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点里目前状况怎么样?”
十束接通了副官的通讯,那头语气惊恐无错:“不,不怎么好,雾气太大了!好多人吸入雾气都晕过去了,外面噼里啪啦跟下饺子似的在地上躺了一片,室内也开始有人倒下来了!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水汽附着在窗户上凝结成薄雾,细看像是细碎的水珠,将眼前一切变的模糊。
雾气通过尚未关闭的门窗飘进来,越来越浓,短短的时间就连走廊都看不清了,眼前景色变成一片茫茫的白。
“冷静。”十束屏住呼吸,“宣布端点进入紧急状态,先关闭所有通道,打开内部空气循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让有呼吸面罩的队员去支援外面的人。”
这并不是正常的气候现象。
切断通讯后,十束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迪肯星环境资料他很熟悉,在这个时节绝不会出现这样大面积的浓雾。
而且雾气闻起来让人晕晕乎乎,像是散发着某种很好闻很美妙的气息——
让人联想到某种甜甜的,软软的味道。
嗯…还想继续闻。
“……”他脑子坏掉了吗?
十束用力拍了拍额头。
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变得迟钝飘忽,眼前一切都变得迷蒙,他努力提起劲来联络元帅。
通信闪烁两下,就接通了。
会议厅里。
赫伦恩正与迪肯星人首领商议迪肯的安置问题。
首领坚持要把迪肯们一起带走,不然他们也不愿意离开迪肯星。
这是他们认真思虑后做出的决定。
但这一诉求明显违背了联邦对于受害星球的安置法则,因此商讨进展缓慢。
赫伦恩打了个手势,示意会议暂停,随后接起通讯。
片刻后,他起身,对迪肯星人首领和他的护卫团队说:“抱歉,我临时有事情要处理,事情过段时间再谈吧。”
走廊两侧是狭长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已是一片隐隐绰绰,人与人之间看不到彼此,就像是停驻在雾气里的孤岛。
十束的精神力等级不低,但吸入雾气后都难免受到雾气的影响,说话颠三倒四,这个雾气不同于寻常。
他快步来到指挥室了解情况。
指挥室队员见他到来,立即想要起身行礼,赫伦恩止住了他们多余的动作。
指挥室的窗户能够俯视整个端点,是最好的观察地点,他俯视着下方的场景,听取他们汇报目前端点里的状况。
水雾笼罩在端点上空,就好像指挥室置身在云雾。
面对眼前这一场景,赫伦恩想起了曾在一个历史悠久的古星档案管里看过的诗歌,诗歌具体是怎么写的他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大致记得内容。
老水手驾驶邮轮通过一片海洋,迷幻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交织成白雾,雾气越来越浓,船员们在颠簸中甚至产生了空间迷向,分不清楚上下左右,邮轮就像航行在雾水里,天空,海面到处都是无边雾气,船就像是飘流的孤岛。
但没有人去忧虑这些问题,海风携着雾气扑面而来,让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精神上很轻松,身体像是漂浮起来,眼前一切都变得极其舒适平静,什么烦恼都想不起来,就像被母亲摇篮包裹,面对一片白茫茫,只想闭上眼睛就这么睡下去,就算是孤岛沉没也没有关系。
沉浸在迷雾缭绕中,他们幻想中各种的美好事物在向他们招手,随着雾气越来越重,视野逐渐模糊,年轻的水手产生了幻听,被攫取了意识,翻下船头栽进了海水里,老水手疯狂往嘴里灌着苦涩的伏特加,试图保持清醒,昏沉间,看见灰白礁石上似乎坐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而眼前这场大雾,就和档案馆记载的极为相似。
水雾充满了让人愉悦松快的气息,就算拥有钢铁意志的战士也不由面带微笑,眼神迷蒙,想要陷入甜美的梦乡。
赫伦恩望向那片浓雾,不再受到约束的精神力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端点。
精神力就像肆无忌惮的狂流,呼啸着,万丈狂风拔地而起。
上空覆盖的雾气逐渐弥散。
十束正撑着墙壁,绷紧神经,抵御让人放松的水雾,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降临在他的头顶。
他腿一弯,差点狼狈的跪在地上,额头、后背都是冷汗,浑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不过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这样充满压迫感的精神力只能来自于元帅。
强大的精神力以统治的姿态笼罩住端点,就像一头庞大的怪物正从上方俯视蝼蚁,昏睡的人从威压中醒来,敬畏的承受这股令人恐惧的压迫感。
十束急促的喘了口气,敬畏的抹了一把冷汗,强忍着脊骨断裂的压迫感,好不容易才撑着墙壁站起来——玻璃上凝结着透明水珠,外面的雾气已经消散了,阴云拨开,露出万里晴空。
指挥室里噤若寒蝉,队员们脸色惨白,肺部被压迫的喘不过来气,他们快被憋死了。
直到赫伦恩撤回释放的精神力,他们才像缺氧的鱼一样,趴在仪表台上疯狂呼吸。
赫伦恩的目光落在南区。
雾气是从雨林飘过来的,但那里才是控制雾气的精神力源头。
这时,指挥室的门突然被撞开,十束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苍白:“长官……洛洛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咳咳。”
赫伦恩刚释放过精神力,眼瞳中还隐隐跳动着一抹赭红,他缓缓侧身:“怎么一回事?”
对上他的视线,十束浑身肌肉都因压迫感而颤抖,差点又要跪下来:“报告长官,我刚才联络看护卫兵,他们刚才也昏过去了,醒过来后忙查看小人鱼的状况,据说好像很不对劲……”
十束说着说着低下了头。
短暂的沉默后,赫伦恩抬腿往外走去,边走边吩咐指挥室:“维持紧急状态,切断外部通信,端点里的情况不允许泄露出去。安排第一第二小队,组织所有昏迷的士兵接受检查,其他事情等我回来处理。”
指挥室众人:“遵命。”
·
一路上,十束忐忑不安,慌的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心里祈祷小人鱼可千万别有什么事。
当他看到卫兵慌乱的表情,心脏更是跳到了嗓子眼。
这意味着小人鱼还没醒过来。
他背后冷汗直冒,小心翼翼去看元帅。
赫伦恩神情冷静,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他总有种预感,要是小人鱼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恐怕……
后果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赫伦恩跨进门廊,房间里到处都是雾气凝结的水珠,卫兵怀里趴着小小一团白色。
幼小的团子蜷着尾巴,像一团软糯的奶糕,静静的抱着尾巴尖好似睡得无忧无虑,丝毫没有被他们到来所打扰。
当看到小人鱼的一刹那,赫伦恩的精神力又开始躁动。
因为刚才动用精神力的缘故,现在精神力暂时不太受他的约束。
他不敢靠近小人鱼,维持着距离。
他按住额头,试图去平复狂乱的精神力。
如今他的精神力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如果不是时刻压制着,随时都有可能暴动。
但眼前小人鱼软趴趴躺着,无知无觉的模样,这个画面反复刺激他的神经,就像某处产生了一个溃口,精神力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端点上空的阴云开始重新笼罩,狂风骤起,密布的云层透不出一丝可见的光亮。
十束不顾满头大汗,拼了命的在旁边劝说,但赫伦恩此时什么都听不进去。
精神力宛如怒涛在翻涌,遮天蔽日,犹如不透光的浪潮即将撕裂面前的一切,眼看着要倾泻而下。
却在某一刻凝滞了——小人鱼揉着眼睛醒了过来,耳鳍连带着鳍纱可爱的抖动着,似乎在捕捉熟悉的声音。
他眼神迷蒙,在找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后,本能的朝赫伦恩伸出小手。
“噗阿。”要抱。
精神力宛如开闸的猛兽重新被束缚回去。
狂风骤止,阴云倏然散开,赫伦恩背后的疯狂扭动的黑影跟着平复下来。
他将小人鱼抱到怀里。
十束缓缓松了口气。
赫伦恩抱着小人鱼,确认他的身体情况,小人鱼身体软趴趴的,体温冰凉,虽然人鱼体表的温度本来就低,但也没像今天这样,像是摸到一块冰块,喜欢勾着他手指的尾巴也蔫巴巴的。
他眸色冷的像冰,但顾及吓到小人鱼,没有表现出来:“立刻去医疗中心。”
洛瓷只觉得自己好困,睡了一觉就见到赫伦恩来找他了。
而且赫伦恩居然没有让十束抱着他,而是自己把他抱在怀里,灼热的体温烘的他冰冷的身体暖融融的。
他忍不住又往怀里拱了拱,与冷静平淡的外表截然不同,听见了赫伦恩胸腔里的心跳,扑通、扑通……就像他喜欢的汹涌潮水。
心跳,真好听。
小人鱼睫毛颤了颤,他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没完全醒,也没注意到此时赫伦恩的异常,只下意识依赖这个怀抱。
但他刚仰起小脸,赫伦恩就把他的脸蛋摁回胸前,不让他看见自己此刻充满阴霾的赭红眼睛,恐怕无论是谁看到那双眼睛都会心生惧意,想要逃离。
他尽量平复鼓噪的心脏,不让洛瓷察觉到异样。
洛瓷迷糊想起自己在看电影,后来难过着就睡着了,那些纪录片从他脑海里闪过。
但还记得自己想要安慰赫伦恩,告诉他,自己最喜欢他。
小鱼崽打了个哈欠,小鼻头一皱,哼哼唧唧往怀里钻,胖嘟嘟的小手紧紧揪住赫伦恩的衣领,像只黏黏糊糊蹭来蹭去的小猫,软糯的嗓音耍赖撒娇:“喜欢……”
小人鱼轻弱的呼吸喷在胸口,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赫伦恩正在往医疗中心赶,有一刹那分神,没听清在嘟囔什么。
洛瓷又有点困了,揉揉酸涩的眼皮,把小脑袋搭在他的手腕上,仰起胖墩奶乎的脸蛋,跟小奶猫似的贴住掌心,哼唧:“哥呜……喜欢~”
赫伦恩神色微动,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他意外小人鱼居然学会了说话,对小人鱼牙牙学语自己并没有参与而感到有点遗憾,不过,这句话……
他淡淡问:“是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