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别闹,乖一点。”……

    人群都聚集在展厅内,宁瑰露却清楚有一双眼睛紧跟着他俩,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和庄谌霁默契演了一出情侣争风吃醋的戏码,找理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展厅。

    让他演冷脸实在是手到擒来。

    俩人拉拉扯扯到展厅内,他冷笑着说“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挣开她拉扯的手臂,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她就像个摸不着头脑的混世浪子,嘴上嘀咕着“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拔足紧追上去。

    回房间的途中,曹志立还专门打了个关切的电话问他俩怎么一下都走了。

    隔着听筒,电话那头还吵着。

    “宁瑰露,你真是不挑!京市一个小的!这边一个老的!你真是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啊!怎么?打电话来了,舍不得你?”

    “不是啊,是曹总的……哎,曹总不好意思,回头跟你聊。谌霁,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真的和他什么话都没讲,你不能这样……”

    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

    曹志立听了一嘴八卦,瞠目结舌,开了好大世面。

    房门猛地拍上,“砰”一声怒响。

    巡视的安保人员只听这层两人吵得有来有往,慢慢声音才小了下去。

    听外头脚步声远了,宁瑰露乐得差点没绷住,她嘻嘻哈哈地笑,凑在庄谌霁身边咬耳朵:“怪不得这么多人爱看短剧,脑子一捐,演起来真爽啊!”

    “还笑,”庄谌霁还绷着脸,目光从薄薄的眼皮底下凉丝丝地看她,“马上整个科研圈子都知道你是花心萝卜了。”

    “那老板圈子里也都知道你庄总头顶一片大草原了,咱俩彼此彼此。”

    本来是还挺气她错眼的工夫就去要人微信的行径,跟她演完,庄谌霁都不知道还该不该接着跟她算账了。不生气却也生气,生气又弄得好像真和妒夫一样小肚鸡肠。

    见他面色不愉,宁瑰露问他:“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没有。”他矢口否认,转移开话题,“你哥和你说什么了?”

    宁瑰露笑了下,道:“我哥说船上没什么问题,让我俩呆船上别下船就行,等明天过了就返航了。”

    “你哥没有提到什么别的……就说没问题?”

    “嗯,船上好几百号人呢,还都是有头有脸的,安保没问题,咱们就当度假了,反正也没什么事。”

    她话音刚落,头顶上就传来一声闷雷。

    海面风云波诡云谲,是要下雨了。

    她心头沉了沉。

    他也留意到了雷声,记得最近天气没有雨天,皱眉道:“这天气变化得太快了。”

    “海上天气一会一个样,很正常,工作人员肯定比我们有经验,咱们吃好喝好该睡睡。”她打了个哈欠,“我下午还没休息,现在都有点困了。”

    “那洗个澡,早点休息吧。”

    他拉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两套睡衣。一套他的,一套宁瑰露的。

    宁瑰露有点惊讶:“你怎么出门还带着我的睡衣?”

    她从来不带睡衣出门,夏天的短袖,冬天的秋衣,都是随穿随用的睡衣。

    “你那小箱子能装得下什么?知道你没带。”

    前一天,他就给她收拾了一个专门出差带的行李箱,结果走的时候她从衣柜里胡乱塞了两件衣服,拎着电脑就走了,实在可恶。

    她以前生活也没有这么随便,虽然性格一直很大大咧咧,但吃穿用度都很精细挑剔,什么好的都吃过、用过。大大小小的事家里都会给她细无声地安排妥当。小到衣柜里四季的衣服,大到兴趣爱好。

    可自从去了西北回来后,整个人仿佛都“脱胎换骨”了,一切都开始很能迁就了。

    西北的黄沙和叫天不应的环境把她狠狠刮了一遍,刮掉了象牙塔里纵出的那层娇气挑剔的刺,刮出了她那更百折不挠的少年韧气。

    她就像一颗各种口味捏杂在一块的糖,苦的、甜的、涩的、酸的,一层层一面面,都很新奇,都构成了

    一个独一无二的宁瑰露。

    瑰丽又迷人。

    宁瑰露接过他递来的睡衣,又见他从箱子里拿出了毛巾、浴袍,甚至还有……四件套?

    “就两天两夜,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外面东西不一定都干净,就算清洗了,二次利用也总是脏的。你去洗澡吧,我把床单床套换了。”

    他脱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挽起袖子,将被子掀起,拉开拉链,掀下床套。

    宁瑰露嫌麻烦:“这船上有人负责这些,可以叫人来换。”

    “不用了,我来就行,床本来不该外人碰。”

    “啧,你这洁癖的毛病真多,那我去洗澡了。”

    “嗯。”

    宁瑰露走到浴室门口,又撩拨了一句:“你不跟我一起?”

    他抬头看她,定了那么一两秒后低头继续换被套:“你先洗吧。”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宁瑰露把睡衣随手一放,脚步颠颠儿地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他:“怎么回事?不高兴?”

    “没有,快去洗澡吧。”他心头软软的,像烤化的芝士片,伸手摸了摸她的小卷毛。

    “真没有?我以为你还吃醋呢。那个罗肖严,我跟他套近乎就是想看看他还知不知道点关于游轮的什么信息,我对他这种老男人没兴趣。”

    “老男人?”

    “他比你还大一岁,跟前妻离了,还有个女儿,可不就是老男人。”她哄着。

    “你们还聊了这么多?”

    “百度百科查的。”

    他眯起了眼睛,“你还专门查了他百度百科?”

    “……??”

    宁瑰露捞起睡衣就往浴室走,“我去洗澡了!”

    他一把圈住了她腰,“宁瑰露!”

    “我真没那种意思。”她握住他的手,将两枚戒指比在一起,“你看看,我们这都光明正大的了,我身边除了你还能站得下谁?”

    他圈住她坐倒在床上,埋着头,微凉的鼻尖抵着她颈侧滚烫的皮肤,一阵阵的喘息,是低低的笑声。

    她觉得有点奇怪,回头看他:“是不是又晕船了?”

    “……没有。我只是,发现好像病得更严重了。”

    “什么?”她拔高了声调,“你哪不舒服了,胃还是哪?”

    他握着她的手腕,放在了自己心脏上方:“这里。以前也不是没有分开过,可是这两天只要一想到你要去出差,我心里就很不安定,一阵阵发慌。平常也还好,数着一分一秒,等着你很快就能下班了。可一想到你出差去了,和别的人说话,对着他们笑,我心里又很慌。我就是又病得更严重了。”

    他声音低低地,把自己的心思不遮不掩地都说给她听。

    宁瑰露心软成了一片。

    “没事,很正常,咱俩这属于热恋期,等再过个三五年的,就腻味了。”

    在煞风景上,她实在很有一手。

    庄谌霁搂着她,宽阔的肩膀和怀抱仿佛树袋熊般将她紧搂在怀抱里,已经能自动屏蔽掉她的不解风情,低喃着,一句句倾诉:

    “我好像越来越没有办法离开你了。

    没办法专心工作,即便开会也总会盯着时间算你还有几个小时回家。

    讨厌出差,和你分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受。

    我怕你受不了我了……

    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这样的自己,哪怕知道会被你讨厌,也没有办法假装大方地放你走,然后数着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等你回来。”

    每说一句,他都觉得她会更讨厌他一点,明明装腔作势地摆着坦诚的态度,可说到最后,他却越来越低声。

    她说:“何止病更重了,庄谌霁,你病入膏肓了啊!”

    语气并不严肃,带着点儿笑意,就像说“承认吧,你爱我爱得要命”,尾巴同样高高翘起,骄傲得不得了。

    很可爱,

    太可爱了。

    他那颗起伏不定的心,忽地一下被套上了绳,呼啦拽回了地上。

    “你不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怕吗?”他问她。

    她揉他的手指,把玩他的指节,乐不可支地笑了好一会儿,“你怎么这么纯情啊庄谌霁?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原来就这个。多大点事啊,喜欢黏着就黏着呗。你都追到这来了,我也没说不行,那就是挺高兴的。你看,还好有你,还在行李箱里专门帮我带一套睡衣。”

    他对她的话将信将疑。她这个人很能变脸,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乐呵呵的,心情一不好,一点就着。

    面对他怀疑的目光,她转过头,撅起唇,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像一滴雨落在玻璃窗上,发出“叭”一声轻响。

    他一怔,酥麻从尾椎骨传到了心脏,下意识收紧双臂,将她紧紧地,恨不得没有一丝缝隙的搂在怀里。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他低低地一遍遍说。

    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宁瑰露起身想走,“哎呀!肉不肉麻!”

    “今天有13个小时没有抱抱了。”他哑声撒娇。

    “现在抱也抱了,你不是还要收拾床吗?我也要洗澡去了。”

    “我帮你洗头。”他说。

    宁瑰露立刻道:“那能加个按摩吗?”

    他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

    嘴上说着“真腻歪”,胳膊却已经搂着他脖颈,低头在他脸颊上吸了一口,以拔火罐的架势,发出“啵”一声巨响。

    他笑了,宁瑰露也乐了。

    进了浴室,她不喜欢在大灯下跟人“赤膊”以待,只脱了外套,还穿着短袖,低着头等他给她脑袋冲水。

    他穿着衬衫和正裤,放水试温,洒在地上的水溅湿了他的裤腿,印出一滴滴水痕。

    “闭眼。”

    他说着,温度恰好的水从她后脖颈往前浇了上来。

    修长的手指插入她发缝,将她的头发慢慢捋平,被水浸透。

    他带来的洗发水和家里的是一样的味道,有一种带柑橘味的木质香水气息,在掌心揉开后,抹上她发尾,搓出泡泡,又捋过发根。

    腰弯累了,她伸出胳膊支着浴缸壁,睁开眼睛,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正装裤下包裹的笔直修长的腿。

    明明是情人间暧昧旖旎的接触,不知道为什么,盯着他那一截儿溅湿的裤面,她心头只有一种止水般的温柔平静,温温凉凉,像泡在浴缸水里。

    她侧过头,闭着一只眼睛看他。

    他瞧见她脸上湿漉漉的,像只被打湿的小狗,揉搓着她的小卷毛,笑着问:“怎么了?”

    她瞧了他两三秒,没来由地夸赞:“你好像一个爸爸啊。”

    庄谌霁被噎得无言以对,凝滞了那么几秒,抬起手背将泡泡往她脸上蹭了一把,无奈道:“别闹,乖一点。”

    她放心地闭上眼睛,等待温水冲过头顶。

    有几滴水顺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淌到了眼皮上,她抬手轻擦了一下,下一秒毛巾就贴过来,擦干净了她脸上的水渍和泡泡。

    “忍耐一下,马上冲干净了。”他说。

    冲洗了两遍,一块干燥的毛巾裹住她头发,挤干水渍。他给她捏了捏肩膀,问:“肩酸吗?”

    “没事。”

    他掐了把她的脸。

    宁瑰露直起身。水已经打湿了短袖,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见她拽着下摆要脱衣服,他转身正准备出去,衬衫一角被她揪住。

    她问他:“真不一起?”

    他目光晦暗难明。

    她往前一步,和他靠得很近,抬起头,用鼻尖轻轻蹭他脸颊。

    他节节败退,搂住了她的腰。

    外头不知谁的手机响,也无人在意。退无可退后,他弯腰低头,一只手按住她后背,另一只手紧箍住她的腿肉。

    回吻得炽热而又汹涌。

    浴室门是何时被甩上的,没有人留意,一个澡洗得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他太爱在她身上留痕迹,轻小的吻痕是暧昧过的证明。像

    树会长出年轮,情人会落下吻痕,每一个吻都交换着属于彼此的基因。

    缩进换上新被套的被窝里,她枕在他膝上。他将吹风机拿到床头,给她吹干湿漉漉的小卷发。

    夜晚的大海像一片空寂无边的深洞,巨大的游轮也成了沧海一粟。

    船外的海浪声一阵接一阵。她枕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嘟囔着:“好吵。”

    “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搂住他腰身,道:“二哥,跟我讲讲你留学那几年的事吧。”

    他想了想,从遥远且乏味的回忆里竟找不出什么值得陈述的片段,说起来未免干扁:“也没什么可讲的,就是上课、吃饭、健身、补作业,泛善可陈。”

    “你还要补作业?没看出来啊,你居然还会拖延作业了。”她戳戳他肚子。

    “嗯,语言环境不一样了,刚开始还是很吃力的。我们有个印度的博弈论课老师,上课没有readinglist,只按自己的思路讲,上完他的课,我们华人就互相交流上课笔记,发现三个人凑不出一堂课的笔记,就去找助教,结果助教是尼日利亚的,大伙一听他开口,好,完蛋了。”

    宁瑰露乐了,“你那门课挂了吗?”

    他很谦虚,说:“还行,糊弄过去了。”

    大学考完六级后,她硕博英语都免修,现在已经彻底把英语还给大学老师了,她感慨:“咱俩当年如果一块出去,是不是应该还挺有意思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抱她抱得更紧了一点,随即笑了笑,道:“嗯,然后把你的课程作业也丢给我写,对不对?”

    她撇嘴:“我是这种人吗?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

    “不是吗?那你中学的暑假作业、寒假作业是笔跳到本子上自己写完的吗?”

    “好啊,让你帮我抄抄答案而已,嘴上不说,原来你心里一直在记仇!”

    闹了一阵,听到外面逐渐传来有人走动的声响,知道房间隔音不好,他们缩回了被子下小声地算着账。

    商讨累了,宁瑰露打了个哈欠,道:“困了,咱们睡吧。”

    “嗯。”他将她往怀里又搂了搂。

    夜深了。

    宁瑰露睁开眼睛,看到他已经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他的胳膊,从他怀里钻出来。

    拉开一侧窗帘往外看,远远地能看见一条窄窄的亮线,那是逐渐接近的码头。

    甲板上亮着手电筒,是工作人员正在巡视海面情况。宁瑰露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无标识的应用界面,发送位置坐标。

    消息一直在框框内打转。

    几分钟过去后,系统提示:500_MSG_SEND_FAIL

    消息发送失败,对外通讯的信号被截断了。

    她脸上没了笑意,眼底一片沉色。

    海面汹涌澎湃,闷雷沉闷,风雨要来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我应该说挺巧吗?”……

    海上暴风雨即将来临,游轮缓缓驶向最近的港口。

    纸醉金迷的夜晚才刚拉开帷幕,闷雷震震不过是击不破狂欢的白噪音。

    地下二层,连空气中都带着兴奋剂的地方,一层一层的筹码堆叠如山。几个小时前在展厅内人模人样的老板们在这个狂欢之地肆无忌惮地释放着本性。

    抽烟、大笑、抓头、摔牌。

    荷官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挂着职业化的标准微笑,不为所动地继续发牌、飞牌又或是转动轮盘。

    宁江艇坐在监控室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小点。

    这里每张屏幕,不仅将赌场的张张桌台看得一清二楚,连胜负输赢都一目了然。

    有人会赢,有人会输,而赌场,杀大放小,利润永远维持在六个点以上。

    这样的事做过太多,已经没了什么触感。他看输红眼的人崩溃得抱头直咆哮,赢了的人口沫飞溅,叫喊着快开,人像兽一般无所顾忌地发挥本性。

    没有准备的,船身一震。

    一张桌面旁爆发出一阵亢奋的高呼。

    人群顾不上探究震感的来源,围上去窥探那人赢得的小山般的筹码。

    对讲机传来咂咂的噪音,安保人员低声道:“傅总,21点桌大丰收,麻烦留意情况。”

    “知道。”他回答。

    他起身透过舷窗往外看。游轮停靠在了港口,几声闷雷后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模糊了窗面。

    过道有步伐声,在对方停在他们门口,准备叩门的前一刻,宁瑰露拉开了门。

    “你好,女士,由于今天天气不适宜夜间航行,我们的游轮已经停泊在渡口。安全起见,我们给旅客安排了最近的酒店房间,建议您先下船前往安全位置避险。”

    “其他人都走了吗?”宁瑰露露出疑惑的表情。

    工作人员面不改色道:“是的,我们已经疏散了一批人群了。”

    “我们已经休息了,不想再折腾,能就留在船上吗?有什么后果我们自负。”她耸了下肩。

    听她这样说,工作人员也没有再勉强,微微欠身后道:“好的,那打扰您休息了。”

    房门合上,她在门边站了会儿,听到工作人员又去下一间房敲门一一询问。

    她走回窗边,看到岸边停着一辆商务车,陆陆续续有几个不明缘由的人跟着工作人员指引下了船,登上了大巴。

    等到明天来临,船上的人会照旧返航,只将这趟出行当作一场放松,消失的几个人就像大海里流失的几滴水。

    他们会被载去哪?无人可知。

    现在网络被断,信号被屏蔽,手机也看不到具体位置是在哪。

    宁瑰露对海边并不熟悉,自然也不认得这是哪个地方的港口。

    但是……

    渡口路灯很少,黑漆漆的一片,近处勉强能瞧见几处红瓦绿瓦的房屋,屋顶坡陡,建筑很有特色。远处几盏路灯照出树影,树干高大、叶子宽大,是热带棕榈。

    更远一点,更隐隐看见一些更特别的金顶寺庙建筑。

    这儿要么是和东南亚接壤的地界,要么,已经到了东南亚某个国家。

    门外的嘈杂声也没有吵醒庄谌霁,他今天似乎睡得格外快和沉。

    宁瑰露走回床边,试着叫了叫他。他眉宇间是有些反应的,眼皮下眼瞳在动,可像被梦魇魇住,怎么也睁不开眼。

    做噩梦了,还是……被下药了?

    宁瑰露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揣测现下的处境。

    叫不醒他,也不能寄希望于侥幸,坐以待毙。更何况,她既然上了船,就不是来跟人玩躲猫猫的。

    宁瑰露换下睡衣,穿回常服,又套上夹克。

    十分钟后,他仍在昏睡。过道警报铃声突兀响起,她拉开了门。

    过道烟雾弥漫,用毛巾掩着口鼻的工作人员冲过来,结果和她撞了个面对面,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对方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立刻调整了神情,急切道:“女士,发生了紧急情况,请您立刻跟我撤离!”

    他还想多解释两句,她已经麻利走出房间,拉上了房门,见他卡了词,她还催促道:“不是失火了吗,快带我走啊!”

    “哦哦,那您……您先用毛巾捂一下口鼻,我带您从安全通道撤离。”

    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连站

    在烟雾里的另几个人都还没派上用场,她就主动跟着工作人员撤离游轮上了停靠在港口的商务车。

    车上不止宁瑰露一个人,还有三四个摸不着头脑的倒霉蛋。

    见宁瑰露狼狈上了车,一青年直眉楞眼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船舱失火,还好乘客都已经疏散,司机会带你们去最近的酒店休息,请大家放心,明天一定会有新船来接大家的。”男人麻利拉上了车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数了数人数,觉得人都已经到齐,发动了车,载着他们往远离渡口的方向驶去。

    有人隐隐觉得不对劲,疑惑问:“船上那么多人,怎么下来的只有我们这四五个人?”

    司机道:“几位睡得太沉了,其他人都已经疏散了。是在核对乘客名单时发现几位还没有到酒店,我们公司这才又安排车来接你们。”

    怕他们还有疑惑,司机又补充了一句:“请你们相信我们,我们是专业的。今晚会有雷暴雨天气,船只停泊在海面上会有危险,只要休息一晚,明天天晴了就可以返航了。”

    “那住酒店的费用我们需要自理吗?”一个瞧着还是学生模样的青年发问。

    司机回答:“不用,费用我们公司已经出了。”

    窗外一阵闪电划过,击破了大半个天际,轰隆隆的雷声姗姗来迟,大雨随之倾盆而下。

    瞧见真下大雨了,众人心里警惕的弦这才慢慢松下了一些,觉得司机应当说的没错,毕竟天气摆在这,不能作假。

    除了宁瑰露、一个青年和一个老神在在的中年男人,其他两个人都昏昏欲睡,看起来很是疲倦。

    宁瑰露主动开口,问青年:“你是从陇原来的?”

    “对对,你怎么看出来的?”

    “听你说话有点陇原腔调。”

    “嘿嘿,我在陇原待了三年了!不过我不是陇原人,我是江市的,口音可能同化了。”

    青年很健谈,又自我介绍道:“我叫黄偾,今年研三了,这是我导儿姜文冰教授,你叫什么呀?”

    “我姓宁,宁瑰露。”

    姜教授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体型庞大,一个人能占两个座。他推了推眼睛,说:“宁小姐,听你口音像是京市人?”

    “对,我是北方的,最近才来南岛工作。”

    黄偾道:“我们就是从陇原过来参加科技展的。之前听说南岛刮了很大的台风,还以为台风过了,这几天天气会好一点,没想到还有雷暴雨。”

    姜教授问:“宁小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机械工程相关。”

    黄偾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机械工程跟我们实验室的研究方向很接近!我们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新型材料的项目,涉及到机械结构的优化。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我们实验室看看。”

    宁瑰露笑了笑,反问道:“你们实验室具体是做哪方面的研究?”

    姜教授接过话头:“我们主要研究的是高强度复合材料,尤其是在极端环境下的应用。比如航空航天、深海探测这些领域。我们实验室最近正好有个项目,需要一些外部专家的意见。宁小姐如果有兴趣,可以多交流。”

    宁瑰露点点头:“等有机会,我们详谈。”

    黄偾玩了会儿手机,嘀咕:“怎么还是没有信号?”

    司机回答说:“前段时间台风刮倒了很多基站,所以现在一打雷下雨信号就不好。”

    “哦哦,有道理。”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来分钟,地形坎坷,颠得人直泛恶心,车里另外两个人却睡得很沉,头磕在玻璃窗上,哐哐作响也没有醒。

    宁瑰露问:“姜教授,你晚上有喝酒吗?”

    姜文冰摆手,笑呵呵说:“我有三高,我不能喝酒。”

    黄偾道:“我也没喝,我从小一杯倒,嘿嘿。”

    难道是今晚的酒有问题?但他们喝的都是随机拿的酒杯,地下赌场还热火朝天,总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药晕了。

    况且宁瑰露自己也喝了,也没困到睁不开眼的地步……是因为她只抿了一两口吗?

    车开进一处绿意掩映的地方。

    司机道:“到了,你们在这里先住一晚吧。”

    穿着职业装的客房服务人员给他们拉开车门,举着伞迎接他们。

    黄偾努力叫醒了那两个困得不省人事的人。

    好不容易终于被晃醒了,俩人简直和磕了药一样,爬也爬不起。

    酒店安排俩人一间房,都是独栋的大套间。

    五个人里只有宁瑰露是女性,单独安排了一间房。

    此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进了房间,宁瑰露又拿出手机看,有信号了,但通信网络依旧不可用,大概率是和当地的网络频段不兼容。

    也不知道庄谌霁醒了没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大概是又要跟她生气了的。

    接下来几个小时风平浪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下到了天明。

    天亮后,工作人员来叫醒了他们,通知可以登船返航了。

    昨晚困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的两个人终于醒了,显然人还有点懵,也还没搞明白什么状况,见大家都走,就又跟着稀里糊涂上了车。

    车开回渡口,船却不是昨天的船了。相比来时的大游轮,今天的小游艇缩水了十倍不止。工作人员给的解释是昨天游轮检修发现船舱进水,今天换了船返航。

    有人问:“那我行李呢?”

    昨晚下船走得匆忙,几个人都没带行李。

    工作人员回答:“各位的行李到达南岛后就会返回给各位。”

    “什么意思?”有人察觉出点不对劲了,“什么叫到达南岛?我们现在不在南岛吗?”

    “口误,我的意思是说各位回到港口后。”

    “你们这很不对劲啊!我这手机还一直没信号?这到底是哪里?”

    “是啊,我昨天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就我们几个人下了船,其他人是不是根本没下船啊?”

    “几位!几位!”工作人员按了按手掌,道,“先上船,我们船马上要开了,有什么疑问我慢慢给你们解答,好吗?”

    “不行!”黄偾道,“你不说清楚,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们不会上船的!”

    “我们的船有发船时间,各位,你们不走,我们就得走了。”对他的威胁,工作人员态度显得很无所谓。

    两方僵持不下,有人态度松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往前走了几步,被黄偾一把拉住:“咱们不能信他们,这些人是不是主办方的人都不一定!”

    “我们要报警!”姜文冰说。

    黄偾立刻道:“对!报警!”

    那人给两边守着的人使了个眼色,一帮人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穿着船工制服的彪形大汉动了,一手按一个,拎鸡仔似的把他们扔上了游艇。

    姜教授大汗淋漓,呼哧喘气地从地上爬起来。

    宁瑰露抬起手,很识时务道:“我自己走。”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冷笑。

    他们五个人被一块推进了一间房间,在其他几个人还一脸懵的时候。黄偾悄悄凑近了宁瑰露,道:“姐,这帮人肯定想害我们,我们结盟吧!”

    宁瑰露没应这中二病青年,只回答:“你好好跟紧你导师,别跟他们起正面冲突。”

    他们手机被收走。宁瑰露先被带去了另一间房。

    房间内坐着两个不陌生的面孔。

    一个曹志立,一个GT集团副董——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

    “宁工,我们又见面了。”

    宁瑰露手还揣在兜里,似笑非笑道:“我应该说挺巧吗?”

    ……

    她装傻充愣很有一手,对方跟她谈合作,她说当然没问题,过段时间忙完就看看他们的项目。

    对方说单独找她聊,是看得起她,让她别不识抬举。她说“抬爱抬爱,荣幸至极”。

    一拳打在棉花上,曹志立被她噎得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看来宁工这是要跟我们太极打到底了?”

    副董拿起桌面遥控器,朝着显示屏一按,“不如看看这个吧。”

    宁瑰露侧身看去,大英寸的显示屏上,连男人脸上细小的毫毛都很清晰。

    他双眼蒙着黑布,双臂被桎梏在身后,敞开腿坐在纯黑的椅面上,一动不动,黑漆漆的枪口正抵着他额角。

    “宁工,现在能跟我们好好谈谈了吗?”

    她对着画面端详片刻,好像完全没认出被绑的人是谁,没心没肺地笑道:“我以为这种画面只在港片中看得到。这是真枪还是假枪?如果我没记错,依据我国

    刑法,非法持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副董朗声笑了,对视频那头的人说:“听到了吗?有人说你违法了。”

    身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男人没有回答,他放下胳膊,拉动保险栓,抬起手,再次抵住男人额角。

    宁瑰露呼吸猛地一滞,放在衣袋里的手指紧紧攥成拳。画面倒印在她眼睛里,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很快,她松开了手指,耸肩道:“好吧好吧,到底要谈什么合作?我总该要知道个名目吧。”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他漂亮的脸上只有巨大的惶……

    比起宁瑰露的“识时务”,那对倒霉师徒就嘴硬多了。

    姜教授憋得脸色通红,咬死了一句话:“我是不可能跟你们合作的!”

    黄偾一看导师的立场,立马扯着嗓子吼:“我是不可能跟你们同流合污的!”

    没人搭理黄偾,都把他当泡面里买一送一的那根三无产品肠。

    另外两位,一位非常识时务的表示自己很乐于跟GT集团合作,另一位态度比较保守,唯唯诺诺地说着“鉴于……我再考虑考虑”。

    他们现在就是一只锅里王八,能不能煮熟只是时间问题,没人再步步紧逼了。

    船驶向公海,谁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五个人的房间里吊诡的死寂。

    忽然,游艇一震,与一艘大船接驳了。

    他们五个被带出房间。

    姜教授被赶在第一个,他怒声质问这些人清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严重犯罪,引发了一片哄堂大笑。

    宁瑰露走出房间,眯着眼睛避了避炙热耀眼的阳光。

    他们眼前是一艘巨大的货船。

    货船甲板上,一道熟悉的身影高高地站在围栏后,隐忍怒火地低头看向她。

    宁瑰露略微心虚,很轻微地向他做了个耸肩的动作,表示自己完全没事。

    大船放下一道伸缩台阶。曹志立亲自站在台阶旁,道:“各位,请吧。”

    茫茫大海上,全是GT集团的人,他们这几个人无处可逃,已是瓮中之鳖。

    “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黄偾问。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曹志立做了个请的手势。

    工作人员粗暴地推着黄偾往楼梯上走了一步。

    两侧都是海,只有一条简易的伸缩扶梯,黄偾吓一跳,攀着杆子忿忿爬上了大船。

    宁瑰露最后一个上。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是宁江艇。

    她看了两秒,无视了他的搀扶,快步跨上了船梯。

    那道沉沉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宁瑰露感觉宁江艇现在手上有把机关枪的话,应该先把旁边的人都突突了,然后再给她两杵子。

    她的目光丝滑地绕过他,在货船载满货物的甲板上转了一圈。

    站稳后,她转过身,问正在上梯的曹志立:“庄谌霁在哪?”

    “这个嘛,等你跟我们到地方……”

    “庄谌霁在哪?”

    她语气加重,往前一踩,本就摇摇晃晃的船梯“乒”地抖了一下。

    曹志立被她吓一跳,哽了哽,他才道:“你先让我上去。”

    好不容易爬上了舷梯,曹志忍不住低骂:“疯女人!”

    “不要让我问第三遍。”

    宁瑰露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曹志立忍她很久了,他正了正领带,冷笑一声:“宁工,你还是识时务一点,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他话还没说完,宁瑰露一把掐住了他脖颈,将他往前一推抵在围栏上。

    安保人员见状眼神一凛,立马想往前冲。

    宁江艇制止了他们的动作。他往后摆了摆手背,示意所有人往后退。

    “你有什么条件我们好谈,你不要伤害他!”宁江艇道。

    曹志立被掐得往后猛退几步,后背重重撞上船围,脸色也一瞬间由红转紫。他一只手扶着围栏,一只手想掰开宁瑰露的手指,却可怖地发现这个女人手上的劲儿出奇大,细瘦的小臂上一用力,竟绷起了一层结实的肌肉。

    “呃——”

    他徒劳地用力掰了掰,清晰地听见了脖颈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就在快要翻白眼的时候,听见有人为他开脱道:“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我带你去,你先放开他!”

    她手上仍没有卸力,曹志立泛白的视野里能看到她阴沉的眼眸,仿佛有那么一刻,她是真想掐死他——

    脖颈上的阻力猛地一松,他整个人脱力滑倒在地,摸着冒血腥味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宁瑰露转过身,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地下二层的船舱内,宁江艇给她打开了门锁,目光复杂地同她对视一眼,下颚一转,示意她进入。

    宁瑰露走进船舱,一眼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庄谌霁。

    听见有人走进来,一动不动倚靠在椅子上,冷面不言的男人忽地直起了上身,他侧了侧耳,几乎确定的哑声问:“小露?”

    守在房间里的黑衣人正想阻拦,看见了宁江艇的抬手,便又收回动作,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宁瑰露给男人解开绑绳。

    绳子绑得很紧,将他一双手臂几乎勒青了。她本就急促烦乱的呼吸更沉了几分。

    双手一解开,他立刻扯下了眼带,先上下仔细观察她:“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她轻轻握了握他被粗暴麻绳勒出伤痕的胳膊,怒极反露出笑了,她盯着他眼睛,问,“在这坐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

    话还没说完,他先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宁瑰露摸了摸他肩膀和后背。他身上只穿着薄薄的棉质睡衣,在这冰冷潮湿的船舱里受了一夜风,身上已经凉透了。

    她抬眼看旁边一直守着的安保,认出这个男人就是刚才在视频里用枪抵着庄谌霁的那个。

    看着是**,个头不高,但身材壮实,脖子和脑袋一般粗,仿佛从小喝多了三鹿。

    矮窝瓜。

    宁瑰露嫌恶地把视线转向宁江艇。对上他微挑的眉头,她伸手直接了当道:“衣服给我。”

    “?”

    宁江艇头偏了偏。

    “傅先生,我……”安保正要脱自己衣服。宁江艇已经反应过来,冷着脸将西装外套脱下扔给了宁瑰露。

    宁瑰露接过衣服抖开,披在了庄谌霁身上,声音又近乎温柔道:“船上风大,把外套穿上。”

    宁江艇:“……”

    安保看见了傅先生的眼神。

    他看起来很想把这对狗男女——尤其是那个男的,扔海里去喂鱼。

    ……能理解。

    “腿麻吗?能起来吗?”宁瑰露扶着他胳膊,撑着他站起身。

    被绑了七八个小时,腿麻是再正常不过了。

    看着被一个女人护在怀里,皱着眉头一脸不适的男人。

    安保觉得很鄙夷,鄙夷的目光中又莫名夹杂着一点羡慕嫉妒恨。

    天打雷劈的,这男的怎么命这么好!

    宁瑰露扶着庄谌霁走出了船舱。

    踏上甲板,阳光照在脸上的一刻,他抬手挡了挡。

    “我要药,还有水,还有吃的。”她对从后走上来的宁江艇道。

    宁江艇:“…………”

    短暂沉默,他侧头对旁边人道:“去准备。”

    半包围的游轮餐厅内,宁瑰露用棉签蘸碘伏,吹了吹庄谌霁手臂上破皮的伤口,轻轻地擦拭消毒。

    他目光落在她脸颊上,明明才经历了常人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经历的恐怖事件,可此刻心里却柔软得像窝了一团史莱姆。

    人怎么能这么幸福?幸福到不像是真的。

    “不疼,只是一点点擦伤。”他温柔说。

    “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房间里。”

    他摇头:“是我自作主张连累了你,如果我没有上船,他们也不能利用我来威胁你。”

    “你来不来对他们来说都一样,曹志立是小人,只要能达到目的,他就会不择手段。”

    餐厅外,曹志立看着单手插兜站在门口的宁江艇,很

    郑重地鞠了一躬,道:“傅さ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宁江艇目光凝了凝,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用力一抓,在对方吃痛时,他松开了手,微笑说:“不客气。”

    “你是R国人?”宁江艇又问。

    曹志立摸了摸脖颈,声音嘶哑:“我父亲是R国人,我母亲是Z国人。”

    “那你应该用中文说谢谢。”

    “我的家乡是R国,如果有冒犯你,抱歉。”

    “你怎么不留在R国,会来Z国工作?”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和你说。”曹志立从兜里掏出烟,问他,“傅先生,你抽吗?”

    宁江艇抬手拒绝:“戒了。”

    “听说你是从常青藤名校毕业的,还在特殊部门工作过,久仰过您的名号,这还是第一次和您打交道,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

    宁江艇没接他的话,他看向远海,问:“还有多久到C国?”

    “8个小时。”

    他们正闲谈着,几位神色匆匆的船员疾步跑过去。

    “这是怎么了?”宁江艇皱眉。

    曹志立拦住了一个船员,和对方交谈几句后,他大步跑向围栏边向外张望。几秒后,他一拍栏杆,跑回来冲船上安保喊道:“把他们五个人关到楼上房间去!”

    “五个?”安保疑问。

    曹志立往餐厅看一眼,一脸晦气:“六个!”

    “怎么了?”宁江艇又问。

    曹志立道:“前面有军舰演习,所有过往船只都要停航调查。真晦气!怎么偏偏今天撞上这种事!”

    宁江艇道:“这两个我带走,你去看好那四个。”

    原本周边一切打点好了,船能一路顺畅开到C国,没想到出了这档子意外。事出紧急,曹志立也没想到更好的应对策略,见他愿意搭手,点点头赶快去安排另四个人。

    宁江艇进门,叩了叩玻璃门,文质彬彬道:“俩位吃完了吗?没吃饱要不要打包带走?”

    嘴角噙着笑,但也不怎么好看,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这船是货船,生活区房间有限。宁江艇把他俩带到了自己休息的房间。

    房门一关,他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军事演习,我们的船进了演习区。这跟你有没有关系?”

    宁江艇的脑子还是非常好用的,很清楚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完美的“巧合”,不愧是她亲哥。

    宁瑰露道:“说不准,但八成是。我没想到你也在这船上,待会你是躲着,还是主动投降?”

    “快十年了,宁江艇,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吗?”

    这句话是声音低哑的庄谌霁问的。

    兄妹俩都没想到他会插话,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被忽略的庄谌霁很不快,拧了拧眉头,抬手搭在宁瑰露肩膀上,仿佛宣示地位。宁瑰露也很自然地抱着胳膊往后一靠,下颚一抬,示意宁江艇回答问题。

    宁江艇无框眼镜下漂亮的凤眼看起来很想翻白眼,但忍住了,“你俩管好自己吧,俩完蛋玩意儿,我还要给你俩擦屁股。”

    “宁江艇,一个国家级重大项目负责人前不久飞机失事,损失不亚于丢了半颗核弹。这事已经查到GT集团,我来这只是为了师出有名。军方已经决心要拔掉这根眼中钉。今天船上跟GT集团有关的负责人一个都跑不掉,我会保你,”宁瑰露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言语近乎直白且犀利道,“但你最好真的有无罪的证据。”

    宁江艇镜片下的眸光微微一颤,瞬间黯淡了,露出几分滞涩。眼睫一垂,遮住了大半视线,再抬起眼,眼底只剩下淡淡的欣慰。

    他抬起手,摸了摸宁瑰露毛卷卷的一颗脑袋,像小时候待她那样温和笑道:“小露,你真的长大了,比哥要厉害,两天干完了哥一辈子想干的事。”

    宁瑰露态度软和了下来,勉强算是恭维道:“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雷霆手段也只能斩草,能不能除根还是看你们了。”

    一艘极具压迫感的军舰慢慢靠近了过来,停在不足一公里的位置,军方小艇开始准备登船。

    船上的船员老老实实放下舷梯准备迎检。

    像这种货船,即便检查也只是查查货物、运输手续是否合规、是否有不正规监察设备,只向外带几个人,几乎不成问题。

    船员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尽管面对几艘军舰围堵有些心慌,但总的还是很有条不紊的。

    ——然而悬着的那颗心他们放早了。

    一位身着蓝色海军装,身上着橙色安全衣的士官进了货船区,刚到二楼,就听到一声重响,一声“救……”还没喊完,声音就销声匿迹了。

    这一声已经足够让敏锐的军人察觉出不对,他拿出对讲机道:“生活区两楼有异常。”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仿佛开水瓶内胆砸在玻璃上,“嚓拉”一声,玻璃应声而碎,从玻璃渣子里滚出个偌大如塔的庞然大物,正是被捆上手,堵上嘴的姜教授。

    坏了——

    三楼的三人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被绑的四人里有人提前发起自救了。

    宁瑰露和宁江艇同时拉开门冲了出去,庄谌霁还没反应过来,兄妹俩的身影已经从拐角处消失了。

    他疾步走到栏杆处向下看,楼下“砰砰砰”几声,是有人开枪了。

    那声没有喊完的“救命”应该是黄偾叫出来的,他被砸破了脑袋,血顺着后脑勺直往脖颈下淌。

    那矮窝瓜钳制着已经晕过去的黄偾对峙着军官想打游-击战。

    宁瑰露趁他不注意,从另一侧扑了过去,胳膊肘紧箍住他脖颈,在他立刻反手想开枪的时候毫不犹豫将手中的小刀用力刺进他肩膀和胳膊交接的关节处,鲜血如注地呲出来,他惨嚎一声,手掌脱力,松开了枪。

    一击即中。

    宁瑰露毫不恋战,立马松手抬腿踢飞枪,拖着昏迷的黄偾丢给了慢她一步跑下来的宁江艇,然后跑向摔倒在一片玻璃渣里哀嚎的姜教授。

    她拖了一下——又拖了一下——

    纹丝不动。

    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最后只能松手,累得直喘粗气,没忍住,她咆哮道:“姜教授!您老减减肥吧!”

    姜文冰老泪横流:“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看见从楼梯口下来的庄谌霁,宁瑰露找着了帮手,赶紧喊道:“二哥,你带姜教授去安全的地方,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也不知道这人摔到了哪,玻璃渣上淌了一地血了。

    这俩倒霉师徒,不知道出门前有没有看过黄历,上面是否写着有血光之灾,不宜远行。

    “好,这里我来处理。”庄谌霁扶起来勉力从地上挣扎起来的姜教授,见宁瑰露还要走,他一个急促的“你”字已经喊出了口,在她回头,眼眸里带着明亮且锐利的光看来时,都变成了一句滋味复杂的,“……要注意安全。”

    “好,你们也是。”

    其他人已经被转移到了安全的房间。宁瑰露捡起地上的手枪,风一般地窜下了楼。

    堆积着集装箱的货舱已经成了火拼场地。

    船员们没想拼命,很快投了降。负隅顽抗的是GT集团带来的那帮亡命徒打手。

    船上有人质,这里又是公海,他们没想之后怎么跑,脑子里只有军舰不敢在公海开火。

    肾上腺素狂飙,宁瑰露脑子里已经没有恐惧了,只有——

    三等功、二等功、一等功——

    光耀门楣了!

    船上这帮打手竟然能丧心病狂到人手一把枪已经很超出意料,然而实力悬殊,一边倒的火力压制,也几乎没有悬念可言。

    负隅顽抗的势力很快便被逼至最后的掩体后。

    军舰开始喊话,劝他们放弃无效抵抗,接受公正处理。

    无人机就在头顶盘旋,四周都是军艇,货船已经被军方包围,偌大的军舰就停在身后。

    即便是最狂妄的亡命徒,这会儿也不得不认清现实了。

    有人从集装箱后丢出了一把枪,慢慢地,抬起双手从集装箱后走了出来。

    有人寄希望于海军不清楚他

    们还剩几个人,浑水摸鱼躲掉一劫,然而无人机准确无误地喊出:“还有两个人!你们的态度呢?”

    为避免对方听不懂中文,还贴心地用了四种语言喊话。

    “啊——”

    集装箱后发出了一声怒吼,只听“砰砰”两声枪响,一枪打在铁箱上,一枪打进了肉里。

    大伙还没搞明白情况,听动静疑似是对面内部内讧了。

    一分钟后,曹志立从集装箱后伸出了头。

    他胳膊绷得紧紧的,似乎怀里还紧扣着一个人。

    原本已经鸣金收兵,准备看热闹的宁瑰露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她站直了身体,走到集装箱斜侧方,透过夹角看见了被紧紧钳制住的宁江艇。

    他不是在她后面吗?怎么会在那边?!

    曹志立虚张声势地喊道:“我手上有人质!你们给我一艘艇,我就不杀他!”

    无人机广播还没有关,传出指挥室里的讨论声,有人说:“一伙的,一块打击了吧。”

    宁瑰露顾不上其他,抢过旁边军官的对讲机急促道:“被控制的不是同伙,是人质,我请求进行谈判!”

    对讲机静了两三秒,回复:“同意谈判。”

    宁瑰露把对讲机扔回去,朝曹志立走了几步。

    察觉到她的动作,曹志立更用力地勒紧了胳膊里人的脖颈,脸上几乎浮现了同样近乎窒息的扭曲表情:“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你放开他,我做你的人质。”宁瑰露举起双手说。

    被她扼住脖颈的恐惧还历历在目,曹志立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他扯着粗粝的嗓子吼道:“你给我滚!”

    “你觉得你打不过我,那你觉得你打得过他吗?”

    曹志立凭借着一股蛮力和先下手为强的小人行径才勉强先控制了局面。

    但是被桎梏着的男人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双腿蹬在集装箱上,马上就要将他快要没劲的胳膊挣脱开了。

    他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几乎模糊了视线。

    看着眼前在阳光底下时而重影,时而并和的女人身影,他干哑撕裂地吼道:“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穿着海军服的身影从他身后正慢慢包抄靠近。

    然而他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一点点响动都会暴露他身后包抄的计划。

    为了吸引他注意力,宁瑰露从屁股兜里掏出了那把捡来的手枪,对准自己一侧肩胛骨,毫不犹豫地打开保险栓,按下扳机开了一枪。

    后坐力带着她整个身体往后一仰——贯穿伤,弹壳落在甲板上,飞射出的子弹头甚至带出了一道漂亮的血花。

    甲板上两道声音急促吼道:“小露——”

    她手指脱力,枪落在地上,疼得弯下了腰,脸色惨白,一眨不眨地盯着曹志立问:“现在够了吗?”

    “他叫你小露,你们认识?怪不得你想救他,哈哈……哈……”

    他最后一个哈字还没喊出来,身后包抄上的军官一个滑铲踢飞了他手上的枪,按着他胳膊肘将他压倒在了地上,厉声呵斥道:“不许动!”

    看见宁江艇成功被救下了,宁瑰露绷紧的那根弦也终于松开了,顾不上剧痛的肩膀,她骂骂咧咧地直起身想去看宁江艇的情况。

    他腹部挨了一枪,仿佛筛子,血染红了衬衣,面无血色。

    曹志立被扭着肩膀抓起,正要被压下船,不知他哪来天降神力,大吼一声,几乎以骨折的代价挣脱了控制,喊着:“これが私の終わりだ!”朝宁瑰露猛冲过来。

    他们扑倒在地,曹志立双脚一蹬,带着她从围栏下巨大的缝隙处滑了下去。

    “砰”一声巨响——

    宁瑰露错愕到视线内最后画面是向她疾冲过来的庄谌霁。

    他身上披着的西装掉了,漂亮的脸上只有巨大的惶然。

    她好像向他伸了下手,又似乎没有。

    被砸落下水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宁瑰露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只有——

    哪个傻×把围栏修这么大缝?!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你跟你男朋友打算什么时……

    身体像被打碎了重组。

    宁瑰露是被硬生生疼醒的,骨头缝里都像钢针穿进去,睁眼还不到半分钟,冷汗已经齐刷刷浸湿了后背衣服。

    这是要被活生生疼死一回吗?

    她调整呼吸,动了动手臂,发现一侧已经完全麻木到没了知觉。她换了一只手,艰难地侧过身,按响了床头呼叫铃。

    半天时间,宁瑰露终于搞明白了她现在的情况。

    她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现在所在位置是南岛某秘密特种部队医疗区。

    她的任务完成得很圆满,正因如此,现在上级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需要她完成。

    这简直是耍流氓。

    她现在形同瘫痪,胳膊打着钢钉,后背拍进海里,骨头没碎,但整片淤青。每回护士给她上药时,宁瑰露都感觉自己是过年待烤的刷酱乳猪。

    尽管她伤残至此,这帮“老流氓”仗着她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说着“不着急,等你好好恢复”,实际上一点没给她考虑的机会。

    趴床上看着窗外椰树掉完第十颗椰子,宁瑰露长长地叹了口气,捞过军用对讲机道:“帮我联系你们首长,就说我同意了,赶紧放我出去!”

    还有两天就是中秋节了,打捞队依然没有传回一个好消息。

    宁江艇重伤,宁瑰露失踪。

    得到南岛传回的消息,弘媛媛当时就昏厥了过去。

    当天,宁家所有人都乘专机赶到了南岛。

    南岛市最好的军区专科医院,宁江艇两进两出手术室,仍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还在重症监护室隔离观察。

    那一枪打破了他数个内脏,体内大出血,两天内几乎用光了医院公共血库储存的所有匹配血液。

    宁瑰露在众人眼皮子下掉下海,搜救队却只在第二天找到了曹志立的遗体,泡了一天一夜,尸体已经浮囊发白了。

    打捞持续到第三天,范围扩大到二十海里,出动了南岛所有捕捞队,依然一无所获。尽管所有人都清楚希望已经微乎其微,但没人忍心对着声嘶力竭、哀痛欲绝的家属说请节哀。

    打捞持续到第七天,官方搜救队已经尽力了,再不忍,也只能向家属宣布停止搜救。

    私人救援队入场,每天燃烧着高昂的经费,顺着这时节的洋流方向,不分昼夜地展开打捞工作。

    中秋节是哪一天过去的,庄谌霁已经想不起了。

    当他终于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时,京市已经入冬了。

    宁江艇在住院一个半月后脱离生命危险,转院回京市。

    宁瑰露父母在一夜之间仿佛老了数十月,头发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白。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哀恸中,只有庄谌霁依然冷静,把每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包括高薪聘请打捞队继续工作,在周边多个国家海域发布私人赏金令,还悉心留意岳父母的身体状况,支撑着他们走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整个城市的树叶在一夕之间落光,京市又走入了寒冷萧瑟的季节。

    他开车从龙翔台出来,副驾驶还放着岳父母强塞进车里的山参、鱼油、野生蜂蜜和虫草酒。

    每回他走,岳父母都眼巴巴地盼着他再来。

    从南岛回京后,宁江艇工作迁回了原单位,办了病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门、不愿见人,整日阴沉沉的没有丁点笑脸。

    宁启明和弘媛媛对女儿尚且还不够熟悉,对三十多岁的儿子更是束手无策。

    庄谌霁来了,拿着小露学生时代的相册,逐张和他们说说照片背后的故事。每当这个时候,宁江艇也会摇着轮椅出来待一会儿,看看小露以前的照片,也不插话,只是沉默。

    从宁家出来,开车路过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卤煮,庄谌霁停车进了店。

    店铺重新装修过几次,已经不是过去小小的一间卤煮店了。

    跑堂的伙计吆喝着让他随便找位置坐,扫码点单,脚不停蹄地从后厨端出一碗又一碗卤煮。

    他点了一份,卤煮上桌后掰开筷子尝了尝。

    味道和从前已经大不一样了,大抵是针对游客口味做过改良,浓郁的香辛料味道掩盖了卤煮本身油脂和酱香的丰富层次,吃两口就得喝口水漱漱。

    他吃了一半,结了账,离开了。

    心里总想着卤煮的事,正好趁晚高峰之前去了一趟菜市场,按着网上的食谱,买了做卤煮的香料和猪下水。

    回了万喜路的房子,他将脱下的鞋收进鞋柜,穿上并排两双情侣鞋中的男鞋,按开灯,进了厨房。

    将岳父母送的礼分门别类收进柜子和冰箱,又将新鲜的猪下水放进洗池内淘洗。

    哗啦啦的水声和橙黄的灯光笼

    着这一间小小的厨房。就像这座城市里数以百万计的普通家庭一般,筹备家人的晚餐。

    猪肺、肥肠、猪肝、猪心都仔仔细细从里到外地淘洗干净。

    切断、切块。

    又择尽香菜、大葱,洗净生姜、大蒜备用。

    猪下水焯水。又开一炉火,起锅烧油下大料。

    一个半钟头后,他按掉定时的闹钟,打开蒸汽高压锅放气,然后拧开了盖子。

    浓郁的卤煮味扑鼻而来,他心情不错,用筷子蘸了点料尝了尝,也不咸。

    盛出一锅卤煮端上桌,又拿了两个碗盛上米饭。

    他反复用洗手液洗干净手,摘下围裙,走出厨房。

    客厅的吊灯和射灯都亮着,餐厅的灯也都亮着,他将筷子放在对面的碗上,支着下颌望着热腾腾的卤煮,笑了笑。

    “第一次做,好像没太翻车,是不是还不错?”

    他亲了亲中指上的戒指,又轻声道,“今天去了你以前爱吃的那家卤煮店尝了尝,味道是不行了,还没自己家里做的好吃。”

    “下次做应该能比今天更好吃。”

    他看着氤氲的锅气,没有动筷子,直到一锅热气慢慢冷了下去,汤面酱汁慢慢凝结成油脂。

    他回过神,轻轻问:“吃完了?吃饱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亲了亲戒指,笑着道:“我来收拾。”

    没有动过的米饭倒进垃圾篓,凝结固化的卤煮摆放在厨灶台面上。他收拾了厨房,将垃圾袋拉拢打结,放在门口,以便明天出门时将垃圾带走。

    做完这一切,他无事可做了,便转一圈一间间房间地将灯打开。落座在客厅沙发处,转头望向窗外。

    玻璃窗外天色已经黑了,对面楼里亮起盏盏灯。

    他看见了倒影中的自己,看见了空旷的屋子。

    他自言自语道:“灯都开了,你怎么还没回来?”

    “是不是京市太远了,路不好走?”

    他换了个坐姿,仰靠着沙发椅背,静静看了天花板良久。

    夜深了。

    他进了浴室清洗。

    花洒哗啦啦地喷洒着温水。

    他闭着眼睛。

    隐约中感觉她好像轻轻地从他身后拥了上来。

    微凉的唇软软地落在他脖颈。

    他没有动,直到温水彻底变凉。

    他关了水龙头。

    擦干净身体,拿出刮胡水,仔仔细细地将下巴上每一处胡渣都清理干净,确保自己看起来很精神。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翻来覆去挑了好几条领带才选中一条最合适的。

    在手腕、领口处喷上淡淡的男士香水。他换上浴室门,堵上浴缸水漏,放上满满一缸的温水。

    淡淡的薄红慢慢染红了一缸水,他搬着为给她洗头准备的小马扎坐在浴缸边,慢慢的,感觉有些疲惫了。

    他低下头,枕在了胳膊上。

    朦朦胧胧中,他看到的不再是她落在海面时错愕的面孔,而是一张嘻嘻哈哈笑着的脸。

    她侧着头看他,拿着水笔在他伸出的手腕上画上了一块手表。

    “谌霁哥,都下课了,你还睡啊?”

    阶梯教室已经人走楼空,只有他们还坐在教室里,他开心地想抱她,胳膊一伸,忽然抱了个空。

    他醒了。

    浴缸的排水塞松了,一缸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流空了。

    他手腕上那道伤痕已经凝固出一道血痂。

    他坐起身,有些头晕目眩。

    看着狼藉的浴室,只能苦笑起身,将脏污的浴缸重新冲洗干净。

    脚下松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自己扔回床上的。

    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反复品嚼着昨晚梦中她和他说的那句:“谌霁哥,都下课了,你还睡啊?”

    好像冥冥中,她又推了他一下,把他推回了人间。

    他茫茫然坐起身,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从医疗箱里找卷纱布将手腕处的伤疤包裹起来。

    清晨,正是早高峰阶段。

    他拎着垃圾袋走出门。

    对门正准备出门的老人看见了他,笑呵呵招呼道:“小庄,去上班啊?”

    “对,您这是要去锻炼?”

    “是啊。你这脸色怎么看着这么差?”

    “可能昨晚没休息好,我钥匙忘拿了,您先走吧,我回去一趟。”

    “哎,好。”

    邻居先走了,他拎着垃圾出门,扔进垃圾桶,又发动车,往寺庙里去。

    一整个上午,他都呆在寺庙里。

    等到中午时间,他简单吃了一碗素面。又开车去了最近一家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和白菊。

    花店店员已经眼熟他了,笑着问一句:“今天也是去接女朋友下班?”

    “嗯。”

    他抱走花束,放在后座上,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开累了后,他便靠边停车,开始查最近一趟去南岛的机票是什么时候。

    心已经空了。

    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都找不到该被填满的那一部分。

    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祭奠她。

    天南地北,他的想念是否一句一句地传达到了她的耳边?

    如果时间能斗转,他多希望消失的人是他。

    她那么年轻,有幸福的家庭,有那么出色的成就、漂亮的人生——

    即便没有了他,她也能找到更好的另一半,过好自己的人生。

    可他不行。

    没有她的人间,乏味到一眼能望到头。

    他苦苦支撑。

    只是,还有点贪心,他还想再看她一眼,无论是怎么样的她,都没关系。

    他都想亲眼看她最后一面。

    是什么时候掉下眼泪的,他没有感觉,等意识到时,眼前的世界已经模糊了。

    城市汽笛声此起彼伏,有人却在人声鼎沸中抵住心脏,痛不成声。

    一口咬在干巴压缩饼干上,宁瑰露感觉自己最近上火已经很严重了。

    她一只胳膊还吊挂在胸前,有气无力道:“我是个病人,能不能给我吃点好的啊?”

    “你又不能吃海鲜,船上除了鱼、海带和紫菜就只有这个了。再忍忍吧,马上到C国了。”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你们。天天吃干巴饼干,我都要便秘了!”

    “别怕,我们有开塞露。”搭档安慰她道。

    宁瑰露:“……”

    “如果我男朋友在这就好了,他肯定心疼死我了。”她越啃干巴饼干越觉得自己太可怜了,简直想飘下两行宽面条泪。

    不靠谱的搭档鼓励她道:“做完这个任务你就可以回家了。首长说给你包专机,送牌匾,排面办得妥妥地送你回家。”

    “不让我回家我忍了!凭什么不让我给家里打电话?我都失踪俩月了!”

    “首长说,你家里那边他们会给交代的,你就安心完成你的任务。”

    宁瑰露真是信了他们的邪。

    她还是个病号,胳膊上还打着钢钉,后背勉强好点,刚能走了,立马就跟人一块打包发上了船。

    她已经在海上飘了三天了,飘到她这辈子都不想看海了。

    她这回的任务是作为一个带着机密跟境外势力交易的工程师,深入敌腹。这角色扮演专业性要求太高了,不是专业的人开口说三句话就会露馅,而且不仅得专业过关,还要求心理素质过关,不能三两句话就吓尿了裤子。

    之前货船上,宁瑰露拿着对讲机说谈判,周旋下又心狠手辣给了自己一枪,当时就被海军方面的人盯上了。

    她一落水就被救上了军舰,对外却宣布搜救失败。

    宁瑰露躺病床上骂骂咧咧好几天,最后胳膊拗不过大腿,认命了。

    这两个月吃的尽是清汤寡水,现在已经沦落到只有压缩饼干果腹,她就是铁打的也遭不住这么折腾了,现在只想赶紧干完活回家休养。

    “你跟你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搭档问她。

    宁瑰露腮帮子一动一动地麻木咀嚼着干巴饼干,“没想过,再说吧。”

    “我想等明年退役了,就回去跟我女朋友求婚。”他嘿嘿笑一声。

    宁瑰露饼干嚼不动了,缓缓转过头盯着他,“呵呵”一声,说:“您可

    真会立flag。”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还挺可爱。”他低声说。……

    宁瑰露从未如此怀念过中餐、从未。

    他们抵达C国,终于吃上了一顿正经的饭。

    然而,一个国家的特色美食竟然是各式各样的炸鸡。

    蒸的炸鸡、煮的炸鸡、面条加炸鸡、米饭拌炸鸡,除了鸡就是猪,烤猪、烧猪、炸猪,关键这些玩意儿还都爱裹糖浆,一口下去胰脏得加十天半个月班,低血糖变高血糖,高血糖干成糖尿病,糖尿病能干成酮症酸中毒。

    除了甜就是酸和咸,蒸米饭里放柠檬草,汤里放青芒。

    为了伤口不恶化,她一个不怎么爱吃蔬菜的人都被逼得想啃绿化带了。

    每当她吃得很想死,看一眼同行的大哥呼哧呼啦光盘,都深深感慨于有人真的能不挑食到这个地步。

    和庄谌霁一块吃饭是听不到什么声音的,每一口饭菜他都吃得很慢。

    他很挑食,也不爱吃饭,喜欢吃份量少还不顶饱的西餐。可能是符合他精英主义的生活方式和低摄入的饮食习惯。

    每回看他吃饭,宁瑰露都想叹气。

    不知道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还留在南岛工作吗,冬天来了,有没有好好加衣服?

    11月是C国的旱季,气温不冷不热,倒是很舒服。

    如果不是这儿太乱,东西又很难吃,她或许还会带他过来玩一次。

    接到救援队消息,庄谌霁立刻回了南岛。

    他还没有将消息告诉其他人,他需要第一个到场确认。

    夜晚海风格外凉,他一落地没有停,立刻坐车转往殡仪馆。

    救援队说这是一个多月来,他们打捞到性别、体型,还有年龄都最符合家属所描述失踪人员特点的遗体。

    已经一个多月了,就是两栖动物泡进海里也要翻肚皮了。

    他理智很清楚、非常清楚,可站在遗体处置区大门外,仍下意识地不想往里走。

    每一次呼吸都很重,拉扯着胸腔和嗓子,喉结一次次滑动,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大楼。

    不进去,似乎只要不看到遗体,她就总有可能是还活着的。

    或许是昏迷了、失忆了,什么都可以,只要还活着。

    只要推开这扇门,自欺欺人的一切都将不存在了——

    他还是推开了门。

    她是个理性主义者,大抵是不会喜欢他那样踌躇不前的。

    所以他冷静地站在了盖着白布的尸体边,抬起手,手指停在白布上,顿了许久,落下,握住,轻轻掀开。

    尸体面部已经呈现白骨状,他盯着看了会儿,心里很轻地说:不像。

    工作人员问:“庄先生,是吗?”

    安置区冷调的灯光落在白布上,也落在他微垂的薄薄眼皮上。

    他掀开遗体手侧白布。

    手指肿胀,没有戒指。

    他很低地向遗体说了一声“抱歉”,将白布掀开得更高了些,看了一眼遗体小腹——没有伤疤。

    他将每一处都仔细确认。

    手臂、小腿,都没有陈旧伤疤。

    工作人员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一处处确认,后背都有点冒鸡皮疙瘩了。

    这具面目全非的遗体打捞上来时,不少专业打捞队员都忍不住呕了。

    尸体巨人观实在太严重。

    被鱼虾咬掉的皮肉,部分躯体呈现白骨状,手指脚趾已经肿胀得如同戴在骨头上的手套。

    可这个男人就这样平静地一一看过去,然后,他盖回白布,说:“不是。”

    “抱歉……”工作人员下意识想道歉。

    他抬手摆了摆,后退一步,向这具无名遗体俯了俯身。

    “联系警方来处理吧,如果找不到家属,这具遗体丧葬费我出。”他说。

    他走出了遗体处置室,摘下了手套和口罩丢弃进回收处。

    夜深,他回了他和她在市里的公寓。

    不久前,他们还在这个小窝里一起度过了一场浩大的台风。

    她倚靠在他怀里,故意逗他生气,然后闷闷地笑。

    他一抬头,似乎还能看见她坐在桌台后认真办公。

    他无法不想她。

    这里、那里,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是她的身影。

    他开了一瓶红酒,倒上两杯,碰一下,抿一口。

    酒瓶越摆越多,他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台灯,打开音响,放了一首小提琴交响曲。

    鞠了一躬。

    他张开手臂,在狭小的房间里,窄窄的客厅里,往前、往后,一步接一步,顺着每个节拍走。

    她一定烦死这种一板一眼的礼仪了。

    他如果邀请她,她大概会一脸“算了算了,忍你一下”地牵住他的手。

    然后故意踩他一脚、又一脚。

    他笑了。

    跌坐在沙发里。

    倾倒下,侧躺在了扶手上。

    眼泪沿着鼻梁滑下,落进唇缝,又从另一侧下颚落下。

    台灯没了电,忽然灭了下去。

    他在朦朦胧胧中,恍惚看见一道身影在他身前蹲下。

    “小露……”他低低呢喃。

    冰冷潮湿的指尖划过他的额头、眉眼、鼻梁,落在唇上。

    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响。

    似乎是从她身上滴落的水。

    他的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沙发布面上。

    他抬起手,好像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不是好冷啊?”他轻轻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沙发边,一只手搭在沙发上,又侧着脸看他。

    头发也湿漉漉的。

    他的手指落在了她头顶。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连小卷毛也软趴趴的。

    可他却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他低头来吻她额头,却只吻到了一片冰冷,冰块一样的冷。

    他睁开眼睛,只看到了一个腐败的头颅。她侧了侧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还挺可爱。”他低声说。

    她不说话了。

    似乎叹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闷闷地笑,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如注般往下落,心脏紧紧地揪痛,他痛得揪紧了胸口衣服,蜷缩了起来。

    他猛烈咳嗽,咳着咳着,突然醒了。

    耳边淅淅沥沥。

    他惊得转头向外看去。

    下小雨了。

    没有合上的窗带进了风和雨汽。

    可四下无她。

    绷带已经拆了。

    忍受这玩意一个半月已经是宁瑰露耐心的极限。

    过了最开始一周每天换药、清创的活地狱日子,之后每天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子弹的贯穿伤在右肩处形成了一个入口小、出口大的空腔。医生说她这只手可能很难再提起重物了,她倒还挺乐观。

    拔枪前一秒她斟酌了一下打左边还是右边,果断选了右臂。

    子弹贯穿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穿透过程,一瞬间的强力冲击会会对内脏组织造成剧烈的撕裂和挤压。

    左臂靠近心脏,一旦伤及动脉血管,她就真一键重启人生了。

    一条右手换两条命,挺划算。

    况且也不是完全废了,照她现在的恢复速度,说不准三个月后又和没事人一样了。

    小时候滑雪摔折腿,医生说可能会影响行走,她也没瘸。后来铁片穿腹,医生说可能会造成器官功能损伤,她也照旧能吃喝拉撒。

    右臂还有曾经流弹留下的旧疤,也没影响右臂活动。

    她宁铁臂阿童木瑰露,是不可能被

    一道小伤打败。

    只是疼是在所难免,拆了绑带后,她习惯了右手插着兜行走,慢慢也在练习用左手拿筷子、拿笔。

    生活一切都会步上正轨,再痛的伤口也会成为不值一提的过去。

    只要活着,一切都会过去。

    十一月下旬,她回了国。

    没等什么大张旗鼓的衣锦还乡,她甚至没有带任何行李,全身上下只有兜里揣着的临时身份证和从“战友”那坑来的两千块钱。

    从C国返回南岛,又从南岛机场直接飞了首都机场。

    她来南岛出公差本来就是个靠近GT集团的幌子,现在任务完成了,自然还要回原单位报道。

    想想回去还要写述职报告,她就蛋疼得很。

    她是怀着雀跃和郁闷的复杂心情回到京市的。

    一落地机场,她就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同行人下飞机前纷纷从包里掏出外套穿上。还穿着衬衣和长裤的宁瑰露,一下飞机就被西北风赏了个大耳刮子,冻成了哆嗦的孙子。

    她窜进机场,先回了登机口找国货店买了件外套。

    兜里还剩两百,花了四十吃了碗面,还剩一百六。

    出了机场,在门口跟司机讨价还价半天,商量好了一百五送她到市内。

    兜里还剩十块,五块钱买张地铁票到家附近,五块钱钢镚买了瓶维C水。

    从南右大街出地铁站,溜达到家,浑身上下倒着晃也再摇不出一个钢镚,她简直是财务规划大师。

    不到八点,家里早早已经熄了灯。

    宁江艇听到有人上楼的动静,但脚步声又并不像父母下楼。

    这脚步轻快、一步三蹦,甚至,他疑心是小露回来了。

    从前放学回家,她就是这样上楼。

    将鞋子踢到一边,外套随便一扔,乒里哐啷地上楼,也不管一身臭汗,书包随便一扔,待会儿又风一样卷出来,还没看见人影,就听她吆喝一嗓子“我出去玩了”,跑没了人影。

    这想法太离奇,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可他还是坐起了身,犹豫片刻,他拿起了床边的拐杖,支撑着身体,缓步走向门外。

    全身每一个动作都会牵扯到腹部伤口,因此他上楼上得很吃力,脚步抬得很低,拉拽着扶手,用手臂力量勉力拽着身体往上走。

    回来这一趟累够呛了,到家还想美美吃一顿,结果竟然都早早休息了——

    宁瑰露拉开房门就想把自己往床上扔,余光却意外瞥见书桌上还摆了一束鲜花……

    什么,竟然早就知道她这两天要回来了吗?

    她还以为她回得已经很突然了。

    宁瑰露按开灯,走过去瞅了瞅花。

    向日葵不错,怎么还有白菊?

    哪家花店包的花,太不礼貌了吧。

    她撇撇嘴。

    正准备拉开衣柜换衣服,突然听到楼梯口有缓慢且匀速的上楼声。

    她侧耳听了听。

    什么玩意?

    树獭爬进门了?

    疑惑中,她拉开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宁江艇仰头往上一瞥,只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静悄悄地站在那儿。

    “我靠!!”

    他声音沙哑而颤抖地吼了一声,猛地往后连退几步,拐杖脱手,噼里砰啦地滚了下去。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她翘着一侧嘴角,问他:“……

    父母披上外套,匆匆从房间出来,在看清楚宁瑰露的一刻,两个人都同频僵住了。

    宁瑰露还没有察觉出哪儿不对。她打开二楼过道灯,她先仔细看向楼下的宁江艇,打量着问:“你的伤好了吗?”

    宁江艇动了。他靠住墙,长长吸气又吐气,尽量平复要蹦出来的心跳,弯腰捡起掉落的拐杖,支撑在腋下,喉咙动了动,低低地“嗯”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听见她的声音,弘媛媛往前一步,试探着叫她:“小露?”

    “啊。”

    她应了一声。

    弘媛媛和宁启明面面相觑,又转头惊疑不定地看她。

    宁瑰露皱了皱眉,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怎么了?干吗都这么看着我?”

    过道灯亮着,她真真实实地站在灯下,没有缺胳膊、没有缺腿,还有影子。

    弘媛媛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屁股都还没坐下呢。”

    宁启明已经先冷静了下来,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缓声问宁瑰露:“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宁瑰露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些,回答道:“我一直在南岛的特战队基地,伤好了就回来了,没人和你们说我还在养伤吗?”

    她又高抬起没事的左臂,说:“我现在伤已经好了,没事了都。”

    她依旧活蹦乱跳。弘媛媛的眼泪却忍不住汹涌流淌了下来。她快步走来,崩溃地重重将女儿揉进怀里,圈紧她的肩膀,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声:“你才回来!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都以为你,以为你……”

    胳膊被一拥,右肩钻心刺痛,宁瑰露紧了紧牙关,硬撑着没事人似的拍拍她妈后背:“我没事,真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宁启明站在一旁,红着眼眶沉默着,目光落在宁瑰露身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回来了就好。”

    宁瑰露后知后觉出了端倪,合着她在南岛这一两个月,压根没人帮她把获救了的消息传回来!

    天杀的。

    那帮老头哄她干活的时候都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就这么给她擦屁股!

    原本想家里人都知道她出任务了,都会在京市等她回来,结果!居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给她通知家里!!

    她还清晰记得掉下海时,庄谌霁惶然到近乎要碎裂的神情。她消失这一个多月,不敢想他会是什么心情。

    “庄谌霁呢?他在京市吗?”她急促问宁江艇。

    “他最近应该是去南岛出差了。”宁江艇有点懵。

    顾不得跟家里人多解释,她一反应过来,立马想打电话给庄谌霁:“我手机丢了,你们谁手机借我用一下?”

    “怎么了?还有什么急事?”弘媛媛把自己的手机给了她。

    电话拨了出去,通话响铃持续近三十秒没有人接,她心脏已经挂上嗓子眼了。

    良久,电话通了,那边的声音很平静,先道:“伯母。”

    “二哥,是我。”宁瑰露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说,“我回来了。”

    “咕咚”一声响,似乎是手机坠进水里的声音。

    好一会儿,他那边声音再传来,已经蒙了一层水雾似的模糊,声音扬起:“你在哪?!”

    “京市,在家。”

    “我马上回来,你等我。”

    宁瑰露觉得有点奇怪,问他:“你不是在南岛吗?”

    “是。”他顿了顿,又再次重复了一遍,“我马上回来,你等我。”

    “行,我又不会跑。”宁瑰露想了想,交代道,“你多穿点衣服,京市还挺冷的。”

    “好……”

    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了。

    她听出了他声音的变调,想跑马地打趣着问“怎么还哭了”,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低低的、安抚的一句:“我在这,别着急。”

    庄谌霁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宁瑰露跟爹妈还有宁江艇连实话带瞎编说了一晚上车轱辘话,本来连轴转已经累够呛,又被当似保护动物似的又摸又看瞧了大半个晚上,实在困得不行了,回房间随便冲了个澡倒头就昏睡了过去。

    半夜是被摸醒的,吓她一大跳。

    睁开眼就看到了庄谌霁的脸,心脏囫囵掉回肚子里。他瘦了,下颌线都清晰得吓人,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连手腕都在抖。

    “几点了?”她还有点迷迷瞪瞪。

    他声音很闷:“三点多。”

    “哦,三点多……”她阖了阖眼睛,猛地一下又睁开,“三点多?你连夜回来的?”

    “嗯。”

    “我天。”她脑子有点乱糟糟的,“那你,你现在,洗澡还

    是直接睡?”

    “睡。”他说。

    宁瑰露没那么多讲究,她自己忙的时候还记得上床前脱鞋都算不错了,闻言往床里挪了挪,道:“那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困死了。”

    “嗯。”

    他脱了外套,躺在了她的侧边,然后伸手,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

    “嘶——”宁瑰露疼一个激灵,“你别躺这边,换一边,我右手疼。”

    “我看看。”

    他拉开她衣领,用手机灯光照着她的肩膀,呼吸微微一窒。

    她右侧肩膀上还缠着纱布,虽然瞧不出伤势,却也能想见当时有多严重。

    “过来过来。”她左手拍拍床面。

    他换了一边,躺去了她的左手边,再次将她搂进怀里。

    宁瑰露真的困得有点要瞬间丧失意识了,她回手勾住他后背,迷瞪着嘟囔:“怎么瘦这么多?”

    没等他回答,宁瑰露已经沉沉昏睡过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一动不敢动。

    现在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场梦?

    他不敢深想,只一味地圈紧她的腰,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夜太静谧了,许久,连他也感觉困倦,闭上眼睛的下一秒,他又骤然惊醒,睁眼。

    怀里的人还在。

    他用手掌摸她的脸,是指尖探她的呼吸。

    活的、热的。

    他又疑心搂着的人到底是不是她,又退开身隔远了看她。

    她睡相不老实,一只脚踢开被子,勾着被角,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动了动唇,又抬手挠了挠鼻子。

    想翻身,往右侧倒了一下,下一秒直挺挺打转回来,呼吸声静了一两秒,又不老实地往左侧翻身,晶莹剔透的口水丝从嘴角滑到了枕头上。

    他“哧”地一声笑了。

    是她,真的是她。

    只有她这样睡觉总不老实,鱼一样要满床扑腾。

    宁瑰露好久没睡这么实过了,醒过来时感觉身体被他紧紧地圈住,熟悉的热感,心底踏实,骨头都捂懒了。她眼睛还没睁开,转了下身想抬手,右臂还是痛,勉强换成左手,从他屁股摸到腰,又从腰摸到腹肌。

    舒服——

    “醒了?”他哑声问。

    “嗯,我再眯会儿,眼睛疼。”她嘟嘟囔囔。

    他伸手摸了摸她眼睛,语气有些紧张:“眼睛哪疼?怎么了?”

    宁瑰露懒懒道:“没睡醒,眼眶酸。几点了?”

    “八点多。”

    “这么早。你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他昨晚回来都半夜了,宁瑰露忽然想起来,疑惑问:“昨天晚上大家都睡了,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钥匙。”他说。

    宁瑰露眼睛顿时睁开了,非常惊讶问:“偷的?”

    庄谌霁:“……你妈妈给的。”

    宁瑰露乐了,摸了摸他脸道:“不错啊小庄同志,这才一个多月你就拿下我家俩老同志了,离入赘我们家又近了一步。”

    他跟着沉沉地笑了。

    一晚上,他都恍坠梦中。

    直到天亮了,窗户照进了光。阳光落在床上,她躺平的身体又往左侧转,脑袋拱进他颈窝下的被子里躲太阳,他才真真切切有了实感。

    她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惊喜比得过“虚惊一场”。

    他将下颌抵在她头顶,大腿夹住她的小腿,像两株双生藤萝,四肢紧紧缠绕。

    她不大喜欢被人搂这么紧,但也习惯他了。

    她手还搭在他后背上,薄薄的背脊,摸不到什么肉,张开手指量了量,腰瘦得吓人。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

    她不信,语气恨铁不成钢:“好不容易吃出点肉,一下又干回解-放前了。你在国外那几年都怎么过的,居然没自己把自己饿死?”

    “只要你不走了,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他低低说。

    真黏人。

    真没办法。

    她翘着一侧嘴角,问他:“想我没?”

    “嗯。”

    他发颤的呼吸打在她身上。

    宁瑰露脸蹭在他颈窝里,她闭着眼睛,凭感觉找到他漂亮的锁骨,轻轻啄了一下,她说:“我也想你。”

    他身体一滞,随即吻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从她眉眼到鼻梁到唇,双唇冰凉发抖。

    冰凉的珠串紧挨着她的脸颊。宁瑰露觉得触觉有些奇怪,转头看了一眼,随即大惊失色。

    是一串缠绕在手腕上的佛珠,每一粒珠子上都刻着梵语。

    “你什么时候信佛了?”宁瑰露甚觉不妙,她伸手想仔细看他手腕上串珠,却被他轻轻按住了右臂。

    “别乱动。”他说着,俯身又吻下来。

    薄凉的唇很快变得温热,她抿着他的唇,含糊威胁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家不许搞宗教崇拜,听到了吗?”

    “嗯。”

    宁瑰露仍觉不放心:“不许出家。”

    “不出。”

    “有这个念头也不行!”

    “好。”

    他恨不得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和她在一起,怎么可能、怎么舍得出家。

    “你不许想别的男人。”他低声说。

    宁瑰露莫名其妙:“我想谁了?”

    “谁都不行。”

    跟某些人比,他没有那么高尚,更做不了普度众生的善僧。他心里的这间房太小太窄,承载不了所有人类,只容得下一个她。

    说想他不是哄他玩,她真的很想他。

    习惯了床上有另一个人,在每天清晨摸个空时都会觉得怅然若失,习惯了他一个半小时一条的“查岗”消息,习惯了他做的饭,习惯了生活里的一切都被他安排得恰到好处,突然又变回单身时的状态,虽然不至于变得不能自理,却也总感觉哪哪都不得劲儿。

    他这个人真可恶,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就大举入侵了她的生活。

    宁瑰露搂着他,跟他讲刚醒过来时杀猪般的住院遭遇,跟他讲海上漂流的四天四夜,跟他讲C国饮食有多丧心病狂。

    他带着笑听着,神情平静、安宁、温柔。

    讲得她口干舌燥,一看时间,已经十点了。

    楼下有走动声,大抵是大家都起来了,她也撑起身道:“咱们也起了吧,我都饿了。”

    “好。”

    他身上穿着的衬衫和长裤都已经变得皱巴,眼下有淡淡淤色,唇周冒起胡渣,精神却很好。

    起床第一件事是给她收拾床铺,换四件套。

    宁瑰露已经习惯他间歇性发作的洁癖了,指了指衣柜上层的四件套位置,说了句“我去给你拿新毛巾”,晃晃悠悠地下了一楼。

    为了方便走动,宁江艇现在住在一楼原来老爷子的房间内。原来给老爷子安的适老设施倒是二次利用了。

    宁瑰露敷衍地敲了下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而入,大喇喇道:“宁江艇,给身衣服和剃须刀还有毛巾。”

    人不在床上。浴室门虚掩着,有水声,大概在洗漱。

    翻翻衣柜,找出一套看着还挺新的衣服,连衣架一块撂下。

    门被她一把推开时,宁江艇正打了水在浴室擦身子,门虚掩着,幸好还穿了条裤子。他唰地遮住上身,恨恼道:“宁瑰露!你还是个姑娘吗?出去!”

    “大清早就洗澡呢,要帮忙吗?”她没一点不好意思。

    宁江艇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住了想攮她一巴掌的冲动:“出去!”

    “你洗你的,我又不看你。”

    她走进浴室,从他洗手台上抄走了剃须刀和刮胡水,见还有男士护发精油,一并拿走。

    临走前她撂下一句漂亮话,“要帮忙就叫人啊。”

    她一回来,整个家里都鲜活了。

    庄谌霁在楼上就听见她在楼下和宁江艇拌嘴的吵嚷声,接着听到她走出她哥房间,嚷道:“许姨!还有早餐吗?”

    “露露,早餐想吃什么呀?”弘媛媛弯弯眼笑着问。

    宁瑰露疑惑:“许姨呢?”

    “许姨回老家了,以后想吃什么就和爸妈说,你爸爸做面点很有一手

    呢!”

    “啊——”她不高兴地长叹。

    “许姨也年纪大了,该回家享享福了。我们也都没到要人照顾的年纪。你早上想吃什么,我跟你爸爸出去给你买。”

    庄谌霁听到了楼下一声响亮的招呼:“谌霁哥!你早上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他扬声回答。

    弘媛媛很惊讶:“小庄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就到了,连夜过来的,都没带行李。”

    宁启明正襟危坐地端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其实侧耳正听着两人交谈,闻言提议道:“待会你大伯一家也过来,正好小庄也在,中午开瓶好酒吧!”

    “好耶,我也要喝!”

    宁启明皱眉:“你伤是不是还没好……”

    弘媛媛笑眯眯说:“没事,今天高兴,破例喝一点点也没关系。”

    和爸妈打完招呼,她噼里啪啦跑上楼,把怀里的衣服都顺手撂在书桌上,顺口问:“这桌上的花呢?”

    细枝末节的疑惑没有持续三秒就被她抛开了。

    今日阳光热烈,室内暖融融的。身高腿长肤白貌美的男朋友正在弯腰给她铺床,衬衫下露出一节劲瘦白皙的腰。

    她从后搂了上去,箍住他的腰,很流氓地伸进衬衫下摸了两把,侧头问他:“要帮忙吗?”

    “不用。”

    他将套好枕套的枕头放在一旁,回过头,捧着她脸,亲了亲她嘴巴。

    阳光盛得他眯了眯眼。

    瞧,她一回来,生活不仅有声有色了,连阳光也变暖了。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谌霁哥哥~”

    第二天晚上,宁瑰露和庄谌霁回了万喜路。

    房子装修好了,软装也都落地了,做了除醛,已经可以住人了。

    他们乘电梯上楼,正好撞见隔壁老人拎着水壶准备出门。

    庄谌霁熟稔地点头和人打招呼:“您出门散步?”

    “对,小庄啊,”老人仔细瞅宁瑰露几眼,疑惑道,“这是你?”

    他笑着说:“我女朋友。”

    “喔!你女朋友回来了啊!”他笑着对着宁瑰露竖起大拇指,“你一回来,小庄精神劲儿都好了!”

    “您精神劲儿也不差。”宁瑰露竖回大拇指。

    又闲聊几句,老人家乐乐呵呵地走了。

    宁瑰露想问她没回来前他都怎么了,话还没说,他把钥匙给了她,示意由她来开门。

    这么一打岔就忘了。宁瑰露将钥匙捅咕进锁眼,拧开了门。

    他伸手,先按开玄关灯。

    玄关处整洁,并立着一组高玄关柜和一组矮鞋柜,置物架上摆着两个牵手的金属小人摆件,没有一丝脏乱。

    两双情侣拖鞋摆在鞋柜下。不染尘埃的洁净里,又透出几分温馨。

    她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趿拉起拖鞋走进去。

    沙发换了,茶几换了,阳台上摆了张懒人摇摇椅,铺着软和厚实的毛绒垫子,一看就很舒服。

    宁瑰露满意点头道:“这设计师眼光还不错。”

    庄谌霁没多解释,很多东西是他后来布置进来的。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同样第一次进这套房子一样,跟她把房子重新参观了一遍。

    房子附近有个小广场,不少老年人聚集在一块跳广场舞,噪音不小,但合上窗,家里始终是安安静静的。

    拉开冰箱,发现里面装了不少东西。她转头问庄谌霁:“你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

    “嗯。”他犹豫了下,解释,“也没有很久,半个多月。”

    她没有回来的这些日子,他一个人住在这个空旷的房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她没有问,下意识地不想提起这样沉重的话题。

    他从后握住了她的手背,胳膊圈上了她腰,下颌抵着她肩膀,很温和地笑着说:“我学了做卤煮,以后你想吃,我给你做。”

    “好啊。”她应着,拖着他这个巨大的人形挂件又往卧室里去。

    原本只有一张床架子的床也焕然一新了,不过还是有些空旷,她琢磨着卧室里还能摆点什么家具,又进了主卫看。

    外面的公卫和洗浴间是马桶和淋浴,主卧里多了一个可以泡澡的浴缸。

    对浴缸,宁瑰露是有点敬谢不敏的。以前家里也有浴缸,刚装上的时候都觉得新奇,一洗澡就想泡一回,但很快就没了新鲜感。泡一次澡不仅得放大半天的水,还得定期洗浴缸,头发堵了下水口就更麻烦了。

    后来浴缸就变成了刷鞋子的池子,再后来就变成老爷子的浴缸、堆盆桶的收纳缸,再再后来就直接拆了。

    她郁闷道:“早知道交代设计师主卧不装浴缸了,还占地方。”

    “为什么不要?”

    “多麻烦啊,浴缸还是冰凉的,想泡澡不如出去找个温泉泡泡。”

    “这可以调恒温。”他调节了下面板,又弯腰打开水龙头,汩汩的热水淌了出来,浴缸也逐渐变暖起来。

    宁瑰露啧啧道:“真奢侈。”

    他起身,手掌抚了抚她受伤的右臂,轻声问:“伤口是不是该换药了?”

    热气在室内氤氲开,低沉温润的嗓音靠近她耳边,痒痒麻麻的。

    宁瑰露挑了挑眉头,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他:“想干什么直接说,别拐弯抹角的。”

    庄谌霁神情一呆,下一秒哭笑不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刚好想到她洗完澡可以再换一下药。

    宁瑰露毫不害臊拉开了拉链,又单手拧开衬衫扣子,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快点配合我。”

    他笑了,低头啄她嘴巴。

    她不闭眼睛,要盯着他看,他也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亲着亲着不知道谁先笑了场,突然抱着一块乐了起来。

    泡进缸里没多会儿,宁瑰露就察觉到浴缸的好处了。

    她靠着缸壁仰着头,带按摩功能的浴缸用小水流冲刷着腰腹,打着绷带的肩膀露在水面外,他的手指穿过她湿润的头发,认认真真地给她揉搓着。

    自从受伤后,她很长时间都没好好洗头了,只有一只手能动,因此只能糊弄糊弄地搓两下头发就算完事。

    他手指力度温柔,揉搓得她昏昏欲睡。

    鼻尖一凉。她睁开眼看,发觉某人孩子气地在她鼻尖上堆了一坨泡泡。

    她撅嘴一吹,鼻尖上的泡泡呼地飞了起来。

    他手掌一撇,又在她脸上也抹了一块泡泡,宁瑰露朝他吹胡子瞪眼:“过分了啊!”

    他笑着说:“闭眼。”

    温热的水冲刷着她的发根,他手掌裹着湿意擦干净她脸上的泡沫。

    忽然,水声停了,她的发尾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她感觉到一侧肩膀一热。

    他低头拥住了她,脸颊紧贴在肩膀上,身体像在不可控地颤抖。

    宁瑰露察觉出不对劲,转头问他:“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他这样说着,拥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二哥?”她直起身,手掌握住了他的小臂。

    他的胳膊很紧绷,肌肉在抽搐颤抖,尽管尽力忍耐,却依然无法抑制躯体的反常。她抱紧了他的手臂,回头轻轻地亲他的眉眼和脸颊,轻声安抚说:“没关系,会好的。”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

    她没有回答,只是耐心地轻抚着他的手臂、脸颊,直到他这一阵突然的症状过去。

    “来吧。”她拍拍水面,“这么大的浴缸,进来跟我一块泡会儿。”

    他摘下浴巾,跨进浴缸,将她紧紧环住,牙轻轻叼住她颈侧的肉。

    她跨坐在他身上,勾住了他的腰。

    滚烫的水泡得皮肤泛红,但很舒服。

    他在她给的安全区里慢慢放松了身体,抱紧她,像癌症病人寄希望于试验药。

    “怎么还戴着这个?”她看他手上的檀木珠串不爽很久了,伸手要取下来。

    他躲了一下,回握住她的手腕。

    “什么意思?不能碰?”她眯起了眼睛。

    “……没有。  ”

    他主动取下了手链递给她。

    宁瑰露把手串扔上洗手台,握起了他的手,在他下意识想躲时,她用力转过了他的手腕,一道横隔整个手腕半径的新疤突兀刺眼地暴露出来。

    心脏钝痛。

    沉默,死寂般。

    没有他意想中的震惊、愤怒,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伤疤,语气称得上心平气和地问他:“为什么?”

    “……”

    “不想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线却在微微颤:“庄谌霁,我发现对你用怀柔政策用处已经不大了。如果你还是要用这种一意孤行的方式伤害你自己,那我不会再管你,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哪天你把你自己作死了,我就带着新欢去给你扫……”

    她后面的话没能再说完,他将她抵在浴缸壁上,重重地咬了下来,这是一个带血腥味的吻。他眼底沉抑的那些感情仿佛化成了如有实质地墨,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将那些痛苦的、压抑的情愫一并宣泄出。

    轻微肿胀的痛。

    她的不可抑制的喘息也被他吞没。

    浴缸水流声在嗡嗡作响,她紧皱起眉头,几乎呼吸困难,想推开他,然而只有一条胳膊能动,还被桎梏在狭窄浴缸内,行动十分不便。

    “你有点太过分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整,眼前放白。

    ……

    躺回床上,宁瑰露感觉自己已经是一条死鱼了。

    现在不止胳膊疼,脖子疼、腿疼、前胸后背没有一块地儿不疼。

    身上遍布咬痕,手腕也酸。

    右侧肩膀已经换过药了,重新绑好了绷带。她督促他吃了药,这回儿药效上来,他倒是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天杀的,简直是饿了一个月的狗。

    她心头骂骂咧咧,见他睡得已经很沉,缓慢地从他怀里退出去,下了床,支着要散架的腰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

    找了瓶冰水,喝一口,闷蒸出来的热气一挥而散。她长长舒了口气。

    睡是睡不着了,她扶着腰挪到阳台,躺倒在摇椅上——爽。

    伸直腿后,她拿起手机——“Biumi!”

    许久没有登录过的游戏上有不少朋友发来组队的消息。

    她点了随机匹配,又顺手邀请几个在线的朋友,沉浸式进入了新战场。

    “无双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退游了呢!”队友开了麦,激动地大喊。

    宁瑰露没看到耳机,也懒得去找了,把音量调小后打了一个“嗯”字。

    “还是这么高冷!这么有安全感!无双姐带我上曙光!”

    他们玩的这款游戏叫《曙光纪元》,团战形式的末日废土竞技游戏。

    一进游戏,世界语聊就自动打开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听得耳朵疼,宁瑰露把世界语音关了,只保留队内语音。

    “无双姐,今天不开麦啊?”队友甲问。

    她还是那一个文字气泡:“嗯。”

    庄谌霁在感觉到怀里空荡荡时就猛然惊醒了。他转头看向旁边,是空的。药效尚未褪去,异常头晕,耳朵里一阵尖锐嗡鸣。

    指尖发麻,他大口喘息着,额角不一会儿便浮起了冷汗。

    小露呢?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快步走进内卫。卫生间里是空的,没有人。

    房间里,房间外,都漆黑一片。

    他做梦了吗?

    又是梦吗?

    他环顾一圈,只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惨白的脸色。

    后背刺痛,像尖针刺进脊椎。

    直到隐隐约约听见房间外有说话的声音。

    他走出卧室,听见的就是一句——“姐姐,我是你的舔狗,膜拜膜拜你!汪汪汪!”

    她窝在阳台懒人椅上,正横屏打游戏。

    那一阵近乎毛骨悚然的感受慢慢消退,他甚至有些腿软。

    听见卧室开门的动静,她也扭头看了过来,瞧见他站在门口,有些惊讶道:“怎么就醒了?我吵到你了?”

    他快步朝她走过去,弯腰抱起了她。

    “别别别,我游戏还没打完!”

    “去床上玩。”

    他不容反抗地将她一把抱起,大步扛回了床上。

    “咳……无双姐,你还玩吗?”

    宁瑰露余光一瞥语音,发现她的麦是开着的,不过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给队友直播了。

    她立刻关了麦。

    瞧见她头像后出现此地无银的禁音标志,队友们狂笑起来。

    宁瑰露邦邦给了某人两拳:“都怪你,我一世英名都毁了!”

    他将她放回床上,盖上被子,接着上了床,脑袋拱进她握着手机的胳膊内,贴着她侧脸。

    她扭头:“别挡着我。”

    “胳膊不疼了?”

    “还好,只动这边手肘和手指。”

    他搂紧她的腰,看着游戏里穿着一身破布和披风的女侠骑着摩托在沙丘上狂飙,身后跟着一溜的队友。

    “你很喜欢这个游戏么?”他问。

    “嗯,这游戏算是近几年里比较出彩的了。”

    “怎么不买几件好看的衣服?”

    “有没有可能,我这件衣服本来不这样?”她斜睨他一眼,撇嘴,“算了,你是个不玩游戏的老古板,你不懂。”

    这个游戏3.0版本更新后有个很大的特点就是拟真性增强,游戏内的衣服在战斗场内会根据受到的伤害而产生一定损失。往往一场战斗完,衣服都变成了贴合背景的战损废土风,不过离开战场后衣服又会恢复初始状态。

    他说:“这个游戏的Biumi工作室我投了,这两年收益还不错。内测时玩过一会,地图还没有这么大。”

    “你有内测号?”宁瑰露眼睛一下亮了。

    “嗯……”

    “谌霁哥哥——”

    “我不是老古板吗?”

    “你是我的亲亲心上宝贝儿,爱你哦,不说了,等我打完这把就来好好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