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在桌旁放下了早餐,扭头正想说话。
“小姐,早餐和药我都……”拿来了。
却见奚从霜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竖起一根手指,无声地嘘。
小刘马上消声,接着被奚从霜一挥手,她便安静地离开了,全程没有吵醒床上的人。
合上电脑,奚从霜摇着轮椅过去,无声快速吃完早餐,拿起瓶盖里装着的药直接倒嘴里,喝温水吞服。
她的动作已经不慢,沉睡中的程知舒果然觉得冷了,试图把放在外面的手腕缩进被子里,把还觉得输液管贴在手背上冷,想用被子蹭掉。
被及时赶到的奚从霜抓住手腕:“别乱动,手会回血。”
程知舒不动了,手被按在被面上,发出微弱的哼声。
估计是觉得浑身疼,头也疼,忍不住低低呻.吟。
奚从霜也是觉得稀奇,醒着的程知舒要说多乖就有多乖,脾气也好,小刘她们也喜欢时不时给她送点东西吃。
懂事的小孩总会讨人喜欢。
可病中的程知舒截然相反,一刻没看住就会乱动。
齐医生说她这几天睡眠不足,先别叫醒她,睡觉也有利于身体恢复。
现在奚从霜仔细看她的脸,果然在程知舒眼下看见两片青黑,如一片阴翳蒙在双眼下。
没过多久,小刘再度上来收拾东西,低声询问程知舒需不需要吃东西。
奚从霜摇头否了,让她做好热着,等程知舒醒了再吃。
小刘点点头,退了出去。
关门前她往屋内看去,只见奚从霜侧过脸盯着床上人的侧脸,双眸微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秒后,她再次看向电脑,眉心微敛,保持着一手覆盖程知舒手背,另一只手放在键盘上的姿势,一如小刘第一次进来时的场景。
门缝越来越小,直至被人关上。
细长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将电脑里的东西看了大半,手机坏了没被人特地恢复内容,电脑却完完全全保留了原主以往的所有。
奚从霜双眸沉思,整合一番看见的信息,对奚氏目前情况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奚董一生未婚,一心扑在事业上,原以为以她的掌控欲会稳坐董事长之位,牢牢抓着权柄,直到死去。
只是近些年她精力不胜从前,隐隐有了退隐休养的意思,但她从未对外透露过她究竟属意谁成为奚氏下一任掌舵人。
既然没有属意谁,那或许代表着在奚董心里是谁都行?
于是人心浮动。
从两年前开始,关于奚氏继承人的位置一直悬而未决,最有可能的便有四人,除却奚从霜父女两,还有奚晗苒,以及奚从霜四姑。
在车祸之前几人之间的竞争几乎摆在明面上,原主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她不乐意当个公主,从少女时代就表露自己的能力,频繁出入公司。
她了解她父亲,那就是个喜欢带老婆出海钓鱼的钓鱼佬,比较恋家,个性更像她去世的奶奶,没有太大的野心。
就算她爸靠着奚董妹妹的儿子的身份竞争成功,他一旦上位后还是会把事情扔给她干,自己当个挂名太上皇。
既然如此,那不如一步到位,直接上位成功,让钓鱼佬专心摆弄他的鱼竿。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场车祸损失了两个最有希望的继承人。
奚从霜废了,还被医生判定或许今生都离不开轮椅。
奚氏不会让一个身有明显残缺的人成为掌舵人,这对企业形象有影响。
盘算了一下局面,奚从霜终于明白为什么奚晗苒总对她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要是现在奚从霜有意,即便是双腿残疾,也能凭借着奚董的偏爱重回公司,哪怕是可怜。
照眼前情况,想成为下一任掌舵人对于奚从霜来说不轻松,但是影响最终的局面却不难。
父亲身死,他手上的股份乃至一切都称作为遗产继承到奚从霜手上,在奚氏大小也是个说得上话的股东。
怪不得奚晗苒有事没事总盯着文海,这是生怕四姑找上门,拉着她结成同盟,那时候的奚晗苒只会更加希望渺茫。
只是奚晗苒还是不够明白,四姑根本不会来找奚从霜结成同盟,对方明显自视甚高。
她自认资历最深,辈分为长,看见奚从霜父亲身死,便认为之后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不在奚从霜身上枉费力气。
剩下的奚晗苒是个心浮气躁的小丫头,更别说双腿残疾的奚从霜,就算有奚董的疼爱又能影响得了偌大的奚氏集团几分?
不过四姑的确没有判断错,如果是原主,她会只忙着折磨程知舒,根本没有考虑过重回奚氏。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奚从霜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回神,以为程知舒醒了。
扭过头却发现程知舒依然双眼紧闭,原本平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是睡得不安稳。
刚刚用棉签湿润过的双唇又变得干燥,泛着病色的白,翕动着说什么,只是声音太小,听不清。
“别……”
“你要什么?”奚从霜转动轮椅凑过去,把耳朵凑到程知舒嘴边,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程知舒:“妈……妈妈……我痛……”
奚从霜一怔。
程知舒又开始乱动,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嘴上还在不停地喊:“妈,妈妈我好痛……”
奚从霜用了几分力气抓住她手腕不给乱动:“你要找王亚?”
“……”
床上的人依然哭,却不再喊妈,只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唇默默流泪。
习惯了隐藏情绪的人连哭泣都是无声,下意识压抑着声音,小声啜泣。
奚从霜:“……”
明明从文璨那接过来的时候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坚强而平静,还以为她已经调整好自己进入下一步生活,那红苹果还不止一次在自己耳边感叹不愧是女主。
还是未来能把传承百年大家族奚氏给搞破产的女主。
而未来挥挥手就能把奚氏天凉王破的女主躺在床上,缩着肩膀不住流泪,眼泪如掉线的珍珠,不住往下流。
系统费尽心机在奚从霜建立的威胁感瞬间消失,只留下被泪水濡湿的枕巾,像是雨天流浪动物路过门前的脚印。
程知舒好像就变成了水做的人,源源不断的眼泪往外流,悄无声息的,把压抑许久的委屈流淌。
系统给的消息里没有关于程知舒的身世,只简略地说了她的结局,直到锒铛入狱的最终都是孤身一人,她口中的妈妈应该是养母王亚。
奚从霜她再一次询问:“我能把王亚叫过来,你想见她吗?”
“回答我,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睡着的人也不知听没听见奚从霜的话,估计是听见了,把哭泣声压得更低。
另一只手碰上程知舒湿热的脸,关节曲起,蹭掉了从眼角滑落泪珠,她带着奇妙的心情打量着这颗泪珠。
奚从霜看过很多人哭,见过各种各样的眼泪,医院里恸哭的家属而流下的眼泪,商场上哀求她高抬贵手而流下的眼泪,或是恐惧,或是后悔的眼泪……
但是她自己不哭,如果不是因为治病流过几滴生理眼泪,奚从霜差点以为自己天生无泪。
指节上的泪珠悄然滑落,滴落在裙摆上,奚从霜垂眸盯着裙摆上的湿痕,纯白裙摆上晕开湿痕。
她如旁观者一般看着程知舒的落泪,不甚明白她为什么会软弱地寻求一个抛弃她的人,然后又低头看着那一点眼泪晕开的痕迹。
然后那个哭包动了动脸,从温暖被窝里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奚从霜的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脸上。
对于正在发热的人而言,这只温凉的手贴在皮肤上会很舒服。
残留的泪水濡湿了手心,奚从霜试图抽手,没能成功。
柔软微凉的触感盖在程知舒脸上让她觉得很舒服,忍不住蹭了蹭。
像是被毛茸茸的动物用脑袋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