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是真心愿意嫁你。”
三十六人齐抬的婚辇,缓缓落在了大殿之外。
慕陶握住了离玉的手,凝望着她的面容,千万般珍重地将她牵离这一片似锦的繁花。
向来无比森冷的魔神殿,今日被人间暖黄的红烛照得通明。
烛光跳动之间,将那双幽蓝的眼眸映得朦朦胧胧。
像错觉一样,慕陶总觉得离玉的双眼不再如往日那般涣散无光。
可当她想要看得再仔细一点时,离玉便已缓缓垂下了眼睫。
慕陶张了张嘴,终究是欲言又止,只在众目之下牵着离玉一步一步走进大殿,走向了殿中至高处的王座。
石砌的长阶两侧,铺满了花与红烛。
许许多多魔族孩童,用稚嫩的双手结下法印,在大殿之中洒下碎星似的灵光。
孩童的祝福,最为纯真质朴,在魔界的婚俗中,都要有孩童洒下灵光,以祝愿新人长长久久。
越过长阶,她们站定在王座之前,回身俯瞰着殿中众魔。
望着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慕陶不禁将离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师尊。”她微微仰头,看向离玉的眼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又一丝的怯意。
慕陶好努力地在脸上扯出一抹笑意,弯着眉眼,向身侧之人轻声确认道:“师尊,你是愿意与我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对吗?”
“嗯。”离玉点了点头,眸中似有明光闪烁。
慕陶恍惚了一瞬,再回神时,只觉那明光不过是无数烛火与碎星倒映在她眼中微不足道的一缕,并不真正属于那双幽蓝的眼眸。
她与师尊,没有高堂,更不愿拜那从未善待于她的天地。
所以,她们转身望向彼此,不分高低、俯身三拜,这一生便算做了不可违背的承诺。
从此往后,守护人间的上神,便会与她一同做这魔界之主。
“师尊,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了。”她红唇微扬,轻抚着那张今日格外明艳动人的脸,复杂的神色里,有一缕近似执念的痴迷,“师尊,人间仙门唾弃于你,魔界中人却是不敢。”
她的眼底多了几分凌厉:“谁敢对师尊说长论短,若是让我发现了,我定叫他永远张不了嘴。”
她的声音很轻,却以灵力推动,无比清晰地响在了每一个人的耳畔。
一时之间,众魔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半句不是。
离玉眨了眨眼,望向慕陶的目光有些迷离。
数秒静默后,慕陶上前将她横抱入怀,离玉下意识伸手搂住了她的后颈,眼底似是闪过了一丝诧异。
那一瞬,长袖于慕陶身前轻轻垂落,柔软的红裙在她手中皱成了花。
她抱着离玉,只一瞬便已穿梭至众人身后,落定在大殿门口。
离玉发上珠饰摇摇晃晃,腰间琉璃碰撞出叮铃声响。
如鱼尾般的裙摆,长长拖曳在地,恨不得比她们永无休止的纠葛更加长远。
她没有半分迟疑,带着离玉快步走出了黑石大殿,顺着一缕缕暖色的烛光,走向了属于她们的洞房花烛。
众魔诧异转身,无比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的新任魔神在礼成之后,竟是一声不吭地抱着新娘子走了。
她没有宴陪各方来客,而是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向寒玉。
今日,她只想与师尊一人共度。
*
洞房之内,皆是人间的风格。
柔软的红绸,一圈圈绕挂在婚房之中,向下轻轻垂落着。
书案、茶台、摆上水果糕点与喜酒的雕花木桌,甚至床头、墙角,都点着一根又一根明红的蜡烛。
屋顶悬着大小不一的灯笼,整个房间都是明亮的,不见一缕青绿的灵火。
烛光微微跳动着,点点明光相互交叠,映着怀中之人发间摇摆的金钗珠饰,晃得慕陶有些心烦意乱。
她将离玉轻轻放上了床。
床边的纱幔,是轻软而又旖旎的红,离玉长长的裙摆杂乱地散落在地,似花瓣散落在地,铺成夺目的一片艳红。
而她的师尊,是这片艳红之中,最明艳的那一抹。
哪怕只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也让她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
那一瞬,慕陶只觉自己一颗心跳得十分厉害。
她有些手足无措,似乎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她凝望着离玉的双眸,忽然有些分不清,那眼底的明光,到底是屋内的烛火,还是多少与她有关……
好漫长的沉默,沉默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样。
她们只是彼此对望着,谁都不曾言语。
慕陶越是望着那双幽蓝的眼眸,心中的燥闷越是灼得嗓子发涩。
她知道,她又生出了不该有的错觉,又一次忽然感觉师尊大概是醒了。
可师尊怎么可能会醒呢,师尊若真醒着,才不会与她拜堂,才不会如此乖顺地坐在这里,像个白玉雕的石塑一般,一动不动地回望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屋中的烛光太过晃眼。
若不是它们,她也不至于在那双神色涣散的眸子里看见一缕明光。
慕陶不禁皱了皱眉,几近烦躁地挥袖灭去屋中多数红烛。
原本明亮的婚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躲在墙角的几盏尚还偷偷留存着。
昏黄的烛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慕陶终于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微弱的光亮了。
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微微转身,缓缓坐在了离玉的身旁。
离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慕陶,直到此刻仍旧不曾挪开一分一毫。
但她没有说话,仿佛只是静静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步动作。
慕陶将她的双手牵起,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轻声说道:“师尊,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能这样握着你的手,听你说上一句,你愿意永远与我在一起。”
“这样的想法,能早到什么时候呢?”慕陶望着烛光映在墙上的一双人影,思绪似是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长久地看着墙上的“她们”,仿佛烛光透过那副傀儡的躯壳,才能照出她心中真正贪恋之人。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扬起一丝含泪的笑意,轻声问道:“师尊可还记得,将我带回朝夕池的那一年?”
“那一年,我还无法幻形,修为低微得更是连说话都做不到。”慕陶说,“许是我生来怪异,山中的妖灵,门中的师兄师姐,都不怎么喜欢我。”
“我从那时起,就总是被人欺负,是师尊偶然一次下山,路过一处山涧,见我受人欺凌,便将我带回了朝夕池。”她说着,眼底浮现出一抹满足的笑意,“那一日,师尊与我说,从此往后,我便是你唯一的弟子。”
话到此处,慕陶抿了抿唇:“师尊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那之后,我便总是望着师尊的背影,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师尊的眼里,似乎从来都没有我,可我偏偏又是师尊唯一的亲传弟子。”
“也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它扎根在这里。”慕陶抬起一只手来,双指重重点着自己的心口,“它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盘根错节地蜿蜒在我每一寸血脉。”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落在心口的指尖,似是恨不得幻出一把匕首,将那个念头剖出来给离玉看看。
“我就是忍不住要去觉得,师尊应该是要对我好的,这样的疏离,不应是我与师尊之间的样子……我想,离师尊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说,她想了两百多年,等了两百多年……
如今可算是让她等到这一天了。
她说着,静静望向离玉,似是在等一个回应。
可她没有等到离玉的回应,离玉只是垂下了眉眼,低低望着角落跳动的烛火,沉默地发起了呆。
慕陶一时有些不满,却又没敢发作,只将离玉左手牵起,放在唇边缓缓亲吻起来。
吻过好看的指节,吻过白净的手背,吻上细瘦的手腕——再将残余的唇红,落在了那颗红绳系的银铃之上。
“师尊,师尊……”她的声音些许颤抖,几乎是在祈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好不好?”
她看见离玉微微张开了嘴,话语却似堵在了喉头,许久不曾吐出一字。
这样的沉默,像是一块好重好重的石头,被一条结实的绳索绑在了她的心上。
石头让人扔进了大海,她的心便也随之一同沉入了寒冷无光的深海。
忽然,她的耳边响起了离玉的回应。
“我不离开。”
很轻很轻,似是梦中低语。
她下意识欢喜着,眼底刚泛起的光,却又在下一秒暗沉下去。
——不过是被术法牵制着的傀儡。
她有什么好高兴的?
慕陶垂下眼睫,皱眉思虑了许久,愈渐迷离的眸光,深藏着她自己也想不清明的复杂心绪。
她似是把心一横,低垂着眼睫,伸手牵住了离玉的外裳,将那宽大的袖衫从薄肩之上轻轻剥落,只留下一层绯红的窄袖褙子。
褙子布料轻薄如沙,半透着那白皙的肩膀,与一双细瘦的手臂。
慕陶迟疑片刻,将这褙子也自她肩头轻轻脱下,露出那白皙如玉的肩臂和手臂。
离玉抬眼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微微蹙起了眉。
她没有回应这样的目光,反倒将手放上了那绣着牡丹、坠着琉璃的腰封,面无表情地解开了金丝滚边的系带,动作有些烦躁地将其从离玉腰间扯下了下来。
腰封被她扔落在地,摔出清脆的琉璃声响。
她想扯下那碍事的长裙,抬眼却撞入了那双幽蓝的眼眸。
慕陶不由顿了一下,一阵没来由的惶恐,在那一瞬几乎占据了她的双眼。
她不禁深吸了一口长气,将眼前之人轻轻摁到了床柱之上,眼底携着些许怒意。
师尊不该这样看着她。
哪怕是惊慌、厌恶、惧怕,都好过那一瞬,傀儡眼中似是深不见底的哀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对师尊而言,和她在一起,真有那么难过吗?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由一抹温热到彻底冰凉,只用短短一瞬。
慕陶的呼吸愈渐沉重,努力尝试着平复那仿佛再也抚不平的心绪。
“师尊会怕吗?”她轻声问着,却没有得到答案。
离玉抬起光洁的手臂,抚上慕陶满是泪痕的脸颊。
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含泪的眼角。
慕陶再也压抑不住,将她一把捞进怀中,恨不得摁进自己的三魂七魄。
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从前不会出现在师尊身上的脂粉香,只因今日她们大婚,师尊便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这样的气味,本就是因她而来,她本就该彻底占有。
双眸暗红的那一刻,最后的衣物被她褪去,只余下一件桃红的吊带。
发间无比碍事的金钗与珠饰也被她尽数拆落。
她将身前之人按在床上,又狠狠压进怀中,感受着胸口每一次的起伏。
随着呼吸,随着心跳。
她抓着她的双手,吻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唇。
又或者,应该是她身体的每一处。
腕间的银铃,不断交错轻响着。
暖黄的烛光,将她们的影子映在墙头,似是最缠绵难解的一双人。
可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慢得渐渐连一个吻都似能够天长地久。
她想过停下,可不知为何,每次试图抽身,都会被身下之人轻轻挽住后颈,好似不愿让她离去一般。
她许是失了所有的神志,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
慕陶暗红的双眼,缓缓褪去了颜色。
掌中之人已是暂时脱了力,形容不整、青丝散乱,身上多处淤红,看上去狼狈不堪。
好几颗落在枕边的鲛珠,被那昏暗的烛光照得分外刺目。
她忽然不敢继续下去,只是呆愣在原处,不知该要如何是好。
她呆愣了许久,忽而颤抖着扯过床边棉被,将怀中之人如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藏了进去。
用棉被将其压实的那一刻,她望着那双仍旧望着她的眼眸。
每一秒的对视,都似轻轻拨弄着悬在她心间的刺。
她好像真的疯了。
她做了这世上最愚蠢、最可恶的事……
师尊不会原谅她了。
今夜过后,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慕陶不由得抱着双膝,埋着脑袋,将自己彻底蜷缩起来。
她止不住地抽泣着,像是半年前忽然失去了所有的那一日,深陷在无边黑暗之中,连最后一缕灵光都不再为她照亮前路。
她早该知道,这是自己罪有应得。
她才没有生性纯善。
她生来怀有魔骨,可不就是天生的坏种?
所有人都对她不好的时候,她才没有无所谓,她才不想永远如此。
天知道她有多想把那些人全都杀了。
她不止一次撕碎过山间娇艳的花,想象着是在撕碎每一个厌憎自己,却又比自己过得好的人。
她用指尖划破过弱小的猎物,想象着有一天自己也能轻易地,将每一个伤害自己的人开膛破肚。
她哪有那么听话,哪有那么乖巧懂事?
她不过只是……想要通过讨好别人,让自己更好地存活下去。
她心里的善恶对错、是非黑白,全都只是耳濡目染,再如法炮制,尽力猜测着、顺应着旁人想法的产物,哪有几分属于自己的善念?
将她带回朝瑶的清玄尊错了,将她收入膝下的师尊也错了。
她就是个魔物,是个天大的祸患。
师尊若是两百年前便将她杀了,亦或者半年前*并不曾执意将她救下,那么今日也就不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她要如何才敢解开那道禁术,她要怎样面对醒来的师尊……
师尊又会如何看她?
——到底是怨怼,还是憎恶?
似有一种比海还深的无望,渐渐淹没了她。
她的双手,在膝前紧紧攥着,似是想要抓住什么,偏偏手心又是空空如也。
忽有一只微凉的手,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脑袋。
她抬起头来,隔着望不透的水雾,朦朦胧胧对上那双幽蓝的眼眸。
“别哭了。”离玉轻声说着,“分明是你欺负我,怎么你还先委屈起来了?”
“……”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还要难伺候的人。”离玉用力掐了一把那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小脸,“醒着说的话你不想信,迷糊着说的话你又不爱听。”
慕陶疼得瞪大了双眼,张开的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被那止不住的抽泣扰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离玉:“我就骗了你一次,你真要记恨我一辈子?”
慕陶:“师……师尊?”
屋内的烛光依旧昏暗,她模糊的泪眼望不清那双眼睛此刻的神色。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师尊……已经醒了……
是在什么时候?
刚才,还是更早一点?
不不,师尊没有醒,若是醒了,不会是这个反应。
这些日子以来,她锁她心魂,将她软禁,把她当做指尖玩物——她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师尊会恨她,永远憎恨她。
她本就蜷缩的身子不由轻颤起来。
似是堕入了无底的寒潭,冷得连心血都快要凝结成冰。
离玉:“我拿你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慕陶:“……”
离玉抱着被子,疲惫地坐起身来,牵起了慕陶系铃的手。
她笑了,笑得些许苦涩。
她是真拿慕陶没有一点办法。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想解释的事解释不清。
她就骗了她一次,便像被判了死刑似的,再也寻不到一点翻身的机会。
在受到控制的半个月里,她不止一次看见了慕陶眼底难以消解的自卑与偏执。
哪怕拥有了可以掌控一切的力量,那丫头也还是不曾觉得自己配得上任何的美好。
她打心底认为,自己是被这个世界抛下的人。
越是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什么,越就觉得无力留住任何。
离玉知道,只要有些事一直解释不清,她就一直无法抚平慕陶心中的不安。
恢复神识的那一刻,她想过逃走,也想过反抗,甚至想过有没有办法,再同这个疯丫头讲讲道理。
可思来想去,她还是选择了顺应慕陶的心意。
有些话说不清,有些结解不开。
若是惧怕那一缕咒毒,她与慕陶的心结便要永远像根刺一样,静静悬在那里,碰一次,疼一次了。
只有将一切解开了,她才能与她坐下来好好谈谈后面的事。
咒毒也好,天魔也罢。
系统说什么都要促成的隐藏剧情,或许就是她之前无论如何都想避开的那一条路。
既然避不开,那就坦然面对吧。
离玉食指按上银铃,无比认真地望着慕陶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从不曾将它取下,你还要我如何向你表明心意,才肯相信我没想过离开?”
为什么,一个没有清醒的傀儡,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离玉一时无奈,蹙眉问道:“你才几百年修为,害怕天魔之力伤了我,连狠手都没敢下——你以为你能控制我几时?”
就这还小魔神呢,别说和微生玄烛比了,就当初的向寒玉下手都比这小狼崽子要狠。
她这般想着,见慕陶呆愣着没有反应,又一次用力在她脑门弹了一下。
师尊醒了……
师尊,真的醒了!
没有怕她……也没有恨她……
慕陶回过神来,努力在千丝万缕杂乱思绪中寻回了一丝理智。
她用力擦干了眼泪,瞪大双眼望着眼前的,真正清醒着的离玉,任由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占据了自己全部的思绪。
可这样的欢喜,只存在了短短数秒。
慌乱、茫然、愧疚,再一次侵袭了她心间的每一寸。
“师尊,师尊……我,我错了……”她反握住离玉的手,反反复复,哽咽着、哀求着,“我真的错了,师尊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行……师尊别不要我……”
离玉推开了她的双手。
只那一瞬,她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凉透了。
到底……还是留不住吗?
“我饿了,罚你从床上滚下去……”离玉说着,吸了吸酸涩的鼻子,瘪嘴道,“给我做饭。”
慕陶张了张嘴,仿佛怀疑自己幻听了一般,久久没敢说话。
离玉食指往她眉心一戳:“我罚不动你了是不是?”
哭到停不下来的慕陶抽搐着嗝了一下。
短暂愣神后,她慌忙地爬下床去,想要从此时此刻开始“谨遵师命”。
可是人都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离玉:“回来。”
慕陶吓了一跳,连忙回身几步趴跪在了床边,睁着一双泪眼,止不住抽泣地仰头望着离玉。
离玉朝着摆放喜酒的桌子扬了扬下巴:“我才发现那边有吃的,你先不用去了。”
慕陶:“……”
幽蓝的灵光微微亮起,离玉简单换上一身衣裳,踢开正红的绣鞋——光着脚丫,绕开尖锐珠钗,踩着一地软红,快步走至桌边,拿起了一块糕点,喂进了自己嘴里。
难怪在她的世界里,越来越多的人不想结婚。
这结婚就是折腾!
她肚子都空好一会儿了!
“……师尊?”慕陶跟在她的身后,眼里满是小心翼翼。
离玉自顾自地低头吃着。
先是塞了两个糕点,后又剥了一个柑橘。
饱是不可能饱的,但多少也算填了一下空空的肚子。
她转身看向今日妆容分外娇俏艳丽,神色却几近黯淡无光的慕陶,不由重重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吓得慕陶站直了身子。
离玉:“你想娶我?”
慕陶:“……”
离玉:“流程都错了。”
慕陶:“……?”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将喜酒倒入杯盏之中,回身瞪了慕陶一眼:“圆房之前,先喝交杯酒,懂不懂?”
慕陶呆滞地张着小嘴,显然是不太懂。
离玉强扭着她略显僵硬的手臂,同自己喝下了这交杯的酒。
真难喝……
离玉皱了皱眉,将酒杯放回桌上,回身望向慕陶,认真说道:“慕陶,你听清楚了,有些话,我一辈子只说一次。”
“我与你并非只有师徒情谊。”她抬起手来,轻轻抹去了慕陶眼角的泪痕,“我是真心愿意嫁你。”
离玉说着,似赌气,也似威胁,用力揪了揪那只通红的小耳朵。
听着少女吃痛的哼声,目光凶巴巴的。
“你若不肯信……”
“这酒便当我没与你喝过。”
第72章 天还能塌了不成?
那一刻,婚房之中似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信!”慕陶回过神来,抓住了离玉的手腕。
下一秒,似是害怕自己力气太大,又稍稍松了几分力道:“师尊,我信的!”
她小声说着,泛红的眸中满是着急的神色。
交杯之酒,是师尊亲自挽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喝下的。
这是师尊愿意嫁给她的证明,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离玉:“现在倒是愿意信了。”
慕陶红着泪眼,没敢说话。
她的思绪乱成了麻,太多问题落在她的心头,一时半会儿实难理清。
师尊早就醒了,却一直没有告诉她,这是为什么……
师尊是在何时醒来的?
大婚之前,大婚之时,还是就在刚才?
其实她何必纠结这些呢?
无论师尊清醒于哪一刻,最终都是没有怨怼她的……
她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自己都不知要如何饶恕,师尊却还愿在清醒之时与她做完这一场戏,如了她那一个卑劣的愿。
师尊纵使有着无法言说的苦衷,仍旧用尽全力真心待她。
她又什么理由,又有什么资格不去相信师尊的真心?
这个世间,确实有着太多的不公。
最大的不公,便在她的身上。
——她分明是这世上最卑劣的徒弟,偏偏遇上了这世上最好的师尊。
慕陶紧咬着牙,望向离玉的眸光明明暗暗,许久,方才掉着眼泪,小心翼翼靠上前去,轻轻伸手,从前向后抱住了离玉的腰,将头脸埋进了她的肩颈。
“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止不住地反复喃喃着,越是欣喜万分,越就害怕这是一场美梦。
无边的愧疚在她心底纠缠成茧,无论嘴上道歉千遍万遍,作茧自缚的她似都无法破茧而出。
离玉望着微微跳动的烛火,一动不动静静听了许久。
渐渐的,耳畔的声音不再那么颤抖。
慕陶好像累了,双眼与口舌都已十分干涩,道歉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停下,似是睡梦中人于耳边呓语似的,轻得让人心疼。
此时此刻的她,与其说在祈求原谅,不如说在祈求一个责罚。
她相信了师尊的真心,却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值得。
事到如今,似乎只有付出与之相应的代价,她才能够真正安下心来。
离玉想了许久,终是缓缓抬起手来,轻轻拍抚起了慕陶的后背。
细长指尖顺过她的长发,较之上一次温柔了许多。
她轻声说着:“我会罚你。”
慕陶终于得到了回应,身子不由轻轻一颤。
片刻迟疑后,她缓缓抬起头来,复杂的眸光里闪着些许想要赎罪的期盼。
“你说仙门中人不曾尊重过我,可你又何尝尊重过我?”离玉将慕陶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话语之中满是不悦,“在你的心里,早已将我当做了你的所有物,当你下定决心要把我从朝瑶抢回魔界之时,就已经没再尊重过我的想法了。”
她望着慕陶愈渐惶恐自责的双眼,把话继续说了下去:“你该庆幸,此刻我还愿意留在此处,与你成了此婚,只是因为陪你来到魔界生活本就是我最初的心愿,未能达成此愿,也是我半年以来心底最大的遗憾。”
“师尊……”
“若非如此,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些手段能为你留下的到底是什么。”离玉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慕陶,我从未教过你这些。”
慕陶红着双眼,静静凝望着眼前之人似海般幽蓝的眼眸。
那一刻,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任何,只是等待着一个最终的审判。
“说实话,我很生气。”离玉把话继续说了下去,“你做出这种决定之前,非但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你连自己的感受都彻底抛下了。”
“你看似掌控着我,实则早已把自己践入泥泞。你知道控制不了我一辈子,只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任我骂你怨你,罚你恨你……”离玉不由叹了一声,“可是慕陶,你在哭,你在怕,这些日子里,你没有一刻心安过。”
离玉轻声问着:“你的强人所难,你的摇尾乞怜,都像是一场极其矛盾的豪赌——若是败了,你想过自己会失去什么吗?”
慕陶张了张嘴,犹豫道:“师尊……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她话音刚落,太阳穴便被狠狠戳了一下,一时闷哼着将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离玉:“除了这个,你这脑子里真是什么都没有!”
慕陶:“……”
“若我不愿就此随了你,若我因为此事记恨你,你能囚我一辈子吗?”离玉没好气道,“就算无法运灵调息,我的内伤也会慢慢恢复,总有那么一天,我能打破你在我身上下的禁制,潜伏在你的身旁,寻找机会一雪前耻。”
离玉的目光分外严肃:“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杀了你,也可能将你重新抓回朝瑶,用你做我踏上回头之路的投名状——就算那一天很遥远,也不是不会到来的。”
“更何况,向寒玉和言不秋都来自人间,她们来到此处,一直守在你的左右,是怕你误入歧途。”她说,“你将我软禁一时尚可,时间久了她们也会怀疑,会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真要发生这样的事,你打算怎么做?”离玉话到此处,不禁轻声问道,“你要为了留住我,逼走两个舍下了光明,也要一直陪在你左右的人吗?”
“我不在乎……”慕陶的身子轻轻颤抖着,她默默低下了头,双手紧紧地攥着明红的衣角,“师尊若真对我有怨,纵是死在师尊手里,我也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轻颤着,布满血丝的浅色瞳眸里,似有着任谁也无法理解的执念。
离玉心底不由酸涩,好努力才忍住了眼中的泪水。
她想,到底是和原文里不一样了。
若是原文里的慕陶,想要将她留在身旁,连控制心魂的术法都用不到。
只需要断她灵脉,废她修为,便可以永永远远将她毫无尊严地强留在身旁。
无需在意她的意愿,也不用考虑任何后果。
原文中的女主,把深藏心底那份自毁的倾向还给了对她不公的一切,也施加在了自己无比在意,却始终无法得到之人的身上。
而如今,站在她眼前的慕陶。
就算偶尔会受魔骨影响,短暂失控地伤了她,心底也会浮现万般愧疚。
就算心中有再多的委屈与不甘,痛苦与执念,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像原文中写的那样对她。
哪怕死在她的手里,她也真的心甘情愿……
“我有教你这么傻吗?”离玉止不住地有些心疼,又一次为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我罚你,往后小事不论,但一切大事全部都得听我的,否则……”
“否则……”慕陶不由紧张起来,泪盈盈的双眼紧紧盯着离玉。
“否则这床你也别上了。”离玉说着,皱了皱眉,补充道,“往后做错事了,你就睡地上,按程度论天数。”
慕陶茫然又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似是全然没能预料到惹师尊生气,竟然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她不敢说话,只敢静静望着离玉。
离玉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还有,你每次……伤我之时,都毫无节制!与其事后道歉,不如下次轻点。”
慕陶瞪大了双眼,习惯性想要道歉的话语卡在了喉头。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坐下身来,闷声吃起了桌上的水果与糕点。
慕陶罚站似的,在一旁候了很久,终是忍不住拉过一把凳子,坐在了离玉的身旁,有意碰触着离玉的手臂。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几时醒来的……”
离玉赌气似的说道:“不告诉你。”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几时醒来的。
受到控制以来,她的意识一直模模糊糊,能听能看,却不太能想能动。
就像是人能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但只能看着另一个自己,做着一些似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事情。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自己的意识会在不受控的情况下,短暂地影响到另一个“自己”。
可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慕陶都是一句也不愿相信的。
有时她真的很急很急,急得特别想揪着慕陶的耳朵问问,到底她要怎么说、怎么做,她才能够相信呢?
可她控制不了那个“自己”,所以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慕陶在一次又一次愧疚自责中情绪崩溃,而她始终无能为力。
直到试婚服的那一日,慕陶失控释出怨气伤了她,愧疚之下解开了封印她周身灵脉的禁制。
在那之后,她的意识便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个说不上长,也算不上短的过程。
虽然很累,但只要意识足够集中,她便能够尝试着短暂地控制一下这副身子。
随着尝试的次数多了,她的意识变得愈发清晰。
而彻底清醒过来,则是就在刚才,慕陶将她按在床上,想要真正占有,却又迟疑着不敢动作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就那么望着她,感受着她眼底如海般无际,又如潮般汹涌的痛苦与绝望。
就是那一刻,她的心底浮现了一个念头。
她想,慕陶快要撑不住了。
那个傻瓜,现在一定恨自己恨得几近发狂。
她若再避开她,不管有着怎样的缘由,只要无法用言语说清,便都是在把慕陶推向一片令人窒息的无望之海。
所以她挽住了她。
无论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她都不能任由她这样沉入海底。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拉住她的办法。
离玉侧身,轻轻搂住了慕陶的后颈:“无论我何时醒来,你想停下时候感受到的挽留……都是真的,是我自愿的。”
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这话时会忍不住地落泪。
慕陶不自觉伸手接下了那一滴,冰凉的泪滴,于她掌心凝成了珠。
她忽然连呼吸都颤抖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乱得厉害,似是想要笑的,却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师尊,我……”她心底似有千万言语,此刻却再说不出任何,只紧紧攥着一抹明红的衣角。
“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有什么苦衷吗?”离玉心疼地握住了慕陶攥紧的双手,试探着轻声说道,“你现在,试着使用一下灵力,或许便会明白我的顾虑。”
这一句话,并没有收到来自系统的消音提示。
慕陶眼底虽然有茫然,却还是依照着离玉的提示,缓缓抬起一只手来,于指尖凝出了一缕黑焰。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离玉:“还不够。”
慕陶闻言,指尖那缕黑焰,向四周缓缓释出了一缕缕暗红的怨气。
片刻茫然过后,她的眉心不由微微蹙起。
身体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不适之感,算不上很重,但也足够让她察觉异常。
离玉握住了她聚灵的手,将那一瞬的不适轻轻打断:“够了!”
慕陶诧异地回望着她:“师尊……”
“先前那些狠话,实属万不得已,你若与我……过分亲近,它便会去到你的体内。”离玉凝视着慕陶的眼睛,话语中有着万般的无奈,“并非是我不想告诉你,我是真的说不出口,真的说不出口……它一直限制着我……”
慕陶不由愠怒:“是微生玄烛?”
离玉:“……”
那倒也不是,但既然如何都解释不清,便把黑锅交给一个人背吧。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离玉轻叹着点了点头。
微弱的烛光,将慕陶浅褐的双眸映得明明暗暗。
向寒玉与言不秋都曾探过师尊的身体情况,虽是身子虚弱、灵力空虚,但确实没有什么大碍,怎么都不至于昏迷半月之久。
师尊是在逃离朝瑶的路上陷入昏迷的,所以说,那时本就虚弱的师尊,便是强忍着这种反噬带来的疼痛,一路向她奔来的吗?
是啊,师尊醒来之时,望着她的眼神分明是欣喜的。
直到她忍不住生出逾越之意,那份欣喜方才化作了惊慌失措。
那一刻,师尊眼底的惧怕、慌乱,甚至是抗拒,原都只是想要保护她……
师尊说不出口的话,是这股力量的存在。
师尊狠下心来将她推远,是不希望她因此受到伤害。
“师尊……”慕陶不由轻声问道,“它进入我的身体,是传染,还是转移?”
“是转移。”
“那它可还会回到师尊体内?”
离玉垂下眉眼,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她也想过,若咒毒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转移出去,是否也就可以通过相同的方式转移回来。
不过这个想法太天真了,天真得她多想一秒都会怀疑自己的智商出了问题。
微生玄烛是来复生天魔的,他潜伏朝瑶三千多年,暗中在人间掀起足以乱世的深怨,怎么都不可能留这种傻子也能想到的BUG给她卡。
事实上,也就是心魂受控的这段日子里,她第一次在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便已得到了来自系统的答案。
——转移是单向,且只有一次,专门为女主一人准备的。
而想要摆脱这样的咒毒,需得施咒之人亲自将其撤去,又或是想办法让施咒之人神魂殒没……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可能。
就在离玉神色渐渐凝重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了慕陶的声音。
“如此便好。”慕陶小声说着,“师尊为我承受了那么多,也该轮到我替师尊承受一些了。”
“……”
“我不怕疼的,师尊不疼就好。”慕陶的声音很轻,她的眼底流露着几分欢喜。
这藏不住的欢喜,和她从前每一次得知自己可以帮上一点儿忙时,便忍不住傻乐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
离玉一时失了言语,只怔怔望着慕陶如月牙般弯起的眉眼。
这个小傻瓜,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会让你陷入危险之境,我明知如此,却还是由着它去到了你的身上……”离玉忍不住追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怪我,一点都不害怕吗?”
“师尊劝过我了,是我不听话……”慕陶认真说着,“其实,就算当初师尊能够开口,只要师尊愿意,我也愿替师尊承受所有,绝不会有半分退缩的。”
她的话语无比坚定。
一如她总是望着眼前之人的那一双眼,深藏着再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消弭的执念。
话音落下,她们静静望着彼此,时间好似凝固了一般。
冥时花,快暗了吗?
她们看不见。
但是屋中的红烛,就快要燃尽了。
慕陶忽然握住了离玉的双手,轻声问道:“师尊,徒儿今日还能碰你吗?”
离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不答,便是默许。
慕陶站起身来,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几米外的婚床,万般珍重地将离玉轻轻横放在了床上。
离玉:“我觉得我们应该想想咒毒之事,微生玄烛他……”
慕陶似是有些委屈:“今日你我二人成婚,此处是我们的婚房,师尊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也要与徒儿提及旁人?”
“……”离玉一时哑口无言。
“明日再议可好?”慕陶说着,踢掉绣鞋,爬上了床。
那一双带着期盼的泪眼,静静凝视着眼前之人,似在等待一个允准的回应。
但是离玉知道,这小狼崽子眼神变了,此时此刻,无论她答不答应,都已经没得跑了。
果不其然,她短暂的思虑,又被慕陶当做了新一次的默许。
屋中烛光将熄未熄,轻纱似的帷幔落下。
她再一次被慕陶解开了衣裳。
“慕陶……”离玉抓住了慕陶的衣襟。
“师尊,我在!”
“我有点累了……”
“那我轻一点儿。”
话音落时,离玉身上的衣物已被扯得散乱。
“慕陶……”
“……”
——听不见。
*
是快要入冬了吗?
司青岚怔怔望着窗外那一片如蝶般翩跹着坠落的枯叶。
落叶的大树,已是一副光秃秃的可怜模样。
世间繁花皆可随她心念生长,四季于她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可寻人传向魔界的消息,却是迟迟不见任何回应。
许是心急如焚之时,人间四时便也就一同漫长了起来。
如此漫长的秋日,都快被她等过去了,也不知离玉与慕陶如今到底怎样了。
司青岚止不住长叹了一声。
真是莫名其妙,她怎么也会有伤春悲秋的一日?
“管不了的事,非去想它作甚?”她小声嘟囔着,本想将所有愁绪抛之脑后,不远处却是传来了一阵惊惶的呼喊。
是秦鸢的声音。
“师尊!师尊不好了!”
那丫头一路嚷嚷着跑到了她的窗前,速行之术催得太急,险些没能刹得住脚。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司青岚靠着窗沿托着腮,没什么心力地叹了一声,“什么不好了?天还能塌了不成?”
“我,我刚才去顷刻花,秦若蘅和那只小黑鸟都受伤了,我,我看见……”秦鸢急得话都说不太清了,“她们,她们身上残留着好似星辰的力量……”
——天果然塌了!
秦鸢话都还没说完,便见司青岚化作一缕水绿的灵光,向着顷刻花的方向飞了过去。
“师尊,我……”
追不上,完全追不上。
来不及细细思考,司青岚心急火燎地来到了顷刻花。
不远处,残留着一种十分陌生的灵息,她循着那种灵息赶了过去,只见此处的屋舍与草木都已毁了大半。
分明是白日,那一片狼藉中,却有着未曾散尽的黑夜与星辰。
还有……还有些许,尚未融尽的破碎冰凌,不难看出实力的悬殊。
司青岚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由愣了心神。
短暂失神后,她飞身前往碎琼洞中,望见了空无一物的洞穴深处。
碎琼洞早已修复,上灵灯本该封印在此。
若是黑袍来犯,必定冲着此处,可此处却是没有一丝打斗痕迹。
反倒是顷刻花中,残留了许多交手中留下的灵息……
黑袍的目标是上灵灯,怎么可能在那与微生玄烛打起来?
……
不,方向错了。
此处的封印,哪有那么好破?
半点动静都没有,这上灵灯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监守自盗罢了,她早该想到的!
离玉口中的黑袍,根本就是微生玄烛。
盗灵灯,断天门,利用离玉牵制慕陶,此刻又带着上灵灯离开了朝瑶。
带走魔魂,寻到魔骨……
微生玄烛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复生天魔。
顷刻花中与他交手之人,应是他三百年来一手带大的徒弟。
若论聚邪,天魄阳魂,定是这世间最好不过的阵眼。
他来到朝瑶三千多年,或许为的就是这一刻。
那么她该怎么办……
她还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吗?
第73章 什么双修,她不会啊。
无光的魔界,总让人分辨不清时辰。
彼此交缠的青丝,好似昏暗房间之中,永远无法分清的昼夜。
离玉感觉自己已经很累了。
累到神思几近迷糊,每一寸肌肤都好似不再属于自己,慕陶却仍旧不是特别舍得放过她。
屋内红烛燃尽了,多适合好好休息,慕陶非要以灵力重燃几根。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清她的脸。
离玉几次把脸别开,都被她用一个吻轻轻带了回来。
她似是很喜欢看见师尊这般模样,细软的发丝散乱着黏在香汗淋漓的身上,如玉的脸颊透着诱人的绯红,就连望着她的眼神都带了几分迷离。
她能感受到师尊的每一次仰面喘息,混乱而又灼热,牵动着曼妙的身躯剧烈起伏着。
师尊很是好看的那双手,总是有意无意,欲拒还迎地打在她的身上。
她喜欢轻轻叼住那骨节分明的手,因为那只手在试图抽离之时,总会轻轻摇晃着皓白手腕上那一抹触目的红。
银铃轻响之时,她的心便也会随之跃动起来。
有时师尊似也急了,不想由着自己这般沉溺下去,便会下意识抓紧她的身子,将自己依附上来。
只不过在发现这样的依附,会显得自己更加沉溺之后,她便又干脆没什么气力地躺平了下去。
主动也好,被动也罢。
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总是会让慕陶爱不释手。
她想,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师尊了。
这么好的师尊,就连叫着她的名字求饶之时,声音都娇柔得撩人心弦。
她果然喜欢这样的距离,在师尊的生命里,只会属于她一人的距离。
只是师尊如今真的很虚弱,她也不想太累着师尊了。
总还是要让师尊休息一下的。
只是这样的休息,似也不会持续太久。
她就是忍不住,只要抱着怀中之人,便时不时想要尝上一口。
尝了一口,便又忍不住要一直尝下去。
师尊都皱眉推开她的脸了,她还是止不住用灵力锁住师尊的手腕,继续品尝。
“慕陶……”离玉感觉自己意识迷迷糊糊的,满脑子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这只小饕餮怎么就吃不饱的?
就和从前一同吃饭似的,不把盘子里的东西全部吃光,根本不会停下来。
可她也不是什么盘中餐,哪能这样由着这丫头吃干抹净。
“几点了……”她忍不住轻声问着。
“师尊说什么?”慕陶轻轻咬着她的耳朵。
“我说……几时了……”离玉问,“你……要不歇歇?”
慕陶似思考一般,轻吟了一声,而后将唇抵上了她的耳朵:“不知道。”
只回前半句,不理后半句,就跟选择性失聪了似的。
说罢,她便又将脸埋进了那好看的颈窝,舔舐起了颈间未愈的伤口。
“……”
新一轮的反复,又开始了——
这一次,慕陶忽将屋内烛火多点亮了几根,尤其是距离婚床近的地方。
昏暗的婚房,瞬间明亮许多。
暖黄烛光透过薄红纱幔,将她怀中的离玉映得如同带露的花瓣,仿佛一碰就会轻轻碎掉,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尝尝瓣中的香甜。
这般肆意的品尝,竟将离玉的呼吸,都变作了一声声细碎的呜咽。
好听得有些不像话。
师尊好是好,但终究还是太脆弱了。
那莹白似雪的肌肤上,有她失控之时留下的淤红,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开始泛青。
慕陶总觉得,像师尊这样完美的存在,世间种种都不应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实在是太刺目了。
可这痕迹若是她留下的,便又好似雪上红梅,一朵又一朵,惹人眼得要命。
她忍不住将那些痕迹一一尝过,感受着每一次轻触引起的轻颤。
师尊似是已经放弃抵抗了,这让她稍稍失了一点兴致。
“师尊要不要试试双修,伤势好得快。”她伏在她的身上,轻声问着。
离玉摇了摇头。
什么双修,她不会啊。
再说了,咒毒还在呢,玩什么双修啊……
离玉:“你还是别用灵力了……”
慕陶:“师尊是在担心我?”
离玉:“嗯……”
慕陶忽然撒娇似的,凑至她的耳畔:“我们试试吧,若对师尊有益处,我不怕疼的。”
离玉:“可我好累了……”
慕陶闻言,细声笑道:“我来运转功法,师尊躺着不动,只需稍稍配合,保持灵力不散就好,不会累的!”
离玉拗不过她,叹了一声:*“要是很疼,你便立即停下。”
“嗯!”慕陶轻声应着,蹭了蹭离玉的耳朵。
双修之法,自从师尊第一次提起,她便已经浅浅研究过了。
无非是两种灵力的流转与交融,一个人运功,一个人配合便好。
咒毒入体时她便已经试过了,这个咒毒对她的反噬程度,是根据催动灵力的多少来的。
双修之时,所需灵力不会太多,应不至于受到太大反噬。
若是师尊的伤势能够因此恢复得快一些,她也是不怕为师尊承受这点疼痛的。
慕陶这般想着,凝出体内仅有的干净灵力,随着彼此又一次地交融,小心翼翼地探入了离玉的灵识之海。
那是她第一次,在一望无际的暗海之上,看见那棵根系广阔的参天巨木。
昏黄的烛光不再,唯余树上洒下的点点幽蓝,好似繁星也能脱离夜空,如雪般悠然飘落人间。
她们于巨木之下彼此赤诚。
身下是海,海面如镜,倒映着她们。
她们置身其中,沾湿了全身,却不曾陷落下去。
——说到底,不过是一片虚幻之景。
那一缕算得澈净的灵力,牵引天地间幽蓝的光。
她们交缠着的长发,好似浓墨入水一般,无比凌乱地在微凉海面无声散开。
慕陶忍受着些许反噬的痛,运转着那双修的功法,幽蓝的灵光一点一滴将她们轻轻裹挟。
灵力丝丝缕缕,如涓流一般,流淌过体内每一处伤损的灵脉。
那一刻,离玉忽觉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许多。
慕陶不曾停下的动作,让她本就模糊的意识更加混沌了几分,只下意识伸出双手,眸光涣散地环着慕陶的身子。
离玉说不出,也形容不清,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只觉自己的身子好似又轻又沉,仿佛随时都能迎风而去,却又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她甚至不太清楚,是双修本就会有这样的感觉,还是慕陶压根就没有把这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功法用对。
似有风轻拂而过,她不由轻颤了一下身子。
视线已经模糊了,耳边仍会响起慕陶甜软的声音:“师尊,灵力别散了。”
她怎么知道自己灵力散没散,她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还算不算醒着。
忽然之间,一个几乎让她失去呼吸的深吻,半点道理不讲地将她意识重新唤回。
“师尊,灵力不要散了。”慕陶再次提醒着,哄似的,在离玉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额头,又转瞬冰凉。
离玉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将快要散去的灵力再次聚起。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体内灵力清晰的流转。
这样的流转有多清晰,慕陶的一举一动于她而言便有多清晰。
清晰得就连肌肤之间的轻轻摩擦,都会给她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的意识不自觉地再一次涣散了起来。
除却无意识的迎合,仿佛再不剩下什么。
离玉身上的灵力到底还是散去了,连一丝护体灵力都没能留下。
识海之外的身躯,忽而裸露在严寒之中。
离玉冷得发颤,下意识缩进了慕陶的怀中。
眼见离玉不再配合,慕陶便也中断了这双修的功法,退出了那幽蓝的识海,将所有寒气阻绝在了婚床之外。
那一瞬,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她望着怀中琼玉般的人儿,忽然感觉心底那一处空洞,终于开始渐渐生长、愈合……
慕陶最后一次在离玉脸颊落下一吻。
也不知是怕离玉着凉,还是怕自己会再次把持不住,惊扰了离玉的睡梦。
她万分不舍地将怀中之人塞进了那轻柔而又软和的棉被,又伸手将其轻轻抱入怀中。
就着烛光凝望离玉红润脸颊的那一刻,她不禁扬起了唇角。
她想,是该睡下了。
咒毒将她反噬得有些乏力。
这一身狼藉,便留到明日再去收拾吧。
*
离玉睁眼之时,屋内红烛都已燃尽。
屋内光线很是昏暗,让人分辨不清此刻的时辰,只能看得见昏暗之中侧睡着的,那一副近在咫尺,精致而又小巧的模糊轮廓。
慕陶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睁开了一双似是清澈的杏儿眼。
短暂的四目相对后,慕陶忽然弯起了眉眼。
“师尊醒了。”
“嗯。”
“昨夜……感觉如何?”
“……”
离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倒也不是多么羞于启齿,主要还是不太清楚慕陶具体想要问她哪一点。
是……说昨夜圆房之事?还是在说昨夜双修的效果如何?
若是前者,她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若是后者的话,她倒是感觉自己体内那些因伤损而略显堵塞的灵脉,好像确实忽然通了那么一点点。
她下意识闭上双眼,以灵力探视着自己周身灵脉。
果然,不是错觉。
那些伤损之处都得到了轻微的修复。
算不得多明显,但确实比她一个人自行运灵调息快了不少。
想不到这双修竟还真有用处……
离玉想得正出神呢,抬眼便见慕陶已经坐起身来,以灵力整好衣衫,释出灵火,点亮了昏暗的房间。
下一秒,灵光自指尖亮起,散乱在地上的衣物落入她的手中。
望着这些碎成破布似的衣料,慕陶止不住有些心虚地偷瞄了离玉一眼。
“这穿不了了。”她小声说着这有眼睛都能看到的事实。
“习惯了。”离玉叹了一声,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她感觉身上不太干净,而且已经不是清洁术可以洗净的程度了,就算现在换了别的衣衫也是会被弄脏的。
昨日的嫁裳倒是没怎么撕坏,或许可以先应付一下。
虽说这衣裳又重又长,走起路来不太方便,但也就是穿去洗下身子,等把身子清洗干净了再换别的也不迟。
离玉这般想着,刚要伸手去捞那地上的婚服,便见床上那薄红的纱幔自她眼前落了下来。
她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任何,就被慕陶从被子里扒了出来,轻轻裹进了那一片薄红之中。
这纱幔虽是薄透,但一层又一层包裹下来,倒也跟包粽子似的,将她浑身上下遮了个严严实实——身子都动弹不得了。
离玉不由皱眉:“这是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便已被慕陶打横抱起。
“我带师尊去清洗一下身子。”慕陶笑吟吟地说着,将她抱出了昏暗的房间。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离玉望见遍地的冥时花已经亮了起来。
灵光浅淡,应是清晨。
虽说此处如何都算不上光天化日,但这光线也足够让人看清东西了。
她此刻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就这样被红纱裹着,真是半点安全感都没有。
离玉有些慌忙:“这是要去哪儿啊?”
要是被人撞见了,她这辈子还用见人吗?
慕陶显然看出了离玉心底的顾虑:“师尊放心,此处同朝夕池是一样的,除去你我,谁也不得擅入。”
她说着,以灵力稍稍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很快便将离玉带至一处寒潭。
慕陶歪着脑袋问了一声:“潭水清冷,师尊可要加热一下?”
这寒潭看上去也不小,真要全弄热,也不知需耗费多少灵力。
虽说对于如今的慕陶而言,应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但那咒毒毕竟在她体内,就算只是动动手指,那也是要疼上一会儿的。
“你别折腾了,我又不是没有护体灵力。”离玉说着,在慕陶怀里动了一下,“放我下来。”
慕陶乖乖听话,将她稳稳放在了地上。
红纱自身上滑落,离玉赤着双足,小心翼翼走进潭水之中。
寒潭水冷,但有灵力护体,倒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
硬要形容的话,约莫就是秋末在室内泳池里泡着的感觉,凉意肯定是有的,但也不算太多。
估计多泡一会儿就习惯了。
寒潭边缘的水不算深,若是坐下,应该刚好漫过胸口,露出肩颈,能够顺畅呼吸。
离玉这般想着,缓缓吐了一口长气。
她才刚轻颤着坐下身来,便见慕陶也脱了衣裙,红着小脸,跟在她身后下了水。
望着那一张微微泛红的小脸,离玉心底不由生出了一丝不妙之感。
果不其然,那双不老实的小手,一下便捉住了水中的她。
“慕陶……”离玉对慕陶使了个眼色,希望她能读懂她此刻有些疲惫的婉拒。
慕陶抿了抿唇,道:“我帮师尊清洗身子!”
离玉:“我自己可以。”
慕陶:“……那,那我帮师尊洗头!”
离玉:“行吧。”
洗头总比洗别处好上一些。
慕陶得了许可,满脸写着开心。
她伸手捧起潭中如绸缎般散开的青丝,丝丝缕缕,皆是视若珍宝,一边捧水浇洗,一边认真梳理。
她指尖的动作很是轻柔,轻柔得离玉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这丫头在床上若是也能这么温柔,她真的会感动哭。
离玉低垂着眼眸,一边清洗着身子,一边在心底数着身上能够看得见的片片淤青。
数着数着,便有一双手从她腰后搂了过来。
“师尊,洗好了。”慕陶凑至离玉耳边,小声说着。
那很是熟悉的,带着几分侵略感的温热鼻息,又一次落在了离玉的耳畔。
离玉知道,慕陶又想做点什么了。
但是不可以,今天有要事需要商议,她可不能刚一醒来就被这小饕餮吃尽了精力!
“慕陶,你体内咒毒之事,我们今日必须谈谈。”
“嗯。”慕陶应着,温软的唇瓣轻轻含住了离玉微红的耳垂。
离玉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我在说正事,你控制一下。”
慕陶:“……”
离玉:“昨日说了,大事都得听我的。”
慕陶闻言,乖乖松了口,牵起一缕发丝,心慊慊地坐回了一旁。
离玉松了口气,轻声说道:“微生玄烛利用我来暗算于你,应是想要得到你体内魔骨,却又多少有些忌惮你如今的力量。”
“他既想得出咒毒这种法子,那么在咒毒转移之时,他应该也能感应得到……就算没有任何感应,你我成婚的消息应该也会很快传到他的耳中。”离玉说着,一时眉心轻蹙,“或许此刻,他已经在赶来魔界的路上了。”
“嗯!”慕陶听得认真。
“我并不清楚他的真正实力,在他向我暴露身份之前,我所能见到的那一部分已经十分了得……”
断去天门的那一日,他以一己之力震慑了整个人间仙门。
当时的他,甚至不曾用上那无比神秘的星辰之力。
或许,这么多年来,他所对外显露的实力,从来都只是他真正修为的冰山一角。
慕陶并非真正的天魔,只是恰巧身怀天魔之骨。
她的岁数那么轻,尝试掌控魔骨之力的时间又那么短,别说有体内这咒毒限制了,就算咒毒不曾出现,她也未必就是微生玄烛的对手。
可尽管如此,微生玄烛还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式。
“他种下的咒毒,就连司青岚都不曾察觉一丝一毫,足见他的修为深不可测。”离玉沉声道,“如今身负咒毒的你,必不可能是他对手。”
慕陶眸光闪烁着,似是若有所思。
“我们应该提前设下埋伏,就算不能将他拿下,也要尽力确保自己安全。”离玉说着,无比认真地看向了慕陶,“我不知他飞行速度,但应该不慢,如今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早做准备,不能再在别的事上耽误时间了!”
慕陶张了张嘴,一时欲言又止。
微微拧起的眉心,似在对此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当然,她不是不满师尊不让她碰,而是不满有人害她与师尊新婚燕尔之时,连想做的事情都不能随心去做。
离玉见她眼里怨气不小,哭笑不得地在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轻声安慰道:“好啦,等这事过了,随你想做什么都行。”
“想要对付此人,寻常阵法结界必定不够。”慕陶皱眉道,“我对阵法一窍不通,但却记得向寒玉曾与我说过,当初她用来困住师尊的阵法,布了足有三日……”
离玉:“那必须抓紧时间了!”
慕陶点了点头,从水中站起身来,很是积极地穿上了衣裳:“那师尊先在此处洗着,我去将向寒玉给找来!”
离玉:“等一下!”
慕陶:“啊?”
离玉:“派些人守在魔界入口,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慕陶用力点了点头:“我去叫人,顺便为师尊做点吃的!”
离玉下意识想说——正事要紧,别麻烦了。
但她饿了差不多一整天,此刻肚子早已空空荡荡,嘴巴根本不受脑子控制,话才刚到嘴边,便已换了一句:“简单点做,来碗汤面就行。”
“好!”慕陶应着,化作一缕黑焰,转瞬行远。
离玉很快洗好身子,换好衣衫,用灵力烘干长发,循着来时的记忆,回到了那一间昏暗的婚房。
进屋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床边散落的衣衫首饰,以及不知何时滚了一地的鲛珠。
她虽不知慕陶等会儿会不会把人往这间屋子里带,但她只要一想到这满地狼藉有可能被外人看见,脸颊便就开始止不住地有些发烫了。
片刻愣神后,她连忙冲进屋里,难得手脚麻利地将满地衣物尽数聚拢,一股脑塞进了床底。
而后又把那些落在地上的,留在床上的鲛珠一一捡起,顺手收入了灵囊之中。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转身走至桌边坐下,用昨晚没有吃完的糕点垫起了肚子。
也不知是不是这屋中红绸并未尽数撤去,燃尽的红烛也重新凝成了蜡块,就连面前的酒壶都贴着红色的囍字。
真就每一处都在提醒着她什么,害得她睁眼闭眼全是昨夜之事。
那些事不想还好,此刻一旦想起,她便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泛着微微的疼。
她想,往后真是不能那么由着慕陶了。
那丫头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待会儿必须与她好好说道说道!
离玉这般想着,忽然有些口干,想要喝点什么,眼前就只有一壶难喝的酒。
她站起身来,想去外头寻点儿水喝。
刚一出门,便见魔界向来黯淡无光的天空,好似梦境一般——
闪烁着满天星辰。
第74章 【最终任务已开启——】
如此璀璨的星空,是绝不可能属于魔界的光景。
绝大多数魔族从未去过人间,他们由生至死都没见过月与星辰。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万千魔族都在抬头仰望那忽然出现在头顶的点点繁星,眼底满满都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与惊叹。
在那星辰之下,怨气丝丝缕缕汇聚成一片倒悬的血海,似要淹没这不该属于魔界的星光。
离玉忽觉一颗心骤然一沉,向那怨气汇聚之地匆忙赶去。
天边怨气愈发浓重,满天星辰随之变幻,缓缓聚作了一片璀璨的星云。
星云似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不断向内涡旋。
就连倒悬于空的怨海,也被那无声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旋动,在星云之下聚拢成了一个血色的漩涡。
像是她们曾在未亡城中见过的那种景象,虽说远没有未亡城那么大的范围,但又远比那时有着更加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因为繁星不再只是悬于空中,而是透过那片涡旋的怨海,如漫天飞雪般,从星云之上幽幽飘落。
不只在天上,在四周,还在每一个仿佛触手可及的地方。
它们遵循着它们自己的规律,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在这天地之间缓缓旋转起来。
星光开始流转的那一刻,星漩好似开始吞噬起了这个世界。
丝丝缕缕的怨气,被满目星芒漩作了千丝万缕的红。
许多暗色灵光涌向那个方向,却也在无声之间扭曲成丝丝缕缕,融入星漩之中,成为了这巨大漩涡的一部分。
那一瞬,离玉只觉自己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那星漩一寸一寸地彻底扭曲了。
忽然之间,有黑焰燃起。
每一缕怨气,每一颗星辰,都被黑焰裹挟。
黑焰、血云、星芒,在那片愈渐扭曲的天地之间,构成了一幕无比诡谲的画卷。
仿佛天塌地陷之时,方才得以呈现的末日之景。
离玉知道,那是慕陶在做最后的反抗。
而这所有一切,都只发生在很短很短的一瞬。
她匆匆来到这个地方,想要闯入那一片巨大的涡旋,却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
星漩之中的灵力流动太过汹涌,仅凭她体内残存的那点力量,非但无法帮到慕陶任何,就连想要看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是做不到的。
那一刻,离玉怔怔地站在那片星漩之外。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忽然落入了惊涛骇浪的大海,除了被巨浪一次又一次推离海岸,便再做不了任何。
“上神!”向寒玉飞落至离玉身侧,神色慌忙道,“我刚收到慕陶的灵力传讯,还没来得及赶来,天边便出现了这些星辰……这到底是怎么了!黑袍为何会出现在魔界?!”
离玉望着眼前的星漩,问道:“你能进得去吗?”
向寒玉抬眼望向那片神秘而又危险的星漩,数秒沉默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紧随其后的言不秋,一时也是神色凝重。
“两股力量的冲撞太过强大,顷刻间便已于周遭形成了一个结界。”言不秋皱眉说道,“此刻非但我们无法进入,就连从外面向里施加的所有力量,都会被融入那片星漩之中……”
“现在的情况,有点像未亡城中那个大阵,但又远比那个大阵更加复杂。”向寒玉沉声说道,“若想将其打破,只能以更加强大的力量,将里头那两股相互缠斗的力量打散,或者……”
离玉急着追问:“或者?”
言不秋:“或者其中一种力量散去。”
向寒玉多少有些焦急:“也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慕陶不会有事吧……”
离玉:“……”
向寒玉和言不秋似还在说着什么,只是响在耳边的那些声音,离玉都渐渐听不清了。
她想,她到底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像这样的力量,已经不是提前布下阵法可以阻止的了。
——至少,向寒玉应该是做不到的。
更别提这一切来得太快,她们根本没有可以做好充足准备的时间。
她说不清此时此刻的自己到底有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其实她已心如火焚,可烈火烧灼之时,她又感觉自己的心里,有着一股近似麻木的冷静。
她好像被无力感拖入了无法自拔的泥淖,就连四肢百骸都快要被绝望凝固成冰。
可她竟还能继续思考。
或许这是因为她一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只是一直不愿意往这最坏的方向去想。
其实在她没敢细想的杂乱思绪中,甚至有微生玄烛早已潜伏在魔界之中,只等咒毒转移便会立即出现的情况。
所以说,那满天星辰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她是否都该谢谢这家伙至少还有一点脸皮。
没有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样,暗戳戳地蹲守在角落里。
闻着味、卡着点,迫不及待地冲进她们的婚房,把慕陶打晕带走。
想不到吧——
他竟然还给她们留了一点洞房花烛的时间!
这么说,他人还怪好的嘞!
离玉感觉自己都被气笑了。
她现在算是明白,作者为什么要砍掉原本的大纲了,大纲里藏了这种级别的boss,要主角拿什么去打呢?
总不能靠话疗去唤醒boss未泯的良心吧?
最关键的是,这货还不一定就是最终boss!
要知道,他所想要复生的天魔,是这本小说的世界观设定里最为强大的魔。
原文中的慕陶,不过是身怀天魔魔骨,便拥有了灭世之力。
若是天魔真的复生了,以如今人间残留的力量来看,这个世界八成是可以直接走向毁灭了。
系统之前说过,它的任务从始至终都是辅助她拯救这个崩坏的世界。
这一路走来,她所做出的选择或多或少都有系统的引导。
就连咒毒传到慕陶身上之时,系统都并未出声警告或是提醒。
既如此,现下一定未到绝境,甚至有可能只是进入下一段主线的必要过程。
她一定可以做点什么,一定可以……
只是,如今的她,到底应该做点什么,才能扭转此时此刻看似必输的局面?
离玉努力冷静了下来,强迫自己开始回忆来到此处后的每一处细节,生怕不经意间错漏的细节便是破局的关键。
就在此时,她的脑中忽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宿主请注意,最终任务即将开启!】
最终任务……
离玉恍惚了一瞬,只见星漩之中,黑色的焰火渐渐熄灭,漫天怨气缓缓消散。
那血色的漩涡正在一点一点向内坍缩。
不过短短数秒,天上便只剩下了一片如梦似幻的星云。
静默天地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缕怨气,也不曾燃起过一寸黑焰。
每一颗如雪般飞旋着的落星,一时也不再继续旋转,只是于万籁俱寂之时,缓缓凝滞在了原处,好似连时间都被暂停了一般。
星漩不复存在,那一道几乎扭曲了一切的结界,自也悄然散去。
离玉终于看见了慕陶。
那个身形消瘦的红衣少女,此刻被无数星辰禁锢于半空之中,没有半点挣扎,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微生玄烛于她身侧凌空而立,那如夜般漆黑的眼眸幽幽地望向了离玉。
那双幽冷的眸子里,总是没有太多的情绪。
可是这一次,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离玉看见了他眼底稍纵即逝的一丝迟疑。
不是错觉,她几乎可以笃定,微生玄烛并非十足坚定。
“你一定要复生天魔吗?”离玉忍不住问道。
那一刻,他们相距很远,她的声音很小,但她知道,微生玄烛一定能够听见。
微生玄烛只是静静凝视着她,那向来让人看不出喜悲的一双眼,竟也不甘地质疑着,似恨不得要将她灼穿一样。
可他终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像她从来都答不出他的问题一样。
他将慕陶带走了,没有任何一人可以阻拦。
离玉下意识想要追上前去,却被天地间未散的繁星萦绕着困在了原地。
“上神!”
向寒玉与言不秋匆匆上前,释出灵力,试图打破星辰囚笼,将她从中救出。
黑白交错的灵光,于她眼前不断闪烁着。
那被星辰裹挟着带离此处的身影,却是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最终任务已开启——】
【任务目标:救下女主慕陶,阻止天魔复生!】
【任务地点:北冥之渊!】
【任务时限:五日之内!】
【本次任务的成败,将尽数取决于宿主一人的选择,系统无力干涉任何,但仍会尽力为宿主提供各项辅助!】
原来这就是她的最终任务吗……
所以说,在作者的大纲里,那个潜伏于朝瑶三千多年的反派,在通过各种算计,损了原主的修为,断了天界的支援,集齐了魔魂魔骨之后,便前往当年天魔殒没之地,释放魔魂,复生天魔去了。
系统先前之所以不让她开口解释,也是因为“慕陶身中咒毒”一事,本就是最终主线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吧?
离玉望着头顶渐渐散去的星云,一时笑得分外苦涩。
她止不住在心底问道:“你要早点告诉我,我还纠结什么呢……”
【早点告诉宿主,宿主就能心安理得做出第二次伤害女主的事情了吗?】
“……”
【系统监测到宿主对上一次的“欺骗”始终无法释怀,内心时常无比煎熬——这会十分影响宿主对局势的分析能力,以及在一些抉择上的冷静程度。】
“……”
【考虑到主线剧情注定无法逃避,宿主的精神状况太差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为了不让宿主再受违心之苦,系统只能擅作主张,通过“外力强迫”的方式来降低宿主为此节点产生的负罪感。】
“所以我还要谢谢你了?”
【不客气,辅助宿主完成任务,本就是系统的职责!】
“我真没有在夸你。”
系统短暂沉默了一瞬,忽然再一次开了口。
【[烬墟晷]运用辅助已解锁!】
护世神器,烬墟晷?
忽然解锁了运用辅助,莫非它就是作者为主角留下的转机?
离玉还未来得及深思什么,便见一缕水绿的灵光,轻柔地消融了那一道将她困住的星辰牢笼。
下一秒,她望见了一双雾绿的眼眸。
向寒玉:“清玄尊!”
司青岚紧皱着眉,望着离玉的眼底满是焦急:“你一定已经知道了,微生玄烛就是黑袍,他是真的想要复生天魔——如今魔魂魔骨尽数落入他的手中,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向寒玉闻言,不由诧异。
刚才前来掳走慕陶的那个人,确实使用着黑袍才会的星辰之力。
她早就知道黑袍想要复生天魔,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个想要复生天魔的黑袍,会是朝瑶的灵耀尊——北冥鲲君,微生玄烛。
“怎么会这样……”向寒玉显然有些不敢相信,“北冥鲲君,也是守护了上灵灯三千多年的人啊。”
言不秋摇了摇头,低眉叹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司青岚没好气道,“四千年前,释放天魔魂种,于北冥之渊引怨堕魔的那位古神,不也曾是上灵灯的守护者吗?”
向寒玉:“……”
四千年前,北冥之渊……
那一位引怨堕魔的古神,也曾是上灵灯的守护者?
有那么一瞬,离玉似是感觉自己捉到了什么。
她一下抓住了司青岚的手腕:“随我来!”
“什……”司青岚话音都还未落,便被离玉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你拉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不去追人吗?”
离玉:“你打得过他吗?”
司青岚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那这事,我们便不去管了吗?”
“慕陶也被他带走了,她是天魔复生的绝佳容器,上灵灯封印一旦破碎,天魔魂种会将她彻底吞噬,她留不住自己的意识!”她望向离玉的眼中,有着许多的困惑,“难道,这你也不管了吗?”
她皱眉道:“你若不管,等再次见到她时,她便不再是慕陶,而是祸乱三界的天魔了。”
离玉:“我一定会救她,我来到这里,本来也是为了救她。”
司青岚:“……”
离玉低下眉眼,看向了遍地绽放的冥时花。
她深吸了一口长气,轻声说道:“司青岚,我接下来要问的话,或许你会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但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关于这个问题,你所知道的一切。”
司青岚一时神色困惑,却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静静等待起了离玉的下文。
离玉:“四千年前的北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青岚:“你……”
离玉:“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尽数告诉我,别的什么都不要问,我无法给你答案。”
【警告!警告!】
【宿主的身份贴合度正在急速下降!】
离玉皱了皱眉,再次开口道:“司青岚,现在不是考虑其他事情的时候,我们需要想方法阻止天魔复生!”
司青岚:“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身份贴合度:82%!】
“因为微生玄烛想要知道。”离玉认真道,“他费尽心思想要复生天魔,就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身份贴合度:69%!】
“我不知道。”离玉不由苦笑,“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告诉他了。”
“……”司青岚眼底困惑愈发深重。
【身份贴合度:54%!】
“他一直都在反复问我同一个问题!”
“他问我,当年之事,当真不愿与他说句实话!”
“他问我,四千年前的北冥,到底发生了什么!”
离玉语气激动道:“就在他出手封禁我神识之前,他都还在问我当年之事!”
司青岚:“……”
“我看得出来,这是他的执念!”离玉说,“我们只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才有可能劝他放弃复生天魔!”
话到此处,离玉不由泛红了眼。
她有心无力地摇了摇头:“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司青岚:“……”
【身份贴合度:46%!】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能给他一个答案,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离玉说着,没有半分躲闪地回望着司青岚的双眼,“或许现在,我们也还来得及,你可不可以,先放下心中所有的疑虑,帮帮我……”
“……”
“等我们找到了那个答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
“司青岚,此时此刻,你心中的疑惑,在天魔复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贴合度的下降,停在了这一刻。
【身份贴合度:33%!】
司青岚似是连呼吸都有一些颤抖。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叹了一声,寻了一棵树木,背靠着坐下身来。
“四千年前那一战,我又不曾参与过……我所知道的,都是当年人人皆知之事。”她小声嘟囔着,“你问我,我是能给你说出花儿来不成?”
离玉:“你都知道什么,只要和我说一遍就好!”
她心中已有一丝猜测,只要知道得再多一点,或许她就知道该要怎么做了。
司青岚努力回忆了一下,轻声说道:“四千年前的人间,说是被一片怨海淹没都不为过。”
“那时处处皆是妖祸,别说毫无法术的寻常百姓了,就连各大仙门都疲于应对,根本无暇他顾,只能由着人间怨气越来越深。”
“天地间积攒了如此厚重的怨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天魔复生不过是早晚之事,无可避免的灾劫,终将再次降临三界,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更可悲的是,上一次天魔复生之时,尚有十三位古神联手镇压——但是这一次,天地间却只剩下了两位处于燃烛末期的古神。”
“这其中一位,是当年散魂之前,将上灵灯与烬墟晷交托于你的神女夜昙。”司青岚话到此处,不禁叹了一声,“而这*另一位嘛,便是当年不甘散魂,妄图通过掌控天魔之力获取永生的上灵灯守护者,也就是后来世人口中的上一任天魔——堕神青女。”
司青岚说,上灵灯是为封印天魔特别铸造的上古灵器,历代守护者都是世间最强的神明,这位青女也不例外。
只是随着世间古神接连燃烛散魂,青女便也在三界之中失去了踪迹。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就这样带着上灵灯一同消失了。
“消失了……”离玉不由抱紧了双膝。
“是啊,凡是有人烟的地方,都不曾有她的踪迹。当年人间怨气深重,上灵灯守护者却不见踪影,因此许多人都猜测,她或许早已燃尽神力,散了神魂。”司青岚说着,眼中多了几分感慨,“但她没有死,只是当她再次出现之时,就已经是那个吸入魔魂、失了心智的堕神了。”
“我明白了。”离玉说着,叹了一声,“他想复生天魔,打碎上灵灯便可,非要得到魔骨,应是想要寻回当年的那个人吧。”
司青岚低眉沉思片刻,似也明白了些什么。
她抬眼望向离玉,沉声说道:“你的意思是,青女失踪的那几千年里,其实一直都在北冥?”
离玉:“我不确定,但也许吧。”
司青岚:“……”
离玉:“他想知道的,或许就是当年青女为什么会成为天魔。”
司青岚:“当年青女不就是破除了上灵灯封印,将那天魔魂种吸入体内,于天地之间引怨堕魔的吗?这是诸天仙神都看在眼里的啊……”
离玉:“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司青岚闻言,不由皱眉:“……那他问你做什么?”
离玉:“也许,是我参与过那一战。”
司青岚:“若是因为这一点,那么你的答案只会是他最不想听的。”
离玉:“……”
司青岚又一次问道:“那他一次又一次地问你做什么?”
离玉:“……”
司青岚:“当年那一战,去了那么多人,不乏上不了天界的地仙,他凭什么只问你一人?凭什么那么笃定你骗了他?又凭什么认为你一定就知道旁人不知道的事?”
离玉:“……”
司青岚:“这一切,不会是没有缘由的,你若什么都不记得,又要怎么找到那个答案?”
离玉摇了摇头,思绪又一次混乱了起来。
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呢?
她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原主的记忆……
【[烬墟晷]运用辅助已解锁!】
这是在提醒使用道具吗?
离玉迟疑片刻,向前缓缓抬起了双手。
幽蓝的灵光轻轻闪过,于她掌心缓缓凝出了一个青玉之晷。
司青岚不由诧异:“烬墟晷?”
离玉点了点头,望着烬墟晷的目光满是茫然。
——这东西到底干什么用的?
她有些好奇地唤出了系统辅助。
下一秒,她指尖的灵力缓缓流入了烬墟晷中。
司青岚吓得神色大变,一下摁住了她的手臂,想也不想地捂灭了她指尖的灵光:“离玉你疯了!你想启动烬墟晷?!”
离玉:“不能吗?”
司青岚深吸了一口长气,气得声音都放大了好几倍:“不能!!!”
离玉:“……”
反应这么大,这是什么很危险的东西吗?
第75章 小狗。
这个烬墟晷到底是什么?
那一刻,离玉心中的不解,被司青岚尽数看在眼底。
司青岚叹了一声,望着离玉手中的青玉晷,轻声说起了一段遥远到她们都无法触及的过往。
相传上古时期,时神倏忽因劫陷落心魔,身陨魂消之际,失控的神力散向了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之间,三界陷入时间乱流。
昼夜无序更迭,四季错乱交替。
极寒极暑皆可只有一瞬,也可长久不变。
若只是如此,倒也算了。
听闻在那个时候,无论行在何处,都有可能误入时间的缝隙。
人们会在忽然之间失去自己的家人或朋友。
此生就算还有机会重逢,也早就不知彼此之间相隔了多少年岁。
而有些留存在记忆中的岁月,偶尔也会化作烟云凝结成雨,跌碎在尘世每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那些碎落的岁月,无论曾经多么重要,都不会再被任何人想起。
就像是一粒微末的尘埃,被风轻轻吹走了一样。
那时还有一种传说,就是昼夜更迭之时,若是凝望潮汐,或许能够窥见尚未到来,或是已然逝去的光阴。
但那些能被窥见过去与未来,都未必会是真的。
因为在错乱的时空下,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被轻易触动、更改。
时间法则不复存在,三界众生都陷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之中。
众神为重塑时间法则,将倏忽的神力尽数聚于一处,以天火持续烧灼百年之久,方从一片混沌的废墟之中,炼出了能够将时间法则复原的烬墟晷。
“烬墟晷中蕴含着时神倏忽之力,持有之人若有足够的灵力,不仅可以用它暂停、减缓或是加速时间的流逝,还可以用它窥见过去与未来。”司青岚话到此处,不由皱眉,“只是这样的力量极难控制,一不小心就会扰乱因果,改换命运的轨迹……”
她的神色分外凝重:“这是在逆天而行,谁也不清楚这么做到底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离玉若有所思道:“所以说,我可以用它,看见四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离玉,这太危险了!”司青岚着急道,“就算你再怎么谨慎,也很难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扰乱任何因果……况且,想要回溯四千多年的岁月,也绝对不是一件易事!一不小心,你就会迷失在时空缝隙之中,再也无法找到回来的路!”
“……”
【宿主无需担心这个问题,寻路的事可以放心交给系统!】
离玉沉吟片刻,轻声道:“司青岚,我不会迷路的。”
司青岚:“……”
离玉:“扰乱因果也好,逆天而行也罢,只要能阻止这一切,我一点都不在乎。”
司青岚:“你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离玉:“我很清楚。”
司青岚:“……”
最终任务是一个限时任务,没有时间给她养伤备战了。
就她如今这种身体状况,想要从微生玄烛的手中救回慕陶,倒不如现在立刻马上——早死早超生,希望在来生。
既然任务道具是系统推荐的,那么就算有着不小的风险,她也不至于一点应对方式都没有。
这是她想要救下慕陶,阻止天魔复生,完成系统任务的唯一机会。
无论会遇见什么样的危险,她都必须要试试。
但她想要尝试这个法子,还得先把司青岚这一关过了,否则一定会受到阻止的。
所以她开口问道:“司青岚,你为什么觉得,扰乱因果、改换命运,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
“因为这会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再可控。”司青岚认真道,“世间种种,皆逃不开一个因果,万事万物,也都有各自的命数。”
“当年就是因为微生玄烛轻易拨动了一个人间女子的命数,安宁了四千多年的人间才会在短短三百年里被怨气所笼罩。”她说,“改变尚未发生的命数,都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你若真借烬墟晷之力,扰乱了已经发生过的因果,这后果会是不可估量的!”
“离玉,你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也没有人轻易承担得起……”司青岚轻声劝道。
“那么天魔复生的后果,又有谁承担得起呢?”离玉反问道。
司青岚一时哑口无言。
离玉:“如今的人间,真的还有应对天魔的力量吗?”
司青岚:“……”
离玉:“如果说天魔复生,魔祸降世,就是属于人间的因果与命数,那么这样的因果,为什么不能扰乱?这样的命数,又为什么不能改换呢?”
司青岚眼睫低垂,似是陷入了一阵沉思。
“要说逆天而行,微生玄烛就没有逆天而行吗?”离玉皱眉道,“他谋划了那么多,算计了那么多,扰乱了因果,改换了命数,若是无人能够阻止,他就要成功了。”
“所有人都去顺应的命数,才是值得遵循的命数!”离玉这般说着。
她的语气十分冷静,冷静得每一个字都有着不愿服输的坚定:“但凡有一人试图将其掌控,其他人若仍不争不抢,这命数就会成为那一人掌中的玩物。”
仙神的道,她是半点也不想搞懂。
她只知道,慕陶她是一定要救的,这并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司青岚……”离玉不由得叹了一声,“你总爱说因果、讲命数,事事都把代价二字挂在嘴边,看上去好像永远理智——可此时此刻的我们,不就是在为从前做下的那些选择付出代价吗?”
“……”
“当初收留魔骨的时候,这些因果命数和代价,怎么就没能斗得过一丝心软呢?”那一刻,离玉望着司青岚,话语似是打趣,实则也有着满心好奇。
“……”
“我如今这副模样,已经是把代价付得差不多了。”离玉说着,无所谓地笑了,“再多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大差别……反正还能失去的也不多了。”
“……”
“就让我试试吧。”离玉轻声说道,“我有分寸的,绝对不会乱来。”
司青岚缓缓抬眼,雾绿的眼眸里,有着一丝谁也无法读懂的异样。
她沉默了许久,只是静静望着离玉,似想将她看穿一般。
可她到底是看不穿的。
所以她止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释然地笑了。
司青岚:“我说不过你。”
离玉:“……”
司青岚:“但你如今这点余力,想要启动烬墟晷,会不会有点太勉强了?”
离玉:“应该还好。”
系统都敢辅助,她有什么不能勉强的?
司青岚摇了摇头,认真道:“太勉强了,你需要我的帮忙。”
离玉不由诧异:“你就不勉强吗?”
“勉强啊,我可太勉强了!”司青岚说着,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但是两个人勉强,总比一个人要好吧?这可是烬墟晷啊,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我可都担不起!”
“司青岚……你可以置身事外的……”
“刚才到底是谁说,我们都在为曾经做下的选择付出代价呢?”司青岚笑着辩驳道,“别的不说,魔骨至少是我带回朝瑶的,我怎么就能置身事外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尘泥,浅笑着向离玉伸出了一只手:“来吧,先用我的灵力。”
离玉回握了那只手,一时借力起身,随口问道:“为何先用你的?”
司青岚:“这条路不好走,我怕你有力气去,没力气回。”
离玉:“……”
司青岚:“人界也好,魔界也好,现如今哪里都是乱的。我可以替你守在外头,但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没有办法支援你了,你身上总得留点灵力,才能有寻回来的可能啊。”
离玉闻言,深吸了一口长气,不再推拒任何,只在片刻静默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司青岚。”
司青岚似是愣了一下,而后有些哭笑不得:“离玉啊离玉,你前前后后麻烦了我那么多次,每次都只会说谢谢——你的谢谢也太不值钱了。”
离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司青岚:“这一次,就请你让它稍微值钱一点吧!要是你真能把这件事做好,你欠我的灵药灵草,我就都不计较了!”
本来也没计较过吧?
离玉这般想着,不由轻笑出声。
司青岚翻了个白眼,懒得与她争辩这些,双手结下一印,于四周撑起了一个结界。
末了,她回身望向离玉,无比认真道:“待到此事一了,我也要向你问些问题,到时你可得与我都说清楚了。”
离玉笑着点了点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别愣着了。”司青岚微微扬起下巴,瞄了一眼烬墟晷,玩笑似的说道,“走吧,还要我送你啊?”
离玉不再犹豫,借着系统的辅助,再一次尝试着催动了烬墟晷。
司青岚的灵力于身后不断向她涌来,似春风,也似流水,顺着她的指引,尽数归入烬墟晷中。
青玉之晷,自她掌心脱离,缓缓漂浮于空,幻出足以遮天蔽日之形。
幽蓝的灵光,推动着晷针之影不断逆转。
刻度早已模糊的晷面,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速度,流转着五光十色的岁月。
恍惚间,她已置身一片浩瀚星空。
一颗星辰自她眼前划过,她似看过了沧海桑田,一颗心空落得险些失了神魂。
她想,这或许并不是一片星空。
这只是万千岁月凝作了光,不知去处地停留在这虚无之间。
一部分沉落在脚下,汇成一条长河,一部分漂浮在天,幻作满目星辰。
淡金色的微光,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烬墟晷握在她的手中,体内灵力仍旧源源不断。
她行在星河之上,脚下踏落的每一步,都惊起着不知哪一段岁月的涟漪。
有风吹过,携着些许凉意,似要阻她去路一般。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向前。
原本微凉的风,渐渐变得霜寒刺骨,呼啸着似要将她吞没一般。
那并不是风,而是逆行岁月之人,必须承受之刑。
——越是往前,越是寸步难行。
司青岚说得没错,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但她不能倒在这条路上。
她将护体灵力运到极致,循着系统的指引,逆着刺骨的寒风,没有一丝犹豫地向前奔去。
沿途的星辰,撞碎在她衣襟之上,悄然绽放着岁月的残影。
王朝更替如白驹过隙,高岸深谷也似石火电光。
万千星辰,渐作刀锋,似要将她削骨剔魂。
脚下星河,竟也化为荆棘,恨不得划破她的每一寸血肉。
刺骨的寒风,将她护体的灵力吹得薄如蝉翼。
愈渐深重的疲惫,就像那寒风似的,几乎快要吞没她的意识。
鲜血渐渐浸染了残破不堪的长裙。
那早已痛到麻木的双腿,仍旧挣扎着缓慢前行,每一步都似陷落在血色之中。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样的疼痛,与断去同心铃相比,哪个更重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走多久,也不清楚那一刻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真奇怪啊……
她竟然没有想过停下。
这破路,她怎么就非走不可了呢?
她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又或者说,剧烈的疼痛让她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渐渐模糊,却又无法想象倒在此处会有怎样的后果,只能望着那一缕淡金的微光,咬紧牙关,继续前行。
直到视线也一点一点渐渐模糊起来,模糊到紧追着的那一缕微光,都快要不能看清。
浩渺的星空,终是于她眼底化作晃眼的光斑,将她的视线彻底遮蔽……
她闭上了双眼,凭着直觉继续向前。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她满是血腥的鼻腔,嗅到了一股腥咸。
……
离山的商船,航在一望无际的远海之上。
甲板的海风,吹得她好凉。
少女清甜的声音,伴着银铃清脆,响在身后。
她浅笑着回身,望见了一抹明红。
烈日当头,她们并肩望着大海。
她多少有些害怕,但是那个小丫头却是分外喜欢。
……
红衣的小丫头,总爱在她身旁绕来绕去。
漫山的风雪,都拦不住她分毫。
今日的饭菜很是丰富。
小丫头是在庆祝自己在她这里学会了第一个法术。
小丫头又在院子里堆雪人了。
她就是喜欢在院子里堆一个“自己”,好像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守着这间院子似的。
……
又是一年冬雪,整个世界都似将她们遗弃。
还没来得及修出灵囊的小丫头,又一次把小小的行囊背在了单薄的肩上。
这一路的躲躲藏藏。
她们相依相伴,谁都不曾有过一丝怨言。
说起来,人间的年节,小丫头是第一次过。
她听着人间的爆竹,看着人间的烟火,眼里满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欢喜。
如果可以,真想带她在人间四处走走。
走过春秋冬夏,看看每一个值得被纪念的日子,人们都是怎样欢庆着度过的。
……
“师尊!”
“师尊~~”
“师尊……”
一声声呼唤,犹在耳畔。
“师尊,你要的汤面,我做好啦!”
“……”
不是这样的。
她转身离开后,就没再回来过。
这里……是梦……
胸口好沉,像被压住了似的,有些发烫。
似乎有什么,正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温热而粗糙,湿漉漉的,一下接着一下,在她脸上来回碾蹭着。
这感觉痒痒的,她下意识想要避开,却被那触感追着蹭上了眼皮——于短暂温热后,留下些许凉意。
她缓缓睁开了眼,只见一条浅灰色的小奶狗,正趴在她的胸口,用那淡粉色的舌头,在她脸上舔来舔去。
眼角突然落了凉津津的一滴水,吓得她下颌一缩,不自觉发出了一声惊叫。
小狗似也被她吓了一跳,一时停下了舔舐,只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歪起脑袋,望向了她。
短暂对视后,离玉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被这小狗舔过的脸颊,此刻泛着些许凉意,倒是一点一点将她散乱的意识拉了回来。
这是什么地方?
身下是床,身上有被子,浅色帷幔束在床柱之上,向下垂落着,无风不动。
屋内燃着不知名的熏香,味道淡淡的,很是好闻。
此刻似是夜晚,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天色很是暗沉。
屋内暖暖的,显然是有灵力护着。
虽不曾见一根火烛,这间屋子却并不昏暗,反倒像是盈满了皎白的月光。
趴在身上的小狗见她醒了,一时也不敢再舔,只将一颗小脑袋缩回了按在她胸前的两只小爪子上——目光有些躲闪。
“你……”她刚一出声,这小狗便跟急着逃避责任似的,一下蹦回了地面。
它夹着尾巴躲进桌底,尖尖的一双小耳朵向下耷拉着,似是怕她一般,却又偏要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离玉感觉得到,这小狗身上有灵力,是一只开了灵智的狗妖。
她有些疑惑地坐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的衣物明显被人换了,每一处伤口也都得到了包扎,似还被人用灵力催愈过。
她这是被烬墟晷带到哪里了?
是什么人救了她?
此时此刻的她,是否又还有余力离开此处,向着四千年前继续前行呢?
离玉感觉自己的头晕乎乎的,暂时不太能够思考这些问题,还是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时何地吧……
她看向桌底那只小狗,轻声问道:“你应该听得懂我说话吧?”
小狗眨了眨眼,低声哼唧着点了点头。
离玉:“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小狗嗷了一声,似是回应,奈何她并听不懂狗语。
看来得换个方法问了。
离玉:“救我的人应该不是你吧?你有主人吗?”
小狗点了点头,藏在桌下的尾巴轻轻摇晃着。
离玉:“你怕我?”
小狗眨巴着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小脑袋往桌外探了一点,耳朵也不再向下耷拉。
离玉不禁笑了,忍不住掀开被子,拖着一身皮肉伤,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桌边。
扶着桌角,喘着粗气,歪头看向了桌底的小狗:“你躲里面做什么?”
小狗缩了缩脖子,没有吱声。
离玉忍痛蹲下身来,试着向它伸了伸手,见它没有躲,便干脆摸上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也不知为何,眼前只小狗,她光是看着就觉得喜欢,就算被它舔得一脸口水,心里也提不起半分脾气。
她揉着小狗软乎乎的后颈,没什么气力地哄着问道:“小狗狗,你带我去见见你的主人好不好?”
小狗点了点头,刚要从桌底钻出来,便听得吱呀一声门响,风雪皆朝着屋中灌了进来。
离玉下意识抬眼望去,一颗心骤然一沉,呼吸都似在那一刻凝滞住了。
她望见了一双漆黑如夜的眼,整个人都下意识地僵在了原地。
可那人就跟不认识她似的,只是一声不吭地进了屋,顺手关上房门,携着一身风雪沾来的寒,将手中端着的汤药放在了桌上。
“既然醒了,就自己喝药吧。”他说着,看了一眼躲在桌底的小狗,“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是不是又来舔人了?”
小狗夹着尾巴从桌底钻了出来,缩着脑袋卧坐在他的脚边,跟做错事似的,耷拉着一对小耳朵,低声哼唧起来。
“不是和你说过了,这种事是要先经过别人同意的。”
小狗闷哼着侧躺了下来,四条小腿儿不满地蹬着空气。
他似也拿这小狗没辙,一时叹了一声,抬眼向离玉说道:“抱歉,它岁数还小,不懂这些,不知可有冒犯到你?”
竟然还……怪有礼貌的……
眼前这一幕,多少有点超出离玉的认知了。
“没,没关系……”她下意识应着。
末了,她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或许已经来到了正确的时间与地点。
“这是什么地方?”离玉试探着问道。
“北冥。”
果然啊,这里是北冥。
微生玄烛看向她的眼神陌生而有礼貌,显然此时还不认识她。
可据她所知,微生玄烛这次休眠千年有余,刚一醒来便一路寻到了朝瑶,他应该早在休眠之前就认识“离玉”才对啊。
这什么情况?
是她一不小心走过了头吗?
“你该喝药了。”微生玄烛忽然开口。
“……哦!”离玉回过神来,扶着桌角站起身来,望着桌上黑乎乎的汤药,心底生出了一阵抗拒,“我又不是凡人,可以自己运灵调息的,这药……是一定要喝吗?”
“你体内灵力空虚,又受了寒气侵蚀,如果不想留下什么后遗症的话,最好喝了。”微生玄烛说,“这不是寻常草药,对你伤势大有益处。”
“……”说好的一辈子都不要喝中药呢。
算了算了,她连命都敢拼,药有什么不能喝的!
离玉这般想着,鼓起勇气端起药碗,深吸一口长气,想要一口闷下。
然而下一秒,她便被自己刚吸入的苦味再次劝退。
“不不,我……我晚点喝。”
她说着,见眼前一人一狗都看着她,似非要监督她喝完这碗药似的,想要放下药碗的手,不由得凝滞在了半空。
罢了,喝吧,这身子总归是要养的……
离玉眉一拧、心一横,将手里这碗汤药尽数喝下了肚。
这辈子连微苦的冲剂都不愿意喝的她,也算是为了这破身子喝上中药了!
——好苦!!!
就不能提供点儿糖帮她缓缓嘴里这味儿吗?
她生无可恋地放下了手中药碗,只见那小狗忽然绕着她的腿边转了两圈,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摇来晃去,似是称赞一般。
离玉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你是在夸我吗?”
小狗点了点头,仰着小脑袋舔了舔她的手心。
离玉:“你养的这小狗还怪可爱的。”
微生玄烛:“是狼。”
离玉:“……?”
小狼嗷呜了一声,含住了她的手指。
第76章 古神青女。
指尖温热而又湿润的触感,让离玉恍惚了一瞬。
她怔怔地看着脚边灰色的小毛团。
看着它吧嗒着嘴,玩儿似的轻轻咬着她的手指。
看着它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歪着脑袋冲她摇尾巴。
这只小奶狗,竟然是……狼?
此刻再看,它有着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离玉忽然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有那么一瞬,千头万绪撞入她的心中,她却一丝一缕都无法抓住,仿佛只能由着它们来了又去,想要细思,也寻不到一点方向。
口中的苦涩,一点一滴融进了茫然。
小狼见她没有反应,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指,用那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起来。
“半个月前,是它在雪地里发现了你。”微生玄烛说。
“半个月前……”离玉不由蹙眉,她竟然又昏迷了那么久吗?
“那时你浑身是伤,护体灵力涣散,好在伤口都被冻住了,不至于失血太多。”
“……”这么看来,自己的命还真挺大。
“就是寒气侵袭了你的心脉,需要一些时日慢慢调理。”
寒气侵袭心脉吗?
当初慕陶重伤之时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就是被寒气侵袭了心脉。
如今这症状她也算是亲自体验到了,甚至连喝的药都是同一个人给的。
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微生玄烛:“它很喜欢你,自从把你带了回来,它每天都来……看你。”
这一下顿得十分微妙。
离玉有资格怀疑,这只小狼舔了她半个月。
离玉:“它很喜欢舔人吗……”
微生玄烛:“它很喜欢舔你。”
离玉:“……”
她忽然感觉自己很像是那种小时候买过的大糖球,被这只小狼捡到以后抱在怀里就是一阵猛舔。
奇怪的是,她对此并没有感到厌恶。
因为有一个很奇怪的,甚至根本不太可能的念头出现在了她的心底。
离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它叫什么名字?”
微生玄烛:“小狼。”
离玉:“就叫小狼,没有名字吗?”
“它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名字等成年后修出人形再取也不迟。”微生玄烛说,“反正这里也没有第二只狼,怎么叫都分得清。”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声音与她印象中相差无几,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
眼前的微生玄烛说起话来像人多了,并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大冰坨子,语气冷得跟刚从冰里敲出来的似的,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
离玉还是第一次感觉,自己和这个人说话竟然也是可以相对自然,不那么如坐针毡。
不对不对,关注点歪了,要继续说回这只小狼……
“这只小狼多大了?”离玉问道。
“记不清了。”微生玄烛说,“也许三百多吧。”
三百多岁……
这不太对吧?慕陶两百多岁就已修出人形,这只小狼三百多岁了,怎么还连话都不会说呢?
等,等一下!
微生玄烛刚才说它尚未成年……
系统,方不方便说一下,在《魔骨》的设定里,妖族通常多少岁成年?
不同种族之间会有什么差异吗?
相同种族之间,又是否可能存在差异?
【回宿主,在《魔骨》的世界观设定里,妖族从开灵智的那一年算起,要到五百岁方可算作成年,且大部分妖族都要在成年之后才有能力修出人形哦!】
妖族竟然要五百岁才算成年,且成年后才有能力修出人形。
意思就是说,慕陶只是在朝瑶山待了两百多年,这并不代表慕陶只有两百多岁?
她差一点就忘了,在魔界入口之时,系统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天魔早在四千多年前死去,祂的魔骨为何会在四千年后忽然出现,又为何会被司青岚带回朝瑶?
这个问题的答案,原文里是没有的。
因为找不到一点头绪,所以她也从来没有尝试着思考过这个问题。
只是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忽然抓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刚才系统说,妖族五百岁算成年,所以慕陶被司青岚带回朝瑶时,差不多就是三百来岁。
这只小狼与慕陶的岁数是完全对得上的。
四千年前,天魔死在北冥,而它也恰好生活在北冥。
所以它会是慕陶吗?
离玉的目光不由迷离了几分。
她记得,从未出过山门的慕陶,曾说自己很喜欢在海上的感觉。
她还记得,微生玄烛入眠的消息传来朝夕池的那一日,慕陶曾因从未见过他一面而感到十分遗憾……
这些被藏在微末里的喜欢与遗憾,是否也与四千年前的北冥有关系?
如果这只小狼真的就是慕陶,那么魔骨为什么会落在它的身上,它又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四千年后呢?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离玉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只是微生玄烛想要知道了。
她现在大概比微生玄烛更想抓一个人出来好好问问。
离玉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头晕目眩。
身体上的疲惫,没有半分道理地中断了她的思绪。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在雾里看花,根本没有办法从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越是想要追寻什么,越就什么都无法厘清。
烬墟晷内的时间流逝与外界必定是不一样的,甚至有可能烬墟晷内压根就没有什么时间流逝,否则系统早该判定她任务失败了。
如果她所来到的这个时空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她是否只需要安心等待所有事情发生,就可以带着问题的答案回去阻止微生玄烛了?
若是如此,或许她可以允许自己稍微休息一下。
离玉这般想着,脑子有些发懵地坐了下来,一边揉着那只小狼的耳朵,一边尝试着放空自己。
当她将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暂时抛开后,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散去了。
屋中仍然飘着那一股很苦的药味,微生玄烛似在对那只小狼说着什么。
离玉缓缓回过神来,见这小狼似是准备跟着微生玄烛走了,忽然一个不自觉,伸手揪住了它的后颈皮。
“嗷?”小狼瞬间僵在了原地,似被什么术法定住了一般。
这狼与狗也没有多大区别,后颈皮一抓便都是一副呆呆的模样,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让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狠狠地挼。
“微……”离玉原本想问微生玄烛能不能让这只小狼留下来陪陪她,可她刚一开口便反应过来了一件事——此时此刻的她,或许并不应该知道微生玄烛的名字。
她下意思想要装作无事发生,却见已经走至门口的微生玄烛回头看向了她。
短暂尴尬后,离玉松开了小狼的后颈皮,小声问道:“喂,那个……我是想说,你可以让它留下来陪陪我吗?”
微生玄烛愣了一下,望着小狼说了一句:“如果它也想留下,那就……”
他话都还没说完,便*见那只小狼已经舒舒服服地卧在了离玉的脚边。
——真是个养不熟的。
他这般想着,深吸了一口气,道:“随它吧。”
“谢谢!”离玉说着,开心地拨弄了一下小狼的耳朵尖尖,很是随意地明知故问了一句,“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啊?”
微生玄烛:“玄烛。”
离玉眨了眨眼,反问道:“玄烛?”
微生玄烛:“嗯。”
这不太对吧,叫名不叫姓,听起来会不会有点儿太亲昵?
离玉:“玄烛听起来,应该只是个名吧?你姓什么呢?”
微生玄烛皱了皱眉,目露不解:“什么姓什么?我就叫玄烛。”
诶,是这样吗?
从前的微生玄烛,就只是叫玄烛而已?
离玉张了张嘴,一时有点不在状态。
微生玄烛:“你怎么了?”
离玉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道:“没怎么,我叫离玉。”
她说着,对门口之人笑着挥了挥手,似在示意话问完了,他已经可以走了。
微生玄烛也没想多留,只说了一句“多休息”,便已经转身没入了屋外的风雪。
离玉还在望着门口愣神呢,一颗毛茸茸的小狼脑袋忽然在她脚踝蹭了起来。
她的脚踝有伤,此刻隔了一层纱布、一抹裙边,就让它这样轻轻蹭着,一时生出了一种刺痒刺痒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太舒服,但她也不忍说这个小家伙不是,所以干脆稍稍俯下身来,揪着它的后颈皮,将这小狼崽子提溜到了自己怀里。
小家伙刚一入怀,便在她怀中缩成了一个浅灰色的小毛团子,只睁着一双浅褐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乖巧得简直不像话。
这小毛团子还挺暖和,把它抱在手里,手指都没有那么冰凉了。
离玉这般想着,忍不住挼起了怀中的小狼。
毛茸茸的小脑袋,尖尖的小耳朵,软软的脖子和后背,还有一条软乎又蓬松的大尾巴。
她摸着摸着,小狼忽然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
她都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它伸长脖子,舔了舔她的下巴。
那一瞬湿漉漉的温热,在下一秒变得凉津津的,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回神之时,这小狼已经在她颈间舔舐了起来。
离玉下意识偏头想躲,那小舌头却是黏糊糊地追了过来。
——像那个小饕餮似的,开吃了就根本停不下来。
“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舔我啊……”
小狼没有回应,只是歪着脑袋向下舔去。
离玉一时哭笑不得,把它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伸直双手,将它举在了半空。
灰色的小狼挣扎着晃动了几下悬空的四肢和尾巴,见始终无法挣脱,一时耷拉下耳朵,尾巴也不晃了,从鼻尖挤出了两声奶呼呼的哼唧。
只这两声哼唧,离玉瞬间破了防,哄似的将它抱回了怀里。
“我没有想要凶你的,只是你别老舔我了……”
小狼扭过头去,用耷拉着尖尖耳朵的后脑勺对着她。
离玉揉了揉那个小脑袋瓜。
没多会儿,它便又消气了似的,自觉钻进了她的怀里——身子是热乎的,像个小火炉。
是你吗?慕陶……
黏起人来和慕陶一模一样,不高兴了三言两语就能哄好这一点,也是和慕陶一模一样的。
她想要确认,却又不敢确认。
屋外的风雪声好大,一时间扰得她心更乱了。
好一阵恍惚后,离玉缓缓站起身来,抱着怀中的小狼妖,一瘸一拐走向了房门。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了。
或许她该出去吹吹冷风,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又或许,她应该主动一点,四处走走看看,多少了解一下自己此时此刻身处的北冥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这样有利于应对后续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未知。
她这般想着,轻轻推开了紧闭的房门——刺骨的寒风,瞬间吹冷了她单薄的衣衫,漫天飞雪扑面而来,似是想要掩埋她消瘦的身躯。
那一瞬的严寒,几近夺去了她的视线与呼吸。
她于慌忙间聚起了护体灵力,这才得以喘上一口粗气。
这地方,可比朝夕池的冬天冷上太多了……
她忽然又不想四处走走了,这一双腿脚都不利索了,就在屋里躺着不舒服吗?
离玉这般想着,缓缓眯开一条眼缝。
下一秒,她不由愣在了原地。
相传,北冥是一片极寒的无光之海。
可她望见了一轮明月。
月是圆的,高悬于夜色正中。
离玉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月亮,比她记忆里每一次月圆所见都要大上不少,但却又没有一丝一毫的压迫感。
它不仅比寻常的月亮要大,还比寻常的月亮更加明亮。
那种明亮一点也不刺目,它仍旧只是月光,皎洁而又柔和,但却可以照亮这漫天纷飞的雪,将这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天地映作最温柔的月白。
离玉望着那一轮月,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恍惚间,离玉似是听见了慕陶的声音。
她说,她很快就适应了魔界。
她说,她喜欢魔界那种寒凉且无光的感觉,冷冷清清挺好的,仿佛整个尘世都特别干净。
她还说,若说魔界有什么不够好,许是天边永远少了一轮月。
寒凉无光,冷清干净,还有一轮月……
所以,慕陶她……
是真的来自四千年前的这里吗?
怀中的小狼忽然一跃而下,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离玉猛地回过神来,想要追上前去,脚下的步子却是迈得十分艰难,每一下都似扯着许许多多的伤口。
越来越远的小狼忽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回头望了她一眼。
数秒呆愣后,它又啪嗒啪嗒地跑了回来,绕着离玉的身子转了两圈,忽然放慢了脚步,再一次朝着刚才的方向走了出去。
这一次,它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确定离玉跟上来了,才会继续往前走。
小小的脚印落上厚厚的积雪,像是一朵朵陷落雪地的梅。
“你要带我去哪儿?”离玉有些疲累地问着。
小狼轻轻叫唤了两声,似是答得十分认真,但她半句都听不懂,所以等同于没有答案。
可尽管没有答案,她也还是跟着这只小狼走了很久很久。
北冥只有夜晚,没有白天,天边的月似也不会升落,她完全无法辨别时间,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
她想,或许她也没有走上多远的路,只不过是因为走得太累太慢,所以才会生出一种走了很久很久的错觉。
离玉一时沉下心来,继续跟着小狼前行。
走着走着,她望见远方似有一缕明光。
随着她与那缕明光越来越近,她终于透过纷乱的风雪,望见了一处小小的院落。
离玉一时有些懵了,这小狼崽子怎么还把她往别人家里带呢?
这里是微生玄烛的住处吗……
这小狼崽子该不会只是想要把她领回家吧?
这大晚上的,她一瘸一拐走了老远,要真只是为了敲开微生玄烛的门,会不会也太过奇怪了啊?
虽说北冥本来就只有晚上,想见什么人也都只能在晚上见——但这不影响她觉得这种事情十分奇怪!
离玉犹豫着不想上前,那小狼见了,便也不再往前,只绕着她的身子转圈圈。
转着转着,忽然撒娇似的,躺在地上打起了滚。
俨然一副她不跟它回家,它今天就不起来了的赖皮模样。
“好了好了,你起来吧!”离玉心软道,“我跟你进去!”
小狼一个原地打滚,从雪地里站了起来,摇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向着不远处的那间院子哒哒跑去。
离玉缓步跟在身后,迈出的步子一瘸一拐,脚下的印子一深一浅。
小狼很快跑到了小院门口,回身看了离玉一眼,又冲着紧闭的房门嗷呜着叫了两声。
声音不大,可在这片除去风雪便再无声响的天地,却又显得清晰可闻。
很快,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门中走出之人不是微生玄烛,而是一个面容清隽的女子。
她玄衣如夜,银发似雪,只简单点缀着些许月状配饰。
夜空中最幽深的蓝似是她的眼眸,遥远却不见寒凉,仿佛天地之间,唯有月光能够与之相衬。
小狼崽子蹲坐在她的脚边,摇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
她蹲身轻抚着它的后颈,抬眼望向离玉,浅笑着轻声说道:“你终于醒了。”
此人声音清冷,却又不会让人感到疏离。
话音落时,如雪般纯白的灵光,忽将离玉轻轻笼入其中。
那一瞬,离玉只觉身上的疲累与疼痛都消退了许多。
她回望着那银发女子,虽未问询对方的身份,心中却已然浮现了一个名字。
“小狼说你想见我。”那银发女子说着,揉了揉小狼的脑袋,起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屋,“外头风雪大,先进屋坐坐?”
“啊?”离玉有些呆滞地张了张嘴,半天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想见她了。
可想不清楚归想不清楚,她还是一瘸一拐跟进了那间屋子。
屋内灵光明亮,没有一丝寒凉。
银发女子于桌边坐下,为离玉倒了一杯热茶。
离玉连忙双手接过,小心放回桌上,扶着身后的凳子缓缓坐下身子,松了一口长气。
——真是要命了,她感觉这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银发女子见了,浅笑着打趣道:“哪里来的小鱼儿,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伤得那么重了,也不多休息休息,非要大老远地走到我这里来。”
“我没想来,是它带我来的。”离玉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小狼。
小狼忽然歪起脑袋,冲着离玉瞪大了一双无辜的眼睛,龇了龇牙,奶声奶气地嗷嗷了两声,仿佛是在质问她——你怎么凭空污狼清白?
那委屈的小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演的。
离玉不由茫然地再次解释道:“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我怎么会和它说我想见你呢?”
“嗷!”小狼叫了一声,忽然钻进桌底,伸出一双小爪子,扒拉了一下离玉的裙摆。
“……?”
小狼急得又叫了两声,伸出自己的小脑袋,似是想要被她摸摸似的,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离玉下意识摸了摸那颗小脑袋,下一秒那小狼“呜”地一声把头缩回桌底,不断发出“呼呼噜噜”的低吼,也不知到底生起了什么闷气。
银发女子不由轻笑:“你不是说,想见它的主人吗?”
话音落时,桌底的小狼也跟着哼了一声。
离玉愣了一下,连忙反应过来:“你,你是它主人?我以为,我……我还以为它主人是那个,那个……”
“玄烛?”
“嗯!”
“他就一根筋,北冥好不容易有个开了灵智的小家伙,可不能交给他带。”银发女子淡淡说道,“会被养成一根木头。”
离玉闻言,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也说得太准了,被那家伙带大的孩子,是真会变成一根木头!
银发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离玉回过神来,轻声应道:“我叫离玉。”
银发女子:“离玉?”
离玉:“嗯。”
银发女子:“西海神族,怎么跑这荒无人烟的北冥来了?”
离玉:“我……”
银发女子:“你这一身伤,又是从哪儿来的?”
离玉:“……”
银发女子见她答不上来,只是淡淡一笑,无所谓道:“罢了,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你不想说,我不勉强。”
离玉瞬间松了口气。
她低垂着眉眼,沉思许久,忽然鼓起勇气望向眼前之人,轻声问道:“敢问,您可是……古神青女?”
银发女子望着杯中的茶水,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果然没有猜错!
当年化身天魔的青女,确实一直住在北冥!
第77章 她来过。
离玉望着青女,心中有着太多太多的疑惑。
守护上灵灯的古神为何忽然失踪数千年?又为何出现在这寥无人烟的北冥之渊?
北冥不该是一片无光之海吗?天边那一轮不会升落的圆月是什么情况?它与司青岚心中所念又是否有关?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青女她……是否真有堕魔之心?
可这些问题,无论怎么开口,都似十分唐突。
青女:“你心中似有许多困惑。”
离玉:“……”
青女:“若与我有关,可以随便问,不用顾虑太多。”
离玉:“……”
“要是问不出口,也想不明白,那便暂时放到一旁。”青女说,“反正这世上许多的事,都是稍微放放就有答案了。”
离玉闻言,她忍不住问道:“那要是放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呢?”
“那就是放得不够久。”青女淡淡笑道,“放得足够久,就算没有答案,也该能放下了。”
“青女大人,就没有放不下的事吗?”
“有啊。”青女轻声应着。
“那……”
“但也快放下了。”青女说着,垂眸望着杯中茶水,眸光被水雾氤氲着。
那双眸子里,或许也有思绪万千,但却有着一种月色笼着长夜的宁静。
她原以为,守护上灵灯的古神青女,在不曾堕魔之前应是清冷如高天孤月般的存在。
就像是北冥上空悬着的那一轮月,遥不可及地照亮着无边的暗夜。
但青女不是的。
此时此刻,她坐在青女的身旁,没有热情的款待,却也不会觉得疏离。
第一次相见的两个人,很是自然地坐在一起,喝着热茶,听着风雪,仿佛随便聊点什么,甚至什么都不聊,也能有一种很舒服,很闲适的感觉。
就像是刚才,青女问了她一些问题,她还慌忙着不知如何应答,这一页便已被青女浅笑着轻轻揭过。
非但揭过了这一页,似还十分乐意为她解惑。
那一刻,她下意识望向那双夜蓝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什么——或是警惕,或是不悦,亦或是小心慎重地打量。
可这些全都没有。
青女好似真的不在意,问不到答案,便轻轻放下。
她没有把她当做不速之客。
哪怕她的出现毫无缘由,哪怕她携着一身怎么看都不太寻常的伤,哪怕她藏着许多难言的心事——这里也没有不欢迎她。
离玉可以感觉到,青女身上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然,好似什么都能够看得开,也什么都能够放得下。
她不似月,她似月光落在人间,那么寻常,那么温柔。
这样的一个人,真会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不甘于燃烛散魂,释放天魔魂种,于北冥引怨堕魔吗?
青女堕魔之后,既为诸天仙神所杀,又为何能够留下一寸魔骨,落入慕陶体内……
桌底的小狼摇着尾巴钻了出来,两只小爪子轻轻扒拉着离玉的裙子。
“养了三百多年,也没见它这么粘我。”青女轻笑着,话语里没有一丝不悦,“它很喜欢你身上的气味。”
聊不下去的话题,在这一刻很自然地转移了。
“啊?”离玉回过神来,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
她的身上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闻起来心神很是宁静,但这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只不过是衣衫上浅浅沾带的。
这身衣裳不是她自己的,想来应该是青女的衣裳,小狼若是喜欢这样的香味,哪里需要特意来找她?
除此之外,她还能有什么气味吗?
总不能是受伤后的血腥气吧?
青女见她神色困惑,不由轻笑:“你没它这鼻子,哪能闻得出来?”
“狗鼻子是吧?这么灵!”离玉说着,伸手戳了戳小狼的后脑勺。
小狼崽子哼哼了两声,两只前爪抱着她的脚踝,轻轻咬住她裙摆的一角,似在表示不满,却又不敢用力。
离玉好奇问道:“北冥怎么会有狼呢?”
青女:“我从人间带回来的。”
离玉:“人间?”
青女:“嗯。”
“这么多年过去,外界早已没了青女大人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离玉话到此处,忽觉不妥,连忙没了声音。
青女唇角微扬,毫不在意道:“以为我早已散魂而去?”
“嗯……”离玉点了点头,小声道,“想不到青女大人身在北冥,三百年前还曾去过人间。”
“那时是去见一位故人,恰好路过人间,看见了这只小狼。”青女话语平淡,声音却是温柔,“人间怨气太深,它不过是个刚开灵智的幼狼,险些被怨气侵蚀了,我见着可怜,顺手罢了。”
青女说着,不禁笑了:“起初它还很不喜欢这里呢。”
离玉:“难免的。”
“是啊,北冥苦寒,又暗无天日,没什么生灵愿意生活在这里……”青女看着小狼,轻声说道,“不过它现在应该是习惯了。”
小狼埋着脑袋,正和嘴里那抹衣角斗智斗勇。
离玉望着小狼想了片刻,轻声道:“能被青女大人救下,也是她的运气好。”
她说着,试探着问道:“青女大人,方才提到了一位故人?”
青女:“夜昙嘛,许久未见了,便去看看。”
天魔复生之前,两位古神竟还见过……
这会是什么重要的信息吗?
离玉一时想不明白,便将话继续问了下去:“那,青女大人……对如今这人间之怨,可有什么看法?”
青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众生皆苦,人间之怨不会散尽,只会日复一日不断累积——天魔复生,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事。”
离玉:“……”
青女:“你挺关心这些?”
离玉轻轻点头,掩不住眼底忧心忡忡。
青女:“天魔也不是第一次复生了,总有法子能将它再封印回去,何必日日挂心?”
离玉:“……”
竟然这么乐观的吗?
小狼似是听不明白她们的对话,忽然百无聊赖地哼唧了一声,松开口中裙角,耷拉着小耳朵,把脑袋轻轻搁在了离玉的脚上。
离玉脚上有伤,小家伙脑袋虽轻,却还是压得她神色微微一变。
青女:“小狼,离玉身上有伤,别碰着她的伤口。”
小狼听了,连忙抬起了头,小声呜呜着看向离玉,似在道歉一般。
“我昏迷了那么久,伤口都结痂了,碰一下也没有很疼。”离玉说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真要说的话,还是这一路走过来更疼一些。”
“你既知道疼,就先暂时放过自己吧。”青女说着,一时语重心长,“现在的你,最该做的事,其实就是安心养伤。”
“我一向很会放过自己的……”离玉自认没有说谎。
“皮肉之伤好得快,内伤却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养好的。”青女话到此处,又为自己倒了杯茶,淡淡说道,“我以灵力探过你周身灵脉,伤损很是严重,新伤覆着旧伤,应是反复勉强所致。”
“……”
“你之修为,世间无几。”青女望着离玉的眼睛,认真说道,“我不问何事需你一次一次如此拼命,也不问你心愿是否已了——你既来了此处,又让我将你救下,你的命便暂时是我的,若不肯好好养伤,我可是要用些手段的。”
离玉不由一愣,嘴巴微张着,半天才蹦出两个字儿来:“……手段?”
“嗯。”青女喝了口茶,笑道,“我可将你灵力封禁,用结界锁在屋子里,每日助你运灵疗伤一次,直到你伤势好了,或是放弃折腾为止。”
“……”
“若这样也拦不住你继续折腾,我便把你困在梦里,等这一身伤好差不多了再放你出来。”
“……”
这还真是简单粗暴、易出成效的方式呢。
慕陶与微生玄烛果然都是她教出来的,这想要让人乖乖听话时使用的手段都一模一样。
离玉:“我会好好养伤的。”
青女:“你这一身伤,着实不像会安心养伤之人。”
离玉一时哭笑不得:“青女大人请放心!我就算还想做点什么,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这里了。”
青女:“那倒也是。”
她话音落时,听见了一阵咕噜之声,目光不由落上了离玉的肚子。
离玉:“……”
青女不由笑了:“伤重之时确实不便辟谷,我让玄烛为你做些吃食吧。”
离玉一时有些紧张:“那他,我……要不,厨房在哪儿,我自己去做也是可以……”
她话音未落,便见一只纯白灵蝶已然飞出了窗,没入那漫天风雪。
嗐——世界真奇妙吧?她也是被这篇文的反派给伺候上了。
不过仔细想想,煎药也是伺候,做饭也是伺候。
横竖都有人替她使唤上了,她便干脆安心接受了吧。
离玉心底这般想着,没多会儿便吃上了热乎的饭菜。
北冥不分昼夜,她也不知这算早中晚的哪一餐,只知自己确实饿挺久了,吃什么都觉得很香。
唯一有点尴尬的地方就是——屋内三人一狼,就她一个在吃。
小狼蹲坐在一旁,仰着脑袋、歪着头,一双浅褐色的大眼睛正巴巴地望着她。
“它岁数还那么小,应该不辟谷吧?”离玉抬起头来,小声问道,“我可以喂它一点吗?”
她感觉自己急需一个饭搭子缓解尴尬,而这只小狼崽子就是最有可能加入她干饭小队的存在。
微生玄烛:“你醒来前它就吃过了。”
“也许没吃饱,也许又饿了……”离玉说着,低头看向了小狼,“你看它,它一直看着我,看上去很想和我一起吃。”
“它胃口大,给多少吃多少,根本吃不饱。”微生玄烛淡淡说着,“别看它现在想吃,其实也不饿,就是馋。”
这话一听就老有经验了。
小狼听完不太高兴,一时趴下身去,自鼻尖挤出声声闷响。
离玉一听这话,彻底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不由笑出了声:“吃东西嘛,也没非说饿了才能吃,馋也是可以吃的呀,反正这小家伙也不怕吃胖。”
她说着,手指戳了戳小狼的脑袋。
小狼一下抬起头来,开心地摇起了尾巴。
饭搭子有了,人一口、狼一口,这饭吃起来便也不再那么尴尬了。
一顿饱饭下肚之后,离玉将小狼抱在腿上,揉着它的后颈,很是满足地歇了一会儿。
怀里的小狼跟个暖炉似的,这吃饱了,身子又暖,她歇着歇着,困意便涌了上来。
也就稍稍打个盹的功夫,离玉再睁眼时,屋内便又只剩下了她与青女。
青女:“去床上睡吧。”
离玉:“这,这怎么好意思……”
青女的院子很小,就这么一间屋,没有客房,独一张床。
她就一个外人,要是刚醒来就把人家床给占了,那多少有点不像话了。
“我还是回去吧。”离玉说着,将腿上趴着的小狼抱上了桌。
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想到有好长的路要走,她满是外伤的腿脚又开始疼了。
青女:“让小狼送你吧。”
离玉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我确实也不太认路。”
她话音刚落,便见小狼跑到了院子里,摇晃着浅灰色的大尾巴,回身望着青女嗷嗷叫唤了两声。
离玉还没反应过来它在叫唤什么,便见屋外的风雪忽然向它聚拢、将它淹没。
那一瞬,她心间不由一紧,急得腿脚都利索了两秒,甚至来不及思考任何,便已大步冲出房门。
就在她想运灵打散风雪之时,风雪也悄无声息地忽然散去。
下一秒,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只快要比她高的大狼。
大狼蹲下身来,把后背留给了离玉,离玉却是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处。
数秒呆愣后,大狼扭过头来,在她脸上轻轻舔了一下。
离玉猛地回过神来,回身看了一眼青女。
青女浅笑着挥了挥手:“术法维持不了太久,快些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时,那大狼又舔了离玉一下。
离玉摁住了它的脑袋,牵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扒拉着爬上了它的后背,伸手扶住了那毛茸茸的颈子。
她忍不住有些激动,双手不自觉摩挲着大狼的颈侧。
大狼甩了甩脑袋,缓缓站起身来,在几步慢走后,忽然一下奔跑在了雪夜之中。
风好大,呼呼掠过她的耳畔。
就算有灵力护体,这风也还是太大了。
她不自觉将身子压低,趴伏在了那蓬松而又厚实的绒毛之中。
这是青女的术法……
她不禁想,长大以后的慕陶也可以做到这样吗?
首先,她不是福瑞控!
其次,这也不是骑不骑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主要是,这么大一只狼抱起来也太舒服了!
舒服得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它的后颈,止不住地蹭着那软乎又暖和的后颈毛,蹭到几乎咬牙切齿。
——救命啊!!!
再多让她埋一会儿,她都快舍不得它变回去了!
这大家伙似乎也被她蹭得很舒服,刚把她送回住处,见她从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便扭过头来,一舌头从她的下巴舔到了鼻子。
“你别……”
离玉话音都还未落,就又被这大舌头舔断了声。
三两下舔舐后,她一把抓住了大狼的脑袋,想要将它从自己脸边掰开,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完全拗不过这大家伙。
好在这大狼舔着舔着便缩了水。
那一瞬,大狼变小狼,被离玉轻易地拿捏在了手中。
它短小的四肢悬在半空,尾巴低垂着摇摇晃晃,小小的舌头还做着舔舐的动作,却是忽然一下就够不着身前的甜品了。
在怒舔了几下空气之后,小灰狼后知后觉地停下了舌头。
它歪了歪脑袋,目光呆滞地看向了离玉,两只前爪下意识挥动了几下。
下一秒,离玉抓住它的双手多用了几分力,掐得它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
“还舔不舔了!”
小狼跟知道错了似的,一时间耷拉着脑袋没敢说话——当然它本来也不会说话。
离玉黑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将这小狼崽子瞪了好久,见它彻底蔫儿了,这才走进屋中,把它放回了地上。
小狼瞬间躲进桌底,缩成了一个小毛团子。
离玉在屋内寻了一圈,找到一张手帕,温了一下水壶中凉掉的水,将其打湿,擦了擦满是口水的脸。
她是真的怕了这只小馋狼了。
小一点儿的时候还能轻易制住,变大了简直就跟要吃人一样,拦不住也推不开。
她要收回刚才心里的想法!
狼还是小一点的好,太大了根本把控不住!
离玉这般想着,放下手帕,没精打采地躺回了床上。
她将被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望着床边垂下的帷幔陷入了一阵沉思。
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来到四千多年前的北冥,见到一个还算正常的微生玄烛,遇上一个世人口中堕为天魔的古神。
还有……曾经那个未被魔骨侵蚀,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小慕陶。
她不禁想,四千年前的北冥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再只是微生玄烛一人想要知道的事情了。
从睁眼的那一刻起,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直都混沌。
她好像一下子接收了很多信息,一时半会儿有点整理不过来了。
离玉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这才把心底隐隐约约抓到的那一丝头绪给理了出来。
她还在朝瑶的时候,微生玄烛不止一次问她,四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总是十分笃定,从前“离玉”给出的答案都是谎言。
他也总是十分笃定,这世上只有“离玉”能给他一个真相。
从前的她,总是为此十分头疼,觉得自己根本不是“离玉”,又怎么可能知道微生玄烛想要的答案?
可直到今时今日,甚至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想明白,微生玄烛为何总是一再向她追问过往之事。
——因为她确实来过这里。
无论过去多久,微生玄烛都无法相信青女会因一己私欲堕化成这世间最可怕的魔。
可无论他是否相信,青女都已成为了这世间的罪人,千年万年都免不了遭受世人的唾骂。
他始终认为这其中必有隐情,而这世上最有可能知道其中隐情的人,就是在一切发生之前,曾经忽然出现在了北冥的那个人……
而他认定那个人,就是新一任的上灵灯守护者——离玉。
原来,从前的“离玉”才是那个完全没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她”一定也很茫然,为何总有那么一个人,不断向她追问着当年天魔之事,似想得到一个和世人所见都不一样的答案。
可“她”是参与了那一场神魔之战的人,“她”一定看见了堕魔后的青女,也随诸天仙神一同将其诛杀在北冥之渊。
“她”所能给到他的答案,理应和世人口中的答案是一模一样的。
也许早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前,他就已经很久很久没向“离玉”问过这个问题了。
微生玄烛应该早就放弃从“离玉”身上得到答案了。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都在谋划着复生天魔,谋划着复生当年的古神青女。
而在他的计划里,人间怨气只是一部分。
复生天魔的阻力必定不小,为求万无一失,他还需要削弱上灵灯守护者,以及设法断去最后一道天门。
从上灵灯被盗,再到上灵灯回归,黑袍都不曾出面。
从前她对此感到万分不解,可如今想来,微生玄烛让向寒玉盗走上灵灯,或许本就只是想要利用此事将她削弱,顺便损伤她在整个人间的威望,方便日后寻找机会逼迫她开启天门。
如此,他便可以在天门开启的瞬间,毁掉如今天人两界最后的通道了。
他才不在乎向寒玉会不会把上灵灯交给他。
甚至可以说,他就是猜到了向寒玉绝对不会把上灵灯交给他,才会将向寒玉选为这一步棋的棋子。
他想要得到上灵灯太容易了,那么多年来碎琼洞的封印都是他参与维护的,哪里还需要外人帮忙偷盗?
这一步棋,他早已稳操胜券。
而慕陶的暴露于他而言,则算是意外之喜。
纯靠魔魂复生的天魔,或许会与青女没有一丝关联,但有了魔骨就不一样了。
魔骨那么巧就落在了当年那只小狼身上,那必定只能是青女之物……
如此一来,待到天魔复生时,他就能够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答案了。
说到底,碎琼洞封印有异之时,不过是他准备实行计划的开始。
他很清楚,这一步一*旦走了下去,便是落子无悔,再没有什么回头路了。
所以他忍不住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又一次向她问起了当年之事。
这一次,与以往不太一样了。
她的犹豫,她的支吾,都被他看在眼里。
这让他更加笃定了“离玉”从前的回答都只是谎言。
所以在那之后,他又忍不住向她追了两次。
只是那时的离玉并不知道,微生玄烛确实没有认错人。
他所追问的,从来都不是这副身子的原主,只是他所认识的离玉——四千年前,忽然出现在北冥的离玉。
她也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当初碎琼洞中忽然增长的贴合度,并非是某人挖野菜挖疯到被凶了还要暗爽。
它之所以涨了,是因为他认出她了……
而身怀魔骨的慕陶出现在四千年后,应该也与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吧?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环,说不清到底从哪里开始,却又哪里都被早早注定了。
所以她来到这里,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寻到一个答案,更是为了接续上所有的因果,对吗?
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于她而言都是未知的……
如今她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在离开此地之时,她必须要将慕陶一并带走。
离玉感觉自己有些累了。
人在身体不好的时候动脑子,果然是很累的。
她闭上了双眼,决定放任自己先睡一个好觉。
缩在桌底的小狼偷偷探出了脑袋。
它歪着脑袋,瞪着眼睛,静静望着床上的离玉。
直到听见她的呼吸渐渐缓至平稳,这才迈着狗狗祟祟的步子,跳上床铺、钻进被窝,贴着她的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安安静静,与她一同入梦。
第78章 为什么啊?
离玉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自己牵着绳,在幼时住过的老街巷里遛狗。
狗狗是红色的,叫起来奶得很,每发出几声狗叫,就夹带上一声嗷呜。
四只小腿儿蹦蹦跶跶的,毛茸茸的大尾巴两步一晃悠,跑几步就回头等她一会儿。
那些被岁月模糊的一张张熟悉面容,都笑着向她打着招呼。
“黎郁,什么时候开始养狗了?”
“这小狗颜色真漂亮,是染的吗?看起来真自然!”
“看起来好乖巧,养小动物啊,性格好是钱买不来的……”
是啊,性格好比什么都重要。
狗狗生得漂亮,不吵不闹不挑食,听得懂人话,小尾巴还摇得很欢快,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狗了。
唯一不太好的是,这狗其实是只狼,而这狼真的特别狗。
在外头乖乖的,把面子都为她留足了。
一回到家里,就会变大很多。
然后把她按在床上,按在沙发上,按在桌上、墙上、地上,甚至有时候会把她按在浴室里——伸着舌头就是一顿舔。
舔着舔着,还会变成少女的模样,用那一双指节分明的纤长之手,将她试图反抗的双手牢牢禁锢起来,还要她改换姿势配合。
那一身柔软的皮毛,随之化作一袭红衣,穿得松松散散,仿佛轻轻一扯就会露出一片雪白。
原本的舔舐,变作了啃咬,就连奶呼呼的狗叫都变成了“师尊、师尊”的发音。
——她活一辈子,就没听过有狗这么叫,别太离谱了!
但是少女的声音很好听,每一声轻唤都似落在她的心底,泛起一圈涟漪……
等一下,耳边为什么会有银铃响动?
她不记得家里有这种东西——
……
离玉缓缓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只见一个浅灰色的小毛团子缩在她的身旁,淡粉的小舌头正舔着她腕间的银铃。
银色的小铃铛,舔一下、响一下,对它而言似乎很好玩,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的光。
窗外天色昏暗,风雪仍旧很大,似月般柔和的光照亮着整个屋子。
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没有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也没能把慕陶带回自己的家……她甚至把慕陶都弄丢了。
不过万幸,她还有补救一切的机会。
小狼仍旧在用舌头轻轻拨弄着那颗银色的小铃铛。
铃声轻响时,温热的触感不时轻触腕间,又化作丝丝缕缕的微凉。
“这是同心铃。”离玉说着,轻轻拨弄了一下小狼的耳朵尖尖。
小狼抬起头来,不太理解地望着离玉的眼睛。
“同心铃,两串为一对。”离玉看着那双浅褐的双眼,嘴角微微上扬,似是若有所思,“系上了同心铃的两个人,无论身处何方,相距多远,都能通过铃声找到对方。”
小狼一脸困惑地歪着脑袋,小小的爪子轻轻拍了一下那颗银铃,似是好奇要怎么通过铃声找到另一方。
离玉:“它坏掉了,现在用不了了。”
“嗷呜呜~”小狼低声哼唧着,继续把玩起了那颗小小的铃铛。
“我亲手把它弄坏的,因为我不那么做,我就再也没有机会陪她把剩下的路都走完了。”离玉轻声说着,说不出是无奈多一些,还是亏欠多一些。
小狼听不太懂,却隐隐感觉她不太开心。
它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忽然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些许,伸长脖子,在她的嘴上轻轻舔了一口。
下一秒,它缩了缩脖子,似是害怕会被扔下床似的,又一次缩成了一团——只睁着一双浅褐的眼,一脸无辜地望着离玉。
离玉愣了一下,直到唇边那一抹温热散去,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揉了揉小狼的后颈。
“你在安慰我?”
小狼哼唧了一声,顺应她指尖的轻揉,蜷缩的身子缓缓松开。
它似十分享受这样的抚摸,缓将小小的身子微微侧翻,四只小脚蜷曲着向上翘起,翻出了自己毛茸茸的小肚皮。
离玉见状,眼底再也止不住笑意,轻轻揉起了它的肚子。
软乎乎的,还很温暖。
她感觉心里那些莫名的失落与伤感,好像都在这一瞬被一扫而空。
离玉伸手将它抱进了怀里,主动把脸凑上前去,任由这小家伙伸出舌头在自己脸上轻轻舔舐起来。
那些许粗糙的温热触感,好像可以带走心里的疲惫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拉着小狼的两只前爪,上下摇晃了一下:“停一停,停一停!”
小狼停下了舔舐,歪着脑袋,目露不解。
离玉:“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小狼眨巴着大眼睛,眼里好似闪着星星。
短暂思虑后,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离玉:“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事情要青女大人同意?”
小狼哼唧着点了点头。
离玉:“那我们去找她!”
小狼开心地点了点头!
离玉刚从床上下来,一瘸一拐走到桌边,想要温点儿水来喝,便听得吱呀一声门响,闻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儿伴着风雪一同钻进了屋子。
房门闭拢之时,微生玄烛已将一碗汤药放在了桌上。
望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离玉只觉两眼一黑,指尖温水的灵力都瞬间断了。
微生玄烛:“你该喝药了。”
离玉:“……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残忍吗?”
微生玄烛不解:“哪里残忍了?”
离玉:“我刚睡醒,早饭都没吃,就要喝这么苦的药……”
微生玄烛仍旧不解:“那怎么了?”
离玉:“那我这一天就从满嘴的苦涩开始了啊!”
微生玄烛沉默了好几秒,似是接不上这句话了,于是一切又回到了最初:“你该喝药了。”
行吧……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端起药碗,紧皱着眉头把今日份的药喝下了肚。
果然这世上所有的事啊,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喝药也不会例外。
虽说药还是非常难喝,但是比起昨天,她心中的抗拒确实已经少了很多。
脚边的小狼仰头望着她,眼里有关心,也有好奇。
离玉低头对上那浅褐的双瞳,忽然忍着腿脚的伤痛,缓缓蹲下身来,伸手将它举到了脸旁,轻轻蹭了蹭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忽然被蹭了两下,小狼脸上满是笑意,开开心心伸出舌头在她嘴上舔了一下。
下一秒,毛茸茸的小脸上猛地失去了笑意。
短暂呆滞后,它歪着脑袋,默默舔起了离玉的手背,似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嘴里沾到的苦味儿蹭掉似的。
看着面前这小家伙一脸苦相,离玉忍不住发出了缺德的笑声。
都说妖族开了灵智以后,各方各面都会越来越像人类。
别看这小家伙现在还是一只狼宝宝,其实味觉早就该和人类大差不差了。
这一口舔下去,也不知它以后还敢不敢随便舔人了。
离玉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微生玄烛:“我想给小狼取个名字,叫着方便!”
“就叫小狼不也挺方便?”
“不一样的!”离玉认真道,“这世上有那么多狼,它只是其中一只,但是有了名字,它便是独一无二的了!”
她说着,松开手中的小狼,扶着一旁的凳子站起身来,呼了一口气,道:“再说了,名字是很有意义的,就算是天地间本就独一无二的你,不也有自己的名字吗?”
小狼哼唧着点了点头,一双眸子瞪得亮盈盈的。
微生玄烛望着它看了一会儿,道:“你与我说这些没用,还是要问青女大人。”
“我这不正打算去,就被你的药给拦住了吗?”离玉说着,为自己倒了一杯刚温好的水,将舌尖苦涩稍微往下压了压,“就是这路太难走了,我现在灵力空虚,不太能够飞行……”
话音落时,她想着那一条好长好长的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她现在可是伤患,这路她就非走不可吗?
嗯……好像也可以不走!
离玉的目光不自觉望向了地上正歪着脑袋看她的小狼。
“微……昨天晚上,啊不,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晚上,反正就是昨天,青女大人把小狼变得很大!”离玉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望向微生玄烛的目光很是期待,“那一招,你会吗?”
微生玄烛:“嗯。”
离玉:“那帮个忙?”
小狼听了,蹦至门前,三两下刨开房门,跑到月白的雪地里打了个滚,而后站起身来,嗷嗷叫了几声,似在说自己准备好了。
“它倒是乐意背你。”微生玄烛说着,指尖泛起纯白灵光,唤着风雪将小狼重重裹挟。
竟然不是星辰之力?
北冥是微生玄烛自己的地盘,他在这里也要隐藏实力吗?
“嗷呜~!”
屋外一声狼啸打断了离玉的思绪,她连忙回过神来,缓缓走出房门,爬上了大狼的后背。
微生玄烛也从屋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空空的药碗,看上去没有同行的意思。
离玉:“你不一起吗?”
微生玄烛:“我先去厨房。”
对哦,是该吃饭了!
离玉想了想,小声道:“昨天的菜,我觉得少点盐——就少一点点,稍微加点儿就好,多了会咸。”
微生玄烛:“……好。”
离玉还想说点什么,可嘴都没来得及张开,眼前之人便已化作一道灵光飞远了。
嗐!罢了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离玉:“走吧,带我去见青女大人!”
大狼晃晃脑袋,嗷呜了一声,踏着厚厚的积雪,朝远方飞奔而去。
依旧是落雪纷纷,依旧是明月高悬。
她又一次将自己埋在了它的后颈,在这凌厉的寒风之中,拥抱着最最令她安心的温暖。
来到目的地之后,离玉开门见山,将自己想给小狼取个名字的想法告知了青女。
青女闻言,没有拒绝,只是随口问道:“那你想好为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慕陶!”离玉答得毫不犹豫。
“哪两个字?”
“思慕的慕,陶醉的陶!”
青女蹲下身来,揉了揉小狼的脑袋,淡淡问道:“为什么?”
离玉:“啊?”
青女:“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离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取个名字,怎么还要问为什么啊?
小狼就是慕陶,慕陶就是小狼,若是天天对着慕陶叫小狼,她会觉得很奇怪,所以才会想提前把这名字带给它的。
这原因无疑是简单的,但想向眼前之人解释清楚,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数秒沉默后,离玉开口笑道:“好听嘛,没有别的原因。”
青女:“没有别的意义了?”
离玉:“名字的本身就是意义啊,何必非要有很特别的意义呢?”
青女笑了笑,对着小狼问道:“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嗷!”小狼开心地点了点头。
青女见状,笑着戳了戳它的小鼻子,笑道:“既然喜欢,往后便叫这个吧。”
她说着,站起身来,坐回了桌边,不再多问什么。
离玉低下头来,试着叫了一声:“慕陶!”
第一次拥有了名字,小家伙高兴得不行,摇着尾巴向她跑了过来,像只狗狗似的,在她身旁蹦蹦跳跳地绕起了圈,差点没将她脑子转晕。
“你别转啦!我头都晕了!”
小家伙哼唧了几声,扭头蹦进院中,在雪地里开心地打起了滚。
离玉脚步缓慢地跟了出去,扶着门框坐下身来,抓了一把雪,在手中揉成了团:“慕陶!”
小狼刚一回头,便被一个雪球砸得两眼发了懵。
它呆愣了半天,忽向离玉扑了过来,携着一身霜雪,钻进她的怀中,伸出舌头就是一顿猛舔。
“别,唔——别舔,别舔了!”离玉一边说着,一边笑着。
右手轻轻扶着它的后颈,左手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雪,玩闹着往这小狼崽子的脸上和嘴里乱塞乱拍。
腕间银铃轻响,伴着她敞开的笑声,回荡在这寂静而又空荡的雪夜之中。
向来安静的小院,忽然间热闹了起来。
青女望着那笑闹的一人一狼,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她想,确实也是时候教教这只小狼,如何融入这个偌大的人间了。
那一日饭后,青女淡淡说道:“玄烛,从明日起,你教慕陶识字吧。”
微生玄烛眼底闪过了一丝不解:“它还很小,就要开始识字了吗?”
“早点学,学得快,记得还牢。”青女说着,不由打趣道,“你就是学晚了,脑子都锈了,当初学得特别慢。”
“……”
离玉好努力地压住了嘴角,好奇问道:“竟然晚到脑子都锈了?那得是多晚才开始学的啊?”
“三千多年前吧?”青女说着,稍稍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向微生玄烛问道,“那时,你有四千岁了吗?”
微生玄烛皱眉道:“记不清了,差不多吧……”
四千多岁才开始学这些,那确实是有点晚了!
但是仔细想想,北冥这种了无生机的地方,也不可能会有人教他这些就是了。
只不过,如果微生玄烛如今知晓的一切都是青女来此之后教给他的,那么青女岂不是在北冥待了有三千多年了?
北冥如此荒芜,她却甘愿长留于此,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离玉一时想不出答案,只得把这疑惑暂时放进了心底。
*
清醒后的第三日,离玉刚一喝完汤药,便已搬着小凳坐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起了小灰狼学认字。
北冥没有笔墨,但是遍地白雪皆可作纸。
纯白的灵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小狼没精打采地趴在雪地上,用爪子艰难地抠着自己狼生中学会的第一个字。
准确说,并不是第一个字,而是第一个名字。
微生玄烛本也想先教点儿简单的,但是离玉认为,小孩子学认字,应该先从自己和亲人的名字开始。
于是小狼第一课的难度便一下子拔高了许多。
“慕陶”这两个字,对一只刚开始认字的小狼来说笔画实在是太多了,它的爪子在抠字这方面也不是特别好使。
这字练着练着,好好的小狼,忽然一下就急眼了。
那一瞬,离玉只听得一声娇娇的狼嚎。
等她回过神时,小狼的爪子已经在雪上猛地乱刨了好几下。
下一秒,它生无可恋地趴回了地上,大嘴巴一张,一边发出不爽的闷哼,一边对着那满地乱糟糟的积雪就是一通乱咬。
那圆溜溜的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想把这片雪地撕碎的怒火。
离玉在一旁看得那叫是一个目瞪口呆。
要不是亲眼看见,她都不敢相信慕陶小时候还有这么暴躁的一面。
不过这样的暴躁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当漫天落雪凝成冰凌,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它周围之时,它缩了缩脖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接着练。”
“嗷呜呜……”小狼委屈巴巴地继续抠起了自己的名字。
那十几根冰凌就这样在它周遭悬了许久,它动一下,它们便跟着动一下,吓得它是再没敢造次分毫,老老实实地把这两字练到了熟。
凶巴巴的老师走了,小狼呜呜地跑到离玉身旁,嗷嗷呜呜地诉起了离玉听不懂的苦。
虽然听不懂,但这抱怨的情绪绝对传达到位了。
离玉揉着它的小脑袋瓜,轻声哄道:“你要是乖乖听话,答应我别再像刚才那样忽然发疯,我可以和青女大人说一下,以后让我来教你识字,这样微……玄烛就没有机会吓唬你了。”
她说着,歪着脑袋,对小狼眨了眨眼,笑着问道:“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小狼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微仰着小小的脑袋,舔起了离玉轻抚它的那一只手。
关于小狼谁来教这件事,青女是半点意见都没有的。
“谁教都行,能会就好。”
青女大人此言一出,小狼崽子便开心地投入了离玉的怀抱。
离玉的耐心很好,几乎每一个字都是哄着小狼学会的。
这小毛团子多少有些不爱学习,没有一点奖惩机制,真是半点儿都哄不动它。
为此,她可没少被它又舔又啃。
很多时候,平平淡淡的日子,过得总是特别快。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一个多月便已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小狼学会了不少字,离玉的伤势也有了明显的好转。
伤口的结痂都已脱落,心脉的寒气也已散尽。
至此,每日喝的药,终于是可以断了!
这应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可在断药的那一日,她遇上了这辈子最让她抬不起头的一件事。
——微生玄烛抽查了一下小狼的认字情况。
离玉对天发誓,她真的很努力地在教了,小狼也确实学会了很多字!
但是,她忽略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教了它一堆简体字!
有那么一瞬,她感觉微生玄烛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大文盲,充满了诧异与无法理解。
那眼神,仿佛是在质问——离玉,就你这水平,还自告奋勇地教小狼呢?
当然,这位老师并没有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他只是在好一阵沉默过后,深吸了一口长气,淡淡说了一句:“明天开始,你和慕陶一起学。”
那一刻,离玉紧紧将唇抿成了一条线,只敢点头,不敢说话。
小狼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全然不知自己的老师即将降级为自己的同学。
对此,离玉只想说——虽然她很不严谨,但这也算事出有因。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不是在朝夕池躺平混日子,就是在人间赶路或逃亡,根本没什么机会和心思留意这个世界的字长啥样。
再说了,她也不是不认识繁体,路过人间之时,偶尔扫见一两个店铺招牌,眼睛直接自动翻译了,具体长啥形状,她是真没往脑子里放过!
事已至此,那就学吧……
都是知识嘛,多学点儿总不会有错的。
打从那一日起,离玉便也拿起树枝,过上了在雪地里练字的日子。
不过为了证明自己真不是文盲,她很是认真地和微生玄烛解释了一下:“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个字啊,我跟你学,不是因为我不会,而是因为我在入乡随俗。”
“……”
“我家那边的字就是这么写的,这是地域差异,不是我写错了!”
“……”
“你别瞧不上,我家那边的字特别好,简单好记笔画少,就像你的名字——”离玉说着,蹲下身来,在地上写下玄烛二字,“你看,写起来就这几笔,是不是方便很多?”
“……”
“想不想学?我可以教你!”离玉笑吟吟地说着,见微生玄烛没有半点想学的意思,只得叹了一声,“算了算了,我还是入乡随俗吧。”
她说着,翻了个白眼,继续练起了今日刚学的“新字”。
该说不说,识字这方面,离玉同学基础不错,学起来还是十分快的。
但是基础为零,一开始还学偏了的慕陶同学就相对比较惨了。
它好不容易才学会了一些,忽然间又被告知大多都是错的,一下子整只小灰狼都蔫儿进了雪里。
短暂伤痛后,它忍不住用爪子在雪上抠出了心底的疑惑——为什么啊?
由于抠出来的是简体,被老师当场罚抄了二十遍。
一时之间,满地白雪皆铺满了歪歪扭扭的“爲什麽啊”四个大字。
乍一眼看上去,精神状态十分美丽。
这实在是太坏了——
离玉纵使拼尽全力,也没能忍住心底笑意。
第79章 早晚的事。
微生玄烛离开后,离玉坐在地上,把小狼捞进了怀里。
这小家伙,委屈得尾巴都不会晃了,只本能地哼唧着往她怀里蛄蛹。
“这次是我的问题,我忘了这里和我家那边是不一样的,不过其实也是互通的,没有太大的变化。”她说着,拿起树枝,用自己的理解,把那些看着复杂的字,一点一点向小狼拆解了起来。
耳畔的声音,温柔又耐心。
小狼眨了眨眼,睁着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睛,认真望着雪地上划拉出的一笔一划,努力理解着离玉所言。
离玉教着教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试探着,在地上轻轻写下了两个字。
小狼眼中忽然多了几分困惑,一时仰着脑袋望向了她,似是在问——怎么忽然写了它从来没有学过的字。
“这是黎明的黎。”离玉看着怀中的小狼,将树枝指向了第二字,“这是郁郁葱葱的郁。”
小狼脑袋一歪,脸上的困惑更多了。
“这是……”离玉犹豫了一下,轻笑着叹了一声,捏了捏小狼爪子上的肉垫,笑道,“教你两个新字,你学不学嘛?”
小狼望着地上两个字看了许久,忽从离玉怀中跳了下去。
浅灰的小爪子在地上照葫芦画瓢,把这两个字歪歪扭扭地反复抠了几遍。
末了,它迟疑了一下,又在地上写下了“离玉”二字,仰着脑袋,看着离玉,眼里闪着些许疑惑。
离玉:“听上去都一样,对吧?”
小狼点了点头。
离玉淡淡笑道:“这世上许多事,看上去是一样的,实际却是截然不同。字也是这样的,听上去一样,但也会有不同的写法,甚至完全不同的意义……”
“这两个字,是我们的秘密,你记在心里就好,不要写给玄烛看。”她说着,揉了揉小狼的耳朵,“好不好啊?”
小狼似懂非懂地看着脚下的字,短暂茫然后,点了点头,又照着多写了几次。
离玉望着自己真正的名字被那只小小的爪子抠得满地都是,心底渐渐泛起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知道,四千年后的慕陶,并不会记得曾经在北冥发生过的一切。
北冥的风雪,总是可以轻易地掩埋一切。
无论是那满地的为什么,还是反复写下的一个名字,都会在一次小憩之后被风悄然吹走,留不下任何印记。
有人一直想要寻找的那个答案,应也早就被这永夜之中,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风雪彻底吹散了吧?
或许正因如此,此时此刻的她,才有可能在这里短暂地做回自己。
其实她还挺喜欢这里的。
在这里,她就是一个受了伤的人。
哪怕她的出现毫无缘由,哪怕她身上有着怎么看都很不寻常的伤势,哪怕她明显有着很多不能言说的秘密——却从来没有人在意她的来处,也没有人会询问她的意图。
她不用担心什么身份贴合度,更不用背负任何的责任与期待。
小狼什么都不懂,一心只想黏她身旁。
微生玄烛似不在意这些,向来只看眼前之事。
至于青女,一个燃烛期的古神,上灵灯的守护者,藏匿在这人间最最荒凉的地方三千多年,想来也有着无法与人倾诉的秘密。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不会轻易窥探她的心事。
所以,四千年前的北冥挺好的。
永夜再是苦寒,也始终有着一抹月光,冷冷清清,干干净净——就算各怀心事,也没有谁是孤身一人。
只是这样一段岁月,往后也只有一个人记着了。
离玉想到此处,不禁陷入一阵沉思。
也许有些事她还是猜错了。
因为下意识想要接续所谓的因果,她把慕陶这个名字早早地带给了北冥的这只小狼。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微生玄烛始终记得一切。
她原本以为,上灵灯被盗一事,是为了针对“离玉”这位上灵灯守护者。而慕陶身怀魔骨一事,只是在灵州意外暴露的。
如今回头再看,却又想起了更多的细节。
既然她把慕陶这个名字带回了四千年前的北冥,那么四千年后的微生玄烛便绝不可能对慕陶的出现毫无反应。
可是岁数对不上,模样对不上,体内的魔骨与封印更是让这只小狼的灵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纵使他确实怀疑过,应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慕陶就是当年的小狼。
可他或许从来没有停止过怀疑。
离玉差一点就忘了,第一次进入未亡城时,曾有那么一股力量将慕陶打晕,并将其扔进了引灵阵的阵眼。
那只小黑鸟没有这样的本事,自我意识四散在满城怨气之中的秦若蘅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其实早在那时,微生玄烛就已开始试探了吧?
他怀疑慕陶就是当年的小狼,他怀疑自己之所以会认不出小狼,与当年天魔之事多少有些关联。
所以他将慕陶扔进了怨气最为深重的引灵阵中。
或许早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笃定了慕陶身怀魔骨一事。
至于魔骨为何会落入慕陶体内,又为何会在天魔死去四千年后忽然出现在朝瑶山中,便是他始终无从得知,却也一直不曾放弃寻找的真相了。
断去天门之后,微生玄烛也曾提及过慕陶。
他说感觉自己被蒙在鼓里,他认为这一切多少有些讽刺。
他分明找到了那么多可以证明当年之事必有蹊跷的蛛丝马迹。
但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那个人,就连身怀魔骨的小狼都已偷养在身边了,却还是不愿告诉他一个真相。
难怪他不择手段也要复生天魔。
这其中难以解释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足以渐渐成为一个人的心魔……
离玉忍不住去想,如果换做自己,又会怎么做呢?
她想不出一个答案,只觉得心里沉沉的,忍不住将地上还在认真练字的小狼捞入了怀中,仿佛这样便可以压住那些无比杂乱的心绪。
怀中的小毛团子似也看得出她心事重重,一颗小小的脑袋微微仰着,安慰似的,轻轻舔舐起了她的脸颊。
这样的舔舐,总能让她渐渐安下心来。
那之后的日子,依旧平平淡淡。
小狼学会的字越来越多,已经可以十分顺畅地通过写字与人进行交流了。
离玉体内的灵力也在缓缓恢复。
如今的她,已经可以幻出灵蝶传信,也可以在短时间飞行了。
终于能够再次使出飞行术法的那一天,离玉满心欢喜地带着小狼飞去了脚下这座岛屿的尽头。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岛屿之外真正的北冥。
原来,这是一座浮空之岛。
而这岛屿之下,是一片相距少说千米之远,无边无际的深黑之海。
这才是真正的北冥,传说中没有一丝光亮的幽深海域。
但偏偏这里又悬起了一轮圆月。
漫天的飞雪,都在随风飘零,恨不得借着月光没入深海。
黑色的海面不太宁静,随风掀起层层海浪,在那仅有的月色之下,泛着稍纵即逝的银白。
那一瞬凌空的远望,寂寥得让人心生恐惧。
离玉吓得呼吸都凝滞了几秒,回神之时二话不说躲回了暂住的小屋,再没去看过那一片深黑的大海。
小狼看出了她心底的惧怕,显然对此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而那满满的不可思议里,似又多少带了几分欣喜之意。
那一刻,没有什么过多的思考,小狼从离玉的怀里蹦了出来,嗷嗷地奔进了北冥的漫天风雪之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离玉坐在屋内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追了上去。
只见这小狼先是一路奔到了微生玄烛的住所,嗷嗷呜呜地把他从屋里叫了出来,而后蹦蹦跶跶地奔向了青女的小院。
离玉一脸茫然地追了一路,好不容易停下了脚步,刚看到青女从屋中走了出来,便见小狼在雪地上抓出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
——离玉怕海!
“慕陶!!!”
离玉瞬间冲上前去,蹲身掐住了小狼的脖子。
不过没敢用力,所有的怒气都只留在了刚才那一声怒喝里。
由于她手上力度不大,小狼晃了晃身子便已挣脱出去,蹦蹦跶跶跑到青女脚边,小爪子在地上唰唰地抠出了另一行字来。
——她都会怕,我当初害怕也不奇怪了吧!
离玉:“……”
搞半天,这家伙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北冥唯一的小怂鬼是吧!
离玉不由深吸了一口长气。
她是从来都没想过,这小狼崽子竟然还有这么过分的一面!
她灵力刚恢复没多少,好心带它飞着玩儿呢,它倒好啊,扭头就把她的丑事说出去了!
所幸,丢脸范围不算太大,她还可以接受。
反正整个北冥除了她和这只小狼崽子,也就只有青女和微生玄烛两个人。
文盲她都已经当过了,怕海这点儿脸她还是丢得起的……
那一刻,青女不由笑出声来,饶有兴致地看向了离玉,轻声打趣道:“你们西海神族,还能怕海呢?”
“那……”离玉皱了皱眉,理直气*壮道,“西海的海,和北冥的海,它能是一回事吗?”
小狼歪着脑袋,在地上抓出四个字来。
——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离玉蹲下身来,戳了戳小狼的鼻子,认真道,“外头的海是蓝色的,外头的天也是蓝色的,哪像北冥似的,黑漆漆的一片,远远看着就是很吓人啊!”
“蓝色?”小狼在雪中写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刚开灵智的那些年,她一直身处人间,当时虽没见过海,但也是见过天的。
——北冥之外的天空分明是暗红色的!
小狼十分笃定地写下了这一行字。
“暗红色?”离玉一时蹙起了眉。
四千年前的人间,竟然已经和四千年后的未亡城一样,被好似无边无际的怨海彻底笼罩了吗?
她沉思片刻,皱眉说道,“那就不是天了,你说的那应该是怨气。”
小狼歪了歪脑袋,显然没有听懂。
微生玄烛:“怨气?”
离玉不由诧异:“你也不知道啊?”
微生玄烛:“不曾听过。”
离玉:“怨气就是……是,是一种血红,或是暗红色的……嗯,怨气!”
微生玄烛:“……?”
离玉:“……”
看来是解释了个寂寞。
可她确实也不清楚怨气到底是种什么东西,要怎么说才能让人听得明白……
她不禁抬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此刻倚在门边的青女。
“怨气,因人痛苦的心念而生,它无处不在,却又肉眼难辨。”青女淡淡说道,“当怨气一旦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似水流般相互吸引、聚拢,向上漂浮,最后凝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怨红之海——寻常人看不清,只当是雾气太浓,可修行之人,以及开了灵智的妖灵,都是可以清晰看见的。”
“怨气若是浓到了这种程度,便会侵蚀所碰触到的一切,这样的侵蚀通常是无知无觉的。”青女说,“很多时候,它们甚至可以把一个人,变得再也不像自己,等到发现之时,往往为时已晚……”
青女这般说着,忽而浅浅笑道:“不过只要修为够高,也就不用惧怕了。”
她的语气很是平静,就仿佛此事与她这个上灵灯守护者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小狼听完之后,倒是瞪大了诧异的双眼,打鼻子里挤出了一声惊奇的哼声。
微生玄烛感慨道:“还是北冥干净。”
“是啊……”青女轻声应着,目光悠悠地看向了离玉,“你从西海而来,我倒有些好奇了,如今西海的天空可还如千年前那般澄净?”
“啊?”离玉不自觉挼了一下小狼的脖子,低眉说道,“我不是从西海来的,近些年,我一直都住在南海的朝瑶山中,那边……暂时没怎么受到影响。”
没记错的话,四千年前的“离玉”确实已经从西海迁至朝瑶了。
只是这时的朝瑶有没有受到怨气影响,便是原文里完全没有提到过的内容了。
不过青女久居北冥,应该也不会知道如今外界的情况就是。
青女:“南海的朝瑶山?”
离玉:“是啊。”
青女浅浅笑道:“我记得那是一片灵气荒芜之地,也不知如今变成怎样一番景象了。”
离玉:“啊?”
青女这是去过朝瑶?
离玉这般想着,不由呆愣在了原地。
青女:“罢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无需回答。”
话音落时,青女转身走进屋中。
小狼连忙跟了进去,嗷嗷叫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青女倒是都能听得懂,揉着它的脑袋,轻声说道:“怨气之事,有什么好好奇的?”
“嗷呜~~”小狼低声哼唧着,缩在青女脚边,摇着尾巴撒起了娇。
“好好好,你既想听,我便同你说说。”青女轻声哄着,抬眼看了一眼还在屋外站着的两人,“你们两个进来一起听,省得日后离了此处,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呆子。”
“是。”微生玄烛应着,向屋中走去。
离玉回过神来,快步跟了进去,挑了个位置坐下,小声嘟囔道:“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看得出来。”青女说着,指尖轻轻一动,关上了敞开的房门。
那一日,青女说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故事从数万年前天魔第一次聚怨而生开始,在距今六千多年前的最后一次神魔大战后结束。
这些故事的内容,显然是无比惨烈的。
天魔与怨气的生生灭灭,在这世间循环往复已有数万年之久。
昔日伏魔的古神都已纷纷殒没,唯独这宿命似的轮回,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可能结束的迹象。
世人都说,天魔降世,必定伴随着足以灭世的灾祸。
可青女却愈发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对。
她说,正是因为人间有怨,才会诞生如此可怕的天魔。
从始至终,都是灾祸引来了天魔,而不是天魔带来了灾祸。
青女话到此处,不再继续言语,只是低眉饮茶。
离玉总感觉她有话没有说完,可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下文。
青女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对天魔复生一事,又有着怎样的态度呢?
这位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古神,心底深处是否也藏了某种执念,迫使她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一条注定堕魔的不归路呢?
还有一点,青女身为上灵灯的守护者,如今这人是身在北冥了,可上灵灯又被她放在了哪里呢?
上灵灯的灵息十分特殊,想要将其藏匿起来并不容易。
这一座浮空的岛屿就这么大,她先前已经抽空四下看过了,根本就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藏匿上灵灯……
青女到底会把它藏在哪里呢?
茫然间,离玉下意识看了微生玄烛一眼。
不是错觉,这家伙神色有些迷离,注意力明显涣散了。
离玉不由得碰了一下他的手肘:“喂,你不会快睡着了吧?”
微生玄烛回过神来,皱眉道:“没有。”
“他就是快睡着了。”青女笑道,“熬夜呢,这夜也熬不过去,也不知硬撑着想做什么。”
“……”
“离玉你也劝劝他,困了就该休息,像这样硬撑着不睡,像什么话呢?”
“……”
所以说,他是快要睡下了吗?
天魔复生,神魔一战,全都是发生在他入眠之后的……
他既困意已浓,是不是就意味着,四千年前发生过的那一切就快要到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青女似乎一直都在等待他睡下的那一天。
离玉这般想着,一时忍不住问道:“他这样多久了?”
青女:“十几年了吧,你看他脑子都木了,没一点儿精气神。”
微生玄烛:“我没有。”
青女:“还说没有呢,身上灵力都弱了许多,分明就是硬撑。”
微生玄烛:“……”
“早点睡,不也就能早点醒吗?怎么有人这么不愿意睡觉啊?”青女说着,不由笑着打趣了一句,“你是上次睡觉时做了几百年噩梦吗?”
“没做噩梦。”微生玄烛答道。
“那你在熬什么呢?”青女淡淡问着。
“……”
“算了算了,随你吧。”青女说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一时不再多劝。
微生玄烛皱了皱眉,忽然起身告辞。
话音落时,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经没了踪影。
青女:“每次都这样,我一让他睡觉,他就特别不高兴。”
离玉:“或许是害怕吧。”
谁也不知道千百年睡过去,眼前的一切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青女:“那他总不能一直醒着吧?快有四千年没睡了,身子会撑不住的。”
离玉:“等到撑不住了,自然也就睡了,不过是早晚的事。”
青女闻言,轻声笑道:“说得对,早晚的事。”
话到此处,她看了一眼早已在离玉怀中睡成了一个毛团的小狼,忍不住叹了一声:“让我讲故事的是它,第一个睡着的也是它——真是该睡的不睡,不该睡的呼呼大睡。”
离玉一时失笑,手指轻轻揉捏了一下小狼的后颈。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青女大人,三千多年前……可有在朝瑶山留下一缕神力?”
青女:“许是有的吧,记不清了。”
离玉:“嗯……”
青女:“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受过一位古神的恩泽。”离玉认真道,“她一直都很想找到那位古神,亲口说声谢谢……她找了那位古神很久很久,甚至为此放弃了留在天界的机会。”
青女神色微微一变:“还有这样的事?”
离玉点了点头:“她对那位古神的印象,只有一轮忽然出现在天边的月。”
青女:“……如此说来,确实是我了。”
果然啊,司青岚一直在寻找的那位古神,就是四千年前在北冥堕魔的青女。
司青岚看上去并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她若是知道,只怕是早就已经放下心中那点念想了吧?
离玉这般想着,忽然听见青女再次开了口。
“其实洒下一缕神力,不过就是随手的事。”她说着,不由叹了一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你那位朋友又何必一直记挂呢?”
离玉不确定道:“许是因为,若没有那一缕神力,她此生未必能够修出仙身吧。”
青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能给她一缕神力,却给不了她仙缘,能够修出仙身,是她自己的造化,多这一缕神力,无非就是快上些许。”
“她为了这点小事,放弃了留在天界的机会,倒是让我有些愧疚了。”青女眉眼低垂,于指尖凝出了一颗雪色灵珠,“你下次见到她时,替我将此物转交于她吧。”
“这是……”离玉茫然地将其接入手中。
“一些补偿罢了。”青女淡淡说着,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第80章 你不属于这里吧?
雪色的灵珠,闪着纯白的微光,捧在手心里,似捧了一个落雪纷纷的小小世界。
离玉可以感觉到,这颗珠子里蕴含着十分纯粹的神力,它并不是什么法宝,只是神力凝成的实体。
“青女大人……”
“怎么了?”
“青女大人如今已是燃烛之期,为何还以神力凝珠,赠予未曾谋面之人?”离玉凝视着青女夜蓝的双眸,止不住心绪凌乱,“若我骗了青女大人,若我夸大其词……”
“无妨。”青女唇角微勾,无所谓道,“若真有那位朋友,这点神力便当作我对她的补偿,她此生或可借此更进一步。若是没有那位朋友,你便将它收下吧,全当是这段日子,你愿留下来陪陪我们的谢礼了。”
“我……留下来陪你们?”离玉不由蹙眉。
“北冥苦寒无光,没有什么生灵,若无灵力护佑,草木都无法存活。”青女的声音很轻,轻得似比月色还要温柔,“能多一个人相伴,是一件很好的事啊。”
“可是我……”离玉话语顿在此处,眼底多了几分犹豫。
她是想要说点什么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忽然失了勇气。
她想说,她来到此处,动机并不单纯。
她想说,她有太多的秘密,或许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她想说,她不可能在此一直陪着大家,她注定会离开这里,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知道青女可能一点也不在意,但她就是忽然很想问问——哪怕是这样的相伴,也是值得被人真心以待的吗?
但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任务了,只要她耐心等待当年之事尽数发生,带着真相回到原本的时空,所有的一切便都可以结束了。
她没有理由在此刻节外生枝。
就在她挣扎犹豫之时,如雪般纯白的灵光,轻盈地裹挟了睡在她怀中的小狼。
离玉认得出来,那是一道隔音结界。
青女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离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亲自教慕陶吗?”
是啊,她为什么不亲自教呢?
分明她也笑着说过,微生玄烛是不适合带小狼的,可她还是把小狼交到了微生玄烛的手里。
小狼分明是她救回养大的,如今却是吃饭睡觉都紧紧跟着一个外人,她对此似也没有半点不悦……
“玄烛也好,慕陶也好,他们的世界……不该是只有我的。”青女淡淡说着,似是轻叹一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是希望他们可以彼此陪伴的。”
“可你也知道,玄烛一旦入眠,便是千百年的时光,想到要把慕陶交给他,我始终是放心不下的。”青女说着,看向离玉的眼中多了几分欣慰,“你来了,我就放心多了。”
离玉:“我……”
青女打断道:“离玉,慕陶很喜欢你,你也是喜欢它的,对吧?”
离玉不由垂下眼眸,思绪杂乱地轻抚着怀中的小狼。
青女:“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北冥,就把它一起带走吧。”
离玉:“……”
青女:“我这样的请求,会让你很为难吗?”
离玉连忙摇了摇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就好。”青女说着,很是释然地笑了,“也许等到玄烛醒来,你们还会再相遇……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北冥,对外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到时你帮帮他吧。”
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呢?离玉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托付。
青女似乎已经很清楚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世间了,她正在把自己如今仅有的放心不下的人,托付给一个出现得分外蹊跷,且意图至今不明的人。
离玉来此的时间不长,见到青女的次数也不多,可就在这算不上多的相处里,她已经越来越无法把青女和传闻中那个为了一己私欲堕为天魔的古神联系到一起了。
如果青女是一个为了活下去连天魔都可以释放的人,她又何必要在此刻向她说这些话呢?
无论四千年前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的青女,应该都是没有一丝恶念的。
非但没有,她甚至可能早已在心底做好了一些准备。
——拼上此生残余之力,替这茫茫世间挡下这一场劫难的准备。
想到此处,离玉一时五味杂陈。
她忍不住问道:“青女大人和我说这些,就不担心我会告诉旁人吗?”
青女只是轻笑,语气笃定:“你不会。”
离玉:“我为什么不会?”
青女:“我活了多久,还能看不清你这样的小姑娘?”
离玉:“……”
青女:“离玉,你不必感到歉疚,我从来都不需要你的坦诚。无论有何缘由,你能来到北冥,于我而言,于他们而言,都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离玉:“……”
如果所谓因果,都在冥冥之中早有定数,那么她确实会将慕陶带离此处,也确实会再遇上微生玄烛。
可她没有办法陪着慕陶长大,也没有可能帮到微生玄烛任何。
她来得太晚,也太过后知后觉。
她注定会辜负青女今时今日的信任与托付。
离玉闭上双眼,缓缓叹了一声:“青女大人,是在等玄烛入眠吗?”
青女:“是啊。”
离玉:“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青女:“你想知道?”
离玉点了点头,神色分外认真:“我想知道,关于北冥的一切,我都想要知道。”
“青女大人为何来到北冥,三百年前为何去见夜昙大人,玄烛入眠之后,青女大人又打算怎么做……”离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青女的双眼,“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扰乱青女大人的计划,青女大人可否愿意将这一切告诉我?”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离玉郑重道。
那一刻,青女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离玉,夜蓝的双眸,似比夜还要深沉。
沉默能有多长,离玉不知道。
北冥的永夜,早已让她失去了时间的观念。
她没有出言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青女的应答。
她等了多久?
好像只是短短数十秒,却又好像比这寂静的永夜还长。
直到一声轻叹,悄然撞碎了这阵静默。
“北冥,真的很干净。”青女的声音轻得好似呓语一般,“我寻遍了整个人间,才寻到这样一片寂静之地。”
离玉:“青女大人之所以来到北冥,是为了带着上灵灯远离人间的怨气吗?”
青女摇了摇头,轻笑道:“世外仙山那么多,哪一处不是远离人间的?”
离玉:“……”
青女:“北冥好就好在,它几乎一无所有。”
话音落时,她的目光不自觉望向了窗外的风雪。
她说,天魔自诞生以来,一共复生了四次,每一次封印天魔的大战,她都曾亲自参与。
天魔之力,真的很强。
她见过无边怨海遮蔽日月星辰,见过腥红血色浸染山川河流——那样的人间,不是生灵涂炭可以形容的。
为了不让天魔毁掉这个人间,她有太多的旧友都死在了一次又一次的大战之中。
上灵灯向来都会交由世间最强者来守护,她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这样的责任也会轮到她的身上。
当上灵灯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她才惊觉曾经与自己并肩的那些人,都已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于这天地之间了。
而她也已是燃烛之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世间留存多久,不知道天魔会在何时复生,更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是否还有余力,带领天界仙神将其再一次诛杀、封印。
就算有,那也一定会是一场恶战,残酷到无法以从前任何一次的经历去估量后果。
青女话到此处,忽然轻声问道:“你可知何为天魔?”
突如其来的一声发问,让离玉短暂地恍了下神。
回神之时,她想了片刻,开口答道:“天魔因怨而生,世间怨气不散,天魔魂种不灭,是三界之中唯一能够与天同寿的最强之魔。”
青女:“你还不曾见过天魔吧?”
离玉:“……不曾见过。”
青女笑了:“我已经见过它四次了。”
离玉不禁好奇道:“天魔究竟是何模样?”
青女:“天魔啊,它没有任何模样……”
离玉:“啊?”
青女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轻轻把玩着紫砂的茶杯。
“所谓天魔,无形无相,不过是天地间凝结的一缕至深怨气,可以缚于任何执念之上。”她轻声说着,语气分外平淡,“它不是任何人,亦可以是任何人。”
离玉:“……”
青女:“我这么说,你能听得明白吗?”
离玉眉心紧锁,摇了摇头。
“它可以是你,是我,是一个绝望之人,又或是野心勃勃之辈。”青女耐心解释道,“天地间,有执有怨,便有天魔——谁也无法将它除去。”
离玉:“……”
青女:“但它是可以被重创的。”
她看着离玉的眼睛,认真道:“它就像那浮云聚散,虽无定数,却终有时。”
青女:“如今,它又一次聚起来了。”
离玉:“青女大人……”
青女:“总要有人将它打散。”
离玉:“……”
青女说,她要将它再一次打散,在自己彻底散魂之前。
她的力量日渐衰退,总要用点别的法子,才能做到这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天魔的复生,一定会是一件坏事吗?”青女说,“天魔每一次的复生,皆因世间怨气已经超出了这片天地所能承载的最大限度——它们会寻到天魔魂种,将其唤醒,并为其重塑三魂七魄,甚至是全新的躯壳。”
她的目光是凝重的:“而天魔,则会吸收这些怨气,为世间带来几近毁天灭地的灾祸。”
离玉:“青女大人……”
青女:“可是,许多人都没有见过,天魔死去的那一刻,茫茫天地会有多么干净……若是没有天魔,它们也不会轻易消散。”
离玉张了张嘴,隐约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鼻尖不由泛起一丝酸涩。
“如果天魔复生,只是带走了这世间的怨气,便在无人之地悄然消散了呢?”青女若有所思道,“要是那一刻的命运,能由我来亲自主导呢?”
若是她能化身天魔,将这世间怨气尽数引入体内,再让这一切都随自己烟消云散,那么人间便又可以清净数千年了吧。
然而这一切太过危险,她或许应该去到一个足够遥远,也足够寂寥的地方。
如此一来,就算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也能给这世间仙神留下足够的反应时间。
她说,第一次来到北冥之时,她便惊叹于这里的寂静与荒凉。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是日月星辰都无法触及的至暗之地。
那仿佛可以夺走一切的刺骨霜寒,那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深黑之海,仿佛都容不下这尘世间任何的生命。
从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此处更加适合那个计划的地方了。
青女话到此处,不由得低眉笑了:“只不过,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如此死寂的无光之海,竟还藏了一个大家伙呢。”
那一瞬的笑意,复杂得让人有些看不明白她心底的喜悲。
她说,她本来都已经准备好,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一片寂寥的永夜,静静等待着怨气盈满这个世间了。
可偏偏她的到来,惊扰了那一只隐匿在深海之中的,仿佛比这永夜更加静默的上古神兽。
它缓缓浮上海面的那一刻,周遭惊起的巨浪顷刻吞没了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她看见它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携来的那一轮明月。
那一双漆黑的眼瞳,巨大得有些可怖,好似比北冥的永夜还要幽深,是如何都望不见底的深渊。
可那骇人的深渊之中,竟是缓缓地映出了一抹月色。
她在它的眼里,看见了一丝好奇。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死寂的地方,竟也能生存着这样一个生命。
它安静得有些不像话了,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她尝试着与它说话,它听不懂,也不回应。
她落在它的身上,它也视若无睹,好似无动于衷。
浮上海面的它,就像是一座孤岛,一动不动,任由落雪将自己覆盖,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可以这样千年万年。
它无疑是醒着的,意识却似早已眠入这一片寂静的无光之海。
她记不清自己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才把它一点一点从这北冥的永夜之中轻轻“唤醒”。
她至今都还记得,它“醒来”的那一刻,北冥的夜空出现了漫天星辰。
准确说,那一刻并不只有漫天星辰,甚至就连那一片深黑的海域,都泛起了好似梦境一般的粼粼星光。
她能感觉得到,它想送她一点什么,似是为了还那一抹月色的恩泽。
可她也能够感觉得到,那无比璀璨的星光,蕴含着一种强大到近乎危险的力量——天地之间的每一寸星光,都在耗损着它的生命。
“那一瞬的北冥特别美,可我却只是在想,或许这就是天意,我遇上了它,遇上了这样的力量。”青女自嘲似的轻叹了一声,“有了这样的力量,我一定可以布下一个足以诛杀天魔的阵法……而我,会将自己困于阵中,化身天魔,引怨于身。”
“那一刻的天地异象,诸天仙神都会看见,他们会千里万里赶赴于此。”她笑着说道,“每一个人的灵力,都会助我催动脚下的灭魔之阵。”
“……”离玉不禁攥紧了指尖的衣袖。
“所以,我更加坚定了心底的那个计划。”青女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自那以后,她便彻底安下心来,留在了这一片无光之海。
为了能够得到它的力量,她栖息在了它广阔的身上。
她教它说话,教它思考,教它怎样才算活着。
她见它总是喜欢仰头望着头顶那一轮明月,便为它取名玄烛,意为天边之月。
她告诉它,星辰之力太过危险,对它的身体也有不小的损耗,不如往后都跟着她修行霜雪之力。
她说的每一句话,它都认真听了……
哪怕明知会有不小的损耗,当她向它借取大量星辰之力的时候,它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没有过问分毫。
那一日,她把借来的力量封存在了月坠之中,而后便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也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样子,继续留在了这一片盼不到天明的永夜之海。
她说她心中有愧,不知该要如何偿还,只能尽可能地教会它更多,期望着有一天它能试着自己离开这片海域,去看看北冥之外更广阔的世界。
所以当它学会幻形的那一刻,她借天镜之力,于北冥的天空幻化了一座岛屿,试着带它离开深海,教他如何像一个人类那样生活。
她想,她确实成功了。
玄烛早已不是当初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他如今一定有能力离开北冥,也一定有能力离开她。
只是她希望,他可以先睡上一觉。
她不想让他知道,当初赠予她的那些力量,最终会被她用在何处——那对他而言,或许太过残忍。
青女话到此处,嘴角扬起一丝苦笑:“其实更重要的一点,是我怕他会拦着我。”
离玉:“……”
青女:“他的世界太小了,只能看到眼前之事,望不见太远的未来。”
离玉闻言,不由叹了一口长气。
从前许多不明白的事,如今也算是让她弄清楚了。
怪不得微生玄烛可以使用传闻中只有四千年前堕魔的那位古神才会的星辰之力,原来那本就是属于他的力量,那位古神不过是向他借用了些许。
而他之所以从不会使用那样的力量,一是因为损耗确实太大,二则是因为青女并不希望他用。
那么多年以来,他所使用的那些术法,一直都是青女教给他的。
可当决定复生天魔的那一刻起,他到底还是背离了她的期盼,重新拾回了那样的力量。
青女的顾忌没有错。
他确实只能看到眼前之事,望不见太远的未来。
这样一个人,想要留下什么,定会拼尽全力,想要达到什么,也会不择手段。
离玉不禁怀疑,像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真相,便真的能够为此收手吗?
就在她茫然之时,身侧再次响起了青女的声音。
青女:“离玉,你可曾好奇过天边那一轮月?”
离玉:“那一轮月?”
青女:“嗯。”
离玉不由愣了片刻,不确定道:“它从不升落,也只圆不缺,可是某种法宝?”
青女:“它叫天镜。”
离玉:“天镜?”
青女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世人只知上灵灯是用来封印天魔残魂的存在,却鲜少有人知道,天镜也是当年与上灵灯一同被诸神锻造出来的法宝。”
“它本身就是一个虚无的幻境,而这世间的幻境之力,往往能够幻化诸多有形之相……”她说着,唇角扬起一抹浅笑,“不过它最大的用途,从始至终都是封印上灵灯。”
离玉:“……!”
青女:“为了天魔封印足够稳固,为了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将其打破,诸神决定在这上灵灯外,再上一道锁——而这天镜,便是这一道锁。”
“上灵灯用来封印天魔魂种,天镜则被用来封印上灵灯——上灵灯在明,天镜则在暗,唯有破暗,方可见明,这是上灵灯守护者历代相传的秘密。”
离玉望向青女的目光满是诧异。
青女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只是把话继续说了下去:“千万年以来,除去上灵灯的守护者,世间知晓天镜之人少之又少,能够将其开启之人更是尽数不存于世。”
“既是如此,为什么要告诉我呢?”离玉皱眉问道。
“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告诉了。”青女说着,若有所思道,“你既恰好出现在了这里,或许也是一种冥冥之中注定了的缘分。”
话到此处,她似玩笑一般,随口问了一句:“待到天魔再次魂散之时,你可愿将天镜一并带走?”
“……我?”离玉险些惊掉了下巴。
“嗯。”
“青女大人,我……”
“你不必那么紧张,我只随口一问,并非要你应下。”青女说,“反正所有重要的事情,我都已经交代给夜昙了——天镜也好,上灵灯也罢,她会在散魂之前,替我寻到一个最合适的守护者。”
青女话到此处,一时不再言语。
好一阵沉默过后,她忽然轻声说道:“离玉,其实……你不属于这里吧?”
离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