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弟弟“姐姐,好久不见。”……
听着那被隐藏的很好的落寞语调,时瑜眼睫轻颤,感觉整个人恍惚都被钉在软座里,四肢沉重得怎么也舒展不开。
耳畔是鼓点般哗然又杂乱的心跳,好像许怀洲离得再近一些,她的心跳声就在这一小片氛围内无处可寻。
时瑜轻轻咬了下口水:“……许怀洲,”
男人眸色沉,声音却被放的低且轻哑,纤长的睫羽低垂,喉结轻滚,轻到仿佛从喉咙里扯出来的气音似得应了声:“嗯。”
时瑜的声音又轻又细:“你……”
她颤声,错开视线闪躲过那宛如蛛丝牢笼般炙热微潮的眸光:“你是不是……”
感知到柔软的布料下滚烫又酸涩的,层层叠叠的热意熏陶下,咚咚如擂鼓,心窝某处仿佛被那情绪挤压着塌陷了一块。
那些被她在角落处小心翼翼掩埋,被妥善珍藏的回忆像易碎的肥皂泡,表面光鲜亮丽折射出彩虹光影,一旦被戳破,又轻而易举的露出里面森然又寂寥的现实来。
时瑜差点,差点就要忍不住问他,他那句在意是什么意思。
询问的话语到了唇边,她突然意识到,问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如果他真的说了那句她最想逃避的话,她又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她不能再伤害他一次了,有些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仿佛与窗外雨滴碎落声重合的心跳突然沉寂,那些冰冷又刺眼的讯息急速穿过时瑜的脑海,她微颤的长睫一根根平静而低缓的垂落,心跳也静静回落进心脏里。
车内陡然陷入一种死一样的沉寂。
……
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宛如出鞘的利剑般破开此时黏腻又潮湿的氛围,时瑜回过神来,忙去翻手机,假装若无其事按亮屏幕解锁,才看见是妈妈。
她将手机贴近耳畔,才恍惚发觉绷直的指尖凉得像在冰水里浸过似的。
“小瑜,司机说你自己回来了,到哪儿了?”
时瑜小心翼翼的往车门处缩了下身子,好似这样就能减少许怀洲的存在感:“我马上就到了,妈妈。”
那头又问:“你打了车回来的吗?怎么没等司机去接你?”
说话间,女孩没忍住偷偷抬眸瞅了眼重新坐回驾驶座位置的男人,那矜贵俊雅的脸在雨幕与车内昏暗光影交接下拉出模糊的影子,他十指虚拢着,神色淡淡。
侧脸线条绷得凌厉薄冷,几分郁气凝在眉尾,眉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看不出情绪如何,但总归不算好。
她声音不自觉的放低,曲起的指节在真皮包面上轻轻摩挲了下。
时瑜垂落的视线凝聚成一个点盯着美甲上的小钻,钻面被车内昏暗的灯光拂过,折射出绚烂的七彩流光。
那熠熠光影映在珀色眸中晃出细微的涟漪,
时瑜莫名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坐朋友的车回来的。”
“朋友?”
微弱的电流下有窸窣的响声穿过,像是在拿什么东西,时云意撕开手里的包装袋,手指并拢捏着面膜一角贴在下颔,捕捉到一个重点,“什么朋友啊,小瑜”
女声柔软而缓慢,细声细语的问:“人大老远把你送回家,一会回来来家里坐会儿吧。”
“不用了妈妈!”
时瑜忙打断她:“他很忙,晚上还有事呢,一会就要回去了。”
时云意被女儿忽然提高的语调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急急燥燥的,妈妈不是说不能没有礼貌吗?”
像是想到什么,那轻柔语调有了片刻的停顿:“小瑜,你告诉妈妈,是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
时瑜没开免提,饶是外面雨声霖霖,但车内空间就那么大。
除非她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耳朵在那一秒突然聋掉了,否则他不会听不见的。
时瑜感知到自己的肩膀都要贴上车窗,她磕巴了两声,假装完全感受不到某个人的存在:“是女生朋友,妈妈。”
极淡的柠檬香里隐隐几分松木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息间,伴随着时瑜紧张的思绪仿佛酿出一种黏腻的心悸感,撩拨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
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她乖乖应了两声,随后微微拿远手机偏过头,一本正经的拖长语调:“喂?妈妈?好像信号不太好……我一会就到了,我先挂了……”
“嘟”的一声,她把电话挂断了。
时瑜松了口气,僵直的脊背没骨头似的整个塌陷进座椅里。
或许是她这口气表现的太明显,许怀洲喉结滚了下,掀起眼睫时声音染了点低哑慵懒的笑幽幽传来:“看来我在时小姐心里,已经从一个小气的男人变成了不知名的女性朋友。”
那清冽嗓音在空气中扩散开黏腻的波纹,时瑜坐如针灸,后背犹如被利刃抵住,只觉得这会心脏紧张的马上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脑子一慌,嘴巴也不利索,头也没敢抬:“……许先生还挺有幽默感……”
……虽然她说完也没觉得多好笑,时瑜感觉自己羞耻得马上要夺门而出了。
她话题转得太生硬,男人漆眸眯起,暗流于无声中涌动,那骨感修长的指节弯折出弧度,在方向盘的真皮软套上敲出不太规律的三声轻响。
微垂的长睫敛去眸底翻涌而出的那抹幽深,像重新归于平静的海面。
许怀洲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温柔随和的贵公子模样,薄矜的唇不动声色勾起半分,他笑道:“如果时小姐觉得好笑,我也可以勉为其难的笑一下。”
“……”
完了,时瑜想,她总觉得许怀洲好像生气了。
她垂在一侧的手都要悄悄摸上门把手,思考着许怀洲把她扔下去的可能性大不大,干巴巴几声:“好像也不是很好笑……”
好在许怀洲没再为难她,车子在斑驳的树影下重新启动,大约不到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模糊着能瞧见远处那扇雕花大门的黑影。
黑色卡宴再次停稳时,那场饶人的雨早就收了尾。
湿润的空气中传来被洗涤过的泥土清香,盘踞在一起的云层散了些,天际边那抹厚重的灰被风吹得起了褶皱,隐隐露出里头掩藏的极好的弯月来。
雨后路面湿润,积水映出天光,时瑜低着头小心翼翼错开那一小滩,走了两步远,她犹豫着,还是没忍住回过头。
看向车内的清隽侧影,她轻轻喊了句:“许怀洲。”
紧攥着包带的白皙指骨在昏落落的光影下一根根收紧,时瑜憋了半天,别扭到脸都要憋红,终于憋出来一句:“你一会……路上注意安全。”
许怀洲的视线落到那张软白小脸,铺陈月色而下,空气潮湿寂静,微凉的月光落入女孩湖泊般卷着碎光与水汽的眸,她眼尾上翘,像一轮弯翘晶亮的月。
他无声笑了:“好。”
他温声,眉心似落灰的郁气终于舒展开,眉眼几分眷恋:“时小姐,明天见。”
他们的人生还有很多个明天。
所以,没关系。
时瑜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穿过沾珠带露的花园回到了别墅。
她感觉自己脚步软绵绵像个飘荡的女鬼一路飘过,有佣人接过小姐的大衣和背包,她又飘到客厅里。
时云意正在做美容,戴着口罩的私人美容师正半蹲在沙发旁给夫人柔软纤细的手涂抹着什么,客气中弥漫着一种很好闻的花香味。
看见女儿,那张温婉漂亮的脸扬了个笑出来:“回来了?小瑜。”
时瑜轻飘飘的脚步终于有了落地的实感:“妈妈。”
仿佛下午的那场矛盾不复存在似得,时云意往她身后瞧了眼,秋深露重,又刚下了场细泠泠的夜雨,女人温和的声调里勾着几分懒意:“怎么没带朋友来?”
时瑜脚步顿了顿,闷声道:“不用了妈妈,他很忙。”
“真的是女生朋友吗宝贝?”
“真的。”
“公司的那些同事呢?怎么没喊大家来家里聚餐。”
时瑜垂着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又道:“大家也很忙妈妈,下次再说吧。”
时云意探究的眸光在女儿脸上晃了一圈,也没瞧出她撒谎的痕迹,好半晌,她轻声开口:“小瑜,你不要嫌妈妈啰嗦,妈妈知道你长大了,妈妈只是想看看你交得那些朋友人品怎么样。”
那眉心微微蹙起几分:“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妈妈是对你好,妈妈怕你遇见不好的人再伤害你,你没有怪妈妈吧?”
那些熟悉的字眼落在时瑜的耳畔,仿佛有了重量般一字一句压在她心上,连灵魂都被封在厚厚的密不透风的玻璃罩里。
时瑜弯了弯眉眼,对那些麻木早已习以为常般,是几年来从未变过的乖巧懂事的笑容,她细声:“我知道妈妈,我没有怪你。”
得到女儿的允诺,女人终于松了口气,那点笑容又回到她脸上,她招招手,时瑜走过去坐下,时云意空出来的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脸颊,笑道:“累了吧宝贝,妈妈叫张妈去给你洗点水果。”
时瑜和妈妈又简单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陪她在做美容的间隙看了一部电影,结束的时候,她借口有些累想去泡个澡就早早离开了。
第二天,时瑜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时云意换好瑜伽服出来时,女儿已经坐在餐厅在吃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双面微焦的全麦吐司和意大利培根,单面煎蛋淋着茄汁焗豆,以及挤满了奶油的焦糖松饼。
她愣了下,一贯挑不出错的温柔面孔都泛起了惊讶的波纹,扬起手指轻轻捂住嘴巴:“哎呀,小瑜,今天起那么早?”
时瑜咽下嘴里裹着奶油和焦糖的松饼,脸不红但心跳有点快的扯了个慌:“今天要开早会。”
虽然她极度不想承认,但是她早上扔掉面膜坐在化妆间里时,确实鬼使神差想起了那句清润含笑的“明天见”……
不过今天,某个说明天见的男人并没有来。
第二天,他依旧没有来。
第三天……
第四天,时瑜终于发现,她好不容易稳定而平静的人生,因为这个人差点再次打乱她规划好的节奏。
那点烦躁来得莫名,时瑜在小助理瞪大双眼格外震惊的表情中,一口气喝完了半杯加浓冰美式,连气都不带喘的。
下午下班,宋一茉开了辆超跑来接她,银白色的车身在光下泛着耀眼似宝石的流光,车头锋利而高雅,线条流畅炫目,不会撞款的定制款,正是下班的点,街道上人来人往,格外引人瞩目。
看见人,自动车门抬起,露出里头娇俏的女声:“小鱼,这儿! ”
时瑜坐下,还没搭话,宋一茉边转动方向盘边瞧她:“怎么了大小姐?看着心情不好,谁惹到你了?”
时瑜固定安全带的手指微不可查的轻轻顿了半拍,那白皙指尖转而又摸向嘴角:“有那么明显吗?”
“那到没有,我猜的,”宋一茉笑嘻嘻道,“咱俩都认识多久了——”
她拖腔带调,又问:“怎么了?上班很忙吗?”
时瑜小声叹了口气,她清楚的感知到自己最近的情绪乱七八糟的像一团扯不开的毛线球,她想逃避但也不得不承认,影响她心情的是许怀洲。
她看向窗外,树影伴随着霓虹灯下的车流人影一逝而过,犹豫着扯了个谎:“今天去见了个法国来的设计师,又改了稿子,有点忙。”
时瑜转过脸看向画着全妆的好友,宋一茉今天做了发型,连头发丝都透着抹精致感,车内香气缭绕,她笑着轻轻挑眉:“今天准备的那么漂亮呀,不像单纯来接我下班的。”
宋一茉没察觉出好友在转移话题,反倒神神秘秘的笑了:“小鱼,你陪我去个地方,一会到了就知道了。”
银色超跑驶过繁荣热闹的中心区,窗外错落有致的高楼逐渐变为彩色的矮房子和森森绿影,似乎来到了一个半山腰的偏远郊区。
这会天完全暗了下来,云层低而淡,天际边晕染着一点温柔的金色,包裹在蓝调中的城市少了几分冰冷,那抹柔和深邃的蓝完全散在树影中,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点。
时瑜下了车,抬头看向面前灯火辉煌的酒吧。
她跟着晃动的眸光念出酒吧的名字:“迦—南—,这是什么?”
宋一茉挽着时瑜的胳膊往前走,语调有种古怪的委婉:“我妈最近想往娱乐业方向发展,叫我来看看。”
“迦南好像新开业没多久,但是最近特别火,就想着来考察学习一下。”
时瑜了然,只是走了几步后好似想到什么,差点没站住脚,她微微偏过头,好友耳垂缀着的红宝石耳环闪着熠熠的光,随着脚步动作轻晃进她眸底。
那张总是带笑的漂亮面容上升起宛若将落未落的红霞似的绯色,显得更加俏丽,她后知后觉,没忍住笑出声来,戳了戳好友的胳膊:“谁呀宋宋?帅吗?”
宋一茉明显脸更红了,扭捏好了半天:“小鱼,还是你懂我。”
“酒吧的老板,前几天在我们家餐厅认识的,”她顿了下,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格外诚恳,“真的很帅,真的。”
两人说笑间一起走进了大厅,酒吧内流光溢彩衣香鬓影,正中央的台子上有歌手抱着吉他在唱情歌,彩球灯光在她脸上落下斑斓光点,独特的烟嗓徐徐而过,痴情又缠绵。
人影绰绰,话语声交谈声裹挟着微醺的酒气,推杯换盏,但不是那种让人生厌的吵,很独特的氛围。
时瑜找了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坐下,深色西装的侍应生端着她们点的酒走过来,宋一茉凑在她耳边:“小鱼,你自己待会,我去那边说两句话就回来。”
时瑜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笑着宽慰她:“没事啦,你忙,不用管我。”
宋一茉显然觉得重色轻友不太好,她再三保证自己就是过去看看。
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时瑜闲得无聊,端起酒杯抿了口,酸涩清甜的果香在齿缝间细细晕开。
闲散虚浮的脚步声从她面前响起,又猛地停顿,或许是那声音停得太仓促,时瑜抬眸,与那视线交汇时忽得愣住了。
那人黑色夹克双手插兜,碎发轻晃,桃花眼眼尾狭长微翘,鼻骨挺直,冷白皮下眉目散漫柔情,满目的轻佻。
熟悉又相似的眉眼,以及他几年未变的笑容。
林子烨轻慢地垂了眼扫向她,嘴角笑意蔓延,一字一句慢悠悠道:“姐姐——”
“好久不见。”
第17章 争执“应该说你们男人都很自卑。”……
如果她重逢许怀洲那或许是老天在暗示什么,虽然她还没来得及买彩票。
但重逢林子烨那就是她出门没看黄历太倒霉,买彩票肯定要倒贴钱。
时瑜很快调整好表情,她看向那张和她名义上的父亲及其相似的脸,撩起睫尖勾了个礼貌的笑出来,只是眸底情绪很淡,语气也是淡的:“我从来不记得我们时家还有个姓林的外姓人。”
当年时家大小姐和大学校园里认识的穷小子林恒之谈起了恋爱,甚至跪在老爷子面前说这辈子非他不可。
而穷小子林恒之,同样跪在地上握着大小姐的手发毒誓说一定会对她好,否则天打五雷轰。
大小姐闹过绝食,翻过窗,穷小子在时家祠堂贵了三天三夜,这场感情闹得轰轰烈烈,最终以老爷子叹气妥协和穷小子入赘而告终。
可惜男人的誓言和垃圾桶里不可回收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她和林子烨,仅仅只差了五岁。
林子烨整张脸像极了林恒之,和她一样的琥珀色浅眸,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生得温柔肆意,尤其是不说话时柔软黑发垂在眉梢,漂亮薄冷的唇天生自带微扬的弧度,看着乖顺又听话,但掩在少年漂亮皮囊下又是一副及其恶劣的性子。
林子烨好像喝了不少酒,他们之间隔了大概两步远的距离,时瑜都能闻到流动的空气里弥漫而来的酒气,夹着厚重的烟草味。
时瑜感官敏感,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她刚刚吃了两块和酒一起送过来的炸鸡块,所有的感知在胃里交杂翻涌,那种熟悉的反胃感,她隐隐有些想吐。
她敛了情绪,眸光从那张扫兴的脸上轻飘飘错开又轻飘飘收回,那细白指尖端着的酒杯稳稳放回了圆桌上。
林子烨被那清浅的没什么情绪的眸刺得俊脸都黑了一寸,骨子里都浸着不可一世的顽劣少年,最厌恶别人对他的忽视和瞧不起。
那满是玩味探究的眸光在那张脸上晃了一圈,林子烨嘴角边笑意愈甚:“姐姐,我还以为你不敢再出门了。”
他走上前,坐在时瑜正对面的圆凳上,拖着脸细细端详她:“我承认我很讨厌你,讨厌你那个总是装腔作势的妈,但是别的不说,姐姐,你确实很漂亮。”
他嗓音黏腻得宛如阴鸷晦涩的毒蛇,笑声愈来愈大,整张脸都沉浸在酒里:“姐姐~如果我们不是有着血缘关系,或许我都要喜欢上你了。”
少年言语傲慢,神情慵懒,薄唇勾着笑意,眸光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垂了眼嘲讽道:“当初如果你愿意伏低做小陪王总睡一觉,父亲的公司会落到这个下场吗?如果公司没出事,他还会和时云意离婚?你妈妈不是高傲了一辈子都不愿意放手,她怎么这会就分不清了呢。”
他看起来明显醉得不轻,倒豆子似的什么话都往外蹦:“时瑜,你跟你妈一样,你装什么清高?”
他以为提起那段尘封许久的往事,时瑜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会生气,会羞愤,甚至恼羞成怒,谁知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毫无波澜,她容色疏离,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时瑜听他说了半天,盯着那张狰狞的面容,忽得笑了:“林子烨,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怜。”
她的表情格外真诚,笑容轻轻柔柔漾在那张巴掌大的漂亮小脸:“我不懂你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私生子,为什么会跑到我面前说这些。”
“你又自卑又敏感,以为装出一副傲慢闲散的样子就可以伪装成真正的少爷。”
“哦,也不是,应该说你们男人都很自卑,”
时瑜觉得有些好笑,看向林子烨的眸光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一样悲悯,女孩眸光柔软,语调也是柔的,头顶的琉璃彩光落入她琥珀色的杏眸,氤氲出一点斑斓的碎光,那尾音绵软娟秀,似月色下清泉流动的泠泠。
她表情是一贯的轻软而温柔的笑,语调慢慢,看起来情绪浅淡,很乖,说得话却莫名带着疏离和
冷意:“你们企图将女性像物品一样送来送去,将自己的钱权荣生和女性挂钩,觉得自己应该站在父权社会的顶端,怎么?林恒之自己没用,他的事业,难道是我和我妈妈造成的吗?”
“还是改革开放的春风没吹到你,所以你还留着清朝的辫子?”
“林子烨,”时瑜看向他,笑了,“你还真是一个又没出息又廉价的男人。”
时瑜觉得很没意思,她起身,在经过他身边时微垂了下眸,声音很轻很淡:“还有,你记错了,是我妈妈甩了林恒之,不是谁都像你母亲郝佳惠一样,喜欢在垃圾桶捡垃圾。”
“以及,借着工作的名义爬上上司的床。”
沉在酒意里的林子烨完完全全没反应过来,时瑜背光而立,大厅内昏暗的氛围彩灯的光在她身上仿佛铺了层雾蒙蒙的灰。
她站得笔直出挑,甚至连眼神都懒得落在他身上,脖颈间的三层珍珠项链莹润出细腻的奶白色的光。
林子烨陡然想起小时候,他母亲郝佳惠拽着他第一次来到时家庄园。
宽宏大气的庄园,装饰极其豪华的客厅,层层堆叠的欧式轻奢吊顶,他被妈妈拉扯着狠狠推倒在地上。
他整个儿栽进那柔软的羊毛地毯里,隔着遥远又模糊的距离,他看见被佣人牵在手心里的他血缘上的姐姐。
她头顶的灯光明亮,晃得他生出几分刺眼得眩晕感。
他瘦小,懦弱,洗的发白的衬衫遮住身上被郝佳惠掐得青紫扭曲的伤痕,而她漂亮,高贵,穿着价格不菲的缀着宝石的公主裙,被人小心翼翼护在身后。
那时候他在想,他们的身上留着一样的血,凭什么她是城堡里的公主,而他却只是个见不得光的,被母亲用来捆绑林恒之的私生子。
一个人越缺什么,心里往往会极度渴望什么,那种渴望在无数个阴暗的夜里愈发扭曲,像藤蔓一样牢牢的束缚着他,林恒之虽然和时云意离了婚,但同时也没有和他妈妈再婚,本质上来说,他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
少年心高气傲又自命不凡,他装得温顺,乖巧,成绩优异,好不容易赢得了林恒之的关注,讨来了一段难得幸福的时光。
他幼稚的以为自己也会住进豪华的城堡,可惜事与愿违。
在这个把面子看得比天都大的年纪,时瑜轻飘飘的那番话,确实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现实血淋淋的撕扯下来。
林子烨恼羞成怒,一张俊脸因为情绪激动扭曲得一阵红一阵白。
他死死盯着一旁的时瑜,总是带笑的表情转得生硬干涩,咬碎了血骂了一句脏话出来:“妈的,时瑜,老头早就死了!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小姐?”
时瑜听着好笑,但也懒得和一个醉鬼讲道理,她脚尖转了个方向想绕开他。
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好聊的。
她的忽视那么明显,林子烨眸中的狠厉几乎要遮掩不住,像是积攒多年的怨气突然爆发,紧握的双手猛地攥住女孩柔软卷曲的发。
他力气很大,仿佛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那一点,时瑜没设防,突如其来的疼痛感使她脚步踉跄着身子向后倾倒。
林子烨状态很差,眸光阴鸷晦暗,被酒气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少年举起啤酒瓶,紧绷着唇角就要砸下去。
圆桌随着他的动作挪出“吱呀”似鸣笛的尖锐声响。
他们这儿闹出不小的动静,连台上的民谣都停了,酒吧不是没有喝多了闹事的先例,但大家明显还是被这个发了狠的少年吓得不轻,周围人声嘈杂,肉眼可见的起了骚乱,有人上前想拦。
时瑜听见好友喊她名字的声音,虚晃的视线里宋一茉踩着细高跟着急得衣角都带风。
完了……女孩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还能分出几分神智去想,她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倒霉,感觉可以去庙里拜一拜求个平安符……
只是下一秒,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猛地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头皮传来的刺痛感恍惚消失,时瑜脸颊一侧紧紧贴上柔软的黑色毛衣,细长浓密的睫羽在怔愣间轻轻颤了下,晃出一点稀碎的光晕。
她的腰被人揽住,力气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去。
耳畔是玻璃碎掉的声音,她被人带着偏转了方向,时瑜感觉到好似有冰凉的液体飞浸在她的衣角。
夹在碎玻璃之间的,是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润嗓音。
许怀洲紧攥住那握着裂开的啤酒瓶的手腕,薄垂了眸看向林子烨。
或许是骨子里的风光霁月般优雅温和,他表情变化不大,嘴角也带着几分熟悉的弧度,还是那样,温柔又迷人,只是眸色很黑,森冷寒凉的似京城每年的冬雪,下颔线绷得凌厉冷淡。
“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他勾唇笑,只是那笑冷冷淡淡未达眼底,声音又冷又凉:“小少爷,我不建议你以身试法。”
男人的视线好像有重量,被那冷峻的眉眼盯着,林子烨莫名有些喘不过气,好似冰水浇头的寒气入骨,他打了个寒碜,酒都醒了几分。
但骨子里的傲气还是使他维护仅存的面子咬着牙怒骂道:“你他妈算老几?什么刑法不刑法,老子的事都敢管?”
他去抽手,抽一会没抽动,反而察觉到手腕上的力气愈发的沉重,好像掐到他的骨头里似的,疼得他条件反射弯下脊椎倒吸一口冷气。
见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少年一副狼狈的模样,许怀洲垂眸睨过来,动作很轻,但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盯着那张苍白面容看了两秒,随后轻笑出声,清润嗓音下是令人心惊的淡漠阴鸷:“你应该庆幸,庆幸这酒瓶是砸在了我身上。”
说罢,许怀洲松了手,看向林子烨的眼神凉薄的跟看牲口没什么区别。
少年揉着手腕挣扎着还想再说什么,赶过来的宋一茉把手提包狠狠砸在他脸上:“林子烨,你疯了??”
她一巴掌甩得快准狠,看起来明显气得不轻,脸色仿佛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又冷又沉:“酒醒了吗?啊?你不去怪那个人渣,你怪小鱼干什么?怎么?她是你爹?”
几个安保直接把人反扣住手按在地上,人声嘈杂中又是一片混乱。
另一边,许怀洲终于放开怀里的女孩,他微俯下身子垂眸看她,那发紧轻颤的眸光在那张软白小脸上细细观察了一圈,确认她没什么事后才松了口气。
他声音低了又低,对上那珀色的眸,紧绷的面容也跟着柔和下来,轻声:“还好么?”
时瑜本来是不怕的,顶多自认倒霉,然后莫名挨上一瓶子在家当一个病人在妈妈的念叨中躺个十天半个月的。
只是这会,她还没回过神来,一粒细小的血珠从额角的伤口处涌出,又顺着男人流畅冷薄的侧脸线条滑动,最后落到她的手背上。
那湿润的触感叫时瑜恍惚想起他们分手时那个潮湿的雨夜,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温热的眼泪。
时瑜的手又开始习惯性的抖,连声音也在抖,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了几分,轻软的嗓音颤到不成样子:“许怀洲……你流血了……”
她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好像马上要哭了,许怀洲愣了下,松垂的视线凝聚成一个点落在女孩手背上的那抹红,她肤色很白,纹理细腻,对比下极其明显,像是皑皑白雪上的一点盛开的娇艳红梅。
“抱歉。”
许怀洲匆匆伸开五指拢住额角的伤口,他抽出桌子上的纸巾,第一时间反而去擦时瑜的手背。
因为是一只手,所以不太方便,男人纤细的睫羽一根根垂落,眸光专注,捏着纸巾的那只骨感匀称的手在黑色毛衣的映衬下更加的白皙。
他动作很轻,温柔又谨慎,嗓音也轻到一种仿佛在哄人的语调:“时小姐,我去处理一下。”
那手收回时,时瑜下意识就
去拽他的衣袖,柔软的驼毛触感在手心扫出一片细密的痒意,她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分不清那痒是不是渗进了四肢百骸里。
许怀洲的眸光落在女孩轻颤的长睫,修长骨感的手转了个方向,继而停在她拧着的眉心。
那手轻轻拂过,温柔带笑的嗓音随着指腹摩挲过的触感散开:“没事的,不要怕。”
他这个动作,时瑜反而更想哭了。
情绪像汹涌又冰冷的海水,阴暗,潮湿,堵得她眼睛发酸,她木讷地站在原地,感知到身体被海水淹没,喉咙干涩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伦敦的时候,她说今天天气不好在下雨,她期盼好久的在泰晤士河畔散步看夕阳的计划取消了。
她说同组的组员又懒又拖延,快交作业的时候才联系上人,觉得小组作业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说英国的食物好难吃,英国的阳光好少,英国的风好大……
论文写不出来……设计稿没有灵感……
每每这个时候,许怀洲总会笑着听她说完所有很无聊的事情,然后抚平她微蹙的眉心,说:“没关系,小鱼。”
他永远在说,没关系,没事的,有我在。
讨厌的雨停了,被雨水洗涤后的夕阳像熟透了的橘子皮,空气里都弥漫着清香。
消失的小组成员顺利联系上了。
他说她太瘦了,他再忙再累也会按照菜谱做她爱吃的想吃的中餐。
她有讨厌英国的一万个理由,许怀洲是她喜欢英国的唯一一个理由。
仅仅只有这一个,就足够支撑着她走过无数个伦敦的阴雨天。
*
有工作人员疏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同行的人忙上前扶住他,哎呦着话说得都不利索:“你真吓到我了洲哥,没事吧?”
许怀洲笑笑,面色平静的好像被砸得和流血的都是别人似的:“没事。”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有血迹顺着男人未合拢的修长指缝间溢出痕迹,那张情绪浅淡的精致面容终于起了波澜。
他们中间隔了一段距离,语调显得空濛而遥远,又或者是时瑜眸底晶亮的水汽模糊了那层遥远。
只是那嗓音依旧温柔清润,似冬雪夜那口深井里潺潺而过的泉水,一点回忆往事的缱绻勾在微哑的气音,像雪花落入井中,水面泛起缓慢的涟漪。
他低声:“一会别叫她过来,她晕血。”
第18章 童年爱是看见她落下的那滴眼泪。……
那身影远去后,时瑜坐在柔软的弧形沙发里,微垂着头,双手环胸紧紧抱住胳膊,却还是控制不住的轻轻地抖。
一种很细微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冷意环绕,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心脏,连呼吸都慢了下去。
身周人声嘈杂,脚步声说话声连绵不绝,时瑜却恍惚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在她眼里变成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晃过,时间线被刻意拉长,空濛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时瑜迫切的需求她这会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是傻傻的坐着,她恍惚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贝勃定律。
“一个人在经历强烈的刺激后,之后施予的刺激对他来说便没什么感觉。”
林子烨提起她最混乱最崩溃的那年的往事,他以为那些能刺激到她,其实时瑜早就不在乎了。
她稳定下来的生活波澜不惊的像英国没什么层次感的食物,她从偏离的轨道上走回来,她以为胸腔下那颗心脏已经平静到任何事都不会再伤害到她。
她掉了好多眼泪,像阴雨连绵的梅雨季,可时瑜还是低估了那个人和那段回忆在她心里的重量。
所有的所有,她都不在乎,可偏偏许怀洲不偏不倚的继续走进她像死水一样,寡淡无趣的生活,那段落了灰的往事被重新拿出又赤裸裸展开在她面前。
回忆像钝刀子,随着起此彼伏的呼吸间刺入皮肤,刻入心脏,时瑜鼻腔酸涩,她很小声吸吸鼻子,眨了好久的眼睛,才忍住掉眼泪的冲动。
宋一茉没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她看着安保人员把林子烨控制住,还不忘愤愤踹了他一脚。
等她重新回来,两根手指夹着包带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提包,一副皱着眉的嫌弃表情:“这包还是Hermes的限定款,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要了。”
“林子烨是不是有病啊?郝佳惠终于转正了就不管她那个神经病儿子了吗??”
“你那个渣爹倒是美美隐身了,那小子喝多了骂你干什么?欺软怕硬的狗男人,哎呦气死我了……幸好你没事小鱼,不然你妈妈肯定不会……”
那姑娘连着说了两句气死了,看好友沉默半天没人搭理她,她边念叨边转脸望了过来,剩下的话倏地卡在了嗓子里。
沙发上的女孩微卷的发随着动作垂落,但仍掩不住她苍白的脸,那纤细柔软的十指交握,大拇指无意识又不间断地揉搓着手背,紧绷到指尖上月牙苍白。
宋一茉吓了一跳,忙走上前摸了摸好友的手,冰凉得好似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她满脸担忧:“怎么了宝?没事吧?”
时瑜终于从情绪里回过神来,她摇了下头,像是怕好友担心,又努力扯了个笑出来。
但宋一茉没从那张小脸上看出半点没事的样子,她脱下身上的白色水貂毛短外套披在时瑜身上,犹豫着想了一会:“林子烨是说了什么吗?”
“如果是怕你前男友听到的话……”宋一茉转着眸光,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才松了口气,“这个你不用担心小鱼,他当时在我身后,应该什么都没听见。”
“……你要吃药吗宝宝?”
“我给你哥打个电话叫他来接你回家吧,对不起宝,我今天不应该喊你来陪我的,不然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宋一茉越说越难过,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导致这些糟糕的事情发生的罪大恶极的罪人。
眼看着好友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时瑜回握住搭在手背上的那只手:“我没事的,宋宋。”
她眉眼弯弯撩了个柔软的笑出来,细声道:“你刚刚聊得怎么样?”
她不说还好,说完宋一茉的眼眶更红了,那种因为自己连累了好友的愧疚愈发明显。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两个人的对话,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走近。
男人身量很高,寸头,面容精致薄冷,眼尾内敛,偏狭长的眼型深邃,鼻骨清挺,很经典的内双眼皮。
一种冷情冷性又极具攻击力的一张脸。
在宋一茉错愕的眸光中,时瑜猜到眼前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好友口中那个很帅的酒吧老板。
周晏安的目光在蹲在地上的漂亮齐刘海女孩那微红的眼眶上顿了顿,只是很快又错开,他看向另一旁坐着的时瑜,扬了个礼貌又恰到好处的笑打了个招呼:“时小姐。”
他面容几分疏离,眼里温度有点低,看着有种不太好接近又公办公事的清冷。
时瑜看着他手里提着的医疗箱,自然也懂他的意思,她抚平裙摆起身,动作间也扬了个笑出来:“我去看看他。”
休息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宋一茉被周晏安拉走,这会只剩下时瑜一个人,彩球灯光昏暗,斑斓的光在墙面上掠过虚影,显得几分宁静空旷。
时瑜站在休息室门口,心里的天秤歪了又歪,还是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
许怀洲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余下的部分被收在一丝不苟的西装裤里,修身面料勾勒出他流畅劲瘦的腰线,宽肩窄腰,双腿修长,很匀称的薄肌,一种独属于成熟男人的感觉。
此时他背对着时瑜站着,听见开门声,以为是朋友走进来,有几分低哑的漫不经心散在那清润平和的嗓音里:“阿晏,碘伏放哪了。”
见人没搭话,许怀洲转身,在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孩时,搭在袖口上正准备挽起的冷白指尖须臾间顿了下。
时瑜走过去,手里还提着周晏安“好心”给她的医疗箱。
因为伤口在额角处,男人微垂的发被他随意地拢在脑后,露
出额头鲜明的轮廓来。
那本就精致的五官被衬得愈发锐利深邃,眉眼清冷,鼻骨挺直,线条分明的下颔线都多出几分冷峻。
少了些往日里的儒雅矜贵,他眸漆黑静懒,身量一圈极淡的戾冷,反而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慵懒蛊人又冷淡疏离的性感。
时瑜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距离,看着许怀洲眉目间那点冷感的凌厉疏离顷刻间退去,又换成那副她最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温柔面容。
他温声笑了下,垂下眸看她,声音低到气音明显:“时小姐,你怎么来了。”
时瑜从他手里取走棉棒,再抬起眼睫时很轻很轻地抿了下唇:“我来吧。”
许怀洲坐着,她站着,两人离得很近,时瑜似乎能察觉到那绷紧的西装裤贴在她小腿的触感。
即使这会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彼此呼吸间交缠,萦绕出稍显黏腻暧昧的氛围来。
沾着碘伏的棉棒轻轻按在伤口处,时瑜盯着那道暗红的疤痕,那抹红由深及浅地绕着一个点向外晕出血色。
酸涩来得猝不及防,她很小声:“疼吗?”
许怀洲轻声:“不疼。”
时瑜沉默了一会,又小声开口:“你不好奇吗?”
时瑜长睫垂落对上那漆眸,头顶上的暖色调灯光在她眸底盈出细碎的光晕,辨不出好坏的情绪斑驳着:“你不好奇我跟他为什么会起冲突吗?”
“我以前好像没有和你说过,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段充满着争执的往事并不愉悦,是她鲜少和外人提起,许是空气静谧,夜晚总是会无限放大人的情绪,又或者是男人的眸光太过缱绻。
他瞳色被光照得稍浅,似波纹般朦胧的光影在那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温柔剪影。
突如其来的表达欲使时瑜突然很想在许怀洲面前说些什么,只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那细白指尖恍惚停顿了半秒,半秒后她重新换了个棉棒,再次抬眼望了过来。
额角湿润冰凉的触感伴随着女孩轻软的嗓音徐徐而过,许怀洲微深的眸光轻轻落在那张漂亮的小脸,她表情平和地好似在讲别人的故事。
“其实在小时候,我的童年还是很幸福的,好像是从妈妈发现林……父亲在外面有了第三者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两个字被她说得生疏,时瑜眸光晃了下,显然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后来妈妈发现原来那个男人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但她固执的认为一切都还有挽留的余地,她不想放手,怕那个男孩夺走林恒之所有的目光,就开始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我身上。”
“他小时候很优秀,我从小都在和他比较,学钢琴,绘画,舞蹈,书法……好多好多,小时候见过最多的就是家庭教师,国内国外,什么都有。”
“所有人都说小姐很聪明,小姐很懂事,小姐很上进,但其实我只是想叫妈妈开心,那段时间,他们总是在吵架,那个男人开始频繁地不回家,妈妈开始频繁地掉眼泪。”
记忆里的妈妈应该是人群中永远最漂亮最优秀最优雅,脊背挺得笔直矜傲的时家大小姐,而不是那个披头散发,打碎了一身傲骨和尊严,被所谓的爱情困在小小的笼子里束缚住翅膀的林夫人。
“我不想妈妈哭,我想着是不是我再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我们家又可以回到以前的样子。”
那嗓音又轻又慢,动作也慢了下来,她轻声:“说来也好笑,我其实只是想听她夸我一句。”
“但是你知道吗,”
时瑜好似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语调轻轻,唇角向上弯起几分,露出两个小而软的梨涡来,神情却空濛而遥远,“我后来才发现,原来妈妈如此如临大敌的那个弟弟其实很糟糕,而她舍不得放手几乎纠缠了半辈子的男人也很糟糕。”
她眉眼弯弯的继续笑道:“小时候我坐在椅子上都没有钢琴高,还要在上面多垫几层垫子。”
“小时候我在想,大人真的好奇怪,他们永远在为了一些不值得或者莫须有的事情束缚住手脚。”
而她现在,似乎好像也变成了那个奇怪的大人。
时瑜恍惚觉得,成长真的是一件如抽丝剥茧般不断分裂又重组的过程,这个过程很痛苦,只是她没办法开口。
因为她有着比大部分人都幸运的人生,比如金钱,比如权利,别人遥不可及的东西她一句话便能得到,就像她妈妈说,她从出生就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时家的脸面,所以她没有资格也不被允许开口。
直到那骨感瘦削的手握住她的,时瑜后知后觉,她好像在许怀洲面前说了太多不应该说的话,她挣扎着咽下所有情绪,像小时候无数次面对妈妈的眼泪那样。
像小时候她无数次想张嘴说,妈妈,我好累,我今天可以歇一会吗?
得到的永远都是那句“小瑜,妈妈只有你了。”
男人心疼的意味表现的太明显,不知怎么的,时瑜突然很想哭,她鼻腔酸涩,不可抑制的心酸沸沸扬扬直往上涌,但还是颤着长睫强忍住了那股泪意,她不想在许怀洲面前掉眼泪。
时瑜没抽手,感知到一层薄薄的茧在她的手背上细细摩挲过,温热的触感顺着她的指骨传递到心脏里,她反而有一种推心置腹后的别扭感。
她不太习惯这种向别人剖析自己的感觉,更不习惯像外界坦然展露自己最敏感最脆弱的一面,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许怀洲,是她四年前甩了的前男友。
是她最不想,叫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的那个人。
她想她在他心里一直保留一个漂亮又快乐的形象就够了,即使结局不完美也没关系。
她有些拧巴,但还是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许怀洲,你还是当没听过我说的这些话吧。”
许怀洲听着,好半晌,忽得勾唇轻轻笑了,那笑仿佛从嗓子里溢出来,眉眼愈发柔和,轻声唤了句:“时小姐。”
时瑜陷在那句温柔语调里差点没反应过来,她指骨收了力捏紧棉棒。
男人双手张开,平整的毛衣袖口随着动作幅度向后缩了半角,露出小半截骨感凸起的腕骨来。
那修长分明的手指仿佛在空气中托着什么,而后缓缓扬起,最终停在女孩的发顶后又落下,将什么东西放在她头上。
许怀洲收回手,嗓音比刚才还要柔,他笑着看向她:“这是时小姐的,公主的皇冠。”
时瑜突然间愣住了。
在一片哗然又急促的心跳声中,她下意识身上去摸头顶,好像那儿真的有一个闪闪发光的皇冠似的。
那是她和许怀洲还在一起的那天,英国伦敦,她刚参加完学校的作品展览,许怀洲去接她。
她提着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两圈,笑嘻嘻地说她设计的项链拿了第一,还说教授夸她穿着新裙子新耳饰漂亮的像个公主。
那时候的许怀洲也是这样,双手张开捧着什么放在她的发顶,时瑜好奇问这是什么。
他揽过女孩柔软纤细的腰,在她的唇上眷恋地亲了亲,然后笑着说:“公主的皇冠。”
那张年少时仍带着几分薄锐冷淡的脸,和如今这张更加矜贵温和的面容恍惚重合。
不变的是他看向她时永远温柔带笑的眸。
“从我认识时小姐那时候起,就觉得时小姐像候鸟。”
时瑜安静的像空气,愣怔地站在那,仿佛所有的话语和情绪都被封住。
许怀洲的神情有些眷恋,视线落在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勾着笑轻声:“因为灵动,自由,热烈又勇敢。”
是那种不会为任何人束缚和停下脚步的候鸟。
是他理性的黑白世界里最明亮的色彩。
在伦敦的日子里,他偶尔也会担心,担心他贫瘠无趣的生活无法拥有和她一样丰富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担心他不够好,担心她会对他失望。
他希望她为他停下脚步,又希望她像候鸟一样自由。
他们还在一起时的某天,他路过摆在客厅一角的镶入
式书柜,他看见堆满了他厚重繁琐的英文法律词典的书架,零零散散夹着她彩色封皮的图画书和杂志。
那个时候,这种感觉最为明显。
被那温柔眸光盯着,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涩意再次涌到眼眶,时瑜顿了半秒,半秒后她很小声:“你不用再夸我了,感觉像迟到的夸奖。”
“我知道已经迟到了,时小姐。”
许怀洲轻轻笑了,他看着时瑜晶亮细致的眸,她长睫轻颤,那抹像宝玉般的琥珀色里流动着柔软的光晕,显得亮晶晶的,看着又像眼泪。
她的眼底有一小片小小的独属于她自己的湖泊,许怀洲看着自己的身影在那片湖泊里投下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他对上那双湿润的眸,神情专注而柔和,放低的嗓音里缝进了一点温柔的笑意:“这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些,带我见小时候的你,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没有迟到。”
他轻声说:“时小姐,我很开心,你能和我说这些。”
“我总是在想,想我们为什么会分开,我以为有爱就足够了。”
“我好像还不够了解你,”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许怀洲伸出手就可以环抱住她。
可心又离得那么远,远到他恍惚觉得原来他从不曾了解过她。
爱是看见,是清楚地看见她,看见她的脆弱,想了解她落下的眼泪。
许怀洲指尖抬起将时瑜翘起的那缕碎发轻轻往下压了压,他的眸光眷恋又温柔,呢喃细语般:“我想再多了解你一些。”
他卑微而忐忑,轻轻唤她,将那个掩藏于心口的称呼小心翼翼再次扯了出来:“小鱼,可以吗。”
第19章 挣扎也许放弃你,才能靠近你。……
她有多久没有从许怀洲嘴里听他唤她“小鱼”,时瑜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往事模糊的像场眩晕的梦境。
时瑜没回答可以,也没回答不可以。
她静站了好一会,恍惚觉得这会比梦境还要使她眩晕,在心跳声哗然的快要把她淹没时,才开口:“你还……”
那轻软细声的语调隐隐发颤,连带着时瑜的手也是颤的,一句话被她磕巴着说了好半天:“……你还喜欢我吗?”
她垂落着长睫轻声,终于将那天那个潮湿的雨夜下,她深藏于心的问题问出口。
那卷翘浓密的睫羽抖动着像蝴蝶的翅膀般划过纤细的线条,许怀洲看着,渐深的漆色眸底氤氲出朦胧的灰色雾气来,但他笑容依旧柔和,轻叹一声:“我以为我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不知怎么的,时瑜突然很难过,这种酸涩来得莫名,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隐隐站在丢盔弃甲的边缘:“……为什么?”
她有些哽咽,胸腔里仿佛灌满了水渍,又依旧努力强压着那股酸涩,轻声:“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喜欢我……”
她其实很想问,想问他不应该很讨厌她才对吗,像她推演过得无数个假设一样,像她阅读过得无数个烂尾小说的结局一样,彼此你我殊途,互不打扰。
只是时瑜说不出口。
人真的很奇怪,好像长大后表达爱意的话总是谨言慎行,谨小慎微,将最真实的情绪包裹在尖锐与刻薄之中,而一些像尖刀一样扎进心口剥开鲜血淋漓的话语却坦荡而露骨。
就像四年前的夏天里那个闷热的雨夜,她顺风顺水的人生,从来没有如此违心又刻薄,虚伪又自私,将他捧着的一颗真心一刀子凿碎,还不忘扔在地上践踏几脚。
许怀洲的眸光紧紧落在那张小脸,那抹珀色沾了点晶亮的水渍,里面潋滟的光影像是被切成无数碎片似的斑驳着,他几乎辨不出,辨不出她这会情绪如何。
许久,他薄唇微启,像是妥协般低声:“我也想过恨你,小鱼,”
那氤氲着无数情绪的漆眸愈发晦涩幽深,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男人的唇角艰难勾勒出半分自嘲的弧度,明明是笑着的,声音却很哑,“可是我再恨也是恨你不爱我,恨我自己没有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他说:“我等到你们开学那天,想着你回到伦敦,回到公寓,我们之间会不会还有转机。”
“我等了好久,你没有来。”
许怀洲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她,那时候奶奶突然生病花了很多钱,他连回国问她为什么分手的机票钱都是找朋友开了口。
他人生第一次坐头等舱,仅仅是因为时瑜那句没有缘由的分手,他一贯的理智和冷静一瞬间消散,无措之余又买不到最早一班的航班机票,只余下价格昂贵的头等舱。
隔着那扇小小的圆窗,窗外云层一簇一簇似波浪般起伏翻涌,群山间绵延不绝,隐约可见山顶覆盖着的白雪的纹路,被落日余晖渡下金光。
他坐在带有私人屏幕的软椅中时不得不逼着自己去承认,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许怀洲想起被小鱼喊做外祖父的那个老人,金碧辉煌的西餐厅,人流涌动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VIP奢华包厢里。
岁月在时柏聿的脸上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依旧能看出他年轻时俊雅深邃的面容,灰色定制西装包裹着他身上似尘封经年的醇酒般温雅稳重的气质,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息,掩藏的城府,外露的儒雅,俨然一副权力中心的上位者模样。
时柏聿递过来一张卡,脸上似探究又似警示:“小瑜那孩子跟着我们没吃过苦,被她妈妈宠着长大的,她从小心肠就软,小时候看见受伤的流浪狗想抱回家养着。”
“孩子,”他笑笑,嗓音温和,似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过多管教你们年轻人的事,小瑜还年轻,有些路总要走一遍才知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给你只是希望你能收下,不要亏待她。”
自卑是一种比思念还要苦愁深重的东西。
能把人的肩膀和脊背压弯。
那个再苦再累也咬着牙挺直脊背的青年,第一次打碎了一身傲骨,却不得不面对森然的露骨的现实,那种仿佛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穿透他的脊椎,骨头缝里都浸了水的感觉,好像沉重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而前不久,她知晓他的难处,主动提出放弃她准备很久期待很久的挪威旅行,又顾忌他的尊严,还要扯出一个论文写不完这种拙劣的借口。
然后抱着他笑着说:“那里又冷又无聊,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啦。”
许怀洲都知道,时瑜无数次为他妥协,为他从城堡里走下来,生下来就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还要为他处处委屈。
*
那条横沟,再难再远,他都跨过去了。
许怀洲眸底翻涌而出的情绪紧绷成了一条直线,光影交错下的五官更加利落分明,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阴鸷的暗影,他视线一瞬不瞬的全部落在她身上:“现在呢。”
男人语调低了几分,清润温凉的嗓音里藏着点细微又若有若无的颤音,暗流涌动的涟漪在他眼底蔓延开,他轻声:“现在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吗。”
时瑜的耳朵仿佛被极低的电流轻轻戳过,扩开扰人的波纹。
好久好久,她说:“你很好,许怀洲。”
那张漂亮的小脸仿佛被头顶的灯光镀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时瑜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
你很好,许怀洲,是我不够好。
良久,她只是笑了下,那双杏眼清澈、晶亮,微微弯翘出月牙的弧度:“为什么一定要把旧人留在新生活里。”
“我对你来说是旧人么。”
“嗯。”
或许是预料到她的回答,又或许是男人早就学会了将所有情绪藏于心中,他面色端得平静温和,他听着,只是无声笑了,很轻,眼底情绪却很淡。
似海水般幽
深的情绪在心底涌出,在那片波澜壮阔的情愫中,许怀洲有些难捱的跌垂了眼。
在掀起眼帘时,那双漆眸依旧如墨般浓黑,松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捏紧。
他的嗓音被眸底浮着的那层苍白晃得破碎:“我们还能重新开始么?”
他微哑着似自语般呢喃了几句:“你说新生活不要留着旧人,那就把旧人变成新人,好不好。”
时瑜酒量很好,她只不过是沾了口调制过后的果酒,这会却恍惚觉得醉到心跳和眸光都虚晃。
她努力抚平眸底潋滟而起的微颤的泪意,笑着摇了摇头。
曾几何时,宋一茉也问过她类似的话。
潮湿的雨夜,窗外电闪雷鸣,电话那头的女孩小心翼翼开口:“小鱼,如果分手后真的那么痛苦,为什么一定要分手,或许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那时候说什么呢,她说她不能因为痛苦就去逃避,然后选择那个叫她不痛苦的选择,她应该选择一个正确的选择。
闻言,那边缓慢地停顿了几秒:“那抛弃许怀洲对你来说,是正确的选择吗?”
没有开灯的房间内昏落落的看不见一点光,时隐时现的闪电像尖锐的刀刃撕开昏沉的幕布,输送她们信息的电流一点涟漪都没有,时瑜沉默了好久,直到指尖触碰到怀里冰凉的物什。
前几天还在她枕边陪她一起共眠的她的元宝,变成了小小的没有温度的骨灰盒,冰冷光滑的瓷面冻得她恍然回神。
她视线垂落,指尖轻抚过相框,轻声说:“宋宋,我不知道。”
“但是我只知道,我不能叫他那么辛苦。”
“这条路对我们来说应该是正确的,就足够了。”
时瑜还记得,记得那年外祖父来看她时,灯光明亮的包间内,隔着那张留了条缝隙的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她站在阴影处,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全落在她的耳畔。
她听见许怀洲说:“她很好,是我……愧对她。”
被什么难捱的东西撕碎的嗓音随着地上弯折如一条曲线的光影低低地溢出。
时瑜在门外站了好久,久到她大脑空白,久到仿佛身周所有的声音都消散,有什么尖锐的狰狞的东西划破心脏,在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里细雨缥缈,冰冷刺骨。
在穿着西服的服务员诧异地想要上前关心询问的目光中,时瑜终于回神,她摸了摸僵直的唇角,还要装得若无其事的模样推开门,然后笑着说:“久等啦,你们在聊什么呀?”
*
时瑜想起曾经她和宋宋一起看得一部黑白旧电影,很俗套的故事,没有新意的剧情,是那种再回忆起也不会在记忆里起任何波澜。
但里面有一句话,时瑜一直记着。
两个主角明明相爱却分开,其中一人笑得温柔又诀别,她说:“Maybegiveuponyoutogetclosertoyou.”
也许放弃你,才能靠近你。
那时候时瑜不太懂,为什么相爱还要分开,为什么想靠近却要先放弃,就像这两个词语,明明互相悖论,却要把他们拼凑在一起。
而如今,她对上那双眸,他们目光交接,平视着仿佛触碰,她在那片似暗潮翻涌的海面,却依旧温柔注视着她的眸光中,清晰的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突然就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她拧巴,敏感,对他来说,都不算最好的。
时瑜想,人与人之间保留一段美好的回忆就足够了,他见过她最漂亮最明媚的那段日子就足够了。
时瑜弯唇笑了下,她的笑容很轻,声音也是轻的,轻软泠泠的尾音才开口,便轻飘飘散在这片逐渐冷凝的空气中。
“结局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彼此幸福就好了。”
那话语结束,时瑜又像以往一样扯了个社交礼仪下标准的漂亮的笑出来:“今天晚上的事情,谢谢。”
“不过最好还是记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有事情的话,时家会给你报销医药费。”
时瑜从他身旁错开,边说边低着头去收拾东西,她话语平静又温柔,却凝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好像把他们的关系分得如此清晰明了。
只有女孩手下急促又毫无章法的动作幅度暴露了主人心底的情绪。
她说着,转身就走。
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使时瑜紧绷得思绪难得有了片刻的松懈,她将门推开一条缝,外头偏冷调的霓虹灯光和屋内暖光相接,在那白皙细腻的手背皮肤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影。
身后那个沉默的男人,恍惚间再次出声:“即使你说的幸福里没有我,也没关系么。”
“对。”
时瑜拽紧门把手,感知到心跳猛然跳起又落下,她长睫一根根垂落,然后轻声说:“没关系。”
时瑜走得诀别,以至于那扇门被关起时,她并没有听见身后那句低到微不可查的轻语。
“那我呢。”
男人神情颓唐,唇抿得很紧。
那种鱼骨头哽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却随着呼吸间泛着细细密密的酸的感觉,铺天盖地般,穿透他身上的每一块骨骼。
那眸狭长微垂,那几个字被许怀洲说得艰难,仿佛从嗓子里硬生生拉扯出来般生涩,他低声,很轻很淡的笑了:“可我觉得有关系。”
他声音晦涩,沙哑,在某个凝滞的瞬间又狼狈到近似哽咽。
第20章 父亲他的关心,廉价的像超市里打折才……
时瑜几乎不记得那个混乱的夜晚她怎么回到了庄园,也不太记得在她哥狂轰滥炸的消息中回了些什么。
她只是躺在床上,感知到自己的身体陷入一片柔软,然后像一具尸体一样四肢僵硬地平躺着叹气。
林子烨被时屿安扔进了警察局,动用了点私人关系一时半会是出不来,时瑜怕妈妈担心,又怕刺激到她,和哥哥达成一致决定隐瞒了这件事。
第二天恰巧是周末,所以时瑜暂时还不用纠结以什么样的状态去面对许怀洲。
她是事后在宋宋那才得知,原来天她遇见许怀洲,是迦南的周老板有工作上的事找他,两个人似乎是曾经还算熟知的好友。
周一,时瑜被她哥调侃说她在公司像做贼心虚一样到处躲,好在她并没有碰见那个她想躲着的人。
时瑜连续一个周没有碰见他,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屿安哥,后来事情繁忙,她到处跑,加班改稿都是常有的事,庄园位置较远,每天都要早起,在和妈妈保证周末会回家以及每天都会和她通电话的条件下,时瑜搬进了离公司更近的宋宋家里。
就在时瑜以为她偶尔陷入风波但其实还算稳定的生活再次恢复波澜不惊的平静时,某天夜里,她洗了澡裹着浴巾出来,调了震动模式的手机在卧室内发出闷响。
那卷翘的睫羽有几根被残留的水汽洇湿在了一起,时瑜随手滑开屏幕,青苹果味的沐浴露香气在暖气充足的空气中晕开黏腻的波纹,在一片静默中,她指尖忽得一顿。
是一则好友申请。
里面只写了一句话:“小瑜,爸爸回国了,可以见一面吗?”——
服务员问了两遍林总是否需要上菜,时瑜才姗姗来迟。
几乎可以容纳十个人的VIP包间,见到女儿,西装革履的男人脸上瞬间堆满了温和的笑容,他拉开身旁的座椅,招呼她过去。
时瑜错开他的目光,挑了个和男人不近又不远了位置坐下。
女儿的疏远太明显,林恒之脸上的笑容都僵了片刻,他低咳了声,犹豫着先挑开话题:“小瑜,最近怎么样?”
时瑜扬了个礼貌的笑出来,回他:“挺好的。”
她连一句爸爸都没喊。
林恒之似乎觉得这会氛围太尴尬,他把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细框眼镜拿下来擦了又擦,又道:
“你妈妈怎么样?”
“妈妈也很好。”
“找男朋友了吗?”
“没有。”
“回国后有什么安排吗?爸爸可以在公司给你安排一下。”
“不用了。”
时瑜打断他,“我有工作。”
……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无非不是问过得怎么样在哪里上班有没有找到男朋友云云。
是长辈和小辈之间很无聊又通俗的话语,却一点儿也不像普通的父女。
本就冷凝的气氛陡然沉寂下来,林恒之“哎”了声,干笑着也不知道还能再问些什么,男人轻捏了下眉心,又将细框眼镜握在手里装作不甚在意似的擦拭了下镜片。
伴随着服务员井然有序的动作中菜陆续上齐,林恒之才匆匆松了口气。
他忙不迭的伪装出一副慈祥父亲的模样转移话题,用公筷给时瑜夹了几筷子菜,动作间还不忘笑着介绍:“饿了吧,小瑜,多吃点,爸爸点的全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菜。”
他声音放得又温和又低沉:“这家酒店平常很难预约,爸爸特地托了关系才留了一间包厢。”
“爸爸一下飞机就想着来见你了,原本爸爸还以为你不愿意见我,你不知道爸爸看见你同意的那个晚上高兴的都没睡着。”
在林恒之喋喋不休的话语中,时瑜偏过脸转停了下眸光,她看着那张与林子烨及其相似的脸。
记忆里他们也会像普通的父女一样嬉戏打闹,她坐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被他高高举起,妈妈在一旁捂着嘴嗔笑,叮嘱他注意安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幸福像易碎的玻璃瓶一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时瑜也记不清了。
男人身上的西装一丝不苟干净利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也打得笔直,似乎还做了新发型,喷了新香水,好像极其重视与她的这场见面似的。
他话里话外,像是求和又像在暗示,好像他心里还格外珍惜女儿,好像他为了女儿做了什么伟大的事情一样。
男人嗓音温和儒雅,落在耳边却莫名聒噪,时瑜视线垂落凝聚成一个点盯着玻璃转盘上被模糊着倒映出的影子,再次打断他:“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的。”
林恒之的动作蓦地顿住,那张依旧出众俊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戳穿后的微妙和尴尬感,但他依旧嘴硬,讪笑了下。
“你这孩子,爸爸就是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他太漏洞百出,连伪装都做不好,时瑜也跟着笑了:“我不觉得我们的关系还可以坐在一起吃饭。”
女孩声音清软,眼角盈盈摇曳着几分礼貌的笑意,眼底情绪却很淡,说的话语直白又不加掩饰。
那张弯眉带笑的面容下,显得那点笑意轻飘飘的有种浮在表面上的不真实感,衬得情绪更加疏离。
她又开口:“如果是林子烨的事情,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这件事你可以去求我哥哥。”
“爸爸来找你不是因为你弟……”
在时瑜没什么情绪的眸光中,男人讨好似的慌忙改口:“听说那小子差点伤了你,他自己的问题他自己承担,爸爸不会包庇他。”
“倒也不是别的,就是……”
林恒之组织了下语言,似乎觉得有些事很难说出口:“爸听你弟弟说你跟许怀洲许律师认识,爸爸最近公司出了点事需要打官司,小瑜,你可以帮忙联系一下吗?”
他目光期待又谨慎,时瑜却连嘴上那点笑也要端不住。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吗?”
那张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一些情绪被隔绝在那副细框眼镜后,林恒之欲盖弥彰的解释:“怎么能这样说,小瑜,爸爸主要还是来看看你,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那笑意温雅柔和,落在时瑜眼里却格外虚伪,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还生出几分林恒之或许是真的想见她的想法。
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却还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去铺垫。
他的关心,也都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廉价的像超市里打折才卖的出去的赠品。
对别人抱有期待,本质上就好像是一种自我暴力,时瑜轻轻笑了:“林恒之,你的关心真的很廉价。”
她表情比刚才还要冷淡疏离:“你找错人了,我和许律师不熟,你来找我,不如直接去律师所找他本人。”
那抹清浅的琥珀色晃过窗外熠熠晶亮的光,熟悉的社交笑容又回到女孩的脸上,她眉眼轻弯,装得得体大方,但心窝里还是有一种难掩的落魄感:“我小时候最讨厌香菇,那是因为妈妈觉得营养价值高。”
林恒之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他,再开口时显得有些急促:“那你怎么不说呢,孩子,你告诉爸爸不就好了吗?”
“你告诉爸爸,爸爸不就知道了吗?”
熟悉的字眼顺着窒息的空气传到她的耳膜,时瑜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张了张嘴,那种旷日持久的疲惫感再次扑面而来,将她整个推进小时候孤立无援的日子里。
她一个人穿过那些仿佛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住的旧时光,早就习惯了。
而此时此刻,她喉咙渐渐合上,沉默着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时瑜盯着那张多年未见的面容,在熟悉的反胃感来临时,她轻声:“我说过了,我说过很多次,可能你不记得了。”
“这次你找我我可以不告诉妈妈,下次我也不会再来见你。”
……
从落座到离开,时瑜花了二十分钟都不到,她甚至连筷子都未曾动一下。
今天是京城难得的好天气,云层稀薄,宛如丝线般轻轻浮动,颜色疏密而不均,天空澄澈得像极了她前两天刚拿到手里的蓝宝石,在熠熠的光中透着抹干净的蓝。
时瑜从餐馆门口斑驳的树影中走出来时,耀眼的太阳光晃得她有一种极为强烈的眩晕感。
那细白指尖轻搭在眉骨处遮掩了下,时瑜静站了两秒,那种落寞感使她恍惚叹了口气。
今天是周末,又是一个格外明媚的太阳天,大街上的人影比平常都要多了几倍,鸣笛起伏的车流声伴随着熙攘的人声相交辉映,时瑜闷着头往前走。
道路两旁是繁茂的常青树,高大的树冠将阳光严丝合缝地遮掩住,只余下一点薄薄的碎光从重叠的绿叶中挤进又落下。
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柏油马路上的被光拉得幽长的树影,或许是怕被晒到,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那抹纤细的背影在冷感的太阳光下显得几分脆弱,好像跟光影外的地方处在两个世界似的。
时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等她稀里糊涂的从情绪里反应过来时,眸光随着投射在脚下的那抹微弱的光线中慢吞吞抬眸,一栋矗立在光影中的办公楼映入她眼帘。
她好像,莫名其妙走到了许怀洲的律所……
习惯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藏在潜意识最深处的地方里掩人耳目,某些时候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这座建筑的线条流畅而又静默,在光下淌过一圈冰冷的光,时瑜心里仿佛被小猫爪子轻轻挠过,很微妙的感觉。
在那种感觉愈发扩大之前,不知怎么的,她有些慌张地垂了眼。
回过神来的时瑜匆匆转身,在心里骂了八百遍自己怎么那么没出息,只是她还没挪动半步,突然有人攥住了她的手腕。
一层薄薄的茧在她的腕骨处摩挲处一小片细密的痒,她脚步没站稳,差点撞到那人怀里。
时瑜回头,许怀洲那张精雕细琢般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轮廓起承转合与柔软天光相接,逆着光,像刀琢般刻进了她的眼。
男人额前的碎发微微散开在眉尾,气息稍乱,看样子像是跑过来的。
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亲密,他手没动,眸光温和似此时遥远的天光,那长睫垂落投下光影,他弯唇轻声唤了句:“时小姐,你怎么来了。”
时瑜刚刚还在想,想两个人要相爱到什么程度才可以结婚,如果不爱,为什么要留下孩子,可在这个所有人被裹挟着往前不停地奔跑
的社会,任何事都瞬息万变,连爱情也是。
她不懂为什么父母的爱情从曾经的海誓山盟变成现在不相往来的地步。
人似乎本就不是长情的动物,在某一瞬间的永恒只是一种激素产生后被刺激到的生理反应,如今却只剩下权衡利弊的利益关系。
他们身上明明存在着最为相似的基因,拥有着世界上最轻而易举的爱,却远到好像一个陌生的路人。
那场厚重的冰冷刺骨的大雪,好像还永久地压在她的肩上。
她以前总觉得世界很大,大到京城和伦敦相隔了8120.65公里,好像所有的遗憾和眼泪都留在了路上。
但这会又觉得世界其实也很小,小到她心里无意识想着的那个人,在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种被太阳晃过的眸生出比刚才还要强烈的眩晕感,时瑜几乎有些分不清。
分不清她看见的,是光影在空气中扩开的波纹,还是她眼底那层模糊的亮晶晶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