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那时候开始,默契地
维持起……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西门路边。
临近宿舍闭寝,校园里的身影已门可罗雀。逆流而行,他是跑出去的。
在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她就到了。
车灯打了双闪,朝着他忽闪忽闪。
辜行青跳起来,快步跑了过去。夜色暗淡,他躬身,从窗口往里看。
副驾驶的车窗滑了下去,露出那张明晰的脸和似笑非笑的神情:“愣什么?上车。”
“啊!好!”
他扬声喊了两句,喊完后才发觉自己这行为特傻,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一下,动作却麻溜,拉开车门,长腿迈进,上了车。
宁瑰露:“安全带系好。”
“好。”他紧张得手忙脚乱将安全带扣上。
宁瑰露关了双闪,打了把方向盘回主干道,问他:“你们这附近还有什么没打烊的餐厅吗?”
他想了想:“有家韩料,一般营业到十一点。”
“行,指个路。”
“要掉头……不掉头也可以!”他伸手往前比划了个圆弧,“前面直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拐。”
风从敞开的副驾驶窗户往里吹,将他身上淡淡沐浴露的清香也带了过来。
宁瑰露微微侧头问:“是不是洗过澡准备休息了?”
“没,没有。我在备考教资,晚上翻了翻书。”
“考教资?你不是学新闻的吗?”
他声音干巴巴:“就,大家都在考,我也跟风考一下。”
宁瑰露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没再接下去,车内迅速安静下去。等红灯右拐时,这种安静又显出些两相无话的微妙。
沉默总是尴尬的。
隐隐意识到是自己把天聊死了。辜行青简直想抽自己一下。
这破嘴!赶紧说话啊!
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怎么还没吃晚饭?”
“白天在补觉,刚刚睡醒。”红灯绿了,她打了把方向盘向右拐。
对面过来的车灯一闪,照得她搭在漆黑方向盘上的指骨更见瘦削。
她瘦得太过。一件简单的浅绿衬衫上衣,只解开一粒扣子,领口仍松松的往下掉。
“你是不是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他脱口而出。
“嗯?”
从他语气里捕捉到难以掩饰的关切。她意外地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太瘦了。”他声音霎时又低了下去,喃喃的,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嘴角上扬,放下车窗玻璃向外看,“你说的那家店在那里?”
少年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抬手,掌心往前示意,声音复又清越开心:“前面辅道左拐,第二个路口往右进就到了。”
很近的一家小店,七八百米,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店面还算宽敞,内外两间,墙面上贴满了日韩的电影电视海报,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轻吟低唱的韩语歌。这个点了竟还有不少小情侣在约会,服务生们忙得热火朝天。
见有客人,服务生快步走出来打招呼:“欢迎光临——请里面——哎,小青哥!你怎么来了?”
宁瑰露打量着小店样式,闻言目光落回辜行青身上。
青年稍微侧头,有些羞涩,吊顶的橙黄灯光落进他眼里,微光凌凌的,像一片星海。
“我和朋友来吃宵夜。”他说。
那穿着黑色制服的少年顺势看向宁瑰露,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笑着露出了两颗虎牙:“姐姐好!就你们两个人吗?”
“嗯,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位置吧。”宁瑰露倒不尴尬,坦然大方。
“我带你们去里面。”少年步伐轻快地引着他们往里间走。
后门已经关上,灯还没有熄。
那有一扇木质的移门,门上带菱格的小花窗反着凌凌的暖光,静谧而浪漫。
少年给他们拉开椅子:“里面人少,你们坐这吧。”
放下了一本菜单,男孩笑嘻嘻交代一句点好后叫他,活力四射地先去前面招呼其他客人了。
“你经常来这吃饭?”宁瑰露问。
辜行青低头替她撕开餐具薄膜,抽了张纸巾,仔细擦着碗碟,回答:“我在这里做过一段时间兼职,所以,和他们认识。”
宁瑰露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将菜单推给他,示意他来点单,“现在没做了?”
“嗯,这个学期接了两个家教,周三晚上还有一节选修课。”他将干净的碗筷递给她,又将她面前的碗筷拿过去。
翻开菜单,他道:“这里的牛肉拌饭和天妇罗很好吃。”
“不是韩料店吗,还有天妇罗?”
这话辜行青不知道怎么接,笑着弯了下眼睛。
她嘴角也噙着一抹笑,指节支着下颌,微微侧头认真看他:“你很爱笑啊。”
壁扇幽幽地吹着,她柔顺的头发有些长了,被风吹得在脸颊上一阵阵轻搔。
辜行青想说,没有,我平常不怎么笑的。可是这话已经没有了说服力,因为他一看她的眼睛,就想笑。
脸也好烫,领口下像有火在烧。
他试图调整呼吸,低着头,用力按了按手指指节,再一抬头,对上她盛满了笑意的眼,仿佛已看穿他,霎时破了功,像倒了一盘红染料,“唰”地从他白皙的下颌一路染到了眼尾,瞧着快要臊哭了似的。
她终于忍不住,指节遮着唇,朗声笑了起来。
“怎、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真神奇,”她看入他的眼睛,声音亲和,神色真挚,“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熟悉,说不定上辈子我们就是老朋友。”
骗人。
第一次见面,你根本没有注意我。
理性上,辜行青觉得她在胡说八道。他们那样的人,都最会骗人了。感性上又忍不住向她靠拢。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她和那些轻纵的人都不一样呢?
“你……”他左手手指紧扣着右手,将虎口都掐红了,想尽力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你这周,很忙吧?”
是因为忙才没有回他消息,而不是有空了才想起他这条“鱼”?对吗?
“是啊,对不起,”她这样真诚地道歉,然后解释,“我这几天出项目,封闭实训,没能看到你消息。应该提前和你说的。”
“没关系。”他立刻原谅。
瞧着她眉宇间淡淡疲惫的神色,辜行青不由更担心:“是不是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
她的手指拨弄着小巧玲珑的茶杯,轻轻叹气:“我们做工程的,007是常态,偶尔一有紧急任务就要失联,一般人都受不了我们这样的。”
“也不是都受不了。”辜行青认真说,“我能理解你。”
她弯着唇笑,“如果每个人都和你一样通情达理就好了。”
“……每个人?”
他敏锐捕捉到话里藏着一个第三人。
“我是说,你很特别,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可我们才见过三次。
不,对你来说是两次。
不不。这不恰恰说明,我在她心里是“特别”的吗?
他表情时愁时喜,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天人交战地抿着唇,思绪浮乱。
宁瑰露盯着他,那双眼睛只装着一个人,坦然,不遮不掩,太容易让人觉得她眼里装着坦荡的欣赏与深情。
那少年拿了一壶清茶来,又将他们勾好的菜单拿走。走时,倒退着,盯着他们俩直笑。
佯作镇静。辜行青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食指轻叩,以作谢答,又问他:“这个学期很忙吗?”
“还好。”顿了顿,他补充,“课不是很多,我们还有周六日放假。”
“工大离你们学校不远吧?我偶尔在那边。你有时间可以过来找我玩。”
“你在那边上课吗?”他好奇问。
宁瑰露笑着摇头:“我不是老师,只是暂时在院系里挂职。”
“那,有固定时间吗?什么时候可以去找你?”
“周六下午。偶尔工作日也会去看看。”
“那其他时间你在哪里上班?”他对她的一
切都很好奇,不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
她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机密,小朋友不要瞎打听。”
辜行青这才反应过来,一时又窘迫:“不好意思,我话没过脑子。”
“没关系,”她学他的话,又笑吟吟说,“是你的话,没关系。”
他将“为什么”的疑问咽回肚子里,从她不遮不掩的目光里似乎得到了答案,欲盖弥彰地端起茶杯仓促抿了一口茶。
吃过这一顿饭,已经过了十一点了,服务生开始收拾起了桌椅,他们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回到车边,宁瑰露好似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你们宿舍是不是关门了?”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站在车边,手撑着车门,笑问:“那你晚上去哪?”
“我找个酒店住下就好,你先回去吧。”他声音温和,挺拔清俊地站在夜色里,像一株青兰。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促狭地弯了弯眼:“那要不要跟我回去?”
他瞪大了眼睛,脸霎时臊红了,又强撑着正色:“你,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怎么这么不经逗?”她赫然一笑,“大晚上的,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上车吧,送你去酒店。”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想和她再多待会儿的心胜过了踟蹰,还是拉开车门上了车。
没有急色得像个色中饿鬼,宁瑰露彬彬有礼地把人送到了附近酒店,还颇为绅士地给他开了一间套房,目送他进电梯后才离开。
恢复一个人,她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立刻散了,又挂上了那副索然无味的神色,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大学城附近绕了几圈。
虽说她是土生土长的京市人,但没怎么来过这边。
就和住故宫旁边但她根本没怎么去过故宫一样。
距离太近了,就会失掉对美、对宏大的感受。
人人都挤破了头想进入的京市大学,在她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人依然还是人,不会因为智商高、成绩好、学术成就斐然就具备更崇高的人格。
智商高的人往往更会给自己不耻的行径找开脱的理由。
比如她这会儿,脑子里想的就是怎么骗小男孩。
——当然,怎么能说是骗呢?
只是拓宽一下友情而已。
人生这么漫长,连一点乐趣都找不到,那得多无聊?
进了市里,她索性决定回家一趟。
龙翔台这个点已经都静了,连路灯都熄掉了大半。
家里叔伯让老爷子搬去御澜庭住,她挺认同的。
她也不怎么想来龙翔台。
这儿装载的东西太多。儿时的回忆历历在目。数十年过去,连她摔过跤的长街都没有变化。
轻易能勾起太多回忆。
关于亲情、友情……爱情。
她打小厌学,又拗不过铁石心肠的大人。上幼儿园第一个学期,用嚎啕大哭来表达抗议,每天哭得天崩地裂,没眼泪也要扯着嗓子干嚎。
宁江艇那时候才四年级,自己还是个小孩。每天早上把她扒拉醒,牵着她这头犟驴去幼儿园。下午放了学又把泼猴从幼儿园里背回来。
一路上要挨她无数拳,每天都骂骂咧咧威胁要把她扔湖里去,倒也没真扔过一次。
她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也是宁江艇。
宁江艇扶着她骑自行车,教她玩滑板,陪她练拳,当沙包,也把她当过沙包……
她三十年的人生里有一半的时间和宁江艇形影不离,像个买一送一的泡面和碗。不搭调,偏偏又捆绑在了一块。
而现在,他们有六、不、七年没有见过了?
原以为他大学毕业后就会回京了,他却先斩后奏去了南岛工作,一去就再杳无音讯。从以前每天都发消息,到每周传讯,每月留言……现在已经以年为单位。
和很多人好奇她在西北到底是做什么一样,她也疑惑他在南岛究竟做什么。
当年老爷子让他留在京市,他为什么偏偏要去南岛?
老爷子又为什么从起初的震怒,甚至施压,到彻底“随他去”?
这么多年了,就是被发配流放去守岛了,也该回家一趟了。
除非是死了。
有时她甚至会大开脑洞地想,他可能真的死了,只是家里人都瞒着她。
不过,死了也好,祸害遗千年,他那祸害死了,至少不会再让人提心吊胆地牵挂着了。
好过现在常常在梦里相见,瞧见他变成了墙上一张单薄的照片,仓皇惊醒,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车没开进院里。
她在外面下了车。
家里人都睡了,她按了密码进门。没开灯,脱了鞋,拎着拖鞋赤脚上楼。
家里的地板还是二十几年前的旧花纹瓷砖,老旧的木梯在上楼时咯吱作响。
她蹑手蹑脚进了房间,轻轻合上门,这才肩背一松,按亮了灯。
她房间的窗帘拉着。书桌收拾得没有一件杂物。从小到大的课本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用纸盒装着,堆了四个大箱子在书桌边。
书柜里放着的是学生时代获得的证书和奖杯,还有擦得干干净净的相框。
她以前拍的照片可真多啊,鳞次栉比地摆了整整五层柜子。
有和老爷子爬长城的照片,才一两岁,她坐在老爷子肩头,摆出一张高高在上的拽脸。
有小学艺术表演画得和猴子似的,扎着两个双马尾的照片。有在家里院子拍的傻乎乎比耶照。还有中学时候在大礼堂拉小提琴的照片。
她的合照也不少,但偏偏和宁江艇一起的照片特别少。
他不爱拍照,谁要是拿镜头对着他,就和拿枪口指着他太阳穴一样,他能蹿起来。
他那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也被摆了出来。
一张是她和宁江艇还有老爷子的合照,那是老爷子75岁大寿。一张是她拍的,宁江艇躺在老爷子的靠椅上看书,看睡着了,书遮着脸,曲着两条长腿。
照片过曝,灰蒙蒙雾蒙蒙的,像梦境。
高中成年礼时的照片也很多,大多数都是和老师、同学的合照。其中夹着一张相框,是她和一个清俊内敛的男孩的合照。
靠得很近。她在脸边比了半个爱心,他竖了个大拇指。特别没默契。
那天宁江艇说他会来的。
但他没有。
他倒是从国外回来了。从那时候起,他们关系就开始默契地维持起了表面的兄友妹恭。
宁江艇的朋友不多。
有一个算一个,她都小心翼翼地替他收着。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相亲啊?”
睡了那么六个小时,她却像上了发条的胡桃夹子,精力旺盛,半夜挽起袖子又把以前的旧物都清理了一遍。
小学到高中的教材这样的历史遗物都能丢了,一些鸡零狗碎的文具也一块打包了。还有一些买来就积灰的名著可以问问家里有没有小朋友要。
这么一清理,挪出了三个大箱子。
还有一些是小时候的玩具,现在都用不上了,她腾了腾,从那压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里竟又翻出来一个崭新的盒子。
她好奇地拿出来一看,里面竟是个挂着圆环的吊坠。
礼物?
她收累了,席地而坐,仰靠着床榻,手指勾着那条链绳,盯着那小圆圈琢磨了会儿。
细细打量才发现圆环后侧还有个标志,眯着眼睛看,辨认出是“999”。
纯银的。
她将小小的圆环转了一圈,意外发现内侧还有字,是一行小小的“1990.08.25”。
1990.08.25……
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气球,回忆如乍泄的空气,呼啸着冲破时间的封锁,碎玻璃般撒了一地棱片。
一幕幕闪现。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不是别人送她的,是她买来送人的。
——“老板,能不能刻字?
——“我写在纸条上了,
——“拜托刻清晰一点,我要送人的 。
——“一个喜欢的人……
——“超级喜欢的人。”
银环在光芒下坠着,轻轻地摇晃。
还有一只,在别人那。
恍恍然的,她想起那枚朴素无华而又突兀刺眼的戒圈。
——“谌霁哥,结婚啦?”
她问得那样轻描淡写。
——“没意义,装饰品。”
他回答亦蜻蜓点水。
心口像被一枚凝滞延缓的子弹疾驰穿过,她缓缓低头,似乎能感觉到心脏在这一刻骤然紧缩。
那枚她射出的子弹,拐了个弯,竟又打回了她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庄谌霁。
是后悔,还是遗憾,是想挽留,还是在缅怀?
她似乎什么都清楚,她清楚他为那份她不会再回应的,那份他伪装成友谊、亲情,又或是别的什么的感情而痛苦。
她又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清楚。
她不清楚真相是否如她所知,她不清楚人为什么总在自相矛盾,她不清楚“爱”这么美好的词,带给人的为什么尽是难堪的痛苦和疑惑费解。
天将破晓,她拉开窗帘,瞧见了一层薄蓝的天光。
她用力将有些锈住的窗户推开,“啪嗒”一声响,窗户撞上墙面。清爽的风呼哧而入,将她的黑发吹得尽数向后飘。
干爽而凛冽的风,是独属于北方的气息。
而那带着淡淡像奶油,又像铁观音茶的气息,是院子里的,路道边随处可见的夏至草的味道,那是属于少年时代记忆里夏天气息。
她倚靠着桌台,环抱着手臂向外眺望着。
初夏将至,绿树成荫,栽种了几十年的树仍不算粗壮,像群刚抽条屹立的少年。
再望远,是被建筑错落遮蔽的北水湖,湖心有座假山,时常站满了鸽子,趴满了龟,里边的鱼养得膘肥体壮,也不怕人,一见岸边有人就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游过去乞食。
龙翔台就像一个台风眼。这儿的每只手都能搅动一场极大的风暴,围绕在周遭的一切波诡云谲,而风眼中心风平浪静。
环抱着盛世太平。
她又想抽烟了。手指摸了摸裤兜,只摸到平整的裤袋。
已有五点过半,再过半个小时,家里人陆陆续续都要起了。
折腾大半个晚上,她终于累了。
窗户开着,她躺倒在床上,盯着已有二三十年历史、发黄的天花板。
风吹着,很舒服。
她微微阖眼,在风的吹拂下渐渐平缓了呼吸。
手里攥着的细绳显露出来,银白的戒指平静地躺在堆叠的绳线上,像一根手指,轻轻牵着她的指尖。
宁瑰露是被一声惊惧的“哎哟我天”给惊醒的。
她转头看去,家里阿姨被她吓得跳到了墙边,一个劲拍心脏:“小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死我了!”
“昨天晚上……”
一出声,她就察觉不对,怎么声音这么沙哑?
“老爷子说昨晚楼上闹耗子了,吱吱喳喳的声音响了一晚上,大家还不信,”阿姨哭笑不得,“原来是你这只小耗子回来了!”
“哎,阿姨。”宁瑰露坐起来,揉了一把额头,“给我一包感冒药吧,我好像有点着凉了。”
确认她是吹风又没盖被子着凉了,阿姨絮絮叨叨地念叨了起来:“这么大人了,睡觉还不知道盖被子。”
老爷子背着手从她身后走过去:“年纪都长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就眯了一下,一个小时都没有。”宁瑰露抱着玻璃杯,不太有底气地反驳。
老爷子背着手又从她背后走过来,“以后你把小许带着走,我怕你不到四十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宁瑰露笑开了怀:“我把许姨拐走了,谁来照顾您老人家?”
“我总有天要死的。”老爷子说。
宁瑰露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老爷子还在踱步,似乎一点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宁瑰露僵了僵,勉强抿出个无奈何的笑容:“您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说话还跟小孩似的,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
老爷子在沙发处坐下,薄削的身板苍老而挺拔:“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避讳的?”
“您不是一直老当益壮吗?”她学老爷子的口吻,“‘老子我16岁就参军了,你们这帮兔崽子,16岁了遇到点屁事就在这爷爷爷爷!滚一边去!’”
她学得惟妙惟肖,阿姨旁听了一耳朵,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合。
宁瑰露却笑不出,只勉强挂着云淡风轻的神色。
见她没大没小,老爷子左右看看:“老子的拐呢!”
“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君子?老子是你老子的老子!”老爷子作势要抽鞋揍她。
宁瑰露立刻拱手作揖,滑跪得一气呵成:“我没大没小,我错了。”
“骨气!”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出息!”
她比了个大拇指,“您是这个,”又伸出小拇指,混不吝道,“我是这个。家里的大梁您顶着呢,我在您面前要什么骨气?做条小虫就好。”
“我都八十九了,还给你们撑梁,把我棺材板撬一块镶天花板上得了!”
宁瑰露哽得没话说了。这老头,以前训他们,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规矩一套一套,他自己倒是荤素不忌,什么话都张嘴就来。
家里做饭的付姨喊一声:“快别聊了,面要坨了,来吃面!”
“刚出锅呢,哪坨得这么快。”
宁瑰露走到餐桌边。付姨拿了个缸似的海碗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面,老爷子就碗巴掌大的敞口碟,不知道有没有一两。
“老爷子,你就吃这么点啊?”
她扭头问老头。
老头慢悠悠走过来:“我要是你这么大,能吃你这三碗不止。”
“怎么年纪大了胃还小了?”宁瑰露把老爷子的碗拉过来,夹了一筷子面掺里边,“您老不吃饱哪有力气骂人,多吃点。”
“泼猴。”老爷子点点她。
“呼——我是泼猴,您是唐僧,我哥啊——就是猪八戒,没您老在,我们这取经小队九九八十一难,一难都过不成就得各回各家。”
她吹吹面,边呼边说,觑着老头神情,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接着道:“爷爷,我哥在南岛都快八年了,您是不是也该放他回家了?”
“我又没拦着他,跟我说有什么用?”
宁瑰露抓耳挠腮,试图晓之以情:“您就不想您的大孙子?八年啊,他要是留在京市结个婚,现在您曾孙都能扯着你胡子喊‘爷爷爷爷’了!”
“老子没胡子!”
“行行行,就是个例子,怎么还较这真呢!”
“与其操心你哥,不如管管你自个儿。你都小三十了,你自己什么时候能收收性子,把家成了?”
“哪有你们这样的。上学的时候不让我谈,突然就让我给您找个孙女婿回来,我总不能上大街上给您抢一个吧?”
“上学时候……”老爷子瓮声冷笑,“你还敢提这茬。他娘的,老子没打断你狗腿那都是……”
一看老爷子又要翻旧账了,宁瑰露立刻投降:“得得得,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师父!别念了!”
“老子不是老古板,这新时代了,不兴包办婚姻那套了,但张家的没门,老子就是死了,你也甭想!”
宁瑰露这狗屎脾气,逆反心一下就有点冒头了,“都说没有了,俘虏还讲究个宽大处理呢!您这旧账怎么还翻得没完没了了?”
“嘿,你还跟老子喊上了!”
大门“咔啦”一声,被拉开了。来人意外道:“大早上的这么热闹?”
宁瑰露看过去,勉强收了气性:“海岭叔。”
“昨儿回来的?”
她瓮声瓮气:“昨晚上。”
孟海岭说:“我一瞧你车在外边呢,就知道你来了。”
“小孟,怎么来这么早?”老爷子也同他打声招呼。
孟海岭手上还拎着东西,换了鞋,提上桌道:“这不是到吃杨梅的季节了吗,我丈母娘家的杨梅收了,送了几箱上京来。”
对孟海岭,老爷子是很喜欢的,要不是孟海岭婚结得早,他又没有女儿,他非得把孟海岭拐回家了不可。
这会儿老爷子已经云销雨霁,一派和颜悦色:“小孟,你们家留着吃就好了,不用什么都往我这送。”
“家里多着呢,哪吃得完。我家星星倒是爱吃,吃多了上火,我老婆还发愁呢。”
老爷子沉声叮咛:“这孩子吃东西得有个度,不能由着性子来,懂得节制,是为他好,也是家教。”
“您讲得对,您老放心,回去我就好好跟他说,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学会自我控制,不辜负您的教诲。”
一个爱端架子,一个会捧场子。怪不得外人都说孟海岭算是他们宁家半个儿子。
这官腔打得……
宁瑰露听了都头疼。她上手开了盒子:“唷,这大杨梅,仙居东魁的吧?”
“小露还是识货。”
见她没洗,拿起来就要吃,老爷子一下又笑骂:“属你最馋!洗了再吃!”
“没事,这杨梅没打药。”孟海岭笑着,又问宁瑰露:“小露,中午你有事吗?”
“怎么了?”
“出去吃个饭。”知道她那脾气,要是不讲清楚,她是要发火的,孟海岭直白道,“你大伯上周就想找你了,但你不是去特训了吗。正好今天撞上,你大伯带你见见朋友。”
宁瑰露差点被杨梅汁水呛着:“相亲啊?”
“也可以这么说。”
“我不……”
老爷子先声夺人:“你去。”
“您刚还说不主张包办婚姻呢!”
“你大伯介绍的,比你认识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靠谱!”
“我什么时候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了?”宁瑰露为这红口白牙的冤枉郁闷至极。
“这是命令!今年你还不当回事,明年我就让宁华胜给你派个人压民政局去。成天的不着调,吊儿郎当,哪家闺女三十了还跟你一样?”
老爷子一动怒,血压就往上飙,戴着的检测仪“滴滴滴”地直响。老头一上火,直接扯下来甩了。
宁瑰露把那句刚想要喊的“当年打豪强怎么把您给漏了”咽回肚子里去,哽了个脸色姹紫嫣红。
“哎哟我天,”宁瑰露头都大了,“我今天就不该回来。我洗杨梅去!”
她逃去了厨房。
孟海岭捡起表,安抚老爷子,笑着道:“您别着急,露露还是听您的话,肯定要去的。”
“听我话?”老爷子冷哼,“俩混账,没一个省心的!”
“您是求全责备。露露和小艇,一个不到三十的总工程师,一个年纪轻轻的警督,拿出去,哪个不说咱们宁家不孬?”
孟海岭看看厨房,见宁瑰露还没出来,他俯下身,低声在老爷子耳边道:“最近的消息,小艇他抵京……我们这边要不要……”
“随他去!”老爷子沉声,“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宁瑰露听到了这么一声,怒了,从厨房里传出一声愤怒的:“我又干什么了!”
孟海岭扬声来哄:“没说你呢,赶紧洗了杨梅过来吃吧!”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宁江艇回京市了!”……
中午十二点整,受老爷子下的“军令”所迫,宁瑰露一脸不爽地开车跟孟海岭到了一家国字开头的大饭店。
没有小桥流水曲折回廊的婉约造景,亮堂堂、整洁而气势开阔的大厅,入目就是一副苍莽幽邃的《山水清音》墙雕。
大理石地板色调庄重,高灯穹顶明净澄碧,红木的扶手格纹是三交六椀和步步锦,寓意天地之交,步步高升。
身着黑色正装的服务生认得孟海岭,叫了一声“孟先生”,领着他们上楼进包间。
二楼有片偌大的休息区,没有什么人,此刻却传出清澈悠扬的钢琴声。
宁瑰露一听就知道不是电子乐,侧头问服务生:“有琴师在?”
服务生的目光投向楼梯另一侧,语气不太确定:“应该是位客人。”
宁瑰露微滞的脚步复又抬起,慢而沉稳地踱至琴声传来的楼梯拐角。
黝黑光亮的三角钢琴撑开键盖,坐在钢琴后的男人白色衬衫袖口挽至上臂,修长洁净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
节奏有些快,但胜在流畅,情绪饱满。
弹的是一首降B大调的华尔兹舞曲。
晶莹剔透的音色,像玻璃球弹跳,轻盈悦耳。
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宁瑰露抬手掴了掴,不吝啬给予掌声。
坐在钢琴后的男人惊讶抬头,瞧见了一位站在琴前的女人。
她身着一件黑色针织无袖上衣,垂顺的杏色长裤,唯一配饰是一条咖色皮带,很舒适的穿着,挺拔站着,没有什么亮色,却叫人难以忽视。
“很好听。”她笑着说。
李骧起身,不太好意思:“献丑了。”
他抓起放在一旁的外套,让开位置,掌心一抬,示意她也可以过来试试。
宁瑰露微笑摇头。
男人读懂了拒绝,回之一笑,点点头,转身先离开了。
“怎么样?”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宁瑰露回头:“什么怎么样?”
孟海岭微笑:“钢琴弹得怎么样?”
她中肯评价:“水平一般,勇气颇佳。”
“唔,”孟海岭轻咳了一声,“你刚可还夸人弹得好听。”
“大师作曲,当然好听。您上去敲两个音,我也夸您弹得好听。”她正因被安排相亲这事带着不爽快,话语带刺,夹枪带棒。
“你啊,真是……”
孟海岭叹笑着摇头。
几分钟后,宁瑰露就明白孟海岭适才为什么那样问了。
六个人的小厅,大伯和大伯母都已到场。
用餐标准很低调克制,桌上仅放着几碟中规中矩的冷盘,坐在近门处的青年穿着深色行政夹克,听见门开声,回头望来。
不巧,正是刚刚弹琴的那位。
见宁瑰露进来,他眼里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起身。
宁华胜和江文娴都是日理万机的人物,今天拨冗都来了,可见对她个人问题有多重视。能约见的对象自然也是千里挑一。
熨烫硬挺的行政夹克,干练齐整的平头,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外形已是长辈心目中的标准女婿模板。
就算来时不多愉快,此刻她也不得不叹服于大伯选人眼光之毒辣。人海何其茫茫,他一眼能挑出个老爷子最中意的孙女婿类型。
要怎样形容这种招长辈喜欢的气质?
严肃且活泼?
她的位置就安排在青年身侧,撮合的意味已不言而明。
她也没拂长辈颜面,话题配合地聊着,配合地把这顿饭吃了,还和对方换了个微信联系方式。
“李骧。”她读了一遍名字,笑道,“这个字倒不常见。”
“取奔马意,寄寓家慈的一点厚望。”
他讲话不急不缓,很是温和敦纯。
宁瑰露都能想到大伯和大伯母是怎么考量的——她这样的性格,万万不能再找个性子急的,不然俩人非得打起来不可,最好是宽厚圆融的性格,中和她的锋芒,方能张弛有度。
饭宴散场。
李骧问:“宁小姐是回家还是……”
“我回单位。”
“宁宁,小李没有开车来,你送他一下吧,不远,就在第一医院。”
“宁宁”,家里只有大伯母这样叫她,温柔有力,叫人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行,小李同志,跟我走吧。”她同李骧道。
李骧冁然一笑。
从地下车库上了车。李骧才开口说:“你和我设想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她看着窗外后视镜,注意后方来车,准备掉头。
“我以为像您这样做军工的,应该很严
肃。”
宁瑰露随口问:“我不严肃吗?”
他忍俊不禁,“……您挺幽默。”
宁瑰露笑了,“都是刻板印象。大家还都觉得医生手指灵活,应该很会弹钢琴,但……”心直口快的话秃噜到一半,强拐了回去,“……你也挺不失众望。”
“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可惜天分不够,长大了也就剩下点装模作样的花架子,练了一周才把钢琴捡回来。”
在门岗一声“嘀,京F07*28,请通行”中,她将车开出了地下车库,上了主道。
“你倒实诚。”她说。
“在聪明人面前自作聪明会显得特别愚蠢。”他更诚实地说。
宁瑰露读懂了他的意思,笑了笑,其实不太在意:“我大伯没这个情调,是我大伯母安排的吧?”
李骧笑而不言。
她又问:“谱子是你选的,还是我大伯母给你定的?”
他不方便直说。相视一笑,便已了然。
这次轮到李骧问了:“这首曲子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噢,我以前拉小提琴,回课时敷衍老师就喜欢拉这个谱子,练得熟了,一握弦就有了肌肉记忆,算是印象深刻吧。”
说着,她声音渐缓。
还有一点……
但宁瑰露也不能肯定。
那太遥远了。
十几年前,有一场毕业文艺汇演。
风华正茂的少年被临时拉去救场,穿着晴空蓝的校服,沉静地坐在钢琴旁,第一个键落音,嘈杂的现场蓦地一片寂静。
他无疑是极有天分的,就连外行也能听出那样音准、流畅和节奏的浑然自适。
而在那之前,在场竟鲜有人知道他会弹钢琴。
她有一回练支谱子,反反复复怎么都拉不好几个滑音,一怒之下甩手将一本谱子全扔了,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给她一一拾起,捡到她练着的那张谱,看了一会儿。
撒过气,她把小提琴当靠枕,支着脑袋,问他:“你会看谱吗?”
他笑笑,说:“不太会。”
散乱的纸页被收拾得规整,压着一只小杯盏放在她手边茶几上。他说:“你很优秀了,怎么还对自己这样苛责。”
“装逼嘛,当然要拿出点真材实料来装,不然多贻笑大方。”她说。
对她的粗痞,他眼神很有点无奈,但他仍是那样安静而沉默的。
他不会评价她的水平,自以为是地指指点点,只会轻轻握起她那反反复复蜕皮,长满了横茧的手,用剪刀剪开一张膏药,撕开背胶,平整地贴在她因反复拉弦而肿胀酸痛的腕横韧带上。
那草坪宽阔,空荡无人。
她仰靠着横椅,抬着脑袋望天。
天晴无风也无云。
琴包随意扔在地上,她指尖拨动着琴弦,而他,和她相隔一个空位,肩膀低垂内扣,将一张叠成方块的试卷放在膝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了她宛若披光的轮廓。
一辆本要驶过的黑车停在了草坡下,车窗落下,露出大伯母那张彼时还很年轻的脸,她笑着叫她:“宁宁。”
宁瑰露一惊,要吓尿了,悚然坐直了身。
江文娴看看她,又看看那少年,指尖轻点太阳穴,眼底笑意斐然:“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这种仿佛被抓奸的场面。少年先停笔,从容起身,彬彬有礼道:“阿姨好,我们在等朋友,待会儿一块去自习室自习。”
江文娴弯眼轻笑:“爱学习是好的,但也不能只做书呆子。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如出去打打球,喝喝咖啡吧。”
宁瑰露险些以为她看出什么了,听她这样开明的话,心才囫囵填回了肚子里。
江文娴又朝她招了招手。
宁瑰露放下琴走过去,趴着车窗问:“大伯母,怎么啦?”
江文娴拿出钱包,从包里抽出了一张卡递给宁瑰露,轻声说:“不要光让男孩子付钱。”
她扬着眉梢笑笑,在宁瑰露目瞪口呆的神情里叮嘱:“好好玩去吧。”
迄今为止。
她也没问过大伯母当年是不是早看出什么了。
她觉得她大抵是知道的。
那场毕业典礼,江文娴是受邀领导,而她是借摄影之名,偷偷跑去观礼的逃课生。
少年一首钢琴曲技惊四座,会馆里一时震撼得鸦雀无声。
看见他不失众望,大获全胜,她甚至胜过自己拿奖的开心,什么都顾不上了,站在舞台下方,第一个将手举过头顶,高声鼓掌。
沉寂被打破,紧接着,掌声如海浪般一阵接一阵汹涌起来。
原本应该从后台下场的演奏者鞠了一躬,当着众人面,从舞台上跃了下来。
那样沉稳的少年,做出了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引起一片惊呼。
他径直走到她面前,仓促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扬起脸,盯着他,执拗又心疼:“别装了!你爸爸在附小,他根本没打算来你这里!”
那天也是他同父异母弟弟的小学毕业典礼。他此前还轻描淡写和她说,他父亲会来。可是他爸爸根本没来。
他弟弟发的照片里,是一家三口。
而他呢?
他呢?
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念着感恩父母的稿子,却看不见台下有一个亲人在……
光想到这,她再没办法安之若素地坐在教室里,等待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结束这场毕业典礼。
她说:“你爸爸不来,我来!”
他抬手,扣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疼!你干吗弹我!”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发觉刚刚自己说的话带点歧义,捂着额头傻笑:“嘿嘿,我不是那意思。”
会场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高中生们集体起哄。他不在乎那些声音,公然拉着她手腕要走。
宁瑰露跟着转身走了几步,余光却扫见了人群簇拥中的江文娴。
她沉着面色在看着她。
仿佛触碰到了开水壶,她“唰”地抽回手臂,几乎是从他身侧弹开。
他错愕地站在原地。
她咬咬牙,当机立断跑了过去,脸上挂着孩子气的笑容:“大伯母,您怎么也来了?”
江文娴道:“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
“我是摄影志愿者。”她举了举挂在胸前的相机。
江文娴在教育界干了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宁宁,你也要中考了,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小庄那么优秀,都免试保送了,你可不能连十四中都进不了。”
宁瑰露感觉她话里有话,像是敲打,但又不敢深想。
那时候还小,一点儿事都感觉像天塌了,后背起了一身冷汗,脸上维持着生涩的不动声色,伶俐道:“您不能对我这么没信心啊!我怎么说也是年级前十呢!”
“你呀你,又是小提琴又是摄影……一个人哪分得出那么多心思呢?现在是关键时期,把浮躁收起来,分清主次,能拿个状元回来才是真能耐。”江文娴摇头。
宁瑰露一听这些话就头疼,讨好卖乖了几句就想跑,一回头,却发现刚刚还站在她身后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江文娴捏住了她肩膀:“典礼就要结束了,别乱跑了,待会跟我一块回家。”
环顾半圈,却也没再能找到那个身影。
她悻悻又心虚,只能低着头踢了踢鞋尖:“噢。”
“宁小姐、宁小姐?”身侧的人提醒,“绿灯了。”
宁瑰露倏地回神,踩下了油门,“不好意思,今天有点感冒,刚刚走神了。”
“感冒了?有吃药吗?”
“早上在家喝了杯感冒药。”
李骧关心道:“待会到医院了,再开点药拿回去吧。现在是换季,冷寒交替的,有备无患。”
她无有不可:“行。”
工作日,医院依然人满为患。
他们的车缓慢进了医院,停在内部车位上。
李骧带她挂了号,找值班的朋友开了个处方拿药。
他熟门熟路,也不用多跑,走一圈就把药拿齐了。
临走前,李骧又叮嘱
她:“药不能滥用,感冒主要还是靠自身抵抗力,感觉好些了,就可以不用再吃了。”
“行,谢谢了,下次来再来看你,我下午还得上班,先走了。”
李骧听出她是习以为常地客套,好笑道:“那我这里还是不欢迎你下次光临了。”
她拍拍额头笑了一下,“不用送我了,我坐电梯下去,你回办公室吧。”
“好。”
这样说着,李骧还是陪她等到电梯来了,目送她走了才离开。
宁瑰露中午吃饭挂了三电话,出了电梯才打回去:“刚刚和家里人在吃饭,怎么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啊?”电话那头是陈芮倩抱怨的声音。
“我电话都没空接呢,哪来的时间看消息。”她拿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走去。
陈芮倩说:“我这可是重磅新闻啊!”
“直说,别卖关子。”
“宁江艇回京市了!”
她脚步猛地一拧,像听见惊雷震落,脸色难看得吓人:“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二十几家公司在京市开网络安全联合大会,我呢,也去了,说真的,我差点没认出他……”
“宁江艇现在在哪?”
她打断陈芮倩的连篇累牍,直奔关键。
“别急啊,我就猜到你肯定不知道,你哥应该是公事来京,他现在都不叫宁江艇,叫什么…什么,傅立行?还是一家上市公司技术顾问,我都懵了!不知道什么情况啊,所以我没敢跟他打招呼,但是我肯定没认错,他走路的姿势,喝水的姿势,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宁瑰露加快的步伐骤然一停,压沉了声音:“行了,今天的事烂在你肚子里,别再和其他人说。”
“我知道,就是怕隔墙有耳,所以我这不是都没直接给你发消息吗。”
“电话里说也不行!”
“不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就是天网也不可能监控我打电话说了什么吧!”
陈芮倩抱怨完,又继续道:“还有一桩事啊,我也是听业内传闻,庄谌霁很可能是要回京市定居了,在东二环全款买了套一个多亿的房产。擦!老娘仇富了!”
宁瑰露无语片刻,无力道:“陈芮倩,我真服你了,去当狗仔吧。卓伟也没你消息灵通!”
“什么狗仔,瞧不起谁呢,这是信息差!我们搞金融的能钱生钱,赚的就是信息差,你这种韭菜根本不懂信息差的重要性!”
话锋骤变,她露出此番真面目,直率道:“帮个忙,上回说错话的事还没跟庄总当面道歉,他不一定卖我面子,但肯定卖你面子,你有时间帮我牵牵线,引荐引荐呗。”
“干什么?想空手套肥羊?”
“对啊,肥水不流外人田。任务交给你了啊,别不当回事啊,不然小心我这大嘴巴,一个不小心就把你哥的事说漏嘴了……”
“陈芮倩,你在威胁我?”
陈芮倩不觉无耻:“怎么,这招没用啊?”
宁瑰露直接撂了她电话。
陈芮倩倒不担心宁瑰露真和她掰了。
俩家是世交,关系盘根错杂,她俩又从小狼狈为奸,互握着不少把柄,合则双赢,分则两败。在商言商,适当利用点人脉,没什么可耻的。
挂了电话,宁瑰露搜了陈芮倩说的网络安全大会举办地点,径直开了车过去。
车开出医院辅道,和一辆京C牌照的黑色林肯擦身而过。
车内,沉稳内敛的男人紧闭着眼,呼吸异常急促沉重。
助理回头看他,不掩担忧:“庄总,您这剂量用得越来越重了,这样下去恐怕身体也是扛不住的,要不要考虑去国外……”
“不用。”他睁开眼,除去脸色苍白,眼底仍平静,“我有我的安排。身体,我会注意。”
助理叹口气,只能转回前方。
他从和庄总合作开始,就知道对方有严重的焦虑和睡眠障碍,而这短短一年,已经从晚上睡不着,发展到白天也……
严重影响正常工作和生活了。
做老板的,扛着重压,都难免有点精神上的小毛病,但这样严重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也不得不做好两手准备,万一……他是说万一,他总不能失业。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车已经开至半路,就快要到会议地点了,车速却越来越慢。
就在导航提示“前方200米右拐,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刻,宁瑰露闭了闭眼睛,缓缓吐出了一口郁气。
车没有转,笔直开过路口,导航仍然兢兢业业:“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请在合适的位置掉头。”
“……掉头。请掉头。”
“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请在……”
她在双向道掉头,却不是朝着原目的地,而是背道相驰。
清瘦的脸颊绷得很紧,露出一块凸起硬质的脸颊肌。如果此刻有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就会看见她手指紧得几乎青筋绷起。
极力压制着暴戾的情绪。
宁江艇……
宁江艇——
——你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太多疑问堵在她胸口,她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像小时候那样,劈头盖脸地和他吵一架,揍他一顿,或者随便发泄点什么,总之,他会收场的,她弄坏的、搞砸的一切,他都会收场的。
可不能。
她不是那个十来岁还能任性的小姑娘,他也不再仅仅是宁瑰露的“哥哥”。
或许是进行什么秘密任务,又或许有什么其他的缘由或苦衷,总之,都是为了大局,大局。
呵——大局!
老爷子已经八十九了,还跟他熬得起几个大局?
他就不怕外婆的悲剧重演吗?!
黑色轿车在桥梁上高速飞驰,在导航多次“您已超速”的尖锐提醒下,她才慢慢慢慢地克制着将车速缓缓减慢。
下了桥,她将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关了叫了一路的导航,拉开微信,点开宁江艇的微信头像,点进聊天框,咬牙切齿地发出去一句:“宁江艇,你没死就滚回家来!”
她点开头像,点进资料设置,设置“加入黑名单”。
——“加入黑名单,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取消/确定”
——“确定”
做完这一切,她以为心里就应该报复式的轻快了。
可胸口仍重得像坠了千斤重的铁。
他多狼心狗肺啊,一毕业就高飞远走,什么都抛之脑后。
杳无音讯得像从来没有在地球上出现过。
你不在意了,是吗?那我也不在意你了!
去他的!都去他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可听见宁江艇回京市的消息那一刻,她却惶然得想哭。
他怎么能,怎么能静悄悄地回来,却不打算和家里人见一面,就想那么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
宁江艇,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有什么是家人不能帮你的吗?
为什么要一个人在外漂泊呢?
为什么不回家呢?
相隔四条车道,一辆银白色的辉腾停在路边。
坐在后座的男人利落的短发尽数向后梳,鼻梁上夹着一副银白边框的眼镜。他靠着座椅,一双锐利的眼眸穿透车窗,越过四行车道,紧盯对面骤停的黑车。
“傅先生,老板让您不要在京市久留,办完事就回去,和智网那边的合作还得由您坐镇。”驾驶室的保镖掩着话筒回头低声转述。他普通话不怎么流利,一段话平仄说得四仰八叉,听着带点盖不住的外国人口音。
“告诉李贲,老子是和他合作,不是给他做狗。老子通知他,不是跟他打商量!”
他一开口,那斯文败类的精英气质荡然无存,阴鸷的眉高挑,神情冷峻刻薄且桀骜。
保镖夹在中间左右难为,先回避他犀利的目光,低声同电话那头道:“李总……傅先生刚刚就是这么说的。”
“好的,好的,我一定注意。”
他长松口气,挂了电话转告:“傅先生,李
总说您可以在京市多玩两天,一概消费都由李总埋单,但月底之前,务必回南岛。”
“行了,当狗还当出护主精神了!”他冷嗤一声,目光最后从那辆车上平淡掠过,干脆果决道,“开车!”
保镖发动了车,忽然反应过来,又踩了脚刹,差点咬着舌头:“傅先生,您刚刚就说一直往前开,开这么久了,到底是要开哪去啊?”
他不耐烦:“我没说吗?”
“您……没说。”
“去黄澳镇那家地下赌场,这回听清了吗?”
保镖:“……”
你说了?我聋了?
我看有问题的不是我的耳朵,是您的脑子。
银白色辉腾汇入车流之中。黑色吉利过了很久才起步。
开往同一条道路。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温热的唇附上。
宁瑰露再见到庄谌霁,距离上次不欢而散已相隔七天整。
见面地点约在饭店。
她和陈芮倩早早到了。包间门敞开,一侧是半透明的水晶砖和水池,淌着水幕,水声哗响,淅淅沥沥地滋润着干燥的空气。
她听见了他走来的声音。
过道脚步声冗杂,缘由不明,她能轻易从中分辨出哪一阵是他的步伐。
硬质的皮鞋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声音不够清脆,平缓、沉稳。
透过那面墙,还能看见他的身形,影影绰绰,像一段模糊过的马赛克。
光影一亮又一暗,他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他是只身一人来的,身边没有带着他那诸多拥趸。
包间里却不止宁瑰露一个人。
她坐在圆桌右侧,掌心盖着桌上的小茶杯,拇指转动着杯身,是个有些萧索无聊的姿态。
尽管嘴角噙着笑,但从她漫不经心在室内游离的眼神来看,她已经有些不大耐烦了。
看见他,她提了下手腕,抬手一摆,像是说“你来了”,也像说“我在这”。
这样懒散的姿态,她做来总是浑然天成,叫人说不出她什么不对。
庄谌霁脚步一定,已经看出来,这场饭局是“鸿门宴”。
陈芮倩想约他见面,他知晓,也是他推的,但此刻他还是坐到了对方面前。
所有人都清楚他的软肋。他的遮掩不过掩耳盗铃。在宁瑰露面前,他连妥协都算不上,叫上赶着。
陈芮倩带着秘书和项目书。四个人的饭局,以她为主导,围绕着一级市场投资、保险资管多方位洽谈。
一场饭局都是她在滔滔不绝商议合作,使出浑身解数,口才实在了得。
一向什么都能聊上两句的宁瑰露却难得的话少。
他并不想将对她的关注表现得过度明显,但思绪游离,余光总在回神时才发觉已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她盛了三碗饭了。
她不爱吃鲶鱼。
她吃饱了。
宁瑰露感觉肚子要撑炸了。这会儿靠着椅背,发饭呆,精神游离。
陈芮倩订了最贵的饭局,还专门拎了两瓶珍藏的匈牙利托卡伊来,亲自启开酒瓶。
可庄总不卖她面子,说最近在吃药,不喝酒。
这个托词都已经被用烂了。
但不是无用。
说这话的人是甲方时就有用。
陈芮倩能和宁瑰露玩到一块是有道理的。他们这样家庭出来的,纵使家教拘着,看起来待人客气,心气还在那,有随时掀桌子的底气。
这要放以前,被这么下面子,她叼都不会再叼庄谌霁一眼。但进了社会游历一遭,发现家世、父母,都只是一张标签,肚子里没装点真材实料,在别人眼里也就一草包,不过别人把瞧不起藏得更深了点。
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前程计,做人做事总还要留余地。
她心里躁动的火按捺下去,笑呵呵道:“吃药?庄总是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胃痛,老毛病。”他的回答轻描淡写。
宁瑰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听了这话,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身上。
“胃疼啊,吃了胃药确实不好喝酒。那这样吧庄总,我酒都拎来了,待会我给您放车里去。”
“今天没带司机,下次。”
他的回绝像软刀子,又不留情面。
陈芮倩的脸面被一下再下,脸色已经有点难看了。
宁瑰露突然出声:“你现在住哪?酒店,还是家?”
“酒店。”他慢慢回答。
她一笑:“你司机就把你这一老板扔这了?那你待会怎么回去?”
庄谌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不是有车吗?”
“我那小破吉利哪载得了你这么金贵的大老板。”她推脱。
庄谌霁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她。
陈芮倩隐隐约约感觉出了点什么,八卦的耳朵高竖了起来。
陈芮倩的秘书不明所以,也盯着她看。
三个人六只眼睛就这么齐刷刷地照着她。宁瑰露抿了口茶,差点呛着,“行了,别看了,我送还不行吗?”
走出饭店时,陈芮倩拉着宁瑰露嘀咕:“怎么回事?你俩又吵架了?不能吧,上次我看你俩还抱一块呢。”
“什么抱一块!那是他喝多了,我扶他一把!”宁瑰露嘴角微微抽搐。
“喝多了?骗鬼呢,他滴酒不沾。”
“你可醒醒,人家那是不想和你喝。”
陈芮倩:“……滚蛋!”
损友话不投机半句多。陈芮倩快走两步迎上去:“庄总,庄总我送您上车,今天跟您说的那个项目,您再考虑一下,条件都好商量,就是时间紧,我们争取能早日进行正式洽谈……”
宁瑰露又给他做了司机。
从饭店开到他落脚的酒店,不远,五公里不到的距离。但正是晚高峰,五百米的距离也能堵大半个小时,导航带的还正正好是最堵的一条路。
宁瑰露放下车窗透点气,车外是世俗人间,车内是一场默片。
“听说你要搬回京市了?”她先开口,声音轻淡,听起来只是随意找个能聊的话题。
“嗯。”
他简单一声,似乎没什么往下聊的兴致。
他们之间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氛围,提什么都不合适,说什么都显得有些无话可说。
他从前也是这样。
她那时候怎么没有觉得他这么无趣呢?
车道前进了些,旁边车道的车想并入进来,宁瑰露不让,一脚油门往前怼了上去,旁边那辆想拐道的车不尴不尬地被卡在了单黄虚线上。
“不着急,慢点开。”他看她一眼。
宁瑰露觉得今晚格外燥闷,又关了车窗,把车内空调打开。空调太久没开过了,带出些潮闷的味道。她又把窗户打开。
反反复复,像很不自在所以装得很忙。
他阖上了眼睛。
路堵得让人心烦。她掰开手盒又想拿烟,手指摸着了烟才想起来一座瘟神还在旁边。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闭目养神,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啧,烦。
她现在又开始后悔送他回酒店了。交通堵得烦人,车里也尴尬得烦人。
五公里的路硬生生堵了一个半小时,车好不容易开到酒店地下停车场,想到还要开回去,宁瑰露彻底没了脾气。
车停了,坐在副驾驶的人仍没反应。
她想叫他。手都伸到了一半,又悻悻作罢。
算了,怎么说今天也还欠他个人情。等他睡醒吧。
车里潮热。她放下驾驶室的玻璃,下了车。
车门“嗒”一声关上。这样响,他还没有醒。
昨晚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去了?
她隔着车窗打量他几眼。
庄谌霁是在别的车开过来,压过减速带,哐地震了一声时醒过来的。
驾驶位已经没人了。他有点茫然地直起身看了一圈,在远处几个硕大的绿色垃圾桶旁边看见了闭眼都能描摹出的人影。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一条黑色西装面料的长裤,
瞧着应该是夏季工装。微长的头发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倚着垃圾桶旁边的柱子,也不嫌脏,和垃圾箱就这么并立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他微微眯着眼睛,才看清她的神情。
她眉头紧拧着,是有心事。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沉声道:“宁瑰露!”
她一惊,手忙脚乱地掐了烟。又低头闻闻手背,很是欲盖弥彰。
她轻咳一声,跟他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微微扬声:“我送到了,你自己上去吧。”
他一抬手腕,关了车门,朝她走了过来。
宁瑰露警铃大作,侧过身,猫逮老鼠般往后接连退了几步:“你干吗?”
“你躲什么?”他停在原地。
宁瑰露胡诌:“我腿坐麻了,随便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在垃圾桶旁边呼吸?”
“哎,对,我就喜欢闻这个味。”
庄谌霁没追她了。三十来岁的两个人了,还在停车场追来追去,不嫌幼稚。
他回了车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回去。
宁瑰露:“……”
她气急败坏,走了回来,敲了敲副驾驶车窗,瞪着他:“几个意思?”
他语气特平静,好像刚刚要逮她的那个人不是他:“上来,聊聊。”
宁瑰露纳罕了,从车前边绕回驾驶室,甩上了门,道:“行,想聊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西北学的?”
“唔,”她捋了一把有些微长的额发,靠着驾驶室的椅背认真回忆了一下,“不是。很久了。第一根烟……从宁江艇包里摸出来的。”
“你哥不抽烟。”
庄谌霁一句话驳回了她试图甩锅的行为。
宁瑰露笑了:“那只能说明你对我们兄妹俩都不够了解。”
“你亲眼见他抽过?”庄谌霁反问。
“当……”
然字没说完。她仔细回想一下,发现记忆里还真没有宁江艇抽烟的画面。
“当着我面他当然不会抽。”她话音拐得极其顺。
“他身上带着一包烟,是为了不接别人的烟。”
“那他不也还是抽吗?”
庄谌霁无语片刻,无意和她再讨论宁江艇到底抽不抽烟这件事。这已经跑题跑到大西洋了。
“你又是为什么尝这种东西?‘吸烟有害健康’,从小到大听得还不够刻骨铭心吗?”
宁瑰露真是怕他这种不依不饶的碎碎念了。她宁可他气极之下,和她互殴一顿。
她一低头合掌,额头附着拇指,忏悔得毫无真诚可言:“师父,我错了,别念了!”
庄谌霁:“……”
他还装了一兜子的话被她一句话堵回去,气笑了。
“还是你是觉得好玩?很酷?很有意思?”
宁瑰露将打火机和烟都掏了出来,往中间岛台上一拍:“庄老师,实践出真知,想知道是什么感受,你自己尝尝?”
庄谌霁冷漠而不掩嫌恶的目光从烟盒上一扫而过。
“有时候不是想抽,”她单指弹开烟盒,从里拨出一根,“是不抽没办法。你试想一下连着一个月赶工程熬通宵,过007,咖啡都喝出耐受性了,除了这玩意,没其他办法,除非扎一针吗啡。”
“你敢!”
他猛然横眉冷竖,声音喝厉。
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宁瑰露愣了愣:“没……怎么可能,我打个比方。”
他从她手上夺过了烟,握起了她放下的打火机。“呲”一下,火苗燃起。
他像点香一般捻着烟身灼上了烟头。淬蓝色的火苗烧红了烟草,车内烟雾袅袅腾起。
他拿着那根烟,正直得如同握一支钢笔:“怎么用?这么着?”
“你……”她没想到他真这么有执行力和实验精神,一时怔愣,“都行。”
他低头抿了一口。
呛人的烟味在口腔缭绕,刺激着味蕾和鼻腔,带着温度,像含了一口火,他长眉拧起,薄唇抿着,舌尖扫过上膛,烟雾呛进了鼻腔,蓦地泄劲儿,呛得他扭头打了个喷嚏。
宁瑰露仔细观望着他的神情,瞧着他那严谨如做学术的态度实在忍不住想笑。
“尝出什么感觉了没有?”她语气松懒地问。
“味蕾刺激、呛鼻、微烫……”他顿了顿,“还有,臭。”
宁瑰露:“……”
要不是亲眼看他抿的烟,光听这形容得以为他是上沼气池吸了口气。
他舌尖扫过牙膛,那股味儿经久不散,他嫌恶地彻底皱起了眉头,非常笃定地做了总结:“奇臭无比。”
他又抬眼看她,神情一言难尽:“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有瘾?你是不是有异食癖?”
宁瑰露:“……”
她从他手上夺过烟,没好气道:“是,我有异食癖,改天胃口好了把你一块吃了。”
她夹着烟味抿了一口。
庄谌霁眼神错愕,话已经出口:“烟我……”
“二哥,烟是这么抽的。”
她猛然俯身,拉近和他的距离。
在灰蒙蒙的烟雾里,他微颤的眼瞧见了她嫣红的唇。
腾升的烟雾弥漫,覆盖视野所及。
她缓缓抬头,厚薄匀称的唇从他的下颌划过,流连过他的唇、挺拔的鼻、深邃的眼,又低头凝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噙着一抹笑。
那样势在必得,将人轻易玩弄于鼓掌的笑。
她在撩拨他。
她什么都懂。
她也知道他什么都不敢做。
她知道他痛苦、撕扯、在她面前亲眼裂成两半。
而她那样愉悦地笑着,从他的压抑和痛中汲取着尼古丁般刺激的快乐。
全身上下的一切神经都在此刻肃然战栗,一种强烈的冲动操纵了理性,叫嚣着释放。
他突然不想忍了。
他身在地狱,根本做不成什么圣人。
十二年啊,四千多个日日夜夜。
就是赎罪,也该得到上帝的宽恕了。
他的上帝呢?能够谅解他吗?
他的怔愣、错愕,都被她收入眼底。
她轻轻笑了一下,捻着烟蒂,施施然要往后退,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在此时伸手紧紧钳住她的下颌。
温热的唇附上的一刻。
缠绕绞死的理智骤然崩裂,她仿佛亲耳听到了“啪”一声响。
亲身体会到了,瞳孔地震的实感。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他唇上破痕被她吻得裂开来……
他的吻很轻,起初只是附着在她唇上,发觉她并没有抗拒,才尝试着探进。
大脑短暂断片,无法估量出准确的掉线时间,总之眼前一片空白光点,像电源线短路。
神智回笼。她眼睛轻颤,看见了他的神情。
眉宇拧出了川壑,眼睑在颤。明明是他强吻她,却好像悲伤得要落泪了。
她叹了口气。
推开他?大喝一声你做什么?
那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她不拒绝自己送上门的美色。
没有躲闪,反而抬颌附着他不得其法的唇,一只手握住了他桎梏着她下巴的手,另一只手扣上了他的后脑勺,轻轻揉着,仿佛安抚。
她张唇,伸出舌尖在他唇缝打转,耐心而温柔地撬开他的唇,教他应该怎样吻。
烟草的气息大举入侵,将他唇齿内漱口水残留的薄荷味席卷一空。
他的唇在颤,舌尖也在颤,像只猫,初次被带入新世界,懵懵的,什么都跟着她走,有时失重感太强,想躲,微一瑟缩,又强忍着配合。
真可爱啊。
怎么这么可爱呢?
她探过身,几乎要将他按在车门上了。手指揉捏,气息交缠,他无法自控吞咽行为的喉结,水声,急促的呼吸声,颓靡荒诞。
他握着她下颌的手是什么时候转而紧紧扣着她手指的,他们都没有察觉。
相握的掌心烫得快要焚骨燃烧了。
烟
已经灼到了尾巴,烫了她指节一下。她放下夹着烟还控着他后脑勺的手指,相吻、激烈缠绵的唇却没有分开的意思。
她想将烟按灭在岛台上,他却以为她要走,紧紧地、匆忙地扣住她的手,几乎要将她手指攥断了。
他太青涩,成功取悦了她。
她容忍他的失控,收回舌尖,安抚地啄了啄他的唇,示意不是要分开。
他太没有安全感,唯一一次、这是仅有的一次、也是第一次吻,他惶然地想靠近、挽留。
一抬手,他的胳膊擦在了滚烫的烟头上。
宁瑰露惊得顾不上其他,手指一松,落了烟头。想去看他伤口,他却誓不罢休,松开攥她手指的手,宽大修长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肩膀,不给她后退的机会。
“等……等……”
她仰脖想往后退。他撞了上来,唇齿相碰,几乎撞出腥味。
她用手捧了捧他薄削的脸颊,拇指安抚地摩挲着,用力地回吻他。他唇上破痕被她吻得裂开来,血味肆意。
她知道他迫切地想要一个激烈的吻来确认。他没有一点经验,不会换气,吻得急了吞下口水呛得低咳,依据本能的不退让。
感觉他索吻的力度轻了,她艰难地撕扯开他的吻,握着他手腕向上举,另一只手按开了顶光,扭头看他被烫的手臂。
他皮肤白,从前就白,被烟头烫得那一下更加刺眼了,不是淡粉,粉得发红,显然烫得狠了,待会就该起水泡,过几天得长瘢痕了。
“操……”
她没忍住低骂了一声。
“没事。”
他轻轻地说,声音还发颤低哑。
她看他脸。顶光下,一切无所遁形。他唇也破了口,这一会儿已溢出了血丝,唇被她吻得嫣红发肿,那双一贯淡漠的眼睛里染上了殊色,艳丽得像昙花开了。
她拇指摩挲了下伤疤,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宁瑰露放下了他的手,坐回了驾驶位,发动车道:“先去找个药店买烫伤膏。”
“不要紧。”
他伸手,紧紧握住了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
“真疯了。”她低骂了声,不知道是说他还是说自己。
但他显然对号入座,握着她手背的手徒然滑到了她手腕,力道也轻了。
他唇翕张了几次,也没能说出那句“对不起”。
谁都知道“如果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
“不是说你。”
察觉了他情绪骤然跌落,发动了车的同时,她把着方向盘的手回握了他手背一下,给他以确认。
他又勾住了她的拇指。
宁瑰露扭头笑笑:“你这样我没法开车。”
“不用买药。”
“现在你说了不算。”她拍了拍他手背后,重新将手心搭回了方向盘上。
车又开出了地库,顺着长街找药店。路道旁的灯亮憧憧的,却令他更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随时踩空,就会醒来的梦。
药店不难找,开了没多远就出现了一家。
他唇上有伤,不方便示人。
宁瑰露交代他在车里等她,先行下车去买药了。
他想跟着下车,可手搭在了把手上,又犹豫了。
他怕推开的一瞬间梦就醒了。
这是这么多年里,做过最真实的梦。
她的处理果决,不拖泥带水,看着很是游刃有余。
然而站在药店炽光灯下那一刻,她脑子里有几个念头才一闪而过。
怎么就没把控住呢?
以后怎么办呢?
还怎么相处?
还能做朋友吗?
不用对方回答,她都知道不可能。
如果说学生时代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小暧昧,心照不宣能遮掩过去。
那现在呢?
虽然主动的人是他,但反主为客的人是她,谁也怪不着谁。
“你好,要买什么药?”
“麻烦拿点烫伤药,要最好的。”
她和店员道。
“烫伤膏在这边。
“我们这种烫伤膏是最好的,有抗菌药物,还有硅酮凝胶,能起到保湿降温软化瘢痕的作用。”
店员拿着货架最显眼处的烫伤膏,翻过成分表给她看。
宁瑰露有些走神,目光透过玻璃窗和夜色,落在车窗内端坐着的人影上。
他盯着车前,没有举动。
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是在和她一样后悔一时脑热,还是在考虑未来。
未来?
超过一个月的事她从来不考虑。人没办法事事算尽的。与其对结局失望,倒不如一开始就接受一切结果。
“……还有这种药,贵一点,不过也卖得挺好的。”
“行。”她回过神,“什么消炎的,祛疤的,你都给我拿上一支。”
“烫得很严重吗?”药师问。
她想了想。其实就一个烟头小点,要是落在她身上,她倒不觉得多严重,冷水冲冲就完事了。但烙在他那白皙无瑕的皮肤上,叫人难以忽视。
“挺严重的。”她说。
宁瑰露去药店打了个转,拎着一大袋子药膏回了车上,单捡出一支药膏,又按亮了车顶灯,道:“手给我。”
“没事,我回去再弄。”他说。
宁瑰露啧一声,“别磨蹭,赶紧的。”
他盯着她不耐烦的眼神看了看,支起了胳膊。
她挤出药膏抹在指腹上,在他小臂上抹开。
“疼吗?”她看他神情。
“不疼。”
他平和说。
“希望别留疤,不然我可罪孽深重了。”她叹气。
“就当吃个教训。”他收回胳膊,又握住了她的手指,“以后少抽烟,行吗?”
那一吻,仿佛打开了什么潘多拉魔盒。
正常情况下,对抽烟件事他的态度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可他突然转变了,好像明白了堵不如疏的道理。
又或者,终于承认她已经是一个有独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了。
“行。”
我以后在你面前尽量少抽。
她在心里嘀咕着补了句。
她又翻了翻袋子,从里面找出一支芦荟舒痕凝胶,凑过脸看了看他唇上的伤疤。挤了蚕豆大一点,抹在了他唇上的破口上。
他那样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处理,深邃的眼睛紧盯着她,像要把这一幕用刀死死刻进心里。
给他抹了药,她总算放心,将药都放他身上,坐回驾驶室。
她开动车,交代:“回去洗了澡,就再抹一遍药,不然会起水泡的。”
车这次没有再开进地下停车场。
她停在了酒店大门外,又叮嘱:“要是伤口感染了,打电话和我说。”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久到宁瑰露觉得他应该是有话要说。可安静等了好半响,他也没有说什么。他推开了车门,朝她微微颔首,又变回了那一副稳定平静的神情,道:“我走了。你早点回去。”
“好,晚安。”她笑着,抬了抬下颌。
他下车,反手阖上了车门。
直到目送他走进了大厅里,她才启动车离开。
听见车远去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冷静无波的神情这一刻才浮现出了些极度的茫然和失魂落魄。
他想问她: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又或者:你是拿你对情人的那套在应付我吗?
可他问不出口。
他怕听到的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他怕好不容易破冰、有进展的关系又跌回了冰点。
因为不再是一无所有,更怕连南柯一梦都成空。
下次,下次见面。
应该要把话都说开了。
他想到。
她买了十几种药留给他。庄谌霁淋浴过,却没有上药。
她给他抹得很及时,没能让伤口冒出水泡。不过被热水一冲,又痛痒了起来。程度很轻,没有到不可忍受的地步。
他照常换上睡衣躺上床。
仍旧睡不着。却不是以往失眠的难捱。
一闭上眼,他就还能想起她的吻。
如果还是能走到今天……
那错过的那么多年,都是为了什么?
宁瑰露当天晚上回去就做了个梦。
梦里尚且青涩、少年气微褪的青年头埋在她颈窝里,情至深处,牙齿叼着她的颈窝肉,滚烫的眼泪却一滴一滴砸落在她肩上。
身体一阵一阵地颤抖 。
她哄着他:“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他声音沙哑:“就两年……你不要,不要喜欢上别人,等等我,好吗?”
她沉默了许久,只是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梢。
于是他懂得了她的沉默。
“我不走了,我们能好一辈子吗?”
她竟会耐心回答他这么幼稚的提问。她说:“可能会吧。”
可惜没有“可能”。她已明白人人都有自己的路,生离死别都是人生常态。可他似乎还太小,不明白这个道理。
能做一场童话故事的梦也挺好。
不要着急惊醒他。
梦醒后,她回忆整个梦境,觉得很荒诞。
问出那么幼稚问题的究竟是“他”,还是她的潜意识?
她挺想笑。
笑自己年近三十了还在做少女漫画的梦。
一打开手机,预览界面排满了聊天框。她把工作消息优先处理了一下,私人消息剩下几条。
一条是大伯母发来的,问她和小李接触得怎么样,要不要继续相处相处。
对长辈的关切,她一向礼貌且搪塞:挺好的,再看看吧。
一条是李骧十几分钟前发来的:刚刚下夜班,好困。
她回:真辛苦,早点回去休息吧。
一条是辜行青发来的,小孩发了个猫猫伸懒腰的表情包,说:露姐,早上好。
她回:早啊,要上早八吗?
一条是庄谌霁发来的,凌晨五点,他说:露露,有时间我们谈谈吧。
她就知道。
宁瑰露揉了揉额头,工作上不容错漏的项目已经够让她殚精竭虑、心力交瘁了,她实在不想把感情也变成一场严肃刻板的正式会谈。
谈恋爱么,本来就是调剂生活的调味品,菜下锅了洒上一点就行,谁家菜放多了盐都下不了嘴。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真心比高品质翡翠更稀有,都是图个一时欢愉,通常不会招惹圈内人,除非是奔着门当户对结婚去的。
不巧,即便三十了她也还没考虑过结婚一事,更不想招惹麻烦。
她斟酌片刻,回他:过段时间吧,有空了我联系你。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刚刚那个是我的初吻。……
中午食堂一个半小时,人一波换着一波来,是各个部门交换闲谈八卦的时候。
文控严愫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宁瑰露对面落座,神神秘秘道:“宁工,黄澳镇昨晚出大事了,你听说了吗?”
黄澳镇离他们单位很近,食堂采买都是从那边进货。
宁瑰露挑出鱼刺,疑惑问:“没听说,出了什么事?”
“听说是有个大赌场被挖出来了,地底下一间地下室,全是黄金,听说还牵出几个……”她往头顶上指指,“落了马,啧啧。”
宁瑰露:“赌场还是黄金矿场?地下室装黄金,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我也不信,但昨天在短视频上看到视频了,警车、武装押运车、特警都出动了,整个黄澳镇一晚上没有消停。”
蜚短流长传得越广,越会有失实的地方,宁瑰露不尽相信,也只跟着啧啧两声:“谁胆子这么大。”
“是啊,没有保护伞谁敢干这种牢底坐穿的事?现在都说这个赌场上面有人护着,天子脚底下玩暗度陈仓。这举报的线人胆子也是真大,这要是昨天没曝出来,那线人估计……”
她阴恻恻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动作太幽默了。
宁瑰露差点呛着,掩着鼻子忍俊不禁:“严工,少看点警匪剧吧,没有那么夸张。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种事谁敢做保?一旦东窗事发,谁敢摁?谁摁得住?”
严愫摇摇头:“你太天真了,太阳底下无新事,这世界的黑暗面多着呢。”
长这么大,宁瑰露还是头回被人用“天真”来评价,也是匪夷所思。
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再讨论这个真实性有待商榷的话题。
“宁工,你下午是要去工大吗?”
“对。”她揶揄,“怎么?想跟我一起翘班啊?”
严愫苦笑:“我倒是想出去,一堆事绊着呢。是这样的,我表弟在外国语上大学,前几个月家里给他转生活费,他都没收,他姥姥没办法,就把钱打到了我卡上。我给他转他也不收,我又没时间去他学校找他。正好你今天去大学城,我待会去取了现金,你帮我把钱给他,行吗?你是陌生人,总不能钱到了你手上,他还不要。”
“呃……”
宁瑰露抠了抠眉心,觉得这事有点麻烦。
看出她为难,严愫道:“不用去找他,我把他电话给你,你到时候叫他去工大找你就好了。”
这倒少了许多麻烦。
她点头,唏嘘:“那行,顺手的事。现在小孩真不省心,给钱都不要,还得强塞。”
“那倒不是,我这表弟挺乖的。他爸妈说来和咱们也算半个同行,搞化工工程的。当年泾市719大爆炸案你还记得吗?”
“记得。七八年前的事了吧。”
“嗯。他爸妈那天加班,就那场事故里没的。”
宁瑰露抬头看严愫,难掩惊讶:“那他现在家里只有一个姥姥了?”
“是啊。不过我妈也挺疼他的,毕竟就这么一个外甥了。”
这话题聊得有点沉重,这忙不帮都不行了。
宁瑰露惋惜地叹口气:“你把他手机号给我吧,我记一下,下午实验室那边要是不忙,就去一趟外国语。”
“哎,那感情好。我就怕他下午要上课,赶不过去。”
严愫拿手机划拉了两下,复制了号码发给她:“发你微信了。”
宁瑰露扫了眼屏幕,看见了一串数字:“行,收到了。”
吃过中饭,在办公室休息半个钟头,宁瑰露就开车去了大学城。车开到路上才想起来给小朋友提前打个电话。
她戴着耳机,长按了下严愫发来的号码选择拨通。
短暂拨号音后电话很快通了。
没等那边开口,她先自报家门:“你好,是小严吧?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有点事找你,你下午有时间吗?”
那边安静了个五六秒钟,青年清越的声音咬字清晰,而又语气无奈:“姐姐,我不是小盐巴,我是小锅巴。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宁瑰露扫了眼手机拨号界面,愣了愣。
只见通话人上赫然标着:辜行青
宁瑰露:“……”
操?打错了?
“真打错电话啦?”辜行青又问了一次。
“没打错。”宁瑰露又确认了一遍号码,没想到有天修炼出的泰山崩于顶面不改色的功力要用在这种地方,“你姐姐是叫严愫吧?”
“你们认识?”辜行青显然才是大吃一惊。
“还真是啊。真行。”她忍不住笑了,嗓音清冽,“那小朋友,你下午有时间来工大吗?”
辜行青的心一下被过山车抛了起来,声音发紧:“我,我下午1节 有课,三点半下课……你还在工大吗?”
“在,不用着急,我等你过来。”她看看交通信号灯,又问,“晚上没安排吧?”
“本来有,现在没有了。”
辜行青说得很爽快。
宁瑰露调笑道:“心这么大,就不问问要做什么?不怕把你带去卖了?”
他踌躇了下,好奇问:“那晚上做什么?”
“真逗,猜着吧。我开车呢,不聊了,下午见。”
“好。”他声音软软的,“那你开车注意安全。”
小朋友啊,真是小朋友。
宁瑰露笑着摇摇头,挂了电话。
实验室装了一个多月,工期也过了大半了。宁瑰露到的时候油漆工正在粉刷墙面,室内一股呛鼻的漆味。
她戴了口罩进现场,工地经理也在,和她说了说现在的装修进度。
“有一批设备先到了,现在都放在学校仓库里。宁老师,您得和学校说一下,别急着交付设备啊,这场地还没腾出来,到时候设备出问题,过了保修期也麻烦 。”
宁瑰露没纠正对方称谓,也没再重申学校那边的事情她管不着。对工地工人来说,在学校工作的都是老师,至于你到底干什么的,那不重要。
她点头道:“行,这个问题回头我跟学校采购反映一下。”
“还有,宁老师,你们这边工期催得太紧了,我们人手紧张,只能去外面调人,这费用上肯定是比我们自己人稍微要高一点的,您看看能不能再加点工钱?”
“加多少?”
“一人加两百,您看行不行?”
她震惊重复:“一人一天加两百?”
“哎,对。”
宁瑰露不接这烫手山芋:“公账不从我这走,我把财务那边电话给你,你和他们谈吧。”
“宁老师,您是实验室负责人,这财务报销肯定是听你的啊。您放心,我们这边肯定少不了给您的意思。”他压低了声音。
听他话音宁瑰露就知道,八成是被财务那边踢了皮球,接着又把这皮球踢回了她这里。
那点经费本来就捉襟见肘,还人人都想咬上一口,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皮笑肉不笑:“这您就高看我了,钱不在我手上,我说话也就是句空话。这样,我把院领导的电话给你,你和他们谈谈吧。”
踢皮球么,谁不会。
辜行青赶到工大老图书馆的时候,宁瑰露还在和负责人交涉。她验了下工程,不大满意,很多边角都处理得很粗糙,甚至连几面白墙粉刷都能刷出色差来。
油漆工说是太阳晒久了把油漆晒变色了。宁瑰露自认为自己长得应该不像弱智,也不跟他们掰扯,严肃勒令返工。
这水平还想加工钱,先不说别的,起码把墙都给她刷白了再说!
室内油漆味太刺鼻,辜行青提了一口气,喊道:“露姐!”
“宁老师,找你的?”
负责人问。
宁瑰露回头看去,见辜行青已经到了门口,她摆了把手,又向上指指,示意他先出去。
压着火气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宁瑰露带着一身燥热走出工地,这时才发现辜行青还没走,正靠在墙边等着她。
青年腰瘦腿长,仰着下颌看走廊一线透出的枝木绿光,等了有一会儿了,发着呆,连剪影都漂亮得像漫画。
她心情稍稍转好,摘了口罩出声问:“怎么不上去?”
他迅速扭头看过来,一笑露出了小虎牙:“我在等你。你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我得去洗个手。”
“好。”
他迈开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洗手间走。
水池边,她挤了一泵洗手液,揉搓着摸过墙灰的手指,意思了一下,正要冲水,辜行青伸手在她腕骨上一点:“这里还有油漆。”
她啧一声,用力搓了搓。
油漆防水,很难洗净。
见她将手腕揉得通红,辜行青伸过手轻声道:“我帮你弄。”
青年不敢看她,低着头,手指牵着她腕骨,认真盯着她手腕,轻轻地用指甲给她挫着那小块油漆。
“你手怎么这么烫?”她声音低低的,好似明知故问。
青年抿着唇,红温一点点从脖颈烧到了耳廓,却不敢答。
油漆挫净了。他拧开水龙头,将她的手腕带到水流下冲了冲。
水淌过她的手腕,也淋湿了他的手指。他换了个姿势,四指握着她掌心,用拇指轻轻摩挲她搓红的腕骨。
水流渐凉,痒痒麻麻的,他舍不得松手。
好一会儿,宁瑰露都忍不住笑了:“还没握够啊?”
“没……不,不是!”
他脸一下全红了,臊得眼睛夜明珠般水盈盈的。关下水龙头,松开手道:“洗干净了。”
她不怎么放心上。扯了两张纸擦手:“好了,走吧,吃饭去。”
“这么早吗?现在还不到五点。”
“你不饿?”
“还好。”
“我饿了。”
“那吃饭去吧!”他愉快地答应了。
又坐在了上次一模一样的餐厅,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辜行青道:“你也觉得他家还不错吗?”
宁瑰露擦着筷子,问辜行青:“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这家餐厅还不错吗?”
“因为他家用料很新鲜,食材都是老板早上亲自去市场买的。”辜行青猜测着。
宁瑰露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这里性价比比较高?”说完,辜行青自己先摇头了。她不是那种会斤斤计较一顿饭性价比的人。
果然,她也摇了摇头。
他环顾四周,再反问:“是因为这里氛围比较好吗?”
“也不对。”
“那我猜不到了。”他讪讪。
宁瑰露放下筷子,搭在小巧的瓷质筷枕上,轻笑道:“因为有秀色可餐。”
辜行青先没反应过来,缓冲过后,脸一点一点爬满了红霞。
“你……我……”
他落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扣住,感觉被撩拨得要飘起来了。
被爱操纵的感觉太过奇妙,如飘飘乎登仙造极,乘舟逐月而去,天地苍茫缥缈,唯此一刹那永恒。
他抬眼看她,对上她不躲不闪的目光,他忽然笃定地想:她一定也喜欢我。
那时他那么天真,那么稚勇,竟不知道,喜欢是可以装出来的。
五点出头,她接了个电话。
辜行青默默将拉面碗里的豚肉夹给她,她用筷尾敲敲他手背,示意他自己吃。
他摇摇头,想装作没在意,但又控制不住竖起耳朵听她打电话。
“嗯,今天恐怕不行了。
“对。
“那改天吧。我定的话,这周五?
“好,那周五晚上见。
“嗯,这两天好多了。”她笑着道,“哪里,还是要多谢你送的药。”
“好。我吃饭呢,那回头聊。”
见她挂了电话,辜行青才抿下那根咬了半天的拉面,好似随口问:“朋友叫你去吃饭吗?”
“一个相亲对象。”她很是坦诚。
刚夹起的一筷子拉面滞在了半空中,他愣了半天,呆呆地看着她。
宁瑰露放下手机,好笑道:“很惊讶?等你到我这个年龄还没结婚,也会有排着队的相亲对象等着你去见。”
“你……”他眉头紧皱,“你也不算大。”
“我都二十九了,小朋友。”
“二十九也不大。”他执拗说。
“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还在读小学呢,小朋友。”
“你不要叫我小朋友了。”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好像时刻在提醒他,他们相差那么大,是没有结果的。
宁瑰露倒也从容:“那叫你什么?小辜?小青?还是……行青?”
他抿着唇,耳朵红红的,讷讷撂下一句:“都可以,随你。”
“哈哈哈哈哈——”
逗小孩太好玩了,宁瑰露笑得捧腹。
他知道她在拿他取乐,但心里奇异地没有任何反感,反倒像被团进了一只猫,暖乎乎,软乎乎的,叫人也忍不住跟着她笑起来。
他甚至没意识到,关于相亲对象的话题就被这么三言两语带了过去。更没意识到,他在潜意识里已经给她找好了开脱的理由。
那是家里人安排的相亲,她也不过是迫于压力,当然……是可理解的。
如果她对那些相亲对象有意思,怎么还会约他单独出来吃饭呢?可见那些人都无足轻重。
可他心里还是生出一种更迫切的紧张感了。
他们两个之间的联系,完全由她掌控,每次见面,时间由她安排,地点也由她安排,这样被动让辜行青很没有安全感。
因此,在宁瑰露开车送他回学校时,他干出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轻浮的事。
他牵住了她的手。不是以洗手,或者别的什么为理由。就是那样无由头的,而又直接地牵住了她。
他生怕她会甩开他。
但在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后,她纵容地将手交由他握着。
她的手掌并不柔软,指腹能摸到粗糙的茧,相比起来,他的手反而更软。
大抵是因为喜欢吧。他反而觉得她的手很特别,是那种独特的,再找不到第二份相似的特别。
那么瘦削的手指,竟然会有那么硬的老茧,就像一只常年握枪的手,多特别啊。
路上又堵了车。宁瑰露从手箱里拿出了一个钱包,递给了辜行青。
辜行青愣了下,难以置信地看她。
“想什么呢?你姐姐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迟疑了下,还是接过钱包,拉开拉链看了眼。里面是塞得鼓鼓囊囊的一大包鲜红钞票。
“你姥姥打来的钱,你姐姐也补了一些。”宁瑰露说。
辜行青脸又红了,只是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臊慌。那种身上披着的体面的遮羞布被人揭开的臊慌。
“我不要,你给她拿回去吧。”
他拉回拉链,将包放到了手箱上。
“你在外做兼职,就是为了不要家里给的生活费?”
辜行青没吭声。
宁瑰露无奈道:“学有余力,想多和社会接触,这是好的,但如果为了挣钱影响了休息和正常生活,那就得不偿失了。”
辜行青只有苦笑一声:“露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家的情况……总之,我不能要我姥姥的钱,那是她的养老钱。”
“我听你姐姐说了。你姥姥是高级教师退休,每月退休金没你想的那么低,供你这点生活费还是绰绰有余的。你觉得自给自足是给你姥姥减轻负担,但你还是个学生呢,不要家里的钱,一个人在外地上学,你觉得你姥姥能放心吗?”
有些道理其实不是不懂,只是这个年龄段正是把那点儿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时候。做不来,也不愿意做啃老的事。
“你能健健康康地,快快乐乐地生活,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发发视频,对你姥姥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宁瑰露自己最讨厌这些冠冕堂皇、无济于事、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车轱辘话了,却没想到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也能扯得这么顺畅自然。
这些话,家里人说,是听不进去的,朋友说,听了也只是一笑置之。唯独喜欢的人说了就不一样了,像帝王施令,叫人忍不住想服从,并且心甘情愿地服从。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真乖,以后家里打的生活费就好好收下,用不完就存着,有什么想买的也别省省减减的,人这辈子能喜欢的东西都是有限的,过几十年再回头看,你现在喜欢的很多东西都索然无味了,所以,别把自己过得那么苦大仇深的,喜欢什么就去喜欢,想追逐什么就去追逐,你那么年轻,你……”
她一扭头,唇上蓦地一软。
青年解开安全带,猝然起身,啄了她一口。
宁瑰露:“……”
辜行青认真看着她:“是你说的,我还年轻,喜欢什么,就去喜欢。”
她陡然一哂,神情难以言喻,不知是无奈还是被气笑了。
前车动了,她开车跟上,没跟他计较揩她油这事,瞥他一眼道:“把安全带系好。”
“唔。”
他的心跳还在开云霄飞车,不时瞥她脸色一眼,见她神情如常,心里更七上八下了。
她生气了?没生气?没当回事?
将他送到学校门口,宁瑰露等他下车。
辜行青手握着安全带扣,扭身看着她,期期艾艾问:“你晚上,还有安排吗?”
“有。”她干脆说,“晚上回去还有点工作要处理,怎么了?”
“喔。”她堵死了他的话,他藏不住失落,但还是想尽力表现得通情达理,“那没事了,你回去忙吧,路上要注意安全。”
他下了车。
宁瑰露瞥见钱包还在车里,放下副驾驶车窗喊了声:“钱拿走!”
“唔。好。”
他接过她从车窗里抬手扔出来的包,垂下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回宿舍吧,好好复习考试,拜拜。”
“嗯,拜拜。”
他摆了摆手,目送她发动车离开。
手里握着的包沉甸甸的,他心里的失落却一直往下沉。
对刚刚的事,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原本想说,刚刚那个是我的初吻。
现在也不必说了。
她似乎,并不在意。
裹着热意的肃风吹过,湖泊荡然起皱,井然有序的世界崩塌颠倒。
他像站在湖上看自己,分不清岸上的是自己,还是湖里剪影模糊的是自己。
爱真叫人自寻烦恼。
兔子不吃窝边草一直是宁瑰露信奉的感情原则。之前不熟,就当交个有点意思的朋友打发时间,无伤大雅。
可得知他是她下属的弟弟,那就不行了。她至少在这个单位还要待十年以上,以后怎么跟同事相处,还怎么树立领导威信?
当然,还值得考量的一点是,他啄她那一下,除了有点意外和惊讶,那一刻竟没有其他任何感触,就像胳膊撞了嘴一般不痛不痒。
如果在从前,她不会觉得这很重要。
毕竟上唇和下唇、唇和舌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也没有摩擦出什么火花,可见嘴唇本身就没有什么敏感神经,所谓激情接吻也不过是情侣表达亲密和占有欲的方式。
直到昨天晚上。
仅仅是轻轻相贴,那种一股电流从尾椎直冲脑袋顶,如同炸烟花的体验,才叫她明白,原来接吻,真的会叫人肾上腺素飙升,诞生一种,爱和激情的奇妙感受。
可怎么偏偏就是庄谌霁呢?
她宁可是辜行青、李骧,再甚至是张思珩……
算了,张思珩不行,非得和他在一块,老爷子得跳起来把她崩了。
可庄谌霁也不行。
一来他们性格不合。
二来他们还有隔夜仇。
三来她绝不吃回头草。
真操蛋啊。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你看到我家小猫了吗?……
李骧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
她不化妆,衣着也不加精心修饰,总是常年穿着一件衬衫和长裤。
她身材瘦削,但不单薄羸弱,就像竹,与红杉、梧桐相较,枝干更为细瘦,但竹最不缺“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坚韧和“更容一夜抽千尺”的生命力。
她有那样一种笃定而游刃有余的气质,叫人站在她身边,便觉得能信任她、服从她。
第二次见面,他们约在一家商场。
他原本订了两张下午的电影票,吃过午餐就能去看电影。在顺着扶梯往上走时途径喧嚣吵嚷的游戏城。他投去目光,往那里看了几眼。
她出声问他:“想玩吗?”
李骧惊诧于她连自己扭头一瞥的细枝末节都关注到。
“不了吧,”他是有几分好奇,但自觉已经是个成熟的成年人,持谨道,“那里面好像都是小孩在玩。”
“今天六一,谁规定大人就不能过六一了?”
她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从容地带着他向游戏城走去。
李骧看她进得轻车熟路,疑惑问:“你来玩过?”
“小时候我哥喜欢玩这些赛车和枪战游戏。”
“你有个哥哥?之前没有听说,他现在在京市吗?”
她似乎顿了顿,语气很淡地简单带过:“他在外地工作。”
迈入游戏厅,游戏机尖锐高鸣的音乐声盖过了说话声,宁瑰露去买币,让他先去看看想玩什么。
对李骧来说,晦暗不明、嘈杂喧嚷,小孩四处乱窜的游戏城像个异世界。没成年时,父母视这种声色场所为洪水猛兽。成年后有了自主权,又觉得这是小孩才来玩的地方,更没有踏足过。
她显然熟门熟路,每台游戏机她都说得出玩法。李骧是从小恪守好孩子标准长大的,看什么都新奇,首次打开新世界大门,往前迈出一步,也只是拿了几个币去抓娃娃。
他以为抓娃娃是个技术活,新手都是竹篮打水一
场空,被她领着一玩才发现什么技术不技术都不重要,一千个币砸下去,想要什么都能砸出来。
他执着于要抓出机器里的Q版奥特曼。她倚着娃娃机打电话,电话打完了,他还没夹出来,错过了一个强力爪,气得抿着唇闷闷不乐往里投币。
她倚靠着透明的机柜,握着手机,抱臂,看着他笑,道:“不着急,慢慢抓,币不够了再换。”
他抬起头飞快看她一眼。厅内灯光薄淡,映衬着她轮廓素描画般立体深邃,但她眼神又温柔有力量,静静地倚在那,看着你,便叫你觉得躯壳有支撑。
电影已经开场,但谁也没提起看电影的事。
李骧是个很有规划的人,头一次,在没有任何不可抗力因素的情况下,他选择了不按计划行事,仅仅是专注享受当下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他们把娃娃机里好看点的娃娃几乎都抓了一遍,在柜台存了五十多个娃娃兑了一百多积分。
三百积分可以换一个半人高的奥特曼。
她发觉了他的童心未泯,笑着道:“下次再带你来玩,争取把那个大的拿下。”
剩下的娃娃,她让他带回去。
他只留下一个奥特曼和一只带着紫色帽子的小鸭子玩偶。
她问他为什么要留那只小鸭子。
他说做工很好,也很可爱。瞥她一眼。没说的是,他觉得鸭子的紫色帽子,和她今天穿的衬衫是一个颜色。这样他看着它,就能想起和她约会的今天。
体验很新鲜,也很开心。
儿童节,街上哪哪都是大人带小孩。
李骧的车今天限号,是坐公共交通过来的。他还要回科室上晚班,宁瑰露开车带他去朋友开的一家私房菜餐厅吃了晚饭,接着送他回医院。
李骧抱着两个娃娃下了车,犹豫了下,绕过车头走到了驾驶室外。
宁瑰露问他:“怎么了?”
他弯下腰往里看,踌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她略一诧异,挑起眉调笑:“小李同志,见两次面就要抱,你是不是有点太开放了?”
他赶忙摇头,眼神里分明有点儿失落,解释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今天是我阳历生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
她拉开了车门,道:“不让让?”
他立刻退开身。
她下车,伸出手臂搂了他后腰一下道:“好,抱了。”
他控制不住喜悦,双手还拿着两个娃娃,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了她一下,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肩膀,开心得无以复加。
“好了,单位门口,小李同志,你还是注意注意形象。”她拍拍他肩膀。
“那我去上班了,我们,下次见?”
“好,下次见。”她笑着点点头。
一辆车堵在他们后边,司机催促地按了按喇叭。宁瑰露上了车,从医院另一边开了出去。
助理陪庄总来院复查,在门口堵了一两分钟,看见前面一对小情侣搂搂抱抱。在女生弯腰上车时才惊觉眼熟,他错愕道:“庄总,那是不是宁小姐?”
后座只有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前车开走了,后座才传来两个字,他说:“不是。”
助理讪讪道:“那应该是我看错了。”
后座的鲜花在孜孜不倦地散发着花粉清香,宁瑰露掩了掩鼻子,实在受不了那股冲鼻的鲜花味,将车停在路边,随手把花塞给了一对挽着手从医院出来的夫妻。
一个下午的时间,车都快被花粉味腌入味了。
鲜花、香水、玩偶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她在十八岁以前已经收腻了,拒收显得不近人情,带回家又占地方,她倒宁可收两盆绿植,种点狗尾巴草都行,好歹还能多养个几年。
她回了公寓,洗了个澡,正准备加班的时候,接到了庄谌霁打来的电话。
她敲着电脑,开着免提,先问他:“怎么了?今天儿童节,你没陪你儿子过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钟,他回答:“他们学校有安排晚会。你今天没有上班?”
“上啊,刚回单位。”
他好似松了口气。
宁瑰露问:“怎么了?”
“刚刚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很像我?”她接过了他的话,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不定就是我呢,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
“不是你。”
他确切地说完,很快转移话题:“这个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可能月底吧,上半年马上结束了,好几个项目等着交付。”她轻描淡写。
上次月底,她说过段时间,现在月初,又要等到月底?
他沉默片刻,问她:“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她好像有些意外,反问他,“我为什么要躲你?”
她听到他那边有人走近的声响,听到一句很低的:“庄先生,米医生可以了,您过来吧。”
“稍等。”
声音有些闷,应当是他捂着话筒回答对方。
“你在医院?”她敏锐听到了关键词。
他回答得简单:“嗯,胃病复查一下。”
宁瑰露拧了拧眉:“你胃到底怎么回事?”
“……到我了,待会打给你。”他说。
她眉头皱得死紧,“行,看完了回个电话给我。”
她是在关心他还是客套寒暄?
庄谌霁握着手机静默了好一会,直到电话那边先挂断了,他才起身进入治疗诊室。
一杯温水已经摆在桌上,医生停了手上的笔,合上记录表,先打量他的神情,而后目光落在他摩挲的指节戒指上。
她温和,一语中的:“你今天心情看起来不太好,可以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米医生是位相貌很和蔼的妇女,笑眯眯的,语气和缓,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他张了下唇,似乎想倾诉,但很快又将这种欲望按下去,平静道:
“没有什么事。
“今天还是先去做血常规?”
“不着急。你上两周过来,我和你说,你状态好了不少,还记得吗?其实只要能维持上周的状态,睡眠障碍、记忆衰退,这些躯体化症状都会有所减轻。但你今天情绪很紧绷,甚至是……”她斟酌着用词,“有一点点敌意?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在医生的关切里,他开口,也只掀了掀唇,平淡得像复述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在路上好像看到一个朋友。应该是我看错了。”
“是关系比较好的,还是不太好的朋友?”
他回以沉默,是种下意识的回避。
医生了然:“你和她确认了吗?”
“是的。”他的胳膊在轻轻发颤,他摁住了膝盖,极力表现得平静,“她今天在单位,刚下班。是我看错了。”
在描述亲眼看到的事情时,他用的是“好像”“应该”这样不确定的概括词,而在转述时,却很笃定地用“是”这个判断词。
这是一种强烈的自我心理暗示。
是一种患者出于自我保护,不自觉篡改记忆、事实的自发性行为。
这种行为常发生在受过强烈伤害的群体身上。当受到伤害后,出于自我保护,意识会主动将被侵害的行为合理化,回避心理上的二次重创和崩溃。
譬如遭到家暴的小孩无法逃脱困境,将父母的变态责罚扭曲为爱和教育的表达方式,以维持心理和机体的继续发育。
不是因为他们太脆弱,选择逃避,恰恰是他们太坚韧、太能忍受痛苦,才产生了应激回避。
他们合作多年,对他的问题根结所在,她早有判断。
又聊了聊他近期现状,她像一个老友一般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庄,我和你说过的,你的问题根结在于你太追求完美,学业、事业,甚至感情上都想达到一种最极致的状态,不是说这样不好,但这会让你活得很累,很焦虑。
“你要接受自己会犯错误,要接受生活有瑕疵。别人不那么喜欢你,不那么认可你,那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要爱你自己,接纳你自己。
“你不能把爱放在别人身上。难道别人不爱你,你就不爱你自己了?这不可以的。 ”
“谢谢,我会尽力调整。”
这样的话她已经听他说过太多次,他很配合,从治疗过程来看他的态度是积极的,积极吃药,积极进行心理干预,但从结果来看,他一直是消极抵抗的,否则病情不会愈演愈烈。
心理医生所能做的一切非常有限的,她明白他的根结所在,却也没有办法彻底治愈他的创伤。
谈话时间还有很长,他见她身前还放着记录本,道:“你做记录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知道他需要安静的环境调适情绪,她应了声可以,低头记录今天的谈话过程。
笔尖划过纸张,落下沙沙的白噪音。
他靠着沙发椅背,安静地盯着眼前米黄色的墙。
有时候米虹会冒出一种想法。他与其说是来进行治疗,不如说是单纯为了找个人说说话。
十分钟过去,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米虹开口道:“小庄,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环境?比如去国外找一个度假村,住一段时间?”
在她问第二遍时,他眼睛才缓慢眨了下,回答:“国内事多,走不开。”
到底是事多走不开,还是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米虹顿了顿,温声说:“小庄,人和环境是息息相关密不可分的。你看,你生病了,一个人扛着肯定是很难受的,如果你愿意,你下次可以带你信任的家人,或者朋友过来,我和他们沟通沟通。还有一个就是,你有没有想过养养小宠物转移一下焦虑情绪?比如小猫,小狗。我们人都有爱和被爱的需求,这很正常,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好比养只小猫,小猫不小心摔到地上,我们第一反应是抱起它,安抚它说‘噢,摔疼了没有?’这其实就是表达我们潜意识里想要被爱的方式。当你能找到一个媒介把心里的情绪释放一点的时候,也会更舒服一些的。”
那天的谈话有两个小时,但不持续,聊一会儿,又安静一会儿,节奏舒缓,没有任何压力。
但也无济于事。
米虹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在游离。
他的根结没有疏通,叶子打理得再干净,也是要枯黄的。
身为心理医生,她对每位患者都怀着一份医者仁心的同情和关心。
最担心的不是那种还有力气大吵大闹的病人,而是那种突然转好后又变得默不作声的病人。
看起来很稳定,可一扭头他们可能就想不开了。
整场咨询,他的目光不是落在她身后墙面上,就是落在手机上。
她问他是不是在等谁消息,他又摇头说没有。
这种无意识的焦虑投射让米虹忧虑更深了。
“小庄,”交代完用药控制剂量,她恳切说,“你一定要把你心里郁积的那些情绪、感受,都释放出去,坏情绪憋在心里就像炸-弹,是会把自己引燃的。”
“我尽量努力。今天又麻烦您了。”咨询结束,他文质彬彬地起身,向她颔首,礼貌而客气地离开了房间,一分钟不多耽误。
此时已七点多,穿过咨询室长廊,途径成人心理门诊,还有不少人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等待诊疗。
他们大多是独自一人来的,有的甚至还带着笔记本电脑,半蹲在地上,对着椅子敲着键盘。相比儿童区孩子和父母的叫嚷、啜泣声,这儿安静得有一种沉郁的死气。
助理已经下班,他独自穿过人群,从空旷的长梯上缓步走下去。
手机“叮”了一声,是进消息了。
他随意看了眼,脚步突然滞住。
——“你检查完了没有?什么情况?回个消息呀,我都要等睡着了。”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好像是一只走丢的猫,翻了很久的垃圾桶,饥肠辘辘地走到巷口时,发现主人正拿着罐头挨家挨户问:
你看到我家小猫了吗?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谁在她身边,她就爱谁。……
宁瑰露直觉他那胃病有点蹊跷,等了大半个晚上才追问到他情况,就收到一句轻描淡写的:
小毛病,没什么事。
他这个人,认识这么多年了,但她对他的了解一直都不全面。
比如他的嘴硬程度,比如他认定了一件事到底会有多固执,比如他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往前翻一翻,找到十多年前的老黄历。
那时国内刮起一阵留**,各式各样的英语培训机构、留学机构、双语学校雨后春笋般发展壮大。
当年宁启明夫妇也动过送她出去留学的念头,想让她“睁眼看世界”,学校和顾问都联系好了,只要她去考个试,就能先出去读一年预科,再申请名校,结果被老爷子一把摁了回去。
宁瑰露倒无所谓,待国内上大学还是去国外再读一年预科,对她来说都一样,反正只要上学就是一件特没劲的事——书上那些东西对她而言没有难度,朝八晚五的上下学时间日复一日乏味枯燥。
不过,如果能和熟人一块出国留学,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那也不错。
所以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她就屁颠屁颠地问庄谌霁想不想跟她一块出去留学。
她读美本,他申请交换生,或者留美读研,大不了她先过去等他一年。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夜,他说好。
结果呢,她没有出去,他倒是去读英硕了,可见世事变幻莫测。
他的offer是11月28下来的,她记得很清楚。
那年初雪来得很早,11月初就飘起了鹅毛大雪。
外婆在大雪天摔了一跤。
是那年没的。
第一天宁瑰露去医院看外婆的时候,外婆还絮絮叨叨地和她说要穿棉袄和棉靴,羽绒服不保暖,光好看没用。
宁瑰露从雪里跑到住院部,鞋子还是湿淋淋的。
外婆让她脱了鞋,对着暖气片烤烤脚,摸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老多话,她都不记得,就记得外婆的手粗糙又暖和,捂着她的脸,困困的,晕乎乎的。
她睡了一觉,醒了,外婆推推她,说:“哥哥接你来了,快回去吧。”
宁江艇当时在外地上大学,没回来。外婆说来接她的人是在京市上大学的庄谌霁。
她迷迷瞪瞪的,也没和外婆说再见。庄谌霁给她穿上袜子鞋,和外婆道了声别,拉着她往外去,她就跟着走了。
这一走,她再没看到外婆最后一面。
外婆是那天晚上走的。
小老太婆,摔着腰,动不了身。晚上总哎哟哎哟地小声喊着疼,又怕吵着别人,不敢喊大声了。
陪床的护工说,刚睡的时候老人家还在呻-吟,过了两个钟头,没听见声了,她觉着不对劲,赶紧爬起来看。
老太太头侧在一边,脸色被暖气烤得红红的,瞧着像睡过去了一样,可她一摸脖子,再一探气,已经没了。
外婆是在那个冬天走的。
她一整个冬天都沉浸在悲恸之中。
或许是怕她难过,又或许是怕她任性耍脾气拦着他。庄谌霁也是悄无声息地走的。
后来他回国,宁瑰露玩笑地问过他一次,当时出国的事怎么不和她说一声,是怕她拦着他吗?
他说11月28日,她外婆摔倒的那天,他的第一个录取offer下来了,他是想和她说的。
但没有说。
后来的事,宁瑰露其实也能理解,在那个多生事端的时期,他要出国的确怎么都不好对她开口。
说他坏吧,他还顾及她丧亲之痛,不忍心让她再更伤心。
说他好吧,难道他不说,她就不会知道,就不会难过了?
——好吧,也算他了解她,她确实只是很短暂地难过了一下。
从他没有一丝犹豫地选择了远大前程而不是她的时候,她就不可能再为他多难过,也不能再回头吃他这根回头草了。
走了一个庄谌霁,来了一个张思珩。感情衔接得让她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
张思珩比他带劲多了。
她和庄谌霁算是朦朦胧胧了三四年吧,连拉个小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和张思珩正式交往的第一个星期,就已经亲上了,干柴烈火燃得她早把年少不懂事那点朦胧情意忘去了九霄云外。
她这个人可能天生不长情,和小时候上兴趣班一样,都是三分钟热度。
上头上得快,撂爪忘得也快。
谁在她身边,她就爱谁。
对着他不知道是真没事,还是装没事的回复看了几秒,她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那就行。
这个月才刚开始,月假还没休,她打算调到月底,约庄谌霁去云蒙山上走一趟,把话聊开。这么不尴不尬地僵着,她也挺难受。万一实在没话说就埋头走路,当爬山爬累了,至少也有个台阶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还没规划好这件事,月中上面突然下了份文件,要求集中力量,全面推进一个机密核心研发任务。
宁瑰露“揭榜挂帅”,领命赴任,驻扎进了实验室。
这一忙,一个月悄然过去了。
她泡在实验室和生产车间里,在临时办公室铺了张折叠床,一个月不见太阳,去合作单位取资料时才发觉盛夏已至。
车停了一个月没挪动,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忙里偷闲,她先去洗车店叫个快洗把车洗了,又找了家小馆子吃饺子。
她这工作说消失就消失,没法和亲朋好友打招呼的。好在家里人都知道她的工作性质,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她没回,就清楚她又有任务了。
坐小馆里,饺子蘸醋,她把家里的消息回了一下。
大伯发了张家宴图,是盘夹心南瓜饼,不是模具做的,都是阿姨手捏的果子,一个个小巧玲珑,炸得金黄娇嫩。
大伯说:得空了回家吃饭,老爷子还特地给你留了一盘。
她回:大伯,刚看到消息。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吗?
大伯母也发了好几条,围绕的核心话题还是她的个人问题。让她有时间多回回人小伙消息,别把人晾着了。
她把置顶的家人消息回了回,再往下翻。辜行青和李骧都给她发了不少消息,相当骇人,囤了有近百条未读消息。
她看了下聊天记录,太长,两三下划不到头。辜行青发的都是些日常生活和定点早晚安。她这会儿也没空展开聊天,看到了也就只看到了,没回。
李骧发了十来条,刚开始发了些医院的琐事日常,发现她都没回后就不发了,后面发的都是汇报她大伯母联系他的一系列事情。
倒是有一张图。李骧拍了张她家的小花园,夏至草和点地梅长得很茂密。他又说宁爷爷老人家身体还健旺,就是血压血糖有点高,在这个年纪也不算很大的问题。
他没交代得很细,宁瑰露稍微一琢磨就知道是大伯和大伯母带他去见了老爷子。
宁瑰露都能想到大伯和大伯母是怎么想的——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孙女婿。等她找个人确定关系都不知得到猴年马月,先让老爷子见见人。
她之前还骂宁江艇来着,其实她自己也没恭孝到哪里去。她这工作忠孝难两全。回京两三个月了,就见了老爷子两回。
想到这,她回了李骧:“有心了,有时间了再请你吃饭。”
他们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年轻时候都挺混的,但到了年龄就突然都安分守己老实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了。以前不理解,现在回旋镖扎自己脑门了。
出于爱情的,二十五六已经结婚生娃了。到他们这个年纪才结婚的,目的无非一个,事业家庭两碗水端不平,找个人来一块端着而已。
就这么看,李骧挺合格的。工作虽然也忙,但比她好点。外科医生,还能帮着照看照看老爷子。性格也稳重,挺好了。
总觉得还忘了点什么事。
她又翻了翻列表,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她就没点开了,划拉了一路,忽然惊讶地想起竟然没有在未读消息里看见庄谌霁的消息。
她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更惊讶地发觉他们的消息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她问他胃病怎么回事,他说没事,她说那就行。
上个月说月底有时间再谈谈的事,她忙起来忘了,他也没再提。
他是太忙了,也忘了,还是又把她拉黑了?
不能吧。
她琢磨了会儿,在聊天框里敲了个问号发了出去。
消息发的很顺畅,没有再跳出来感叹号。
这就有点尴尬了。
宁瑰露把上面那个问号撤回,找补了下,发了条语音:“本来上个月想订个云蒙山的徒步团,叫你一块去的,临时有任务,只能改天再约。或者你哪天有时间,提前给我留个言?”
消息发了出去。
她自觉这番话说得挺有诚意的了。对别人她都没回这么多字呢。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再看消息。李骧给她发的照片多了几张,辜行青给她发的渐渐少了,庄谌霁——一个字没回。
一个字都没回!
她先回了李骧:看到了。辛苦你了,这么忙还替我去看老爷子。
又回辜行青:我最近忙,没空看手机,不用再回这条。你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对庄谌霁,就没这么官方了。
她问:“怎么个事啊?没看到还是不想回?生气了?”
“我是真的在忙,不是放你鸽子。”
“谌霁哥?”
“二哥?”
“回个信呗。”
她挠了挠头,感觉有点棘手,好像真把人得罪了。
出尔反尔的确实是她,人家生气也有理……道个歉?
她拨了电话过去,没接通。
正想着算了,电话又打回来了。
宁瑰露当时正开着车从实验室回公寓,戴着蓝牙耳机,随手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沉,他说:“喂。”
“哎呦喂——我以为您不打算接我电话了呢!”宁瑰露阴阳怪气完,没好气道,“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怎么不回?”
“什么时候发的?”
她轻咳一声,“你没看到?就最近啊。”
“我现在在开曼群岛,不在国内。”
“哦,出差是吗?行吧,那你忙吧。”
“不是。休假。”他简单说了这四个字。
宁瑰露惊讶地“嗯?”一声,想起现在已经7月了,“是趁暑假,带你儿子出去玩?”
庄谌霁那边是一片沉默。
宁瑰露听了听:“你不是在海岛上吗?怎么没点浪声。”
“在房间里。”
他似乎是起了身。宁瑰露听到窗帘拉开的声音,接着有海鸥啼鸣传来。
光是听声音,她已经能想到海岛、沙滩、阳光、鸡尾酒和古铜色皮肤型男。
啧。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她忙得像陀螺,而有人正在享受阳光沙滩和度假,光是想想她都要嫉妒得面目全非了。
“行了,那你享受你的度假吧。我开车呢,不说呢。”宁瑰露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横飙。
“国内现在七点了吧?才下班?”
“嗯。”说着要挂,但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昨天一个同事出了点事……”
她简单交代了下始末。
单位有位工程师大约是熬了几个通宵过度疲劳了,上班开车撞上护栏,还好当时车速不快,又在市区,人撞晕了,及时送了医院,有点脑震荡,这会儿人还在医院观察。
上面很重视这个事,紧急通知所有工人和工程师严格执行两班倒。
宁瑰露明天白班,透支了一个多月休息时间,确实熬不住了,想着今天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庄谌霁听出了她的困意,问:“你怎么不叫个代驾?”
“不至于,就几公里的路。”
车从郊区往市区赶,途径一片宽阔的无人大道,远处是十字路口。
她踩了点刹车,在车速纹丝不变时察觉了异常。
刹车失灵了?
她皱了皱眉头,当机立断松油门减档。车速从50km减到了40km,还是很快。
她心跳已经跃到了嗓子眼,电话里庄谌霁还在低声交代她开车注意安全。
宁瑰露当时神情极其冷静,像被哐地浇了一泼冷水,什么困倦都没了。
“庄谌霁。”她轻声说,语气极其冷静。
电话那边一静,庄谌霁好像意识到什么,问她:“发生什么了?”
“我刹车好像坏了。”她说。
事后他很难描述那一刻的感受,只在当下那一刻,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上下翻腾猛地滚翻了一圈,冷汗倏地下来了。
“你现在在……”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电话里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音,接着几声仿佛爆炸般地猛烈砰响。
电话断了。
一辆拉载货物的半挂毫无预兆地打着远光灯从右侧路口冲出。
宁瑰露正要拧钥匙熄火的手当即松开,调转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撞上了马路护栏。
前挡风玻璃被撞出花了,她松油门、减档、拧钥匙熄火,一气呵成。
直到车稳稳停下了,她那颗即将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脏才缓缓落下去。
她扭身回头看了眼冲出来的那辆半挂,那亮着明光的长车已经消失在了夜里。
如果她没有及时打方向盘,没有及时发现刹车有问题,在半挂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已经没有反应的机会了。
她当时坐在车里。
耳机、手机,车内一切不固定的物体都已撞成了一片。
她冷静地想。
不是意外,是谋杀。
第30章 第三十章“我想试试,取代他在你心里……
一晚上的休息时间泡汤了。
她借路人手机打了交警电话,等交警来的过程中回忆了下最近的行程。
上个月刹车还是好的,这个月除了实验室、车间、办公室,几乎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她的车一直停在单位楼下,如果有人想动手脚,也躲不过地面监控,除非监控跟着一块出了问题。
一根烟渺渺燃着,她从死里逃生的惊险中沉静下来,疲惫得连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交警赶来的速度比她想的要快,记录了事故现场,宁瑰露坐交警的车去了队里签事故陈述书。
处理她事故的交警姓廖,问她要不要先打个电话给家里。
她接过廖警官的手机,发了一会儿愣,一时竟不知道先给谁打电话。
她手机撞上挡风玻璃,屏幕撞了个稀碎,中框都撞弯了。交警给了她一个证物袋装手机,让她之后跟保险一并报损。
思来想去,她登了工作软件,先给单位安全保障部负责人员报了个事故备案。
杂七杂八一处理,就已经快九点了,她还在调行车记录仪监控,突然听门口一阵喧哗。
她突然失联,庄谌霁联系国内报了警,随后又拨了她家里的电话。
相比他的鞭长莫及,大伯和大伯母动作利落且条理清晰得多,直接联系了交警查今晚报案记录,随即就找到了正在交警大队走流程的宁瑰露。
他们匆匆赶来交警大队,还不待宁瑰露分辨几句没事,就被大伯和大伯母强行钳去了医院做检查。
坐在医院炽光灯下排队做核磁共振的时候,她才从一晚的惊心动魄里品出些荒诞不经的黑色幽默来,仰靠着冰冷的瓷面墙,一哂,再度长长叹气。
孟叔给她带了个新手机,她插上电话卡给庄谌霁回拨了个电话,语音却提示他那边手机已关机。
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她留了条言:打你电话没通。车刹住了,我没事。
习惯了长话短说,消息发出去,品了品,感觉语气太淡薄,有点对不住人家一晚上的担心,于是又加了句:你安心休假,不用挂心
正斟酌用词,忽听一声:
“瑰露!”
青年穿着简单的条纹半袖衬衫和浅色长裤,从楼梯口大步走来。
宁瑰露怔了下,放下手机:“你怎么也来了?”
大伯母斜瞥她一眼,抱臂说:“我叫他来的。”
宁瑰露:“……”
她已经被俩领导训了一路,说她主意太大,这么大的事竟然不第一时间联系家里。她真没什么事,这弄得一大帮人来陪着她,不知道的得以为她今年才9岁。
“叔叔阿姨好。”李骧先同她大伯和大伯母打招呼,紧着又问她,“怎么出的车祸?撞到哪里没有?头晕不晕?”
她简单道:“撞上护栏,系着安全带,没磕着碰着。”
李骧伸出手,在她额发边顿了顿,又收了回去,仓促道:“我和同事打个招呼,看能不能给你先做。”
“小李同志。”
她握住了他肩膀,用力按了一下,摇了摇头。
大伯也看了他们一眼,说:“不着急,再等等。”
“可你……”李骧皱着眉头,“你和别人不一样。”
宁瑰露弯了弯嘴唇,微哂:“我怎么不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你可是……”
他抿住唇,低声道:“公立医院就是这点不方便。”
大伯母也抬手往下一压,道:“小李,镇静。”
李骧遇到过不少上赶着让他给专家号加塞的,还没见过他主动提,人家不要的。
他想了想,自以为琢磨过来了,锤了锤额头,一时不免懊恼:“是我鲁莽了,确实影响不好,不好意思。”
大伯看他一眼,淡淡的,没说什么。
大伯母给他找了个台阶下,又指指宁瑰露旁边的空位:“关心则乱,坐吧。”
不端领导架子的时候,她还是个很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小老太太。
笑眯眯道:“你们俩这些日子,有没有见见面呀?”
宁瑰露看李骧一眼,示意他答。李骧实诚道:“我和露露工作都忙了点,还没什么机会多碰面。”
“年轻人,怎么能一心扑在工作上呢?”
大伯母温言说:“小李,露露的工作性质你知道的。她时间紧,任务重,难免不能面面俱到。你是男人,多做一点牺牲。你宁叔叔当初追我的时候,白天在关州开会,晚上就坐动车回来约我吃饭。那时候交通还没你们现在这么方便呢。”
李骧有些赧然,又看宁瑰露一眼,道:“您说的对,我会尽力协调好工作和……家庭的。”
大伯母又推推她膝盖,示意她也说两句。
宁瑰露叹口气,语气有些敷衍:“我尽量。”
她随性惯了,在感情的事上就没正经规划过,更没被人推着走过,突然被家里人盯着、催着谈恋爱,好像无形中披上了一副枷锁,让人不多痛快。
“小露。”大伯开口。
宁瑰露知道他也要发表两句意见,无奈地“哎”一声。
大伯敲打她:“你爸妈明年就退了,你也该定定心了。”
宁瑰露自打成年后就很少思量起她那对造两个孩子出来就不管事了的便宜爹妈,一时愣了愣:“明年?四月吗?”
“嗯。”大伯应一声。
“你呀你,心大如斗,这么大的事一点都不上心!”大伯母拍了她大腿一下,“毕竟是爸爸妈妈,你有时间也应该和他们多联系联系呀。”
宁瑰露沉默半响,挠挠头,“嗯”了一声。
小时候爬墙上树,上天入地,心也大,从来没觉得没在父母身边长大是件多伤心的事,长大了更不会因此难过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母”这个词对她而言变得越来越生疏。
“爷爷”是个很亲近的词,“大伯”“大伯母”是些很亲近的词,甚至”
大哥““二哥”这些词说起来都很顺口亲近,唯独提起“爸妈”,她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和语气来对待。
小时候写作文,同学都写:温柔的妈妈、严厉的爸爸、忙碌的妈妈、狡猾的爸爸……
虽然是贴标签般的形容词,倒也还算具象。宁瑰露咬着笔杆子,琢磨半响,写下:
伟大的父母
一篇作文洋洋洒洒,恢宏磅礴,写文化、写思想、写奉献,立意高大,每每登上范文榜。但细一琢磨,若不是套上“父母”两个字,作文内容已离题万里。
冷不丁地意识到他们要回来了,宁瑰露还真不知道身为子女,摆出个什么态度来才算合适。
这一晚上她劳命又伤神。做完检查,已经近十一点,她把大伯和大伯母送上车,绷着的那根筋才松下来。
医院灯光通明,倒愈发显得夜色漆黑。
李骧回头看她时,她单手插兜站在路灯下,影子竖条条地落在正前方,孤零零的。
“你送了我两次了,这次我送你回去吧。”李骧笑着走过来。
宁瑰露眼皮子有点重,摸了下裤兜,空空的,“不回去了,困了,我去附近酒店睡。耽误你跑一趟,你回去休息吧。”
他犹豫了下,说:“那我送你去酒店。”
李骧同志不显山不露水,车竟然是辆高标辉腾。
宁瑰露上了车,安全带一拉眼睛一合就先眯了。
李骧拉开后车门,从后面拎出个袋子,进驾驶室的时候发现她抱着手臂已经睡了。
他无奈笑了下,将袋子放在中间,先开车送她去酒店。
宁瑰露现在闭上眼睛还是刚刚刹车失灵的那幕。她索性发散思绪,仔细回忆起最近发生的每件事。
车停了,她也睁开了眼。
李骧正拿着小毯子小心翼翼想往她身上盖,对上她倏地睁眼的目光,一时有点儿尴尬。
“不用了,没睡着。”她转头看了眼窗外,见已经到酒店门口,便道,“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瑰露。”
他将毯子搭在自己胳膊上,低声叫她。
宁瑰露起了点鸡皮疙瘩,面上不动:“怎么?”
他将准备好的礼品袋子递给她:“之前就想送你,一直没机会。”
纯绿色的袋子,底部一个小小的王冠。
宁瑰露看了眼,一下笑了:“小李同志,做医生的都这么挣钱吗?”
他抿唇笑了下,没多解释,只说:“谢谢你上次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若是平常,怎么也要顺着他的话调笑一句:上次的什么生日礼物?抓娃娃还是……约会?
她今天的确太累了,开玩笑的精力都没了,只弯弯唇,“谢谢,心意收到了,我的表戴了十几年了,已经习惯了,不想换。”
“那就先收着。哪天想换换口味了再戴。”
他干脆将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清脆一声响,打开了精致的绿盒,里面是一块宇宙计型款腕表。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
她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从一块表能戴十几年不换就可见一斑。
“先试一下腕带合不合适,好吗?”他摘出表,轻声问她。
见她没动,只是眼皮有些困倦地耷拉着,他轻轻试探着,握过她戴着表的左腕。
今夜她无心谈情说爱,只想梦周公。
漠然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取下她手腕上的老旧腕表,换上了一块新的机械表。
白金的腕带合上,严丝合缝。
他手指摩挲着表盘,低着头,声音很轻:“瑰露,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五年,我们才认识五天,可能还比不过他。我不知道他在你心里有多深,但我想试一试。”
宁瑰露慢半拍地想:谁?
“试什么?”
她开口先问这个。
他抬起头,浓眉大眼,清俊疏朗,很板正端庄的相貌,能叫见他的人都说一句不违心的帅。
他诚恳说:“我想试试,取代他在你心里的位置。”
宁瑰露:“……”
她那困倦掉线的思绪这才缓慢接上他的脑回路:“……你说谁?”
“张……”他只说了一个姓,就抿住了唇。
他执着地摩挲着那款腕表,好像透过腕表在摩挲她的皮肤。
他认真说:“我不在乎你过去和谁在一起,我会证明我们才是最适合的。”
宁瑰露:“……………”
她抽回了手,已经困得懒得分辨,懒怠道:“好,那我拭目以待。”
解开安全带,她拿起解落的老表,起身下车,一摆手道:“困死了,我走了。”
“瑰露!”他忍不住叫她。
宁瑰露头也没回地进了酒店。
看着空下来的副驾驶,和她刚关门时那一声好似不太愉快地“砰”响,李骧懊恼于自己的操之过急。
他太着急了,和她甚至还没多交心就已经亮明了底牌。
可他清楚,她身边围绕的狂蜂烂蝶只多不少,他不主动,就会把她身边的位置拱手相让。
如果按部就班地走,按她的工作强度,等一年他们也还只是朋友。
他一向做事有规划,徐徐图之,工作上无往不利,他相信自己这一次定然也能攻坚克难,达成所愿。
毕竟她还是说了——拭目以待,不是吗?
宁瑰露一进酒店房间,把空调开到最低温,也没再洗漱,倒头就睡了。
还没盖被子,衬衫和长裤也没换。
她困得有点脑仁混沌了,眼睛一眯,几乎是昏迷式地睡到了第二天。
她摸了摸手机想看时间,盯了半天手机仍是黑屏的时候想起来这新手机电量不足,她又没充电,死机了。
她趴着睡的,胳膊腿已经压麻了,呲牙咧嘴地抬了抬手脚活动血液,又扒拉到床头无线充电把手机往上一扔,身上凉成冰棍了,她卷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又摸着空调遥控器把空调关了,熟悉地感觉到了两个鼻孔堵得不出气,嗓子眼发干。
小时候每到夏天,家里阿姨晚上就要进她房间检查一遍她空调开了多少度,有没有盖被子。
现在没有阿姨盯着她了,吹一次空调着一次凉。
宁瑰露用公鸭嗓“哎哟卧槽”了一声,又清清嗓子,明显感觉扁桃体发炎了。
充上一点电的手机一开机,各种消息纷至沓来。
宁瑰露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同事的消息和单位的未接来电已经淹没了她的短信和电话。
她神经在短暂一紧后彻底开摆。
也不着急上班了,等着手机充电的过程中先去冲了个澡,洗漱了一下。
头疼头晕,她也没太当回事,清楚八成吹空调吹得有点感冒了,回去喝两包感冒药压压就行。
洗完澡,手机充了百分之二十的电了,她按轻重缓急先给单位回了电话,又接着给同事回电话,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适。
她昨晚出了场不大不小的车祸的事估计也在单位传开了,不少同事发消息来慰问她。
宁瑰露没时间一一回,才打了几个电话手机又没了电。
她耗了一个小时充了点余电,下楼退了房,打车回单位。
俗话说得好,牛有休息,马有休息,牛马没有休息。
她失联这半天,堆积的事大约已经够埋到她后腰上了。
她是赶着饭点到单位的,接受了一路的注目和慰问,也先上食堂吃了口饭。
食欲不多,还有点反胃,她只吃了几口饭菜,勉强喝了半碗汤,接着就进办公室整理起了工作。
还没半小时,车间打电话过来,说他们给的图纸关键尺寸数据和实际对不上,打样机还等着,她过不去的话得等下一批打完再返工了。
宁瑰露操起手机和车钥匙……
车钥匙?
操!我车没了!
她满脑门官司地出去打了个车直奔车间,可能是跑了几步,身上冷汗直冒。
“师傅,你空调能调高点吗?”
“什么空调,我没
开空调,车窗还开着呢!“师傅说。
宁瑰露哑口无言,只能抱抱胳膊捂出点热意。
赶到生产车间,她又马不停蹄上生产线。车间机械工作噪音嘈杂,她操着一口公鸭嗓喊负责人。
一张嘴感觉嗓子眼能喷出火了。
监理带的小助理很有眼力见,忙中见缝插针递了杯温水给她。
“图纸没问题,你们做的管道厚度比我给的数据高了1毫米!这批残次品我不是让质检报废了吗?怎么又上生产线了!负责这条线的质量监察是谁?!”
她将图纸往机床上一拍,怒不可遏。
“宁工,曹工在N2车间,已经派人去找他了,您先坐一下。”
宁瑰露一摆手挥开,又把报废的样品拾起来看了一遍,气笑了,“打磨的线是谁负责的?这活干得够糙啊!”
她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了,如果有镜子,就能看到她此刻满脑门都是汗,前胸后背湿透了。
不过车间没有空调,大家都热得淌汗,也没人这时候再敢插句题外话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宁瑰露将那一把管子扔进报废篓里。
众人只看见她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头,正兢兢战战生怕下一个就骂到自己头上,却在下一秒看见她抓了把桌沿,没抓住,她直挺挺地倒了。
一片人仰马翻中,唯一的女助理摸了摸她脸,惊恐地大喊:“好烫!她晕厥了!快打120!”
宁瑰露其实没昏过去,就是当时突然眼前一黑,意识还清楚,但感觉四肢都很麻痹沉重,承不住人,一下倒了。
听到小同事大喊打120的时候,宁瑰露在心里再次长叹口气。
行,这下她在单位彻底成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