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杀人 迟来歉意

    “嗯。”

    奈苗咬住下唇, 闷闷地哼了一声,当作对他的回应。

    安白没能听到她完整的声音,大概是以为她还有情绪, 叹息一声, 低声说道:“我不了解你的过去,所以没办法和你感同身受。你说的那些话,我之前确实没想过……”

    箍住腰间的手掌狠狠勒紧, 一点微喘从奈苗抿住的嘴唇中挤出。

    “嗯……”

    草率的应声下, 似乎情绪微妙地起伏着,不知来自于安白的袒露,还是来自原辰的顶撞。

    “你来到这里很不容易, 我现在知道了。”他说:“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名向导都更有天分, 更聪明。我之前不该把你和任何一个人比较, 那时我只是想让你……”

    安白声音阻滞, 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后半句:“……看着我。”

    “——不要看其他的哨兵,只看着我。”

    奈苗被压着背推得紧贴墙上, 重重的吐息从耳后传来,她微微拧起了眉,缓慢而克制地呼吸,避免发出声音来。

    她此时倒是没有看向任何人。

    她只是被圈进一名哨兵的怀中, 望向昏暗小巷中凹凸不平的墙面,视野周围偶尔会随着酸胀和她的仰头而泛起一丝白光。粗糙的石砖摩擦着她的皮肤,阵阵生疼。

    “奈苗……”

    手机里的人声像是从远处飘来的, 耳边似乎也有极低的声音直击她的耳膜。有那么一瞬间,她没能分辨出来究竟是安白还是原辰在叫她,又或者是他们一起。

    “我可以来找你吗?我想……”

    安白停滞了会, 似乎后面的话很难说出口。

    “我想……”他咬着牙,声音颤抖,越发低沉,终于磕磕绊绊地说道:“……想要你再打我一掌。”

    犹豫了半天,就说出了这句话?

    奈苗不由得失笑。

    她回想起训练室里那混乱的一晚,扇到他脸上的几巴掌,裹住山丘的粉丝带,和喷溅到手里的烟花。

    她抬起手压在脸侧,扶住墙壁,避免被冲击撞得晃动。戒指上的蝴蝶结随着她的身体一起颤动着,她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一丝加快,是因为原辰正在抵着某个点进攻,还是因为听到了安白的请求?

    不知是不是过量服药的缘故,她现在十分混乱,身后贴着原辰,脑中却情不自禁地想着与安白的那一夜。那天她的确觉得有些恶心,但和当下这一幕比起来,那次倒像是小孩子玩耍的游戏了。

    原辰拨开她的唇,强迫她张开嘴,想要她发出些声响来。奈苗即使被冲至脆弱处,也仍旧将声音忍耐进咽喉里,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听得安白在细微的水合声中说下去。

    “我其实是想……向你道歉。”

    那个骄傲的不肯说自己错了的安白居然会也会主动道歉。奈苗有些惊讶,若不是现在这种场合,她多半会答应下来,至少,她想要看看他满怀歉意的表情是什么模样。

    但现在不太合适。

    “……不必了。”她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便被扯着腰身强行转过身来。润泽的转动中,一阵局促的收紧,腿挂在手臂上,从胸口开下去的疤痕明晃晃地映在斜进小巷的阳光之下,暗红的颜色上点缀些晶莹的汗珠,竟也有些熠熠生辉。

    原辰愣了愣,手指从她的嘴里收回来,摸到她的胸口。那本应是刺痛的,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成了痛与快.感的结合体,不停歇的动作中,手指每滑过一截疤痕,都引得她身子一抖,她的猫终于迟迟地跑了出来,从她的胸口挤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迅速地扩大到几人多高,黑阴阴地笼罩住两人,它硕大的嘴可以一口吞下原辰整个人,只要一个轻轻的闭合,就可以将他那濒临崩溃的精神体整个击碎。

    它还没有动作,因为它的主人还没有下达通知。

    “奈、苗……”

    原辰沙哑的声音喊出她的名字,奈苗这才意识到,原来之前喊她的人只有安白一个,原来原辰叫她的时候声音是这样不同,隐忍而痛苦的,随时求死一样的绝望感。这是安白绝对没有的情感。他的表情里似乎没有多少亵渎。他的确是想杀死她,直接的杀意,而不是像安白一样渴望与她有什么未来,又拧巴地迟迟不肯承认。于是,她被引诱得有些沉迷了。

    “谁在那边?”安白一惊,喊道:“奈苗!你在吗?”

    她眯着眼睛看自己对面的人,他的温度像火炉一样烫,惹的她头也开始发热,昏昏沉沉。

    “我在啊……”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粘腻得像是在火海中融化的雪人,冰变成了水,火舌烧到了深处。

    “……你在做什么?”

    她被抚到疤痕时不由得轻轻地哼起来,控制不住地抬起手,摸向他的脸。比接吻更加亲昵的举动。

    “我在……杀人。”

    她轻声说。

    不知为何,原辰忽然愤怒起来。

    “小骗子。”

    他毫不掩盖自己的音量,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让电话那边的人也听得见。那一瞬间,他的手猛地探上去,攥紧她的脖颈,笼罩住他的大猫也同时合上了嘴。紧紧的咬合中,冰与火的交缠中,海浪撞击着礁石,火山迸发,洪水滔天,屏障碎成了块,像一场雨,纷纷地坠落在原辰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里。

    一切都被破坏掉后,奈苗吐出一声漫长的呻.吟。她闭上了眼,随意地踢开已经被挂断、发出忙音的手机,将身上瘫软断线的人也丢在一边。啵的一声,那东西拔了出来,飙飞一丝水迹,然后就是人重重倒地的声音。

    她沿着墙壁缓慢地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捂住了自己的脸。

    第32章 巅峰 堕落

    安白赶来时, 奈苗仍旧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上。她整理过身上的衣服,但没法擦掉地上的水渍, 更别提空中那股不同的体.液混在一起的淫.靡味道。

    小巷附近空空荡荡, 看来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奈苗!”

    奈苗从一声怒极的吼声中回过神来。她也不知自己在这里蹲了多长时间,按照安白赶来的速度,应该不会太久。她有些呆滞地转过头, 目光轻飘飘地越过安白, 转到身后的那片空地。

    刚才她把原辰的身体丢在了这里。精神屏障破裂并不会导致死亡,但会带来剧烈的痛苦,也亏他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声不响地离开。

    “……上尉。”

    奈苗轻轻地唤了一声。

    她原本准备将原辰离开的事情告诉安白, 捉拿一名在逃中的堕落哨兵可以得到钱。但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 就被扯着领子拎了起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奈苗叹了口气, 推搡着安白的胸膛, 恹恹地说道:“轻点,我有些累。”

    安白气得冒火,语气更重几分, 动作倒确实轻柔了些,从扯领子转去捏住奈苗的肩。他向前一步,将奈苗再次逼到墙角,和刚才原辰如出一辙的动作与压迫。

    他深吸一口气, 强压住自己攻击的冲动,压抑地低声道:“……你为什么总是做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奈苗这才想到,他是不是以为这时和暗双那此的情况一样, 在愉快地“玩水”。

    或许,本质上也没太大差别,但至少表面上还是不一样的。这次是原辰的强迫, 加上攻击手段一时罢工,她只是无所谓地顺势接了下去。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你真的喜欢这样吗,还是说,你只是用这种事情来气我!”

    安白声音发颤,攥住她肩膀的手也不自禁地更加用力。奈苗感觉到,他有些失控了。大概是被她答应恩斯暂时离开的事情刺激到,现在任何一点小事都会让他崩溃。

    奈苗静静地盯着他,没说任何话,心里短暂地思考了一会:要保证安白情绪安定,要让跟恩斯去前线的事不出乱子……但是很快她又感到厌烦。大概是原辰的行动超出了她的预期,而现在她又确实处于某种释放和攻击过后的虚空中,想了一会,就觉得一阵烦躁。

    安白太缠人了,感情上又不坦荡,着实麻烦。

    “你要是再这样,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果然,还没多久,他就开始说上这样的气话了。

    奈苗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觉得这小孩子心性的发言实在可笑,软弱,而且无力。

    她紧紧向后靠着墙壁,尽可能和安白保持着距离,两手抱肩,一副略有提防的姿态。

    “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才这样做吗?”

    安白瞳孔紧缩,慌乱起来,急促道:“你是,被强迫的?”

    奈苗直直地望着他,不置可否。

    “一直以来都是吗?和暗双……也是吗?”

    奈苗看到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愤怒和悲痛之下,又有一丝宽慰的轻松之意。若是她成为暗双的受害者,就显得她对安白更加专一,忠诚,显得她对他拥有爱意,哪怕她因此承受了伤害,他也会因此庆幸自己的心病得到纾解。

    如果承认,那大概会是一个他期待着的答案。也是一个会给她省下很多麻烦的答案。

    但他眼里的微妙让她有些不爽,以至于她不想这样轻松地解决掉这件事。

    “有时候是。”奈苗最终回答,“有时候,是我自己强迫自己。毕竟,我已经来到了这里,我已经决定要留下来。所以一切要经历的事情……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没有得到预期的回答,安白神色一黯,“……你不必这样。白塔没有那么不堪。而且现在有我保护,也有恩斯……”

    说到这里,安白顿了顿,但恩斯的确是他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权利最高层,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他也会保护你,你不用再自己承担一切。如果是他们违规,告诉我,我会把他们都……”

    他似乎咽下去一个不合适的词,半晌后才开口,声音干涩。

    “按照规则处理掉。”

    奈苗仍旧沉默地望着他。

    “你告诉我。是或不是。”安白的语气中隐隐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恳求,“是他——是他们强迫了你,是他们违规。你只要说是,我会替你解决掉一切麻烦。”

    奈苗笑了笑,用手臂将自己裹得更紧了,轻声说道:“是我违规了。”

    “……”

    那沉默像是要吞噬掉一切情绪一样窒息。

    失望在他眼中清晰可见。可惜他没能擦去这份感情中的污点,他爱上的不是什么天选伴侣,而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从一开始,就最讨厌。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去,嘴唇张开,想要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高大的身躯微微躬起来,一种忍耐疼痛的姿势,那疼痛大概来自心脏。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身体。

    安白抬起头,看到那只大猫,它正在隔着他的意识舔舐他的精神体,带着倒刺的舌头刮过蜷缩着的金毛,稍一用力就可以将他没有防备的精神世界击碎,如他一直期望着的一般,这时候她倒是想要满足他了。

    狗要怎么保护一个没有受到伤害的主人?

    他与他的狗一起怔怔出神的那时候,冰凉的手攥住了他。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这样的距离与被撕碎的期待感居然强烈地唤醒了他,就算心脏疼到难以呼吸。手掌将束缚解放开,轻柔地从下方裹住他,兴奋得胀痛。此时此刻,调情变成了厌恶,一想到她就是这样对待每一个人,一想到这只是一个让她存活下去的手段,而他可能只是一厢情愿地欺骗自己拥有被爱的假象,他就有些想吐。

    他就更加兴奋。

    安白睁大了眼睛,低下头去看那只手,和手边衣底上清楚的白色印记,事情发生过的痕迹,他听过了,此刻也看到了。他本应该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推开她,但事实是他一动未动,维持着这样近到不合规矩的距离,任凭她做出违规的事情。不拒绝就是应允。应允,就是,违规。

    安白更加厌恶,他的内心无比抗拒——他这样以为着。但那只手牵引着他向前时,他恍惚地眯上眼,精神世界中的金毛犬就这样顺从地向前走去,试探着踏入,紧接着一路急喘的小跑,顺畅地闯入新世界。

    …丰盛润泽的精神世界。

    就这样违反了第三十条禁令。

    他一直低着头看着那里,而她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细细地观察着他,然后发出一声闷闷的笑,说道:

    “上尉,你怎么也违规了?”

    “……,没有……”

    “不是么?那你为什么在动?”

    “……”

    “你为什么……还动的这么……”

    她说不出话来了。腿被箍住,猛地抬起来。黑猫柔软的肢体悬空着,因而进的更深,精神体迅速地侵蚀着彼此。

    片刻后。

    “你告诉我违规的是他们。”

    “是我。”

    啪。

    “你告诉我,你没有对别人这样做过。”

    “我做过。”

    啪啪。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样,你很生气……”

    生气的代价实在剧烈。好一会她都没能说出任何话,并控制不住地叫起来,幸而周围没有人,她也不必多隐忍。

    奈苗深深地呼吸,蹙着眉时却勾着笑,她的手抚摸他的脸庞,然后勾住他的脖子,使得他们的胸膛更加贴近。结结实实交错在他腰间的腿如此用力地缠着他,动情时和那处一起缠得更深,好像她很需要他。

    登顶之时她仰起头,挥着手扇了一巴掌。安白一个愣怔,动作短暂停歇之时,听到她笑着说道:“你要我打你的。”

    他呆望着她,汗浸湿了脸,流到上翘的嘴角上,眼睛也弯起来,红晕从脸颊蔓延到鼻尖,素白的脸也因此变得生动。

    “上尉,你太兴奋了。”

    奈苗在向他笑,真情实意的笑,那一瞬间他明白之前她的笑容有多么虚假,但此刻却是真的。

    他因这样的表情而更兴奋了。

    “你喜欢吗?”

    “不。”

    安白紧紧地皱着眉,恨恨地说道。他恨自己不争气,明明应该唾弃,却只是在亢奋,明明该停下,却更用力。

    他不需要打开手机,就能感到她的心跳,比之前那个人在时还要快,是他让她更开心,还是他更猛烈?他不知道,只是不自禁地因此而更兴奋。他恨自己也恨面前的人,于是又快又狠,活水滋润的响,让她不断地再次仰起头。一切都在让他变得眩晕,肌肉膨胀,全身充满力量,他的精神体早已跳出来,他们的世界早在不知不觉间混成一团,混乱之中,听到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膜,在他的世界顶端响起。

    “上尉……我们好像真的很配。”

    “你有感受到吗?完美的契合。”

    她戒指上的蝴蝶结随着她的身体而上下起伏,像一只翩翩飞起的蝴蝶。他为她打造出来的,承载了她心跳的东西,向他发出了电流,连通了他们的身子。猫也终于忍不住了,撞碎了他的精神世界。

    “和我一起堕落吧,上尉……安白。”

    第33章 不该 深渊

    安白从不知道, 他的精神体在亢奋时居然会如此修复得如此迅速。

    那只猫将他的世界整个击碎,电流自脖颈贯穿全身,仿若一道闪电从头顶劈来, 将他从身到心都劈成了一地碎片。他看到她因兴奋而紧缩的瞳孔, 黑瞳中映照出自己痛苦的面容。那里被夹击得太紧,一瞬间便控制不住地释放出来,可又因电流而在剧烈的疼痛中支起来,未曾停过。碎片就在他自己的低吟中拼了起来, 光洁平整如新。

    他的狗焦急地原地转动,到处闻闻嗅嗅,寻找来过的猫的味道。很快它便发现猫又来了, 巨大的尖爪从天而降, 将它与它的世界一起撕成了两半——第二次, 第三次。一次又一次。

    安白急促地喘着, 灵魂深处痛苦的尖叫从喉中挤出时只剩一些低吼,因为她开始吻他了。

    “痛……痛。”他说,声音被吞进唇里。她的眼像一片海, 那样专注地盯着他,将他所有的疼痛都容纳进去,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潮涌动。

    奈苗擦去他唇边的水,不知是汗是泪, 还是接吻时溢出的津液,又或者三者混在一起。“可你明明就很喜欢。”她轻吟着、起伏着说道,“明明、就是。”

    是喜欢吗?或许是吧。至少他的身体与心灵都已经彻底臣服, 只是一味地享受。可他究竟是喜欢精神世界一次次被撕裂的痛感,还是喜欢她这样全心全意地笑着看自己?

    “你真的……”颤抖的唇里吐出一些破碎的字,断断续续的, 连不成句,“爱……”

    碎裂,抽搐,随即世界的尽头泛起无尽的白光,刺痛,刺痛……又是刺痛。脑子搅成一团,世界一片混乱。他无法崩坏也无法倒下,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咬着牙继续说。

    “爱我……吗?”

    他这时忽然想到,他们第一次精神结合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违规也不该痛苦,不该支离破碎,残破不堪。从他陷入迷恋后这样的想法不曾停歇过,从初吻到如今,没有一秒按照他的理想发展——明明是天选的伴侣,明明心意相通。

    明明他讨厌一切污点,不管是落着在制服上的,还是落着在人生上的。

    “如果爱我,为什么要……选择……”

    “……离开?”

    阴暗小巷中满地狼藉里,另一名哨兵来过的气息还没散去。从未有过的狼狈而不雅的姿态,以及让他疯狂的胶着。一股憋在胸膛的气终于嘶吼着呼出来,他勾着她双腿的手更进一步向上,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看到奈苗咬住了牙,她一向平静安和的表情也终于出现了裂痕,如她那乱颤的丑陋的疤痕。细密的汗水汩汩流下来,发丝被浸湿成缕。

    她也同他一样混乱着,这让他好受了许多。

    “现在……”她盯着他的眼,“此刻。”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深深的呼吸,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积攒说出那句话的勇气。既然如此艰难,那一定是她的真心话吧?安白想,摒住了呼吸,等她说出那句对他的审判。如果她在最真心的时刻选择将他甩开,那他大概也只会顺势离去,丢掉陷入泥污的心爱的项圈,放自己自由。

    若真若此,倒松了口气。

    “是爱的。”

    可她偏偏这样回答。

    她咬着牙、攥着拳说出来,又紧紧地裹着他,燃烧一般的炽热温度。胸口离得那么近,连心跳都贴上了,以同样剧烈的频率共振着。

    奈苗闭上了眼,世界黑下去。她死去一般松倒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背,像一艘船沉迷在夜海的波动之中,随波逐流。

    她短暂地松懈下来。

    偶尔沉溺于快感,忘记砸在心上的使命,烦躁和压力连同攻击的欲望一起释放出来,也没什么。随心所欲地,在被演绎的人面前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大约也是第一次。

    毕竟到了此刻,她已不再害怕他造成什么威胁,也不害怕他会离开。在狗面前,短暂的失态又有什么?

    他弱小而无价值,但也因此是安全的。

    “违规是快乐的事,是不是?”

    奈苗轻声问道。

    脖子上的手松了力度,抹在咽喉的手指向后滑去,扶住她的脑后。

    第八次破坏和第九次重建。第十次攀顶。

    短暂的停歇中,安白咬住她的耳朵,喃喃自语般低沉地说道: “……不要离开。”

    第一次共同坠入深渊。

    最能与她拥有未来的方式,大概是堕落吧?

    ……

    这场闹剧收场时,已经很晚了。

    小巷的混乱由安白处理。幸好那里是监控的死角,除了他们二人的记忆外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她说了那人是原辰,安白便急冲冲的离开了,大概要将这个逃犯缉拿归案。

    如果能抓到,可以分给奈苗这个目击者一笔赏金,但若抓不到,她也无所谓。

    她换过衣服,走向医疗队的方向。

    如果可以,她更想在那棵树下放空一会,不思考任何事,就只是坐着。可一直到现在艾尔都没有发来消息,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能再耽误时间。

    奈苗一路都在想,要如何调整自己的状态,伪装得和平时一样。她有些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步伐轻飘,眼神迷离。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欣喜的、意外的、让她内心有些动摇的。这些不能都告诉艾尔,但至少此刻她想要一个让她心安的人在身边。

    “你好,我找下艾尔。”

    夜色中,衣着单薄的少女裹紧了外套,唇色因寒冷而发白。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有种淡淡的疲惫。

    “艾尔?”值夜班的医疗兵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他跟队走了。”

    “……什么时候?”

    “刚刚,十分钟前,他们队出发了。本来他刚下前线,应该休息一阵子,但他非要去。”医疗兵回到值班室,拿出一个包裹来:“这是他说留给他朋友的东西。应该就是你吧?”

    奈苗沉默地接过包裹,仍旧没什么表情,只轻声说道:“……谢谢。”

    等到她走远了,脸上才出现一丝无暇遮掩的慌乱。她急忙打开包裹,里面是几袋污染物的血。

    他离开了,什么也不说的离开了。

    奈苗怔怔的愣了很久,胸口隐约传来一丝疼痛,一时不知那来自伤口还是心脏。她沉默地吞下了几颗爆发素,将血涂抹在颈上,闭上眼,将急促的呼吸压到平静。

    她万万不想与艾尔产生隔阂,他本该是她在这混乱世界里的一剂定心药。

    可如果药没了,日子也不是不能过。计划照常进行,其余所有都是小事。

    奈苗打开手机,发送两条消息-

    我通过了转正考核-

    恭喜下我吧,艾尔?

    她没再看聊天界面,合上手机,回到了宿舍。

    客厅开着灯,鲤诺窝在沙发里睡去,莓拉坐在她身边,盯着桌上的空酒瓶发呆。角落里摆着一个未开封的小蛋糕。

    见奈苗进屋,莓拉眼睛一亮,跑过来挽住她的手:“你终于回来了。我买了蛋糕,庆祝你通过考核!”

    “谢谢你。”

    奈苗定定地望着她,露出一个微笑。她的笑容一向完美无瑕,但不知为何,此刻莓拉竟感到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像是笑里藏了浓重的悲伤。

    莓拉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你吃了很多药?”

    “为了考核。”

    “……”莓拉欣喜的眼神暗淡下来,声音也变得低沉:“我理解。”

    虽然她不想奈苗走上鲤诺的老路,但这是为了通过考核,做什么都可以理解。

    两人走到沙发旁,莓拉摇了摇沉睡的鲤诺。鲤诺像是晕倒了一般,怎么都晃不醒。

    “抱歉,她喝多了。”莓拉无奈地笑了笑。

    奈苗转头看那一桌子空瓶:“酒还有吗?”

    莓拉瞪大了眼,“吃了那么多药,不能喝酒!”

    “就一次。”奈苗扯住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撒娇一样地说道:“就一次嘛。”

    “真的不可以……”

    莓拉还想说些什么,可灯光照耀下,奈苗的眼中似乎闪过一道泪光,虽然只有一瞬,好像这是她的错觉,但她忽然说不出什么劝阻的话了。

    “……那里还有半瓶。”

    奈苗将那半瓶酒尽数灌了进去。视野里出现重影时,她终于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鲤诺每一任室友都只待了很短的时间。”莓拉忽然说道。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向鲤诺的眉间,推开那在梦里也解不开的结:“任谁看到她,都会想,一定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的。可她们最后都一样。”

    她抬眼看向奈苗,轻声道:“而你比她们都要更快一些。”

    奈苗并未接茬,她拆开蛋糕的包装,慢慢地品尝着。一整块蛋糕都吃完后,她将叉子轻轻放在一边,说道:“如果我没有坚持到现在,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蛋糕了。”

    莓拉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她向奈苗贴近了些,轻声道:“如果……如果你喜欢,我每天都可以买给你,不需要你坚持什么。”

    奈苗顺势低下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莓拉,如果我不来白塔,还能遇到你吗?”

    莓拉一愣。

    奈苗勾起她的长发,在指尖把玩,“我觉得,认识你真好。”

    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莓拉的脸唰的一下红起来,小声道:“我,我也这么觉得。”

    白塔里的人大多压抑,就连与她相好的鲤诺都没有这样直白地向她表示过爱意。她一时间心潮澎湃,只想再买几块蛋糕送给奈苗,或者其他更好的东西。

    “莓拉……”奈苗声音软软的,难得脆弱的语气,“可以帮我个忙吗?”

    莓拉急忙点头。

    “你很了解我们的戒指吧。有没有办法,让它对自己释放电流,在心脏停跳的时候,在用不出精神体的时候……重新唤醒身体。”

    第34章 毁灭 怎样不悲观

    “不行。”

    与奈苗的预料不同, 莓拉拒绝得无比坚定。

    “你遇到副作用了吧?”她将桌上余一口的酒瓶拿走,摆到沙发角落,语气坚决:“用不出精神体, 就说明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不要过度损耗自己。”

    奈苗坐直了身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可以做到吗?”

    “……我或许可以,但真的不行。如果是我刚认识你时, 也许会答应, 可现在……”

    “现在?”

    莓拉顿了顿,轻声说道:“……我只是想,如果鲤诺注定会离开, 希望你能陪我久一点。”

    她侧过头, 略有些羞赧, 心脏激动的砰砰直跳, 隐隐期待奈苗会给出什么反应。

    奈苗站起身来,轻轻摸了下莓拉的发顶,说道:“我会的, 晚安。”

    与往常一样,平淡的声音,标准而并未动容的微笑。说罢,便转身回了房间。

    莓拉转头看向满地酒瓶, 身后的鲤诺沉睡不醒,一时间心中酸楚,怅然若失。她还有好多话想和奈苗说。不聊无穷无尽的工作、白塔或者哨兵, 就只是聊聊她们两个人。

    有时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走进过奈苗心里。

    鲤诺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宿醉难熬, 浑身酸痛。她头昏脑胀地坐起身,茫然地四周张望一圈。

    屋里空无一人,客厅被收拾得十分干净,自己身上盖着被子,被角都被细致地掖好,是莓拉的作风。现在这个时间,莓拉应该去帮她做今日任务了。

    她一拳打在沙发上,懊悔地捂住脸。沮丧了没一会,身后有人忽然说道:“不高兴?”

    鲤诺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奈苗正站在房间门口,对她淡淡地笑。

    “……你不去工作?”

    “我做完了,回来休息。”奈苗说道:“但是莓拉没有,因为她要做双份。”

    鲤诺脸色阴沉,从床上跳下来,迈步时发出噔噔的响声,大概是憋了一肚子气。客厅与卧室狭窄的走廊容纳不下两个人通过,她用肩撞开奈苗,径直往里走。

    “莓拉为了让你留下来,已经在没日没夜的工作了。”

    鲤诺脚步一顿,手停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奈苗说道:“是时候自己赚点积分了吧?”

    鲤诺冷笑一声:“说的容易。照你这个吃药速度,很快你就会理解我。”

    “我现在就理解你。”奈苗平静地说道:“控制不了精神体,能疗愈的程度有限,而因为状态不好,只能被分配到最底层的工作,得到的积分少得可怜,为了存活下去而不停地工作,精神体更进一步损坏。然后,恶性循环。”

    鲤诺沉默不语。

    奈苗两根手指捻着一张身份卡,递到她面前。

    “报酬相当丰厚的简单工作,要不要接?”

    鲤诺侧眼瞥过去,那身份卡上写着奈苗的姓名。

    “……你的任务?”她半信半疑地说道:“我们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交换任务的程度。”

    “我刚来时,也做过你的任务。”奈苗靠在墙上,歪着头看她:“而且,如果你走了,莓拉会很难过,那样就没人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买蛋糕吃了。”

    鲤诺犹豫着,没有接过来,而是问道:“……要我做什么。”

    “帮我说服她。”

    鲤诺重重地叹了口气,也靠在墙上,两人错开一臂的距离,相对而站。

    “我昨晚听到了。莓拉不会答应的。”鲤诺低下头,伸手拧住自己皱起的眉心,“因为她在意你。”

    “原来那时你醒着。”奈苗轻轻笑了笑,说道:“她不答应我,但未尝不会答应你。”

    鲤诺仍没有接过那张卡,似在思索。

    “我们的处境一样,鲤诺,未来我会变成你。我不想变成你。”

    鲤诺刚要发作,却听奈苗又说:“我想要你变回去。就像还在学校时,我看到你的那样。”

    变回她曾经光辉耀眼的模样。

    鲤诺越发烦躁了,她攥紧拳头,指甲卡紧肉里,压抑地低吼道:“怎么才能——”

    “用电流强制唤醒。”奈苗搭住她的肩膀,直直地望着她,认真地说道:“我来做这个方法的实验体。”

    ……

    莓拉从疗愈室走出来时已经无比疲惫,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睡一会。她垂着头快步向前走去,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她抬起头,看到鲤诺神色复杂的脸。

    “莓拉,我想要开始好好工作了。”

    莓拉惊讶道:“你能接受这些繁琐的杂活了?”

    “……不是杂活。是奈苗给我的,一个长期疗愈的收尾工作,只需要再做几天,就可以拿到100%疗愈的奖励积分。”

    “你们的关系变好了呀。”莓拉欣慰地笑道:“真好。”

    鲤诺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代价是,帮她改造戒指。”

    莓拉脸色一僵。

    “……我不想做这件事。”

    “莓拉,我知道你不想,但是我需要。”鲤诺低声道:“我现在无法承担太多基础工作,这个任务可以短时间内获得大量积分,把我的等级拉高,我不仅可以留下,说不定还可以很快回到二层……甚至三层。这是我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是……”

    “这对我们三个都好!”鲤诺握住她的手,难掩激动道:“她得到重启身体的能力,我得到积分并留下来,你得到……”

    鲤诺抿住唇,声音骤然放轻,“……你得到我。”

    莓拉却甩开了她的手。

    “这对我们三个都不好!”她痛苦地摇头,“你拿到了积分和钱,只会去买爆发素,奈苗拿到新戒指,只会去过度使用自己的身体,而我,就是破坏掉你们两个的罪魁祸首。”

    “……不要这么悲观。”

    “可你现在这样堕落,要我怎么不悲观?”

    话一出口,莓拉立即后悔起来,她想要抱住鲤诺,却被鲤诺向后避开。她焦急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鲤诺垂下眼,死死地咬着牙根,“她们都变成了我的样子。而我……”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而我离开时,你希望还有人能陪你。”

    昨晚,鲤诺醒着。

    莓拉如遭雷劈一般,慌得去掰鲤诺的手臂,想看她的脸:“不,我、我们……”

    “我们……”鲤诺说道:“本来也只是……打发时间。对吧。”

    “不是那样的。”莓拉怎么也掰不开她的手,索性放弃,直接整个抱住她:“我不想你离开,我不想。”

    鲤诺不再说话,慢慢地蹲下去,将自己缩成一团,像缩回壳里的乌龟。莓拉就这样一直抱着她,让她顺势躺在自己怀里。她抬起头,看着白塔圣洁的天花板上那盏耀眼的水晶吊灯,忽然觉得这灯如此遥远,虽然抬眼就能看到,但无论如何都够不到。

    良久,她低声道:“……我会帮你。”

    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些紊乱的步伐。莓拉身子一抖,猛地抬起头来,作为一名向导,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哨兵即将崩坏的味道。

    那远去的背影有着一头华丽的金发,被璀璨的吊灯照耀得闪闪发光。

    办公室内,有人门都没敲,直接闯进来,说道:“我要一起去。”

    恩斯并未抬头,继续批改着文件,悠然说道:“你还有很多工作没完成。”

    那人俯下身,按住桌沿,一个十分不合规矩的失礼的动作,又将恩斯手中的文件扯出来。

    “我、要、一、起、去。”

    恩斯终于从案牍中抬起头来,淡然地看着对方,说道:“在你十岁以前时,这样撒娇还算可爱。但现在你是一名军官。”

    “我是上尉。”安白说道:“所以我有去前线的权力。”

    “需要你去时,你才可以去。”

    “那就让她也别去。”

    “……”

    恩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忽然蹙起了眉,沉声问道:“你的精神世界被破坏了?”

    安白知道恩斯感知敏锐,但也没想到他作为一名哨兵,还能在未进入自己精神世界的情况下如此迅速地察觉到他的变化。

    他向后退了一步,提防地抱住双臂,说道:“你让我做了太多我不想做的工作。所以,偶尔我会修复的比较慢。”

    不想做的工作。

    安白从未这么直白地说过。

    恩斯望向安白的双眼,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金色瞳孔倔强地瞪视着他,有些让他感到陌生的情绪。

    狮子徘徊在金毛的世界之外,嗅到其中浓郁的血味,不敢贸然闯入,生怕自己庞大的身躯将那残破的世界撞得粉碎。

    安白身上自然是发生了什么的,不过看这副表情,就算问,也不会说。十有八九,是和奈苗要随他离开的事有关。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桩小事而已。奈苗虽然有天赋,但白塔最不缺有天赋的人,若是安白想要,留给他也没什么。可那应该是白塔赏给他的,而不是他打破了规矩抢来的。

    不论作为叔侄,还是作为上下级,安白都应该完全服从他的命令。

    恩斯将笔转了一圈,啪地放在桌子上,说道:“后天之前,把你自己修好。”

    后天,是他要带奈苗去前线的日子。

    安白没想到自己破罐子破摔的做法居然这么快得到了许可,惊喜地瞪大眼,立即应道:“好。”

    他转身就要走,又听恩斯说道:“不能找奈苗。你现在的状态需要找一名高级向导处理,由诺雪来吧。”

    “我——”安白眉头一皱,正要反驳,恩斯淡淡道:“还想去吗?”

    “……我知道了。”

    安白生怕多说几句恩斯会改变主意,就这样答应下来。

    他到达指定的疗愈室时,诺雪已经在屋里等候了。她看到他时,似乎下意识地高兴起来,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但很快又想到他们之间早已只是普通的疗愈关系,而安白有了一名与他两情相悦的向导,表情又慢慢淡下来。

    他们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默契地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到彼此,隔着一拳的距离放好。虽然谁都没说什么,但也知道,曾经那些秘而不宣的情愫已经完全成了过去时。

    “老师,恭喜你,找到了你命定的人。”

    “谢谢。”

    兔子轻跳到城堡边缘。她已经从恩斯那里得知,安白的精神世界需要修复,可也还是在看到那一片荒芜的废墟时心痛起来。

    “怎么搞成了这样?”

    安白没有回答。

    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这是在与他所爱之人反复的交合中坍塌掉的。

    诺雪虽然惊讶,但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精神废墟,还算冷静地走了进去。

    城堡正中,精神体缩在一块落下的巨石后休息,曾经金闪闪的皮毛上遍布血污与灰尘。

    兔子正要疗愈时,那金毛忽然转过头,一双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它,兔子吓得一颤,向后跳去。

    金毛身上的毛发立起来,末端被血染成红色,像是一只坠入凡尘并仍在燃烧着的太阳。它火烧的双眼闪了闪,四周的城堡开始轰隆隆地向下塌陷,一座座缠绕着头骨和残肢的铁笼升起,华丽古典的城堡霎时间成了阴暗的地牢,金毛守着牢笼的门口,发出御敌的低吼。

    “……老师?”

    诺雪捂住自己的嘴,身子都颤抖起来:“你怎么……堕落了。”

    安白是最不该堕落的人。

    他拥有绝大部分哨兵没有的自愈能力,以及从小训练出来的坚定意志。他将白塔作为绝对拥护的信仰,因此他的精神世界无比坚固,无论遭遇了什么,都会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他是遭遇了多么恐怖的事,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不……还有救。”诺雪再顾不得那些隔阂和需要摆出的距离感,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动道:“我会把你救回来的,老师。虽然,会有点疼。”

    ……会有点疼哦。

    熟悉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响起。安白微微蹙起了眉。和奈苗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是这样说的,那时他十足看不起她。后来,她让他痛了无数次,从身到心。

    “需要攻击我?”安白问道。

    “是的,虽然这样会改变你的精神结构,但也是这种崩坏度下最快的方法……”

    诺雪徐徐讲述着,趁他不注意,一群兔子忽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个地牢抛成了巨坑。安白疼得一颤。他记得以前被诺雪攻击时还有被摧毁的快乐在,也是那时他发现了自己与其他哨兵不同的癖好。可不知为何,现在他只感到纯粹的痛苦,而无一丝快感。

    诺雪安抚地摸摸他的手背,说道:“我在疗愈了,很快。”

    她的疗愈能力比奈苗成熟许多,几乎不需要花太长时间,就让安白的精神世界重建起来。那地牢比上次少了几分阴翳,地牢犬的目光也不复凶恶,身上的血迹少了大半,看起来更加像金毛最初温顺喜人的模样。

    “老师,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怪。”安白不安地抓住扶手,忽然想起在被奈苗反复攻击的那个晚上,他的脑中也一直升腾起这样怪异的感受,但更大的快感覆盖了所有情绪,那时他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改变精神结构?”

    “是啊。我被做实验时……”说到这里,诺雪的声音低下去,但她很快从过去的情绪中走出来,继续说道:“他们发现,解救一名刚刚堕落的哨兵,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击碎他的精神世界,再疗愈重建。只不过这会让精神世界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有时哨兵本人的状态和想法也会随之改变。”

    “那么,匹配的方式,也会变吗?”

    “……会的。老师,我想现在我和你,应该已经不再是99.9%的匹配度了。我现在在你的精神世界里,待得没有那么顺畅。”诺雪垂下眼,扯起一个苦笑:“虽然,你可能也不在意这个。”

    安白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反倒,发出一声巨响。

    如果被诺雪破坏重建,他和奈苗的匹配度,也会变化吗?

    “不疗愈了。”他说着,向门口走去。

    诺雪一愣,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你这样很危险……”

    “我现在很正常。”安白背对着她说道。他的语气不像一名已经堕落的哨兵,反而更多平静,祥和,说是冷静,更像是一种接纳命运一般的坦然,“我现在这样,感觉很好。”

    他回过头来,对诺雪淡淡地笑了笑,“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笑容,一点也不像她认识的的那个老师,那个虽然压抑、自傲,但同时也鲜活真挚的老师。

    诺雪忽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惊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就这样毁掉这里。这个一直拘束着我的地方。”

    诺雪慢慢松开了手。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去,但现在仍觉得一阵撕裂的痛感。是奈苗改变了他,还是他自己改变了自己?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安白让她感到害怕。安白从来都是那个保护着他们的角色,他信仰白塔,守护白塔,可此刻,他却说要毁掉这里。

    连这里都能毁掉,他还有什么不敢破坏的?

    “……只是想想。”安白耸耸肩,笑容自然了些:“我没有那么疯狂。”

    他拍了拍诺雪的肩膀,转身走掉。

    这突然的亲昵,更像是一种告别。

    她呆愣地目送着安白走出疗愈室,听到他在和某人通话,以一种平静到死寂,但同时又欣欣向荣、充满期待的诡异语气说道:

    “奈苗,和我一起离开吧。”

    “就在今晚,离开,白塔。”

    第35章 背叛 心跳缺失

    安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诺雪呆坐在那里,没听到后面的话。没过一会,手机震动, 是恩斯发来了消息-

    他的堕落程度是多少?

    诺雪叹了口气。她早该想到的, 恩斯会指定她,正因为他已经察觉到安白的状态,需要她用到攻击型精神体。虽说现在哨兵堕落已经十分常见, 可一旦被白塔发觉, 就会进入拘束体系,被施加手铐或囚禁。不论如何,她也不忍心看到安白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毕竟他那么骄傲。

    良久, 诺雪回复:-

    他已经恢复了。

    消息发出之时, 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毅然决然地冲出了疗愈室。她需要在安白的情况变得更糟糕前将他治好。如果他不愿意接受她的治疗, 那么就去找奈苗。

    她从未如此庆幸过,那位向导和自己拥有着一样类型的精神体——即使,她曾因自己被“替代”而无比悲伤。

    她几乎跑遍了整个疗愈区, 最终在那颗树下找到了奈苗。那时天已经黑了,绝大部分士兵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奈苗孤身一人坐在树下,目光定在某处发愣, 像是正在等谁。

    诺雪气喘吁吁地站定,缓了好一会,才问出话来:“你在等老师吗?”

    奈苗好似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她侧过头看着诺雪, 平静地说道:“我在等一个人回复我。”

    “谁?”

    “艾尔。”

    诺雪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也没心思深究,她走上前, 说道:“老师给你打电话了吧。”

    奈苗点点头。

    “他说要和你一起离开白塔。你答应他了吗?”

    奈苗说道:“是的。”

    “……正好。”诺雪沉声道:“只有你能救他。”

    她将安白的情况简单讲了遍,又说了用攻击型破坏重建的理论。说到这里,奈苗淡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动——她挑了挑眉,说道:“诺雪姐姐,你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他说我必须在今晚和他一起离开这里,不然就毁掉白塔。但我还不能离开。”

    她垂下眼,低声道:“我以为他已经没救了。”

    诺雪一愣,她不知道奈苗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像是有一股阴风从脚下升腾起来,身子骨一阵阵发冷。

    “……你想说什么?”

    奈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抓着树枝一点点爬上去,稳坐在那颗大树中间的粗枝桠,低头说道:“你也来看着吧。”

    诺雪三两下就翻了上去,坐在她后方。这里可以看到一层大厅很远的地方,有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隐蔽的侧门口边,频频看向手机。

    是安白。

    奈苗伸出手,戒指上的蝴蝶结在夜色中反射出温和的光,正在传送她心跳的频率。她将那蝴蝶结轻轻摘掉,丢进枝叶中,如一只真正的蝴蝶一样翻飞落下。与此同时,安白猛地一颤,在手机上疯狂地滑动,紧接着,奈苗的手机传来不停的震动。

    寂静的夜与窒息的沉默里,再微小的震动也如雷鸣般震耳,让诺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为什么不接?”

    奈苗按掉了来电,说道:“没必要在最后让他更恨我。”

    一群士兵忽地从不远处的哨塔冲出来围住安白,迅速用电棍叉住了他。安白只挣扎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清了站在前排的指挥者,就再也不反抗了。

    恩斯做了个手势,士兵们放轻了力度,不再用那种粗鲁的姿态控制安白,而只是押着他的肩。

    诺雪惊悚地转回头,看到奈苗一如往常淡然的侧颜,远处士兵们电棍上闪烁的红光映照在她的双眼之中,一明一暗。那一瞬间,诺雪觉得她就像一只伪装成人类的怪物,没有正常人的情感,冷血而恐怖。

    “你……”

    “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奈苗打断她。

    从这个距离,可以听到一些零碎的声音。

    恩斯拍了拍安白的肩,抚慰下属的姿态:“你一直都很努力,很听话。现在,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是谁告诉你的?”安白声音沙哑,身体摇摇晃晃,仿若随时都会倒下,“是诺雪吗?”

    诺雪瞳孔紧缩,手脚冰凉,她多想就这样冲过去喊道,不是她。她没有背叛安白,反而她想救他。真正的背叛者是这个坐在她身边的怪物——

    可恩斯也在那里,她不能说。她已经犯下了对中校说谎的错,不能让这罪行变得更严重。

    “抱歉,我没想让他误解你。”奈苗一声叹息:“我解释下吧。”

    她说着,点进一连串的未接电话,打了回去。

    诺雪屏着呼吸,连喘气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僵硬紧绷地看着远处那群人。现在她已完全不懂奈苗要做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一切向下发展。

    恩斯从安白身上掏出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我想和上尉说句话。”

    恩斯按了公放,将手机伸到安白面前。一众士兵的目光齐齐聚在手机之上。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这一层里任谁都听说过,安白与一位入塔不久的向导即将匹配,他们曾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过手,是众所周知的天选配对。

    “上尉。”奈苗说道:“我并不介意堕落,但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诺雪清晰地听到安白剧烈的喘息声,如风箱一般呼呼地响。

    终于,干涸破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吼出来。

    “……为、什、么?”

    奈苗没来得及回答。恩斯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收了起来。他一挥手,那些士兵就押着安白向拘禁室走去。

    在白塔里,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一名堕落的哨兵可能曾是拥有权力与光辉的军官,如果能治好,就还可以重新拥有过去的一切。

    如果能治好。

    “为什么?”

    奈苗看着空荡荡的远处出神,安白的问句重复绕在耳畔,她一时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诺雪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剧烈摇晃起来,声嘶力竭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明明把他给你了,你就是这样对他吗?”她终于忍不住哭道:“你要是不珍惜,就还给我!”

    奈苗似乎心不在焉,淡淡地瞥她一眼,在她的摇晃中向树下倒去,落到草丛中。只听一声落地的巨响,诺雪心一凉,以为奈苗又要假死。她急忙爬下树,却见奈苗睁着眼睛看她,似乎并无大碍。她忽然醒悟过来,训练室中奈苗意外的假死,大概也只是假装罢了。

    奈苗撇下头顶的树叶,慢慢撑着坐起来,说道:“好啊。”

    “……”诺雪呼吸一窒:“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们?”

    玩弄?

    奈苗并不觉得自己伤害到了谁。诺雪提供完了情报,她本可以就这样完全抛下她,让安白将一切都怪罪到诺雪身上。安白也只是因崩坏而被关押起来,只要他接受疗愈,很快就能恢复出狱,重新做回上尉。她自觉没有对不起谁,只是想在去前线之前,用最简单的方式搞定这些麻烦事。

    她难道有真的伤害到谁吗?

    奈苗捂住胸口。

    如果她真的有伤害谁,为何现在疼的人却是她自己?

    诺雪最终还是没有等到回答。事已至此,奈苗的想法也不再重要。不论她是不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一切终究无法回头。

    ……

    恩斯处理好一切,回到办公室门口时,看到屋里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他微微勾起唇,从后方靠近她,宽厚的大手盖住她的头顶。

    “你做的很好。”

    奈苗低下头,低声道:“中校,我这样真的对吗?”

    她身子向前缩着,两手交握在胸前,完全是一副迷茫而脆弱的少女姿态,惹人怜惜。恩斯望着她因低头而露出的白皙后颈,目光深邃。

    他的手略一用力,将奈苗的头发揉乱,收回手时,顺势攥了攥那纤细的脖颈。

    “ 不,你这是忠诚,对白塔忠诚,对上级忠诚。”他沉声说道:“今天开始我做你的指导。你和安白的匹配计划,取消。”

    恩斯看不到的地方,奈苗轻轻笑了笑。如今安白这桩麻烦事算是彻底解决了,她十分释然。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瞬间,嘴角很快又垂了下去,情不自禁地咬住牙。

    都怪那一晚的放肆,她居然有些许留恋。也幸好她处理的够快,不至于这样无用的情愫过深,影响她原本的计划。

    恩斯坐回办公椅,说道:“早点休息,收拾好行李。”

    奈苗回神点头,不禁想,恩斯这样的上级,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能快速提拔她去往上层,也不会对她抱有多余的欲望,行动十足克制,不会带来任何困扰。

    安白只是一个被利用完全部价值的小小插曲而已。

    她晃荡在回去的路上,抬起手,借灯光看向自己的戒指。那蝴蝶结也陪伴了她一段时间,启发了她用电流唤醒身体的想法,甚至还陪伴了她难得的几次愉悦时间,一时丢掉,还有些舍不得。可那蝴蝶结留着,就会一直向安白的手机传输心跳,如果以后就此告别,还是不要再有这样暧昧的牵扯更好。

    她被指缝中透进来的光刺得闭上了眼,眼眶些许酸痛。她忽然想,如果安白在一切都结束后才对她提出离开……

    或许,她也会动摇一下吧?

    第36章 抉择 恨白塔

    暗双蜷缩在床角, 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游戏里的好友对话框,全都是自己这边发出的消息。奈苗并没取消今天的疗愈,但从那天见面之后, 她再也没有回复自己。

    她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暗双不想玩游戏, 也不想看漫画,除了等她,别的事情都不想做。

    疗愈开始的前一分钟, 有人在门口刷了卡。暗双精神一振, 从床上跳起来,如一条等待主人回家的狗,拖鞋都没穿, 就这样赤脚跑了出去。

    他推开门, 却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那名向导对他比了下奈苗的身份卡, 说道:“我是鲤诺, 奈苗的任务由我接手。”

    暗双一怔,随即立刻冲回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奈苗要他乖乖地等, 他等了,不管多久他都会等下去,但她明明说好了会用她所有时间疗愈他。他们之间的约定,怎么可以转卖给他人?

    那名向导咚咚敲着门, 他丝毫不理,将音乐开到最大音,再次打开游戏。

    奈苗不怎么上线后, 他也玩的少了,经常只是打开他们的好友界面,回顾这么多年来他们的每一场战斗。他机械地滑动着战斗记录, 现在光是看着这些也不会好起来了。奈苗不来,他不会好起来了。

    他闭上眼,觉得腰间伤疤疼得厉害,四肢像是绑了几块重石,拽着他飞速下沉,心脏在这下沉中失去痛觉,意识逐渐脱离体外,这是假死的预兆,他知道的,但并不想呼救,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手机忽然一震。

    暗双努力睁开了眼,看到数十条消息的另一边终于得到了一条回复。他几乎立刻从那昏沉中醒了过来,虽然全身发麻,也还是第一时间转动身体,取来手机。

    莲:我会很快就回来,希望那时你已经自由

    良久,暗双从床上缓慢地爬起来,解开门锁。

    那名向导并没多少耐心,推门而入时脸上堆满了烦躁,说道:“你到底愿不愿意接受疗愈?”

    他不愿意。

    但他不得不。

    暗双仍旧没说话,只是闭上眼,尽全力放开自己紧绷的精神屏障。鲤诺也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开始了工作。

    奈苗说,那会是很大一笔钱,够她买很多爆发素。

    ……

    中校带队,三名S级哨兵、一名S级向导、一名医疗兵,是巡查小队的标配。

    三层下来的一行人穿着利落的军装,在一层门口早早集合完毕。

    “听说这次会来一个刚入塔一个月的新人。”

    “应该很厉害吧?”

    几人没能闲聊多久,便看到恩斯带着一名向导从办公室走来。上尉们立刻站好军姿,朝他们敬了个军礼,余光在那向导的脸上打量。

    她居然还穿着一层的制服,也没有那种新人特有的骄傲锐气,看上去平平无奇。

    “奈苗。”她简短地介绍了自己,做出一个并不标准的回礼。看来,她进入白塔前的履历也是平平。上尉们互相对视一眼,不免有些疑惑,这样普通的向导,怎么会加入他们的队伍?

    七人带着行李,分成了两辆车。前车上没有中校,几人放松下来,有人随口说道:“听说,她和安白的匹配度是100%。”

    “原来如此,中校是要将她提拔到可以匹配安白的程度。”

    “这次巡逻怎么不叫安白来?”

    “可能还有别的工作吧。今早例会时,也没看到他。”

    想到新人只是关系户,他们的兴趣立刻低下来,开始讨论工作和即将巡逻的污染区。

    “他们带的一队医疗兵遭到袭击,伤亡惨重,不过士兵们还好,只有一名哨兵受到了伤害,目前消息,崩坏度已经超过50%,还在不断恶化。”

    队里的向导说道:“那没法救了,要是能撑到回去,慢慢治疗吧。”

    越野车开了大半天,终于赶在夜色变深前到达了目的地。那里的营地毁掉了一半,周围搭建了简单的屏障,中间支起几个简陋的帐篷。奈苗摇下车窗往外看,见到许多担架平铺在地上,里面躺着医疗兵。

    “他们队伍一共十三名医疗兵,守营地时被污染物袭击,资源有限,大概只能救回来一半。”恩斯说道。

    虽然讲述着可悲的事实,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描述今天的天气一样。

    奈苗点点头,沉默不语,如果不去思考,这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只是那些躺倒的白大褂会让她想起艾尔。

    艾尔也去前线了,但不知道去的哪里。

    她正微微出神,有一名士兵打开车门,说道:“中校,遇袭哨兵的堕落程度刚才升到了75%,还在急剧上升,S级向导疗愈无效,请指示。”

    这种堕落程度迅速上升的情况,基本就意味着哨兵本人的意志遭到严重攻击,他们前来支援的S级向导都疗愈不好,任何一名有前线经验的指挥官都知道没有什么努力的必要。

    最优的处理方法是“处决”,防止他攻击己方。如果温和一些的手法,就是拘束起来带回塔里,剩下就听天由命。

    前来报告的士兵咬着牙,眼里含有泪光,可能还念及着队友情谊。

    恩斯沉思一会,说道:“让她来试试。”

    那名士兵和奈苗都是一愣,士兵随即露出一丝欣喜的表情——他不知这名眼生的向导是什么来头,但总之,中校没有选择直接放弃。

    奈苗则惊讶地回望恩斯,说道:“我去疗愈吗?”

    “试试。”

    奈苗急忙起身,跟着士兵来到帐篷里。那名哨兵已经被绑起来,闭上眼,痛苦地呻吟着。奈苗伸手摸到他的头顶,被烫的一抖。她回头望去,帐篷里站着几名士兵和来支援的S级向导,都不抱什么希望地看着她,眼神中一片死寂。

    没有多余的时间对话,奈苗迅速开始了疗愈。小猫跳进哨兵的精神世界里,那里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遍地都是腐肉和枯血,世界正中间躺着一匹马,半个身子褪成白骨,并以飞快的速度继续腐烂。

    他已经没救了。奈苗想到,此刻唯一的办法,就是如诺雪所说……

    破坏掉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再通过疗愈的方法重建。

    可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用出攻击型精神体。虽然代价是,一条与她无关的生命在她面前迅速陨落。

    奈苗攥紧了拳,眉间痛苦地纠起来。向导的本能就是拯救哨兵,她尽自己所能,救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死去,可那时她并不知道拯救的方法,现在她知道了。向上爬只是要去见到老师,在这个过程里,并不想有无谓的牺牲。

    她咬了咬牙,站起来,轻声道:“我尽力了。”

    她心情实在沉重,没多说什么,冲出了帐篷。

    屋外的空气也并不新鲜,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她看到恩斯站在那群医疗兵旁边进行指挥,缓步走了过去。

    恩斯是经验丰富的前线老兵,应该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此刻,她很想和恩斯说说话,不管说什么。

    奈苗只走了几步,脚步便定住了。她死死地盯着躺在边缘的一名医疗兵,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艾尔。

    是艾尔,浑身是伤,还流着血的艾尔。他身上只有简单的包扎,也没什么人看着他,有限的兵力和医疗资源都用在了他旁边那些更高级的医疗兵上。没人在乎他,除了奈苗。

    奈苗扑上去,跪坐在艾尔身边,迅速检查他的伤口,喊道:“他需要治疗!”

    一名正在看仪表的向导头也没抬,说道:“药不够。”

    药不够?多么可笑的理由。奈苗身子颤抖起来,她忽然想到,大概艾尔一次次看她假死时也是这般彻骨的恐惧,或许他只是不想再承担这样的恐惧,才会选择无言的离开。她扯住那名向导的袖口,问道:“为什么药会不够?”

    “……他本来就不在这个队伍的编制里,是临出发时加进来的。而且,本来资源有限,救援时会考虑优先级。”那名向导无奈地看着她:“你还是第一次上前线吧?医疗兵没有拯救的价值。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又不会对白塔做出贡献。”

    “……”

    这周围全是仓促忙碌的友军,奈苗蹲在其中,却觉得自己好像孤立无援。他们都已经这样说了,她还能做什么?

    她手凉得彻底,却觉得手下艾尔的身躯更凉。他在走向死亡,死之前还没和她说上一句话。

    奈苗抬起头,绝望的眼和恩斯对上了视线。那一瞬间,身体比理智更先动起来,她冲过去,攥住了他的手。

    “救他。”奈苗咬牙说道:“救他,我会把那名哨兵疗愈好,我保证。”

    恩斯平静地看着她,沉声道:“救他,意味着另一名本该活下的医疗兵会死。”

    其他人都沉默地看着他们,少数几个还有意识的医疗兵也睁开眼,投以恳求的眼神,可他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听着那些指挥官们用这样冰冷的语气讨论他们的死活。

    奈苗的心揪起来的痛,可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选择。她毅然决然地说道:“如果这样,死去的那个人,应该去恨白塔。”

    第37章 回忆 手术台

    短暂的沉默后, 恩斯说道:“哨兵的优先级确实比医疗兵高。”

    这么说,便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奈苗眼前一亮,其余几位医疗兵却只能痛苦地合上眼。艾尔比他们低级, 因此他们得以优先治疗, 但优先级更高的哨兵出现后,他们就成了任意处置的耗材。从始至终,他们都没什么选择权。

    恩斯重新分配了任务, 跟着奈苗走到堕落哨兵的营帐里。里面仍是那几个人坐着, 一人正握着哨兵的手,和他做最后的告别。

    奈苗说道:“中校,我想请大家都离开, 这样我会更容易进入疗愈状态。”

    S级向导闻言抬起头, 惊讶道:“这很危险。”

    从没有向导愿意独自疗愈一名已经堕落的哨兵, 更何况这里的拘束条件十分简陋。

    恩斯意味深长地瞥了奈苗一眼, 说道:“我来看守,你们先出去。”

    “是,中校。”

    其余几人撤离后, 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但这空间仍是太小,恩斯又是极其敏锐的哨兵,向导精神体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轻松察觉。

    如果没有瞒住, 可能要拿出对付安白的手段来解决恩斯了。

    奈苗并没有应对恩斯的把握,但事到如今,为了救下艾尔的命, 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她决绝地闭上眼,握住哨兵滚烫的手,从胸口唤出她的小猫。

    猫探出头之时, 便迅速扩大成一人多高的体型,钻进哨兵的精神世界。她发觉恩斯的精神体似乎随之一颤,那强势的精神力仅仅是抖一抖,都让奈苗不由得绷紧了身子。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绝对无法在恩斯面前隐瞒。

    猫似乎察觉到她的动摇,再无一份压抑,瞬间膨胀成四五倍的高度,将世界从中撕开。

    哨兵仍在昏迷中,但痛苦地喊了出来。奈苗都忘记了,原来被攻击的哨兵会如此的痛苦,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身上如进入火炉一般滚烫的红,豆大的汗珠滴滴滚落,声嘶力竭,如被凌迟一般的痛苦吼声。她不禁回想起那天晚上,安白就是无数次承担这样的痛苦,又在痛苦中压抑住吼声,变成更剧烈更凶猛的冲击。想到安白让她的猫变得更加狂躁,尖锐的利爪瞬间将那枯萎世界撕扯成碎片。奈苗忽然想,原来当她不再压制力量时,摧毁一名哨兵只需要三十秒。

    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背上。奈苗身子一抖,听到恩斯说道:“该疗愈了。”

    她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紫的手松下来,轻轻垂到哨兵身侧。猫呜呜地叫了几声,缩回小猫的样子,慢慢地舔舐马的那具白骨。

    她疗愈的速度并不快,更何况这世界被撕得支离破碎,损害度太高。漫长的疗愈时间里,她感受到恩斯掀起帘子走了出去,在外指挥士兵。屋中只有她与那名昏迷的哨兵,她终于可以喘息。松懈下来的大脑开始不断重映那个晚上——破坏与重建。

    安白的自愈能力惊人,因此不用她用出太大的力气,就可以迅速拼成他的城堡。城堡一次次衰败破碎,又一次次重新建成,每次都有微小的形变,但那时她不曾察觉。最后,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诺雪说他已经堕落了,是初见时他伪装成的那片废墟,还是更惨烈更恐怖的样子?如果可以再次见面,那只骄傲可爱的金毛犬,会变成她不认识的物种,龇着牙朝她吼叫吗?

    明亮的白炽灯,无数穿着白褂子的医疗兵,大夫和护士,尖锐的手术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脑海中忽然插入一个格格不入的闪回,打断了她对安白的回忆。奈苗不禁皱起眉,她试图回忆更多相关的画面,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那时她很痛很痛。

    这大概是她身上疤痕的来历。奈苗忽然醒悟。关于这道痕的过去,她记不得太多,回忆也总因痛苦中断。在这样的世道下,做什么手术都不是异常的事,她也并没有过多在意,只是此刻也有些好奇,为什么身边会围着一些穿着制服的人?

    除了医生外,还有士兵看着她做手术吗?

    淡淡的微笑,紫色瞳孔冰冷冷地看着她。

    奈苗忽地出了一身冷汗,并不停地颤抖起来。她好像想起来,做手术的那时候,老师也在床边看着她。那样并不担心的,漠然而又有些许期待的表情。

    胸口的疤痕疼的厉害。又似乎不仅仅是疤痕在疼,更多来自胸腔里咚咚跳动着的心脏。每次眨眼,世界都会变得更黑,更模糊。她想在晕过去之前叫来恩斯,但恍惚之中竟忘记了他的职位,喊道:“上尉……”

    奈苗睁开眼时,和一人一起躺在一间新的营帐里,角落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外面有铲子松土的声音。她侧过头,看到身边躺着的是脸上恢复血色的艾尔,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她早就知道,从来没有什么致命伤,只有想救或不想救。

    她轻轻捋顺艾尔散乱的头发,没有打扰他休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营帐。她想去找恩斯到个谢,再试探下他对自己攻击型精神体的态度,但刚走出一步,便停住了脚步。

    那边几名士兵正在挖坑,埋葬几具被包裹齐整的尸体。

    来的时候恩斯就说过,十三名医疗兵,大概只能救回一半。

    或许艾尔本该是其中一位。但现在他活过来了,而那几具尸体中,会有一具被他抢夺了活下来的机会。不,不是被他,而是被她——

    一阵冷风吹过,奈苗抱紧了肩,缓步朝前走去。

    那几名士兵看到她走来,但没人理她。不知是因为工作一天的疲惫,还是因为埋葬队友的麻木。又或许他们想到,总有一天,会有比他们优先级更高的人出现,而躺在坑里的人会成为他们。

    “对不起。”

    奈苗轻声说道。

    终于有一名士兵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在对谁说话?”

    奈苗的目光落在那群尸体上。

    “对……他们。”

    “算了吧。”士兵的目光回到土坑上,机械地铲起一撮土,“命该如此。”

    奈苗沉默地坐在一旁,看他们将尸体埋好。与她对话的士兵将铲子丢到一边,瞥见她仍旧坐在那里,终于还是不忍心,说了句安慰似的话:“会有赔偿金。”

    奈苗忽然又不想找恩斯说话了。虽然她在放弃疗愈哨兵时一心想找他聊聊,但可以想见,听到的也只会是这些话。

    不会对白塔做出贡献。

    哨兵的优先级高于医疗兵。

    会有赔偿金。

    ……

    奈苗回到营帐里时,艾尔还在沉沉地睡着。她紧贴着艾尔的坐着,对着那盏孤灯发呆了好一会,身子慢慢斜到艾尔身上。那光不知不觉间花成一片,随即慢慢变成人的形状。

    一群一群的人朝她奔来,她在蓝塔里曾救治过的那些哨兵们,与她关系很好但不会再有任何联系的向导同事们,没有救过来、因堕落而被处决的士兵们。

    然后,是鲤诺,她站在宣讲台上,带着笑容,热情洋溢地讲述白塔的好,讲自己直接进入第三层,见到了很多厉害的军官,台下所有人都投以羡慕的目光,奈苗也在其中之一,当时她不觉得羡慕,只是觉得学姐很厉害,白塔也很厉害。她看向白塔的标志,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时她感知到了猫的召唤。

    鲤诺微笑的脸扭曲成了艾尔,他被白塔录用那天欣喜地笑,和奈苗抱作一团,说,我终于拥有保护你的力量了。奈苗也回抱住他,因不能再每天都见到他而感到些许寂寞,可寂寞很快在艾尔的笑里消失殆尽,因为他那时在迎接光明的未来。

    人形又变成恩斯,大手抚向她的发顶,让她感到安全的宽厚身影沉稳地说,我会带你去到更高的地方。忽地,那手勒在了她的脖颈上,原辰用力勒紧,骂她小骗子,她想要挣开他,却见勒住她的人变成了安白,而他被几根电棍叉住,红光闪进她的眼里,她忽然不动了,怔怔地望着他,看他眼里流下一行泪水,嘴巴微张,吐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一遍又一遍。

    “苗苗……苗苗!”

    遥远处传来艾尔喊声,她被一双手温柔地轻轻摇晃着,缓缓睁开双眼,看到艾尔担忧的双眼。她完全躺进艾尔的怀里,身体缩成小小一团。艾尔伸手搂住她的背,安抚小孩子似地轻轻拍着,被角塞得严严实实,很有重量地压着她。

    他轻声问道:“你做噩梦了吗?”

    艾尔从来不和她闹脾气,她也不和艾尔生气,就算被无言抛下,她也相信自己可以笑着打趣他说,艾尔,那么久不理我,第一句话,就只想说这个吗。

    “艾尔……”

    她是微笑着说出来的,但却跟着一声抽泣,尾音颤抖,浓重的哭腔。她再说不出后面的话了,因为她知道,只要多说一个字,眼泪就会流出来。

    第38章 失忆 锚点

    “苗苗, 别哭、别哭。”

    艾尔慌乱地揉她的发顶,将她紧紧地拥进怀里,近到看得清她合上眼时湿漉漉的眼睫。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身子瘦弱而单薄, 因此可以与她纤细的身躯严丝合缝地缠到一起, 不带任何压迫与攻击型的、用力地贴的更紧,但那并不能止住奈苗的颤抖。

    她没再发出任何声音,紧紧闭上的唇吞下所有的呜咽, 很快变得平静, 但艾尔的眼圈却红起来,眼里充满了懊悔与不安。他说尽了所有安慰的话,将下唇咬出血来, 恨不能她能用力地殴打他、辱骂他, 都好过她这样无声地哭泣。

    他恨自己让奈苗如此难过, 比那老师还不如。他偶尔会想无能的他不如死掉——在被污染物袭击的那一刻, 也确实在绝望之余生出一丝解脱的快感,这样就再也不会拖累奈苗了。哪知他活了下来,而存活更像一场罪孽。

    让奈苗难过的罪。

    他忽然不再说那些苍白的安慰了, 两眼空灵地望着某处,一种恍然顿悟的语气道:“我死掉就好了。”

    不惜暴露自己而救回来的一条命却这样说,奈苗心中也不由得腾起一股怒意,这股罕见的怒火甚至盖过了悲伤。她从他的怀里仰起头来, 扯住他的领子,微微用力地揪起来。

    “说好一起去流浪。你怎么可以自己去?”她顿了顿,又道:“……就算是死。”

    艾尔空落落的眼神回到她的身上, 看到她瞳孔深处映照着的那盏灯,夜幕巨大的黑色吞噬了一切,徒留这一小片光晕, 点在他和她的脸上、眼里,平静但持续地燃烧着。

    “我不想……拖累你。”他轻声道:“我太无能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离开你。”

    说到这里,他也垂下一行泪来,那样俊美的一张脸上,水墨勾出一淌破碎的水痕。他的手从她的背上划上去,盖住他自己的脸,手腕处骨节明显地凸起来,瘦弱得一折就破。若不是白塔的任务安排,没人愿意去前线,更别说他这样薪水微薄的医疗兵。

    “那位哨兵和我说……我会妨碍你。我那天问你,我会毁掉你吗,你没有回答。”

    他虽并没指名道姓,但奈苗脑中立刻闪过那人的身影——安白。那天他果然删除了艾尔发来的消息,说不定还对他说了些扰乱神志的话。

    “如果我被什么刺激的恢复了哨兵的能力,我会变成堕落哨兵攻击你。我无法保证我永远都不会变成那样。所以我想如果我离你远一些,赚到钱给你买药,去前线带污染物的血给你,这样才能帮助你,而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厉害的人,也不至于……伤害到你。”

    “……艾尔。”奈苗轻唤了一声。

    艾尔紧张地不敢挪开双手,与她对视。他如此卑劣地自我阐述,让自己显得可怜又无辜。奈苗那样温柔的人,不会再说他一句不好,但这样讨来的怜惜,自己都觉得可笑。

    奈苗忽然用力地扯开他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她直接相望。

    “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再对我隐瞒任何事。安白对你说的那些话,你想要问我的事,为什么不当面来和我说清楚?”

    这是在质问他了,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来,最严肃的一次语气。艾尔心里明白,因为他实在——实在太渺小了,若不是自怜自弃,再找不到一个存放自己的位置。可他要怎么才能说出来?就连医疗兵的身份都要伪装,他哪有这样的勇气。

    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奈苗索性不听了,说道:“艾尔,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按照我说的做。”

    “——你不需要保护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等我,停在原地等我。我会解决掉一切,而你不要改变。”她抚摸上艾尔的脸颊,轻声道:“我忘记了太多事,需要你成为锚点。”

    艾尔一怔,忽地想起在他们相遇的那天,她就曾说过,她不记得过去。

    除去被老师拯救之外,不记得任何事。

    她那时总是十分淡然,像是没有情感的人偶,从不主动追寻任何事,在那样的优质学校里与同学格格不入。老师说她是被收养的孩子,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本就不合群,这种说法很快在同学中传开了。但即使所有人都嘲笑甚至欺凌她,她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和她那显贵的家庭说过,于是他们就变本加厉。

    艾尔与她一起蹲在窗台下角落里躲避最高大威猛的小团体时,曾问过她为什么。

    为什么他被欺负到哭出来,绝望的不知该向谁哭诉自己的痛苦时,她却这样无所谓。

    因为我不在意他们。奈苗说,我没有记忆,所以我没有在意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有一个,但他不在这里。

    艾尔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正陷入沉思,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他们淋得透心凉,窗后一群人猖狂地笑起来。艾尔在无数次的噩梦里都听过那样魔鬼般的笑声,而他一向不知所措,动弹不得。

    她握住了他的手。

    水珠从她的发丝上滚落,端庄的制服湿的皱成一团。本该是狼狈的样子,奈苗却朝他轻轻地笑起来,好像只是无意间淋了一场小雨一般。

    她到底没有反击,他也没有,因为他们都太过瘦小,可那时艾尔觉得,这些暴力好像真的变得无所谓了。

    只要奈苗还会这样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再后来,他们没再受过谁的欺负。因为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来了。那名军官去了奈苗的家里,不久后,学生们都流传奈苗以后要和一名白塔的少校结婚。

    艾尔觉得这传言简直可笑,但问到奈苗时,她却说的确如此,少校向她寄养的家里提出了婚姻请求,而她没有拒绝。

    他心里空了一块,失魂落魄地问她为什么答应。

    她那时说,为什么不?他能保护我们。

    到这里艾尔已不愿再回忆,猛地摇了摇头,回看眼前的人,问道:“锚点是……什么意思。”

    奈苗握住他的手,微微笑起来:“就是当我找到老师后,再也找不到什么活下去的意义时。你还没有变。”

    多年前潮湿的一幕和现在忽地重合,艾尔恍惚一瞬,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了起来。他全身上下的血都在沸腾,获得了某种使命一般充满力量,仿若火炉里填满了养料,得以继续燃烧。

    所以就算他不成为什么厉害的人,也可以成为奈苗活下去的意义。

    奈苗笑了笑,将他拉回被子里,轻轻抚平他脖子上鼓起的青筋,说道:“不用害怕失控,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堕落哨兵,我会把你坏掉的地方打碎重建。如果你成为了向导,我也可以让你恢复力量……莓拉正在寻找方法,还记得她吗?”

    艾尔记得那个与他们一起在树下喝咖啡的精灵般的女孩,奈苗喜欢她,因此他虽然从未与她说过话,也觉得她是个好人。

    “我之前无意间发现,电流刺激可以使我更好地操控精神体。她会做一个戒指配件,在向导用不出精神体的时候,用电流刺激身体——”她捂住艾尔的嘴,堵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要怪我损耗身体,这和吃药一样,只是为了我们更快地离开这里,然后去流浪。”

    第39章 矫正 枪的方向

    奈苗被营帐透进来的晨光唤醒时, 艾尔还在睡着。她披上制服,走到外面吹风。

    已经有几名士兵忙碌起来,做着疗愈和营地重建的收尾工作。恩斯站在他们中间, 看见奈苗出来后, 朝他们简单吩咐了几句,向奈苗走来。

    “中校,早上好。”

    “前线的条件不比白塔。昨晚睡得怎么样?”

    奈苗对住宿环境没有任何挑剔, 这些物质的享受是她最不在意的事情了。

    “我很适应这里。”

    恩斯微微勾了勾唇, 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毕竟,士兵总是要去前线的,他必然不会提拔一名娇生惯养的向导。

    他拍拍奈苗的肩膀, 说道:“你的疗愈很成功。奥特的崩坏度稳定在5%左右, 没有风险。”

    “他重建完成了吗?”

    “其他向导辅助他疗愈完成。”

    奈苗无言地点点头, 又沉默了许久。恩斯还站在她身边, 一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但也并未提到她攻击型精神体的事,似乎在等待她主动开口说些什么。

    他没有暴露对此事的态度, 奈苗也不会贸然提起,而是问道:“中校,精神重建后,如果哨兵再次堕落, 会是什么原因呢?”

    恩斯换个了站姿,双手抱在胸前,沉声道:“没有受到污染物的攻击下, 和本人的意志有关。就算疗愈的再好,如果他本人选择堕落……普通的向导救不了他。”

    “……白塔会放弃这种人吗?”

    “看他的价值。”恩斯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如果你说的是安白, 我们不会放弃他的。他强大的自愈能力在白塔也是仅此一份。”

    “——我们会矫正他。”

    矫正。

    这个词让奈苗蹙起了眉,这听起来是个和疗愈完全不同的方法,在之前的塔中并未见过。

    毕竟普通塔里的哨兵们并没有太多拯救的价值,如果治不好,也就放弃了。

    “矫正是……怎么操作?”

    恩斯看她表情严肃,忽然笑了出来,“没你想的那么残忍,只是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正确。”

    ……

    奈苗反复想着那句“不正确”,心中似压了一块重石般沉重。她好像理解了诺雪为何会在安白被抓时那么崩溃,或许因为诺雪一直在白塔内部,还因为攻击型向导的身份被做过不少实验,知道白塔的手段有多残酷。

    她对此却不太了解。

    她一直以为,既然所有哨兵都有可能经历这样的事,原辰、暗双都能受的住,那么安白也一定能承受。

    但或许他们需要面对的事并不一样。又或许,那些没能承受得住的哨兵,根本来不到她的面前。

    她漫步到奥特的营帐前。他病好后,其他人都散了,只有之前那位握着他手的士兵还在屋里陪着他,大概是奥特的好友。

    那人见奈苗走进来时比了个嘘,招了招手,和奈苗一起走了出来。

    “他睡着了。”士兵说道:“让他休息下吧,他的情况不太好……”

    奈苗惊讶道:“可恩斯中校刚和我说,他的崩坏状态已经稳定了。”

    “……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士兵叹了口气,“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非常敏感……算了,不说这些。”

    他转过头来,郑重地敬了个军礼,“向导,谢谢你救回我的朋友。”

    奈苗笑了笑,到现在她还不太习惯这里动不动就行军礼的习惯,总觉得显得生疏,不过这两天看下来,应该算是一种敬意的体现。她也回了个军礼,这次稍微标准了些:“我叫奈苗。”

    “我会告诉恩斯他救命恩人的名字的。”

    奥特发出一阵呻吟声,士兵立刻钻回去照顾他。奈苗没跟进去,就在不远处找了个地方坐着,等待恩斯发来命令。

    安白也属于“变了个人”这样的情况吗?是意志变化还是精神重建使得他们改变?

    她不觉得堕落后的安白有什么变化,反而觉得更亲切了。但如果,是“矫正”后的他呢。

    如恩斯所说,拥有正确思想的安白。那应该是她刚认识的那个安白,又或许,会有些微妙的不同。

    虽然她用简单的方法处理掉了匹配的麻烦事,还借此向恩斯表了忠心,但同样有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如果诺雪或者矫正后的安白向白塔汇报她的身份,这么久以来的隐瞒就没了意义。

    或许她会被抓起来,经历和他们相同的事,或许那个人会立刻察觉到她的存在,要她……

    继续那场没能进行的婚礼。

    奈苗心中一阵烦闷。她打开手机,正准备搜些什么,忽然看到鲤诺在昨晚八点半发来的消息-

    鲤诺:任务可以推进。转交给我吧

    看来暗双接受了鲤诺的疗愈。

    奈苗很快在系统上操作完毕,将任务转接到鲤诺的名下,这样暗双疗愈后的积分也会直接记在鲤诺身上。

    这样,鲤诺就不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留在白塔了。她会有充足的理由站在奈苗这边,说服莓拉改造戒指。

    虽然潜在的麻烦事很多,但至少目前计划还在正常推进。

    这些天太忙,奈苗都没顾得上查看各种消息。她将各软件简单地浏览一遍,更加烦闷地发现,暗双在游戏和暗网中都给她发来了不少消息。

    游戏中,暗双用账号“霜面”,每天都在问她今天可以不可以上线,可不可以和他说几句话,以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昨晚九点时,他还发消息说自己在乖乖地接受疗愈,马上就能获得自由了,那时,他会第一时间来找她。

    暗网的私信里,则是那个管理员账号“暗”发来一些微笑的表情和中二宣言,核心思想大概是,如果再不回复,就要停止掉她在暗网购买的权限。

    暗给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就在昨天晚上十点左右,鲤诺和暗双给她发来消息的不久后。大概是鲤诺给暗双的疗愈进度很大,所以暗双的另一人格在醒来时有了反应-

    暗:说好成为我的共犯-

    暗:你反悔了吗?

    奈苗在出发前已经买了大量的爆发素,暂时并不需要。不过她又想,如果一两句话就能安抚他躁动的情绪,还是回复下算了-

    没有反悔-

    你就快要自由了。

    打出这行字时,她并没有想太多。

    她确实曾经答应过,如果暗给她更多的优惠,她就和他一起杀掉暗双,给那个只能生存在夜晚的人格看到太阳的机会。

    但奈苗并没有思考过,要如何销毁掉一个人格。

    她只是想,现在有了恩斯的保护,或许等她从前线回来时,不再需要直面暗双,不论是他的哪个人格。而她有了莓拉和鲤诺,不愁爆发素的购入渠道。

    违约的代价只是贵一些而已。

    奈苗漫无目的地将手机摆弄了遍。恩斯吹响了口号,她正要起身集合时,又看到之前交易游戏账号的网站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莲: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这条问话居然也来自昨天晚上九点左右。没头没脑的一个问句,奈苗十分疑惑,不明白他的用意。

    唯一能推断出来的,就是那名卖家大概还登录过莲的游戏账号,看过了霜面与她的游戏内消息。

    如果可以,奈苗很想把号再卖回去,可惜现在暗双一直用游戏和她联系,一时半会卖不得。她不作他想,并未回复,关掉手机,径直向集合的队伍走去。

    艾尔也在队列里,现在医疗兵少了一半,即使他的状态极差,也不得不出来工作。他站在队伍后方,背着几乎比他后背还宽大的沉重包裹,病弱的身子被压得向前弯去,阴郁而可怜地盯着奈苗看,看样子应该是盯了很久。

    奈苗朝他笑了笑,他立即挺直了背,眼里又恢复了一些光彩。

    恩斯指挥着大家调整位置,变成哨兵在外圈包围,向导在内侧辅助,医疗兵殿后的阵型,恩斯则站在最前。哨兵们全副武装,手持枪械和盾牌,向导在制服的基础上发配了用于遮挡面部的头盔。

    这是要在污染物进行第二次袭击前,摧毁它的老巢。

    几名经验丰富的士兵已经侦察到它的位置,根据之前的袭击时间推算,现在它应该正在睡眠状态,正是埋伏的好时机。

    整军出发前,恩斯对奈苗招了招手:“过来,到我身边。”

    小队里几人惊诧地看向奈苗。她若是关系户,恩斯就不应该让她站在这么危险的位置。

    恩斯穿的最为厚重,但他高大宽厚的身躯将防护服完全撑开,不显笨重,而是威猛,与身高相近的臂展伸开后,稳稳握住盾牌,像被护在一面坚实的墙后。奈苗并不觉得危险,反而更有被保护的安全感。

    军队向前行进,步入荒郊野外一米多高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中,恩斯忽然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获军功的机会,要不要?”

    奈苗一愣,又听他说道:“你的力量那么强大,只做疗愈就太可惜了,小猫咪……”

    他抬手拨开草丛,不着痕迹地捏了下她的后颈,继而轻轻笑了笑:“不,现在你已经长成一只大猫了。”

    奈苗抿了抿唇,也低声说道:“中校,请指示。”

    她隐约看到防具下恩斯的眼睛眯起来,似乎是一个淡淡的笑。

    “当我举枪时,试着朝我枪的方向攻击。”他说。

    第40章 暴露 天赋

    恩斯做了个手势, 队伍停下脚步,潜伏在草丛之中。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粉塔,他们即将攻击的污染物就在塔口沉睡。那团黑漆漆的东西缩起来时看不清面容, 只能隐隐感受到它身上攻击性的气息。

    恩斯变化着手势, 向队伍下达命令:控住精神体,等待他攻击的信号。

    奈苗手臂发麻,心跳隐隐加快, 大概因为她第一次在前线直面污染物, 有些紧张,又或者是那污染物身上的崩坏哨兵气息,让她有些诧异——那是与所有崩坏哨兵身上如出一辙的压迫感。

    原来污染物和崩坏哨兵给人的感觉如此接近。

    所有士兵的目光齐聚在恩斯竖起的手上, 手掌立起时, 几柄长枪轻轻架起来, 瞄准镜对准目标, 心中倒数,三、二、一——

    攥成拳时,所有人瞬间按下了扳手, 子弹击出。

    恩斯举了起枪,抬起右手。

    这是他要用出精神攻击的标志。

    也是他之前和奈苗约好的,要她进攻的标志。

    奈苗深吸一口气,从胸口唤出大猫。狮子也在同一时刻从恩斯的胸口钻出, 他们两人挨得近,精神体也几乎融为一体,旁人根本分不出是哪一只。

    子弹落在污染物的身躯上, 它的黑色外壳脱落半只,露出内在的精神体。那东西弹跳起来,见数十位哨兵的精神体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它, 愤怒地嚎叫着。

    “啊啊……啊啊啊!”

    那是人的声音。

    奈苗一惊,猫停滞在半空中,缩回了手掌大小。她出了一后背冷汗,手脚冰凉,呆愣在原地,看那怪物被恩斯打中了一只眼睛,被哨兵们打断一条腿,即使如此,它也仍旧立起来,单脚站在地上,用另一只眼睛仇恨地望着他们,用大张的嘴喊出哀嚎,像是人的样子。

    太阳穴疼得她身子一抖,似乎记忆深处的某一幕与现在重合了。荒郊野外,似人的污染物。她看过很多很多……这样的污染物,只是那时它们不是这样愤怒的样子。

    不是这样,朝着她猛扑来,带着一股强烈的恨意击向她胸口的样子。

    眼前一花,耳边呼啸过一阵风声。腰间牢牢箍着一只手,将她紧抱在宽厚的怀里。恩斯将她轻轻放在一边,众士兵维持着之前的队形,在奔跑中不停地发起攻击。

    可那污染物像是不会死亡一样,被打的七零八落,仍迅猛地四处冲击,不见半点疲惫。

    “奈苗。”

    恩斯忽然叫了她一声,然后举起了枪。

    “想去二层吗。”

    说罢,子弹和雄狮精神体冲了出去,狠狠咬掉污染物一只手。

    她想。

    她做梦都想向上爬。快一些,更快一些往上爬。一般士兵绝对够不到的高度,就算是显贵出身的天才也需要四五年才能到达的位置,她必须要用几个月的时间够到。

    第一步,就是在现在,打死这只污染物。

    哪怕,它真的很像一名堕落的哨兵。

    奈苗咬紧牙关,努力再次唤出胸口的猫。但她将下唇咬出了血,那猫都不曾出来。和之前一样,在她最需要、最急迫的时候,突然不听她的使唤。她的身子也开始晃动,眼前时明时暗,这时她有些希望自己没能丢掉安白的那枚戒指配件了,至少此刻她还可以电自己一下,让她不至于倒下。

    咚的一声,奈苗坐到地上。恩斯瞥了她一眼,并未说话,只是挡在她的身前。

    她只能看到他金发卷毛从头盔边缘翘起来,随着他的姿势晃动。他不停地进攻,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移动的污染物身上,截断一块又一块躯体。耳朵、手肘、然后是另一条腿——

    它朝这边扑来,离他们很近,近到抬起手就可以抓住它,而它同样可以直接撕扯开他们的脑袋。幸好它没了双腿,跌落在地,黑色的血从它的身躯中迸发出来,就连恩斯宽大的身子都遮挡不住,溅得奈苗满头盔都是。

    她透过风镜,看到流淌下来的黑血,忽然想到,在前线她不需要额外擦拭污染物的血,可以尽情服用爆发素。

    奈苗将头盔轻轻上推,血从边缘滑进来,落到她的脖颈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爆发素,生吞进喉咙里。

    苦的可怕。

    “它还有50%的生命值!……”端着仪器的向导提醒道:“中校,它在自我疗愈,需要快速处决它!”

    所有哨兵都是一惊,这污染物的血量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扛过了这么多子弹和恩斯的几发攻击,居然还剩下一半的血。

    恩斯似乎叹息一口,雄狮盘旋在他的身侧,逐渐变大,做出准备攻击的姿态。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扯了扯他。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奈苗顶着一头盔血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她的手伏在他的背上,一只有她整个人大的黑猫钻了出来,与他的雄狮站在一起,并继续扩大着。

    恩斯瞳孔紧缩,自己的狮子竟随奈苗的猫一起膨胀起来,变成一只旋在众人头顶上的巨大怪物。

    所有人抬起头,呆愣地看着那比平时更陌生的巨大狮子。就算之前打更恐怖的污染物时,恩斯也从未让他的精神体扩大到如此地步。

    向导惊慌地喊道:“中校,现在这样已经足够……”

    “可以了。”恩斯低声道。

    怪物忽地俯冲下来,恩斯打了个手势,士兵们仓促地向四周跑去。只听身前一声巨响,再回头看时,之前还剩半条命的污染物被轰成了一地残渣,连一块完整的肢体结构都看不到。

    向导看着仪器上显示为0的指标,一时也难以置信,若是平常,杀掉污染物后还需要清理其他参与的污染,但现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污染都不再了。他喃喃道:“污染物清剿完毕。任务……完成。”

    咚——

    这次,是奈苗摔倒在地的声音。

    污染物刺鼻的血味让她还保有一丝模糊的意志,她感觉到自己被恩斯抱起来,有几名士兵围过来看,但他们并没关心她,而是问恩斯接下来的指示,看样子她的攻击型巨猫并没有暴露。

    艾尔冲过来抓住她的手,紧张地喊她的名字。她很想告诉他,她没事,还感觉很好。猫快要失控的那瞬间,她觉得开心极了,好像那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回到营地时,奈苗已经彻底清醒了,只是身体还有种透支的空虚感,手脚冰凉,全身无力。

    艾尔与她一起缩在被子里,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脖颈上。“苗苗……”

    他还没说什么,就被奈苗抢了先:“我很好。”她兴奋地捧住他的脸:“我快要去二层了,艾尔。”

    有人在营帐外轻咳一声,说道:“奈苗,我们聊聊吧。”

    艾尔吓了一跳,从被子里爬出来,坐在被褥旁。奈苗拍了下他的手,他掀开门帘,见恩斯站在外面,对他微微笑了笑:“麻烦你先去医疗队帮下忙。”

    医疗队确实在整理器械、清洗装备,但艾尔更想陪在虚弱的奈苗身边。他犹豫着回头,见奈苗又冲他点头,才恋恋不舍地向远处走去。

    恩斯坐在奈苗旁边,盯着她锁骨附近,说道:“你和我配合的很好。”

    奈苗一时有些意外,她以为恩斯没有安白那样会被躯体吸引的躁动,又或者他们叔侄本质都是一样的轻浮?

    他又说:“你进步的太快了。”

    听着像夸奖,又像质问。

    现如今,攻击型精神体的事已经彻底暴露在恩斯面前,他似乎并不准备追究,甚至要她利用这个能力配合战斗,大概是因为她的确有战斗的价值。可吃药的事也可以暴露吗?

    奈苗攥紧了拳,心中盘算着。攻击型上报后,最多就是被控制行动,但吃药是非常严重的违规行为,发现后有可能被踢出白塔。之前安白为了她留下而做了虚假的担保,恩斯也会这样做吗?

    奈苗抬起头,看向恩斯浅金色双眼的深处,心道,他应该不会。他比安白更成熟,更捉摸不透,更不宜操控,更强大,级别更高。也就是说,他会更加服从白塔的规则,因为他与白塔利益一致,也没有安白那样迟来叛逆的理由。

    “中校。”奈苗微笑着,字斟句酌地说道:“我只是比较有天赋。”

    必须要让他认为,她并没有违规,并且,她天赋异禀,值得提拔。

    “我也这么想。”恩斯淡淡地说道:“我认为你即使不吃爆发素,也可以到达这样的水平。”

    奈苗身子一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看她的身体,而是在看她领子里侧沾着的污染物的血。

    如果好好佩戴面罩,血是不会溅到这个位置的。只有血顺着流下来才会。

    所有士兵都会将护具佩戴的尽可能紧。

    她暴露了吗?不,这不是一个真正的证据,只是她的能力和精神等级不匹配,让人怀疑。但这依旧可以解释,只要恩斯能接受她的攻击型精神体,她完全可以将实力异常归结到精神体不同上——

    “不用紧张。”恩斯微笑道:“我不会向白塔汇报的,不管是你的攻击型精神体,还是你吃药的事。”

    奈苗一愣:“为什么?”

    不汇报当然是好事,但恩斯有什么动机这样做?白塔不缺优秀的士兵,可白塔会惩罚每一个违规的人。

    “为了白塔。”恩斯说:“规则是为了维护秩序,但如果有特例,就需要特殊对待。如果,这能让白塔变得更好的话……”

    作为一名中校,说这种挑衅白塔规则的话实在不妥。

    奈苗心想,如果她站在恩斯的位置上,即使这样想,也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这样说,留下了把柄总是不好的。但她很乐意做持有把柄的那方,于是说道:“中校,我不明白。”

    “你们认为规则是绝对的,触犯了就必须接受惩罚。白塔一向这样宣传,安白也这么想,所以他在接受不了一切时选择逃离,但这是最愚蠢的。他明明可以改变。”

    ……改变。

    奈苗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如果白塔里每个士兵都这样想,现在的白塔就不会如此平静。在这样压抑、愤怒、不甘的氛围下,如果可以改变,如果可以……

    奈苗不敢想那会是怎样惨烈的情况。

    她紧盯着恩斯,期待他说出更加过格的话,倒不是想要抓到更多把柄,而是单纯的期待——看到和平日里那些死气沉沉的士兵们不一样的可能性。

    恩斯却没继续,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他没有那个能力,所以矫正更适合他。他不能离开白塔,与其痛苦地留下来,不如……”

    不如忘记他的叛逆,成为白塔顺从的棋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奈苗都知道。

    她想了想,觉得恩斯说的对。如果安白真要离开白塔,那将是一场大乱子,他注定离不开,还不如忘记他觉醒的那部分自我,回到从前的样子,哪怕那时候他并不爱她,甚至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