯断了缠在祭台上方的藤蔓和草叶,草汁流出,气味馥郁,一窝虫子窸窸窣窣地爬出来,惊慌地向四周逃窜。
这看起来最重要的地方,反倒很少出现危险。
祝鸣这次耐心了点,也温柔了点,等虫子跑完了,才继续切割焚烧祭台上的植被。
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来:“喂。”
祝鸣愣了下。
声音像个年幼的小姑娘似,轻轻的,细细的,带着点山里的口音:“能不折断我吗。”
祝鸣:“……”
云走川拖着酸麻的身体跑上来:“谁啊老板?”
祝鸣挪开手,匕首刚才对着一朵纤弱的淡蓝色的花朵,看起来像一朵染了色的昙花,花瓣很轻薄,微微下垂,下方连着一根平平无奇的茎儿,说话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像是很想逃跑一样。
她不仅是一朵花,她的分枝蔓延,细细看去有一大片,最后一同收束进龙骨深处。
她应该是个妖精,一个很纯净的花妖精,也不稀奇,这种地方,出现妖精才是合理的。
妖精,这个人类定义的词语,可以简单地理解成一种在除人类外原物种基础上进化觉醒了的生物。
勤勤恳恳驮着云走川到祭台附近又含恨退场遍体烧伤的紫花藤蔓也应当是个妖精,能一跳许多米远看像人还有一定智慧的巨虫,也可以当成一种妖精。
巨虫群体都进化了,再过许多年,说不定真有人类一样聪明了,到时候人们可能就不叫它们妖精了,而是叫虫人。猿人和虫人,谁看谁是妖精?想想也蛮有意思的。
在此时的此地,淡蓝昙花是除猿人和龙骨灵魂(如果还在的话)外沟通程度最高,智慧也最高的生物,如果可以,祝鸣也不想伤害她。
这朵花儿,这朵灵性轻盈的花儿,微微颤抖着转向云走川,惊呼了一下:“是你呀。”
云走川诧异不已,流露出一点惊喜:“你认识我?还是认识我妈妈?”
淡蓝昙花不说话了,昂起的花朵沉默着下垂,在祭台上随着风烟轻轻摇曳。焦土狼烟里,她看起来那么柔弱,清纯,无害,云走川和祝鸣都不太想伤害一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妖精。
但就是这个无害的小妖精,沉默许久后一张嘴,炸了两人一个巨雷。
“我们曾经是朋友,我和你的母亲曾经也是朋友。”淡蓝昙花说,“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一次吗?你的母亲不久前跟我说,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也许还有能相见的时候……说起来,这一回,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云走川颤抖着向前:“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淡蓝昙花说:“何不打开面前的这尊棺椁呢,观山告诉我,如果你真的独自来到了这里,那么便是命运使然,该知道一切就知道一切吧。”
棺椁!
原来这看起来像是巨大长方形小祭台的东西不是祭坛上的祭台,而是一尊棺椁!
淡蓝昙花又转向了祝鸣,没有人的五官和脸蛋,花瓣微微缩了下,竟也生动地表现出了纠结的意思:“虽然你不是独自来到这里的……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唉……”
家园被破坏,淡蓝昙花有点伤心,但她活了太久,声音像小孩,心态像老人,只觉得疲惫,已经很难起怒气了。
云走川也想知道这里是否有母亲留给自己的什么东西,她伸手撕扯缠在巨大棺椁上的植被了,沉默里带着焦急。
淡蓝昙花主动挪开了,祝鸣上手帮忙,人不会把猴当成同类,淡蓝昙花有些不忍,也不会把普通花草当成同类阻止她们。
全部清理是个大工程,过了很久,她们终于就看到了棺椁的真容。
很大,青石的外壳,盖子上刻着不认识的文字,侧面是一副简单的画。
祝鸣把刻痕里的草根青苔仔细烧净,拂去尘土,四边的画很简单,一眼就能看懂。
主角是两个小人和一条龙,一开始两个小人跪拜龙神,龙神赐给她们一个宝物,看起来像是宝剑,后来她们坐在龙神下方施云布雨、征战四方,这里能看出来,那宝物不是宝剑而是法杖。
后来一个小人死了,另一个小人站在她身边大哭。
再后来活着的小人将法杖插入龙神的身体,龙神死去,法杖吸收了龙神的力量,光芒大放。
再再后来,活着的小人将死去的同伴放进龙神的实体,举起法杖施法。
最后,活着的小人高高举起了一个婴孩。
云走川凝视最后一幅画许久,她站起来轻轻一推,沉重的青石盖子,竟像一片草叶般无比轻松地被拂开了。
棺椁的外壳被植被缠满,内里却一点都没有被入侵,很干净。
最内部的棺材,由九片淡青龙鳞组成,花苞一样沉眠的龙鳞缓缓放开,露出了被保存在最内部的东西。
一根将近两米的法杖,散发着与龙骨一样的蛋白荧光,下方尖锐微弯,顶端雕刻了一只在团簇骨花中沉眠的小龙。
祝鸣一眼就看出来法杖是龙牙做的,她抬头去找,果然龙骨的牙齿缺了一根。
在龙牙法杖的下方,压着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上面画着两个女人,一大一小,大的长着云走川的脸,没编辫子,盘着头发,穿一身蓝底白花的褂子。她牵着的女孩面容沉静,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跟云走川很像。
云走川拿起法杖,辉光万丈,衬得龙骨都黯淡了,这一刻她与棺椁上手持法杖施云布雨的小人重合。
龙骨是死去的神的遗骸,法杖是其中的一部分,摄取了遗骸的力量。
云走川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取出来,痴痴望着小女孩的脸。
隔着逝去的无数时光,她们在对望。
淡蓝昙花轻轻摇曳,说:“走川,我的名字是云慧阳,我很聪慧,迟早有一天会走出大山的腹部看到真正的太阳——这个名字,是你的女儿观山为我起的。”
第120章 现实线:雪山守墓人(12)
第一百二十章
云慧阳的世界很小,她的太阳也很小。
祝鸣和云走川沿着楼梯一圈圈走到地上,吹着凉风,看到天空的时候,她只能透过头顶的裂缝,沐浴一丝天光,幻想太阳完整的模样。
她攀附在龙骨上,远远地向她们点头示意。
再见,再见——会再见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云走川与云观山外,云慧阳是对这个事实认知最清晰的存在。
她一次又一次见证母女的回归,她知道,她们是离不开雪山的。
“这是一个诅咒。”云慧阳是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的,“两个人离不开,一个人离开雪山,另一个的灵魂就会被困入活死人般的身体永远不得解脱,就算你回来,也只能开启新一次轮回,除非她复活,否则无法再离开。你们只有两个选择……选择一个人承受永恒的痛苦,或是两个人继续这绝望的幸福。”
回到天空之下,凉爽的风吹散火与烟带来的燥热,祝鸣仰起头,头顶是晕着白光的太阳,身后是一座巨龙的坟墓。
屠维依然坐在石头上等待着,像与石头融为一体了,无论多久都在等待。
她看着祝鸣,祝鸣的脸上身上满是灰烬、尘土与碎裂的草叶,云走川亦如此,她们是如此的狼狈,神情如此的凄然,屠维却什么都没说,好像已经知道了她们经历的一切。
巨门轰隆隆关闭。
云走川回到她的小家,她这才明白这个家原来不仅是家,也是她与云观山的坟墓。
她们在雪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赎千万年前犯下的罪过,守着一座龙的墓,也守着自己的墓。
她隐没在黑暗中,趴在云观山无声无息的身旁,恨不能自己也跟着死去。
她们一直是她们吗?一次次死去,一次次复活,前尘尽忘,罪孽不消。云观山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也会像现在这样,绝望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在拧碎心肺的苦痛中做出决定,继续这残忍的轮回吗?
“妈妈……”云走川缩成了一只虾子,“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
我明白了你,也辜负了你!我还是回来了,妈妈,我们永远走不出这座雪山了,我们注定埋骨在同处!妈妈,你太残忍了,你不能丢下我,女儿永远离不开母亲,今日的我正是昨日的你,你都知道的,你其实都知道的!你知道我的选择,我的想法,我的一切,我们互相哺育,我们永远纠缠,我的血管里流着和你同样的血,和我们的命运一起永不停息!
白骨的长杖轻轻颤动,隔着一座山,云走川听到了龙骨的呼唤。
她紧紧抱住云观山的身躯,如同抱住了自己。
云观山的灵魂困在这具一动不动的身体里,她有感知吗?她感知着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她会后悔吗?
“妈妈……”
轮到我来做妈妈了.
云走川离不开这座雪山了,下山的只有祝鸣和屠维。
回去的路很顺利,云走川握着长长的法杖,站在灰蒙蒙的山崖上,遥遥指向前方。
她所指之处,无不气温怡人风和日丽,没有诡谲的风雪夜,也没有莫名出现的另一个自己。山间风光好瑰丽,宏伟的山,广阔的天,雌鹰掠过云影,明日高悬山巅。
山谷间有碎石,路途坎坷,祝鸣和屠维很轻易跃了过去,顺着云走川指的路,她们找到了丢失的车。
来时无比遥远又危险的路,是云观山试图拯救女儿的最后一道关卡。
去时轻松顺利又美丽的路,是云走川抛下一切拯救母亲的决心。
祝鸣很想跟云走川承诺,她会打破诅咒,将她们母女都接出去。
可是云走川不需要这个无力的承诺,空话改变不了一切,所以祝鸣只跟她说:“我会来看你。”来看很多很多次。
回程的时候,祝鸣加上了狼叔一家人的联系方式,他们村子里的人,祖辈都有跟云家来往,为她们输送些山下的货物,换取她们山上的猎物和值钱的草药、宝石。
祝鸣去市里的超市,买了奶粉、纸尿布、婴儿床、新被褥、零食、漫画书……浩浩荡荡装了一车。
她叮嘱狼叔,等阿走联系他们的时候再给她送去,因为现在的阿走,一定不想这么快就被打扰。
祝鸣知道阿走很能干,也相信她能养活自己和女儿,但这是她当老板的心意。
再见,一定会再见。
最后看一眼默勒耶雪山,祝鸣和屠维离去了.
车子开了两天一夜,回到了华都。
华都南城区平安大街126号,小火神异闻工作室,工作室里少了一个人,越发安静了。
祝鸣沉沉睡了一天,爬起来,请屠维到街边的餐馆吃冒菜,红彤彤的辣油铺了整层,堆满毛肚、黄喉、嫩牛肉,算是祝老板难得的奢侈。
屠维握着筷子,笑道:“我以为你会像路上那样,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你这样,让我感到有些忐忑。”
祝鸣大方地夹给她一筷子牛肉:“我是想到阿走的事情心情不好,现在回来了,总不能一直消沉。”
屠维慢慢吃着,辛辣刺激口腔,将她的嘴唇烫的发红发肿。
她委实有点不太适应这种辣度,跟老板要了碗清水,一边洗一边吃。
祝鸣递给她一个嘲笑的眼神,筷子动得飞快。
“祝鸣。”屠维突然说,“对不起啊。”
祝鸣差点被呛到。
屠维说话慢悠悠的:“关于云走川的事情,没有帮上太多忙。”
祝鸣:“什么毛病,又没让你帮忙。”
屠维笑了笑:“我很希望你能每天都开心,只是不太做的到,如果我们可以彼此信任、彼此敞开心扉、彼此爱护……其实我很愿意尝试做一个好人。”
小餐馆里,人很多,很热闹。
她的声音在噪杂的人声里凸显出来,凉滑像条蛇,祝鸣盯着面前的碗,里面盛着一汪红油香辣扑鼻。
祝鸣叹气,放下筷子,重重拍了下屠维的肩膀。
“现在我只剩我,你只剩你,我已经想开了,不会轻易赶你走的,压力不要太大。这样,今天下午给你放假,出去好好玩,奶茶我报销,晚上记得回家。”
“……谢谢哦,祝老板。”屠维感激地,反拍了拍祝鸣放在自己肩膀的手。
一顿饭主宾尽欢。
目送屠维登上公交车,透过玻璃窗,祝鸣向她摆手,她随着车越来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祝鸣回到工作室。
手机里是偷拍的屠维的照片,她长着和殷钰一模一样的脸。
沉默许久,祝鸣拨通了闻人白的电话。
“师父,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屠维,那个被留在我身边的克隆体,她就是殷钰!”
电话里闻人白的声音很沉稳:“她知道了吗?”
祝鸣仰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根:“她知道,她现在装都不装了。师父,我暂且叫她走开了,我想在她回来之前找个办法制住她,可是我想不出来。阿走……阿走回家了,没有人帮我。”
这就是最让祝鸣头疼的地方,她们拿她没办法,尝试了这么多次,却一点伤不到她的根本,眼前的不是人,简直是座不可动摇的山。
要真是山也好,挖了,炸了,用来垃圾填埋了,总有办法对付。
“其他的克隆体还被监管着吗?”祝鸣赌气道,“干脆把这群克隆体统统毙了,就不信她能无限复生!”
像是被她的气话逗到了,闻人白轻笑了一声。
祝鸣更加不开心了:“师父,你不对劲。”
闻人白反问:“哪里不对劲。”
祝鸣腾一下站起来,隔着玻璃窗看向管理局的方向:“师父,你的态度不对,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跟喜欢绕圈子的殷钰不同,闻人白,是不会在无意义的事情上耗时间的。
所以她承认了:“是的,我早就知道殷钰还活着。”
祝鸣的唇瓣微微颤抖:“你!你们!……你们达成什么协议了?”
“她将暗度空间最后一次开启时,神眷者的方位都暴露给了我们,克隆体们也尽数为我们所用,这段时间,管理局很忙。”
祝鸣蜷曲双腿,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不信,但这话是闻人白说的,天底下谁都能被殷钰蛊惑成为她的走狗,唯独闻人白不会,管理局不会。
闻人白说:“暗界空间没有消失,只是进入了蜕变的沉眠期。它或者祂们正在积攒力量,做最后的攻势。
“这段时间是天赐良机,在现实杀死神眷者,便能减少暗度空间的力量,减少副本的数量。
“当初殷清嘉并没有撒谎,我们的推断也不算有错,殷钰、暗界空间和九幽的关系匪浅,如果她没有撒谎,那么殷钰并不能算是罪魁祸首,暗界空间不完全受她控制。
“具体是什么关系,她在你的身边,你可以亲口去问她。我想现在的她,应该很乐意告诉你一切。
“祝鸣,很抱歉之前没有先跟你沟通,我必须以大家的利益为最高。”
闻人白语气沉稳镇定,娓娓道来,不变的节奏叫她的话如不可抗拒的海水一般涌来,根本无法阻止。
她是正确的,只能相信这一点,不由自主地臣服她并不强势的语气。
祝鸣唇瓣嗫嚅着,想问很多,又知道没必要,她该去问殷钰。
她最后只问了闻人涂:“阿涂的位置呢?”
闻人白顿了顿:“找去的时候,闻人涂已经逃离了。”
嘟、嘟、嘟——
握着手机的手慢慢落下去,祝鸣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天空满是阴霾,空气十分闷热,华都的夏季天气变化的太快了,中午时的阳光明媚,现在看来就要下雨了。
夕阳被阴云遮住,看不见它的光芒。祝鸣疲惫地闭上眼睛,她陷入泥泞般的梦,谈不上恐怖,就是叫人心烦意乱。她梦见自己大喊大叫,开着摩托,爬上大巴,向着天涯海角一直走一直走,殷钰就在她身后一直跟一直跟,回头就能看到她。
——你到底想怎样!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不能。
——烦死了!!!
殷钰露出很好看也很膈应人的笑容,恶心巴拉像掺了十斤花生油。
鸣鸣~她喊:我爱你,我就是爱折磨你啊!
轰隆一声,祝鸣被雷惊醒了。
夏季的雷雨夜,第无数次不期而遇。
噼里啪啦,风带着雨水拍打窗玻璃,窗大开着,雨顺着墙壁淌出一片水洼,窗帘在风里湿透了也飞舞。
祝鸣又忘了关窗,她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把生活搞得乱七八糟。
她走到窗边,一眼看到了院子里,攀藤的蔷薇顺着铁栏爬了满墙,所有的叶子都在雨里瑟瑟发抖,殷钰坐在遮阳伞下的长椅上,一小片黯淡的夜灯照亮脚下。
她不知晓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坐了多久。
在祝鸣看到她的时候,殷钰隔着雨幕望来,像一场无声的战争在对峙。
还是殷钰先开的口,笑里少了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我可以进去吗?”
祝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可以信你吗?”
“我来讲一个故事吧,听完这个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信我。”
祝鸣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讲吧。
院里的风雨在这一刻凝固,飞舞的窗帘停留在空中,水洼停止扩散,蔷薇的叶子于此刻沉眠,她们中间是千万滴雨珠隔成的珠帘。
殷钰就给她讲了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有一群强大的人,这群人可以呼风唤雨,却依然要受时光的限制,时间差不多了,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去,他们都埋在同一个地方,睡在同一片墓地。后来,他们融化在一起的血肉与灵魂里,生出了一个崭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