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阅读网 > 其他小说 > 本宫不偏心 > 280-290
    第281章

    宜太妃的寿辰办的挺大的,因着五阿哥允祺在朝堂上尚且算得用,所以乌雅秀贞也特意让人送去了贺礼。无论她和宜太妃之间感情如何,这面子上的事情,总是牵扯颇多,也并非是想如何就如何的。

    不过,乌雅秀贞若当真是想使使性子,那大约也是无妨的。顶多就是那拉氏那边给描补一下,安一安允祺的心就是了。不过,这种小事儿,乌雅秀贞自然也不会劳烦那拉氏。

    那拉氏最近忙着呢,弘时那婚事,总算是有了些苗头了,满洲女子是不愿意嫁给弘时的,那就从汉人女子里面挑选。

    挑来挑去,挑中的是张家的女孩儿。并非是张廷玉家的,而是另一个张大人,在朝堂上做户部侍郎,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也是书香世家。

    这姑娘呢,身世有些可怜。亲娘生她的时候难产,生完之后,勉强昏睡了三天就没了——若是立即没,生怕女儿背负上个克母的名声。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咽气,硬生生的撑了三天。

    张大人年少丧妻,再加上也没有嫡子,庶子都没有呢,自然是不可能一直守着的。于是一年之后,续弦进门,当初为了不让自家这嫡女受委屈,还特意是迎娶了原本妻子的表妹。

    想着有这三分香火情,女孩子嘛,长大了也就是一副嫁妆的事儿,所以该不会委屈了亲闺女的。

    却没想到,这继室是面甜心苦,小孩子年幼不会说话,五岁之前,也都词不达意的,那继室是个惯会做表面功夫的,时常打着为孩子好,不要名声也得教导好了孩子的口号,不是打就是罚的,硬生生将小孩子给磋磨成了个胆怯的胆小鬼。

    那亲爹呢,到那五六岁时候也总算是察觉出不对来了,可这会儿也已经晚了,继室已经连着生了两个儿子了,为了儿子,他难道还能和离不成?

    但是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被磋磨,于是思来想去,竟是将孩子送到了孩子姑母家养着。

    他也不想想,人家有亲生的子女,对侄女儿就是再上心,又能有几分心呢?但幸好,姑母还是有些疼爱侄女儿的,不打不骂,和自家女儿放在一起教导,虽说也偶尔有受委屈的,小孩子嘛,哪儿有不打架的?

    但总归是比在自家好多了。

    这性子倒是不好扭过来了,于是一直到大,就是那种腼腼腆腆,十分害羞,又有些胆怯的性子。

    那拉氏本来是想给弘时选个性子厉害些的,她知道董鄂氏不是个一般人,你看董鄂家的事儿闹成那样子,弘时一开始对她多生气多绝情啊,可生了孩子,两个人竟是又和好了。

    若是没个厉害的人震着,怕是根本争不过董鄂氏,到时候若再有个宠妾灭妻的,那先不说皇家的脸面还有没有了,可别再影响力子嗣,害了弘时。

    可这女孩儿,却是自己撞上门的。

    她到了要婚嫁的年纪,本来这事儿,该是她姑母做主的。然而,不凑巧,她姑母正好在这婚嫁年纪时候,病故了。

    这女孩儿是个有良心的,自己是被姑母养大的,那就要为姑母守孝三年。哪怕是被亲爹责罚也不认输——毕竟亲爹还活着呢,这守孝三年不纯粹是诅咒亲爹吗?

    反正她就硬扛着,守孝三年。等除孝了,也已经是十九岁了。

    十九岁在大清,算是年纪比较大些的了。

    然后这婚事,就落在了亲爹和继母手里,有个亲爹呢,按理说,就算找不到个十全十美的婚事,也能找到个四角俱全的。可不太走运,亲爹在这节骨眼儿上,被外放了。

    堂堂户部侍郎,要到外面做知府去了。

    这若是到京城外面,那婚事可就更说不准了。不管这姑娘是天然的不信任亲爹,还是太过于防备继母,总之,她本着自己决不能跟着出京的原则,就自己开始谋划自己的婚事了。

    那拉氏为弘时的婚事犯难这消息,在京城里并不算隐秘,谁都知道皇后娘娘快愁死了,弘时阿哥这是高不成低不就,那拉氏还挑人品呢,那人品不好,一看就是知道是奔着弘时这出身来的,她也是看不上的。

    弘时这都已经二十了,再不成亲,可可就成老大难了。

    张姑娘性子怯懦胆小,但是在这婚事上,她却是知道,自己若是不拼搏一把,那大约是活不到五六十的,指不定将来要嫁给什么人家的。

    于是,她打听来打听去,就选中了弘时——有心爱之人,正好不用和嫡妻恩爱。有儿子,那嫡妻不生也无妨。她亲娘死于难产,张姑娘对生孩子这事儿,心里也是很有几分恐惧的。

    她打听了弘时出门的行程,特意拦了弘时,估计是用完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和弘时说了自己的想法——她出身也算是过得去的,相貌也算是可以的,至今外面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名声流传,大面儿上还是很有符合皇子妃的要求的。

    以后呢,她甚至可以只单独住在一个院子里,绝不会去和董鄂氏见面。

    弘时也是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你说她胆子大,全程那脑袋恨不能钻到桌子下面去,说话声音也如同蚊子,若不是弘时耳朵好,怕是压根听不见。但你要说她胆子小,她竟是敢拦着皇子阿哥的马车,一个没成亲的女孩子,自己主动提起来自己的婚事……

    并非是说弘时立马就对这张姑娘生出了几分好感,而是他觉得,张姑娘的提议是很不错的。没有期盼的婚姻,日后自然也就少了几分要求,没有这些要求,那自然也就少了几分是非。

    于是弘时再找到那拉氏,那拉氏一开始只觉得这事儿十分荒唐。

    然后,她亲自见了张姑娘。

    张姑娘确实是胆怯害羞之人,进了门,那眼睛都没往上看过的,身体也是紧绷着,就像是那拉开的弓弦,好像轻轻碰一下,就要断开一样。可仪态还是有的,挺胸抬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说话虽然带来几分颤音,却也是有些理智的。

    是个……虽然胆小,但又有几分坚韧的姑娘。

    这出身,其实也不算很差。继母虽然不是东西,但姑母还算是个贤惠端庄之人。亲爹也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也不算太差。

    最重要的是,弘时也愿意。

    既然弘时也愿意,那至少,弘时不会为了董鄂氏,就拒绝圆房之类的事情。

    那拉氏的底线是很灵活的,看不上的时候,底线就一次次往上拉。看得上了,这所有的一切就都不是事儿了。

    那拉氏都应了,胤禛也就没有不答应的了——反正就弘时这性子,皇位也和他没什么缘分了,那皇子妃不管是满人出身还是汉人出身,也都无所谓了。

    就是吧,胤禛对张姑娘这性子,是有几分不认同的:“虽说当年老六迎娶了汉人福晋,但这事儿绝无仅有,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汉人皇子妃出现了。弘时是嫡子,这张姑娘若不是个胆子大的,如何会找上弘时?”

    再者,六阿哥当年娶了汉人福晋之后,就摆明了,再也不掺与夺嫡了。

    可现在,弘时可表现过自己对皇位不感兴趣的一面?

    张姑娘主动找上门这事儿,在他看来,那可实在是太胆大了,这胆量,绝非寻常女孩子能比的。

    那拉氏就笑道:“那人到没有办法的境地,总会爆发出些勇气的。你若是不赞同,那这婚事……”

    胤禛摆摆手:“我并非是不赞同,我只是怕你们看走眼,不过,弘时都这个年纪了,若是再看走眼,那只能说明他确实是被宠坏了,反正他也有儿子了,日后就这样吧。”

    那拉氏笑道:“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弘时就算是没那么能干,也是可以的。”

    谁说的一母同胞的,就一定得是一样的?胤禛自己的一母同胞,也没有一样啊。再者,人各有志是不是?

    那拉氏其实倒是更愿意弘时没出息些的,毕竟胤禛现下也坐稳了皇位了,守孝一结束,朝堂上就开始有人提出了册封太子的事儿,虽说当时胤禛就给按下去了,硬是斥责了那些要册立太子的人是在诅咒他早死,但现在一年多了,这册立太子的事儿,大家哪怕面上不说,心里也必然是有想法的。

    她最近就发现,往弘晖身边凑的人,好像更多了些。

    那拉氏心里也是有些焦虑,毕竟前车之鉴就在那儿放着,弘晖虽然没有太子的名头,但实际上也和太子差不多了……若是胤禛寿数长,哪怕是和康熙一样呢,怕是弘晖都要和允礽一样下场了。

    若是弘时没出息,至少,这少了个兄弟相残?

    胤禛听着她说的话,就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不求有大出息,但至少得有点儿本事,能养活自己和妻儿吧?现下父母都在,不要他如何,但日后咱们都不在了,难道让他兄弟们来养活他和他的一家子?”

    那拉氏笑道:“哪里就到这样地步了。”

    但顿了顿,到底是没多说。

    胤禛回了养心殿,那边十三就过来了,手里是已经过了一遍的折子:“今儿倒是没有太紧要的折子,不过……”

    他沉吟了一下,将手边的折子给胤禛拿过去,胤禛看一眼就忍不住皱眉,又是请封太子的。

    他随手将折子扔到一边,正要说什么,九格格就也进宫来了,穿着大礼服,带着帽子,十月份的天气了还要拿着一把扇子晃来晃去,这一身打扮,看的十三无奈:“今儿又不上朝……”

    穿这样庄重是做什么?

    九格格笑眯眯的:“昨儿有人请我喝酒,撺掇我今儿进宫来找四哥问事儿呢。”

    胤禛就挑眉:“问什么事儿?”

    “问册封太子的事儿,说实话,四哥,这个事儿你需得尽早拿出应对办法来了,汗阿玛当年都说过,太子党大千岁党什么的,都是被朝堂上那些私心过重的人给挑拨的,我觉得这话说的十分有道理。哪怕弘晖好好的,弘时弘历他们也都还算听话,但人又不是木头,谁能架得住被人三年五载的在耳边嘀咕撺掇?本来一件小事儿,天天念叨,也就成了大事儿了。”

    九格格很是认真说道:“党争这东西,禁不住,没办法彻底杜绝,四哥你得干脆点儿,赶紧想个法子才好。”

    要么尽早册封太子,让朝堂上那些人都有个奔头,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儿,也别到别的皇子那边撺掇去了。要么呢,就收拾一批要册封太子的,但是吧,这种人里面不乏有胤禛看重的大臣,若是因着这事儿就给处置了,难免寒了人心。

    胤禛沉着脸不说话,十三也皱眉思索,难不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九格格也就是来说一声,她还有事儿,将手里折子给胤禛,就溜溜达达的出了养心殿,直奔慈宁宫去了。

    乌雅秀贞正在和章佳氏说话呢,章佳氏是进宫来小住来了,特意将宫外听的那些八卦拿出来说,也解解闷。见九格格进来,就笑道:“我听说你们卫生部要发放一种糖丸?”

    她挑眉:“你们之前不还在宣扬这个虫牙少吃糖的事儿的吗?现在怎么还发放糖丸了呢?”

    “这可不是糖丸,这是打虫药。”九格格笑着说道,她前两年就开始忙活这事儿了,这东西不好做,她也只知道理论概念,具体如何做的……她上班那会儿,中国孩子有虫子的,几乎是不存在了。所以,她在这方面是很少费心的。

    章佳氏好奇:“打虫药?”

    九格格就给解释了一下:“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子,咱们这样的也就算了,吃喝方面肯定是很小心的,但是也有许多人,在这方面是没办法讲卫生的,吃的喝的,多有不干净的,那肚子里就容易长寄生虫,到时候就容易生病。”

    章佳氏顿时吓一跳,伸手捂住肚子:“肚子里长虫子?这么可怕?”

    九格格笑了笑:“很长很长的,从肚子里拉出来的时候还会动……”

    章佳氏那脸色都雪白雪白的,乌雅秀贞没好气的在她后背上拍一下:“少来吓唬人,这东西我听说你是要免费给百姓们发放?朝廷可负担得起?”

    户部当然是不愿意给钱的,开玩笑,这东西又不是说人这一辈子吃一次就完事儿了,这需要三不五时就吃一次的,也就说,朝廷三五个月就得出一次钱。谁家的朝廷啊,这么有钱!

    但九格格也说的很明白了,大部分肚子里有虫子的,都是穷苦人家。这样的人家,你让他们自己承担这个吃药的钱,他们愿意承担吗?若是他们不愿意承担,那是不是等于这种病痛,根本就没办法杜绝?

    乌雅秀贞是很赞同九格格的说法的:“没钱就是命苦,朝廷既然是百姓的朝廷,就该为百姓做事儿。”

    九格格摆摆手:“实在是不行,这药就先放在医院里面卖,到时候卖便宜些,朝廷出一部分的钱,医院出一部分的。”

    她颇有些烦恼,自打卫生部并入朝廷之后,许多事情她做起来都有了限制,不如之前那么方便自如了。不过,若说一点儿好处也没有,那也不是。

    以前总有人怀疑卫生部的真假,卫生报的销售也不算很推得开。但现在嘛,有朝廷背书,卫生部说的话,几乎是能得到八成百姓的认可认同的。就比如说少喝生水这事儿,以前就总断绝不了,现在就很少了,因为民间现在开始流行起来一种灶台水缸了,就是比较小的那种,砌在灶台里。

    一日三餐做饭的时候烧火,能顺带着将小水缸里的水给烧开。因着水缸比较厚,这水放半天也还是温热的,就是冬天,也能喝上一口温水了。

    但这东西不好弄,皮厚一点儿烧不开,皮薄一点儿容易裂开。所以还是工部出面,经过一次次的实验,定下来了一个标准,这个范围内的厚度是最好,这才在民间推广开的。

    一开始是工部专门派人去做,后来民间有艺人学到手里,工部就不再插手了,于是这喝开水的事儿,基本上也算是,彻底的推广开了。

    一个部门,有没有朝廷背书,有没有朝廷做靠山,其实是很重要的。

    九格格也就在心里抱怨一下户部事儿多,但若给她机会再次选择,她还是会选择朝廷的。

    章佳氏又夸赞了几句九格格十分能干,九格格很谦虚,赶紧摆手:“没有没有,也就是一般般,都是站在伟大的人肩膀上了,这才走的比寻常人轻松些。”

    章佳氏还想问问伟大的人呢,九格格就赶紧先一步岔开了话题:“我想着让太医院给你们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嗯,就叫体检,不知道皇额娘和章佳妃母可愿意?”

    乌雅秀贞有些诧异:“平日里太医院也给请平安脉啊。”

    身体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太医院不是更早知道吗?那太医院的平安脉,是三天一次的。当然,若是想一天一次也可以。但乌雅秀贞自觉身体好,强壮,用不着那么麻烦,就定了三天一次。

    那拉氏那边也是如此的,三天一次。

    九格格笑道:“我这边是用了一些西洋那边的检查方法,不光是要把脉,还要听听心跳,听听肺音,抽点儿血什么的。”

    顿了顿,她解释道:“太医院那边就相当于是全体的给看了一遍,但我这边就属于特定的给查了一下。”

    乌雅秀贞就点头了:“全面的和针对性的,全面的自然好,但有些地方不一定能看出来异常,针对性的就比较仔细了,哪个部位不舒服,都能检查的出来。”

    她这样一说,章佳氏也明白了。

    章佳氏就笑道:“那你这个体检挺好,你是个什么打算?”

    九格格就说起来自己的打算,就是宫里这些个太妃太嫔什么的,全都参加。她也知道乌雅秀贞因着之前的事儿,有些感怀,连自己都给弄生病了。这次检查检查呢,有病看病,也做个心里准备。没病的话,至少乌雅秀贞是能安心一些的。

    当然,现在的医疗器械是没有那么齐全的,但是不妨碍九格格做体检。而且,这方面其实是不需要医术多高明的,只要在某方面掌握了就好了。特意培训的话,一个月基本上就能培训出来了。

    这次她是打算全部用女性来做检查人。

    乌雅秀贞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可见是各方面都思量好了,考虑周到了,就笑道:“既如此,那你来看着安排就是了。”

    事关后宫,九格格肯定是要找那拉氏商量商量的。那拉氏也没什么意见,检查身体嘛,谁有什么不舒服的,检查出来尽早看看也是好事儿,不耽误治病嘛。

    于是很快宫里就开始布置起来了,一个个的医疗帐篷挨着一个——不好到个人房间里检查,因为检查的项目多,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多,万一再有点儿丢东西什么的,说不清。

    就干脆请了这些太妃们自己出来,也算是散散心走动走动了。

    御花园里是难得的热闹起来,太妃太嫔们的数量加起来,都要比胤禛这后宫数量多十倍了,再加上有些在儿女家里住着的,听说了这消息,这样的热闹,岂有不凑的道理?

    于是,人声鼎沸的。

    小帐篷里一次只可以进去一个人,一个小帐篷有三个女性大夫,穿着蓝色大褂,戴着口罩——本来九格格那医院是白色大褂的,但是进宫做体检,白色又比较避讳,反正体检嘛,见血的少,干脆就用蓝色大褂了。

    小小的帽子将头发都给包裹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利利索索干干净净。

    先检查五官,小小的放大镜,专门弄过来的沼气灯,还有看牙齿的那种目镜。

    再是检查四肢关节,有没有哪儿变形的,有没有哪儿浮肿的。

    技术有限,器材有限,所有并不能像是后世那种体检一样,每一样都能做,但是呢,大部分的项目还是能粗糙的过一遍的。

    专门的妇科检查也是有的,但是这个可以自己选择做还是不做。

    当然,这个帐篷是白放了,到最后也没人做。不过九格格不气馁,现在是让人接受这个检查的概念的时间,说不定过个好十年,这个帐篷,就有人进来了呢?

    就是后世,提起来这个检查,还有许多女人尴尬不愿意提,甚至不到那种比较严重影响到生活的地步,都还不愿意去医院呢。所以在这古代,也就别强迫人了。

    检查之后,九格格没有当场就给出检查报告——毕竟每个小帐篷里,都有专门写检查结果的人。

    乌雅秀贞是有些缺钙,章佳氏是眼睛有问题,近视了,而且,也有些耳背。宜太妃是富贵病,关节酸痛,手指头都虚肿起来了。

    反正,到了这岁数了,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是有些问题的。

    胤禛在养心殿也听这事儿呢,主要是关心一下乌雅秀贞的身体状况,听见每个人身上都有问题,还诧异:“这体检,这样快速便捷的吗?”

    顿了顿,问十三:“要不然朝堂上各位大臣们,也做个体检?一来算朝廷恩典,二来呢……”

    他笑了笑:“身上既然不舒服,是不是就该回家休养几天了呢?”到时候,让谁休养不让谁休养,这还不是卫生部一句话的事儿了?

    这主意馊的,十三阿哥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深觉得他家四哥是快被朝堂上那些请封太子的人给逼疯了。但是不得不说,这个主意虽然有点儿缺德,但听起来,居然还挺像回事儿?

    他心里正在思索,就听胤禛又说道:“关于这请封太子的事儿,我这几天,想到了一个主意,来,十三,你来写圣旨。”

    十三头皮就是一麻,生怕自家四哥又有什么骚操作,赶紧问道:“四哥,你有什么好主意,能不能先和我透漏透漏?”

    胤禛笑道:“秘密立储。”

    十三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然后忍不住一拍手:“妙啊,这主意可真是太好了,大臣们不是担心你有个什么病痛,这太子的事儿说不清,是个隐患吗?那现在,有储君,若是当真有个什么万一,只要将这储君的证明拿出来就是了。但平日里,谁也不知道储君是谁,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能下注。毕竟若是下错了,那可就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胤禛笑了笑:“还有一个好处。”

    十三笑道:“既然是秘密立储,那谁是储君,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

    胤禛一拍手:“就是如此,和朕想到一起去了。”

    也就是说,现在弘晖很好,他对弘晖十分满意,这秘密立储的证明就是弘晖的,但若是有朝一日,弘晖让他失望了,他只用将这证明换一下就可以了,完全避免了当年胤礽被废的混乱。

    十三立马去拿了笔墨纸砚:“四哥你说我来写。”

    这一份圣旨自然是要写给朝中大臣们的,就是要宣告这秘密立储的消息的。

    等十三拿着圣旨出门,胤禛沉思了片刻,也拿来了一份儿圣旨,写了册封太子,以及传位的诏书。然后,皇子排行以及太子名字这一块儿,又沉思了半天,才落下笔。

    到了第二天,大朝会。

    十三当众宣读了圣旨,然后当着朝臣们的面儿,胤禛从袖子里掏出已经写好了的圣旨,当着大臣们的面儿,放在了盒子里,随即将盒子,让御前侍卫,送到了光明正大的匾额后面。

    如此一来,臣子们心思不得不“安定”下来。

    至于皇子们,有劲儿也别冲兄弟们去了,只在皇上面前表现吧。因为你陷害了兄弟们,你也不一定能得到这继承资格,但你若是让亲爹高兴了,指不定亲爹能换换这诏书上的名字。

    一时之间,朝堂上的气氛还当真是和谐了许多。

    胤禛就很为自己这一手高兴,特意来慈宁宫找乌雅秀贞炫耀——毕竟这事儿吧,不好和那拉氏她们说,说的深了,难免有什么误会。

    所以思来想去呢,也只能是找亲娘念叨几句了。

    “我看以后谁还敢再提起来立储的事儿,谁若是提起来,那谁就是心存不轨,特意挑拨皇子,离间兄弟之情,离间父子之情。”胤禛说道,乌雅秀贞也点头:“对,他们不是总担心什么后继无人吗?现在后继有人了,那一颗心就该放到肚子里去了……”

    其实这秘密立储也不是没有缺陷的,那继位的诏书就放在那里,谁不想去看看呢?胆子再大点儿的,干脆偷偷摸摸的自己上去将名字给换掉。

    反正继位也肯定是亲爹死了之后的事情,这样一来,自己这篡位还“光明正大”呢,得到皇位的途径也“光明正大”呢。

    这样的手段,必得是有一个能镇得住皇上,就比如说康熙这样的性子,以及胤禛这样的性子。

    但这个秘密立储,确实不适合康熙用的。因为前期,大清朝必得有一个太子,所以胤礽才刚出生即被册封。到后期呢,皇子们各有势力,康熙再秘密建储,也必然有人会有法子,将这建储的圣旨给换了的,到时候才是打成一团呢。

    夺嫡的局面,到后期,实际上是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不像是胤禛现在,这夺嫡的局面才刚有了个小火苗,胤禛这一招,相当于是一口气,将这小火苗给吹灭了。

    连弘晖等人都不知道这秘密立储的名单,别人就更不会知道了。

    胤禛挺得意的,一高兴,就给弘时赐婚了。

    赐婚的就是这位张姑娘,反正那拉氏也同意,弘时自己也愿意,胤禛自然也是没什么反对的意见的。弘时这婚事实在是拖了太久,所以这赐婚的圣旨就定在了年底。

    老百姓都还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儿好过年呢,皇子也如此,娶个媳妇儿好过年。

    婚礼定在了腊月里,成亲的那天日子好,阳光明媚的,新娘子一身大礼服被抬到阿哥所,本来清秀的一张脸,在今儿这日子,竟也是十分夺目。

    弘时被亲兄弟们,还有堂兄弟们起哄给推到屋子里,掀开盖头之后,也忍不住跟着脸红。

    张姑娘只看了一眼,那脸色就如同盖头了。瓜尔佳氏将众人往外面赶:“都出去都出去,新娘子害羞呢,日后自有见的时候,现下只我们女眷说说话,你们且都出去。”

    弘晖领着众人都出去,瓜尔佳氏让人去拿了点心来:“等会儿还要洞房,这会儿吃点儿味道没那么重的……我是你大嫂,这是你二嫂。”

    九格格本身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但她毕竟是长辈,所以今儿这场合就十分不合适了,干脆就没来。

    张姑娘十分腼腆,喊了一声大嫂二嫂,钮祜禄氏笑道:“哎呀,这一声喊的,我心里都颤微微的,以往见习惯了大嫂这样有威严的,今儿倒是头一次见这样小兔子样子的,可真是惹人怜爱。”

    张姑娘脸色更红,瓜尔佳氏笑道:“好了,三弟妹毕竟是新媳妇儿,和咱们还不是很熟悉呢,你且悠着点儿。三弟妹,我住在你左边隔壁,你二嫂住在对面,你右边隔壁是四弟的院子。你日后有什么事儿,只管找我说去。”

    谁也没提起来董鄂氏和那孩子。

    张姑娘也没问,人家愿意说她就愿意听,人家不愿意说,她就不愿意问。

    她知道那孩子是养在董鄂氏身边的,如此一来,她也轻松。她自己就是继母手底下讨过生活的,自然知道这不是亲生的,哪怕是有些血缘关系,也不一定亲呢,更何况对董鄂氏来说,她估计就是个敌人吧?

    所以呢,还是各自安好算了。董鄂氏带着自己孩子过活,她自己守着空屋子,她要的也简单,只要有个立足之地就行了。

    若是能有一子半女就更好了,她在这世上也不算是孤身一人了。但孩子这事儿是缘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她不强求。

    瓜尔佳氏是个温和的,钮祜禄氏是个爽朗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基本上就将宫里的事情说明白了——皇子福晋是什么份例,身边几个人伺候,内务府什么时候会送人过来,明天该先去给谁请安,事无巨细。

    这些也很大程度的安慰了张氏,至少刚到了这宫里,没有那么紧张了。

    等着天色擦黑,瓜尔佳氏就出来找了弘晖,一个眼神,弘晖就明白什么意思了,率先起身:“时候也不找早了,今儿既然是三弟的好日子,那咱们就不好没眼色,一个劲儿在这儿打扰了,三弟,那咱们就先告辞了。”

    弘昀紧跟着起身,倒是有几个堂兄们想留下来闹洞房,但是被弘昐和弘历他们给拽着走了。

    很快,偌大的一个阿哥所,就只剩下弘时,还有周围来来回回伺候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求收藏~日更中~~~

    第282章

    弘时成亲之后,这宫里也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变化。顶多是来慈宁宫请安的人多了一个,不过,张姑娘性情腼腆,并不爱说话,就是来请安,多数时候也只坐着听,没人问,她就不主动开口,稍不注意就被人给遗忘了。所以,就是多来了个人,对乌雅秀贞来说,也并未有太大差别。

    倒是那拉氏不太放心,又盯着弘时那边很长一段时间,确定董鄂氏并没有闹什么幺蛾子,张姑娘也确实是不争风吃醋,她也就安心了。

    不过这人心嘛,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出来的。再者,人心易变,这会儿一个想法,那会儿另一个想法,不经意的改变是常有的,所以现在看了的,也不算准。

    但是谁能盘算百年后?不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吗?若是张氏一直是个好的,那拉氏自然会护着的。若是张氏不是个好的,也自有真面目暴露的一天的。

    所以,万事随缘,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那拉氏索性也就放开不管了。

    再者他就是想管也没多少精力,自打年前那一场病,现下身体总是虚得很,稍微有些费神的事儿,脑子就像是抽筋了一样的疼,有时候疼起来恨不能让人一刀子扎下去,从此一了百了。太医总说要静养,她连宫务这些事儿都交给了瓜尔佳氏,自然有没心情多管别的。

    胤禛也不用掌管宫务了,那拉氏就彻底闲下来了。日日里来给乌雅秀贞请安,陪着乌雅秀贞说说话,乌雅秀贞现在也很少做针线了——眼睛不太管用了。看近处的东西,总觉得模糊的很,九格格说是老花眼了,亲自动手给磨了水晶眼镜片。就用珍珠链子挂在胸口,用得着的时候就带着,用不着的时候就挂着。

    所以乌雅秀贞现在,基本上是能不动针线就不动,看书也很少看了,没办法,距离太近太费神。正巧呢,那拉氏也不能费神,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干脆打牌,踢毽子,捶丸。

    婆媳两个年轻的时候就相处的挺和谐的,现在上了年纪,更是没什么龃龉了。当然,说话也恼。

    乌雅秀贞上了年纪,这个年纪的老人,就喜欢吃些烂软的,味道重的,可那拉氏不让吃,三五次里面能让吃一次都少见了。乌雅秀贞就找胤禛抱怨:“你媳妇儿整日里,不让吃这个不让吃那个的,我看她实在是闲得慌,你不如给她找点儿事情做,免得整日里来管着我。”

    胤禛也知道那拉氏是好心,就乌雅秀贞那饮食,太医也说了,最好吃什么不吃什么。

    她心宽体胖,现在比年轻时候是略胖了些的,太医说这样不太好,千金难买老来瘦嘛。再者,油盐重的,对肾脏也不是很好。但胤禛不能在乌雅秀贞面前光说那拉氏好话,就笑道:“既如此,儿子回头给她找些事情做?那额娘可得想好了,她若是有事情忙起来,可就不一定有空来慈宁宫了,到时候没人来陪着您说话,您可又要孤单了。”

    乌雅秀贞嘴硬:“我才不孤单呢,我若是想找人说说话,你章佳妃母不整日里在府里的吗?再者,还有你惠太妃母她们,我又不是没人陪着。”

    但顿了顿,到底是补充道:“那拉氏那身体,太医也说了,还有些虚弱呢,你且不要吩咐她太多事情做,慢慢来。这少年夫妻老来伴,你可得让她多保重身体。”

    若是没记错,那拉氏上辈子,是这时候没的?

    她没了,胤禛可做了不少出格事情。胤禛这人,最是恪守规矩,也最是勤政,他自己登基之后,连寿辰都不过,也从不耽误朝会,哪怕生病,都要带病上朝,生怕这朝堂上少了他一天,就闹出了天大的事儿来。

    但那拉氏过世,胤禛可是硬生生的罢朝五天。五天啊,他自打登基,也就十三有过这待遇了。一个是少年夫妻,一个是左膀右臂。

    甚至那拉氏死了之后,胤禛是再也没有册封过皇后的。

    所以,为让胤禛别伤心,还是让那拉氏好好的保重身体吧。

    胤禛正说着话,忽然想起来个事儿,就笑道:“正要有个好消息想和额娘想通通气儿,舅舅在福建那边,也算是立功了,我就打算,将乌雅家抬旗。”

    乌雅昌吉守孝之后就又去了福建那边,这么些年,苦劳是足够的,功劳也算有了。

    听着这消息,乌雅秀贞先是惊了一下,随即就忍不住红了眼圈:“真的要抬旗?”

    胤禛点头:“君无戏言,朕今儿既然和皇额娘说了,那这事儿就是定下来了,只等着圣旨下来了,皇额娘可提前给乌雅家送个口信,让做好准备。”

    抬旗是要谢恩的,到时候家里要准备香案,准备大礼服,准备祭祀,还要准备香火。再者,入了旗,还需得和旗主走动,需得和旗主来往,这都是事儿。若是能提前准备,到时候也不用仓促了。

    乌雅秀贞忙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派人和你舅母说一声。这可实在是,太好了,你真是愿意的?可没有看我面子?”

    胤禛笑道:“皇额娘,我在心里难不成是那徇私之人?真是因着舅舅有功劳,再者,这事儿就算是看皇额娘面子,也是应当的,皇额娘可是生了个皇上的,如此功德,难道不值得抬旗吗?皇额娘并不用担心有人会说闲话什么的,朕必然会处理好的。”

    胤禛果然是先通个气,转头朝堂上就下了圣旨,给乌雅家抬旗。

    其实,以胤禛那急躁性子,等到如今,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他本来是登基时候就想到这事儿的,但那时候要守孝,再者朝堂上事情多,若是贸然抬旗,难免会引起别人议论——才做了皇帝呢,什么政绩都还没有,就光想着给自己提高出身了?

    胤禛也是有心气儿的人,做皇帝嘛,想要让人心服口服,就不能光做些那面上功夫,你得有正儿八经能拿得出手的政绩。

    现如今雍正五年,胤禛觉得,自己的政绩,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所以这抬旗的事儿也是顺理成章了,不光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也是为让乌雅秀贞高兴。皇额娘一把年纪了,有个能让她开心的事儿不好吗?

    这圣旨果然也没得到什么阻碍,开玩笑呢,大家又都不是傻子。

    那古往今来,登上了皇位之后,给自己的母家抬身份的少吗?更何况这八旗,抬旗,出旗,这都是寻常事儿。所以顺顺利利的,乌雅家就被抬到了镶蓝旗,镶蓝旗原本不属于上三旗。

    但偏偏运气好,当年胤禛在雍亲王府的时候,并未做皇上的时候,康熙就将这镶蓝旗赐给了胤禛。于是一朝龙腾,胤禛做了皇帝,这镶蓝旗就跟着水涨船高,变成了皇上最亲近的八旗之一。

    风水轮流转,镶蓝旗的地位就成功的往上窜了。

    现下乌雅家抬入到了镶蓝旗,这身份地位可就也奠定了。

    乌雅昌吉特意请了假回来祭祖,乌雅夫人也进宫来谢恩。他们一家是匆忙从福建那边来的,进宫谢恩的时候也没忘记给乌雅秀贞带那边特产。

    乌雅夫人面庞都黑了不少,但皮肤状态看起来竟然是很不错的,细嫩细嫩的,黑也有黑的好看。

    “那边的人多信鬼神,每年到了年初,就有游神会……”乌雅夫人兴致勃勃的和乌雅秀贞说那边的风土人情,但是吧,你说他们信鬼神,他们对鬼神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态度——有用了就信,没用就不信。而且,一件事儿若是自己想做却得不到鬼神支持,那就一直问,问到鬼神支持赞成。

    说是信鬼神,倒不如说,是信自己心里的鬼神。

    当然,这种地方,也是……藏污纳垢比较多的地方。但凡信鬼神,就必然有冒充鬼神的。朝廷每隔几年都要清掉一批野庙,不允许信拜。能留下来的,才是得到承认的,才能参加游神会。

    乌雅夫人还说起来妈祖庙,当地最相信的就是这个了。

    正说着话,九格格回来了,见了人,就笑眯眯的打招呼L:“几年不见,舅妈看着又年轻了些,可是那边水土养人?要不然我怎么觉得舅妈的脸色更好了些呢?”

    乌雅夫人就笑道:“那边的水土再好,也比不过家乡的一缕风。说起来,小九儿倒是出落的更好了,这瞧着英姿飒爽的,你两个表妹听说了你的事情,别提多后悔了,总说自己嫁人太早了些,若不然,也能跟着小九儿你混了。”

    “现下也不晚啊,她们若是想做事儿,就总有机会的,慈济院,纺织厂,医院……现在医院也是对外招收女医生的,医院会进行专门培训,所以原本不会医术也没关系。通过培训的考试了,就能有差事做。”

    九格格笑眯眯的说道,现在朝廷已经命令各地的医署改变定位了,原本的医署呢,是为朝廷树收集草药,关注民间病情,也防止有疫情的发生之类的。但现在,但凡医署,都要扩建成医院,朝廷医院。

    也就是与百姓上门看病,原本的医署是绝不会管的,可现在却是不能拒绝的。

    各地都有医院,若是有女子想要找差事做,也可以到这医院里去应聘。

    还有这纺织厂,纺织厂基本上各地也都是有的。七格格原本的纺织厂是以羊毛和棉布为主的,但随着改革纺织机的出现,江南川蜀福建广东等地方,也都有各自的纺织厂出现。这些纺织厂,多是以丝绸为主的。

    因着纺织方法不同,就算是原材料差不多,纺织出来的布料也是不同的。

    胤禛年前就已经取消了不同阶层使用不同布料的规定——其实这些规矩都是从唐宋,还有前朝给延续过来的。皇族穿什么样的颜色布料,商人穿什么布料什么颜色,农民穿什么,都是有比较严苛的规定的。

    但自打康熙晚年,这民间布料喷涌而出,各式各样都有,百姓的选择余地多了,自然那也就不局限于那几种了,就算是朝廷有规定,但这种事情向来是民不告官不究……但民要告,一揪一个准儿。所以,百姓私底下穿得多了,衙门也有许多这方面的烦恼——重判吧,百姓不服,他们识字的都少,更不要说看懂朝廷律法了,不知法不犯法是不是?轻判吧,事儿太多。

    于是,胤禛干脆下旨废除了这些方面的规定,愿意穿什么就穿什么吧,当然,有些底线是不能放下的,比如说这朝廷的官服,还有皇上的龙袍,亲王郡王的衮服这些,民间绝不允许仿制,否则就是谋逆。

    因此到现在,民间就很有几分自由,这也是各地纺织厂喷涌而出的间接原因。

    乌雅夫人听着九格格的话,就笑着点头:“那我回头给她们写信,看她们愿不愿意,反正现下她们也生了孩子,孩子自有奶娘照看,自己倒是有大把空闲时间了,若是能做些事情,也是好的。”

    九格格没说话,只问起来乌雅家其他人。

    寻常亲戚之间的寒暄,乌雅夫人也是五六十的人了,精力没那么好了,坐了片刻,熬不住了,就起身告辞了。

    乌雅秀贞这才转头看九格格:“怎么现在过来了?是去了养心殿?”

    “不是,是去了公主所。最近淑慧不是要嫁人了吗?打算给她添妆。”淑慧就是允礽的女儿,刚进宫的时候是十二岁,现如今已经十七,年初定下来的婚事,是嫁到蒙古那边。

    人她自己也是见过的,允礽也见过,父女两个都愿意。

    婚期就是这个月,到时候是要让弘皙送嫁的。现如今,淑慧正在公主赶制嫁妆,虽说这大礼服是内务府准备,但自己多少要做些荷包香囊之类的,到时候可以用来送人,或者赏赐人。这些东西明面上说是公主亲手所做,但实际上,多是最后收个尾。大部分的,还是针线给做的。

    九格格笑道:“淑慧现在瞧着是比刚进宫的时候强壮了不少,提起来和亲蒙古,她也没有多少胆怯。”

    乌雅秀贞笑道:“胆怯什么?现如今蒙古那能当家作主的,都是你的姐妹,她的姑姑,她有长辈在,有人撑腰,有什么好胆怯的?若是这种情况下还胆怯,那就不必去了。”

    再者,又带了人手,处处有驿站,有什么好胆怯的?

    驿站是这两年新增添的,以前就有,但是并不算很多。现在嘛,来往货物多了,九格格提议朝廷可以放开驿站,允许商人也入住,允许驿站盈亏自负,于是,这驿站也就增添了不少。

    毕竟是朝廷开的,商人出门在外,是宁愿多掏点儿钱,也更愿意选择这种很安全的驿站的,而不是自己瞎找,住个黑店,回头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乌雅秀贞又问道:“你给她准备了什么添妆?”

    九格格笑眯眯的:“挎包,背包,都是镶嵌了宝石的,若是到时候日子不好过,随意从上面扣掉几个宝石就足够用了。再者,出门在外,若是有个临时着急的事儿,这些东西也能救急。”

    乌雅秀贞笑道:“也方便被人盯上。”

    “指不定也能用来换一条命。”九格格说道,任何的东西都是有利有弊的,不能因噎废食,总想着有人会打劫,就再也不敢用这东西。

    母女两个说了一会儿的话,九格格就出宫去了。九格格这边出宫,那边十四福晋就进宫来了,说是想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她亲生额娘生了重病,怕是要熬不过去了。

    十四福晋眼眶微红,提起来这事儿,就有些忍不住想落泪——完颜家并不在京城,之前随着完颜老将军的过世,完颜家就随着当家人到奉天那边去了。

    京城到奉天,至少要小半个月,这还是天气好的时候,若是寒冬腊月的,那路途上冻,更是难走,也多危险。

    这种伺候老人的事儿,是人伦大事儿,乌雅秀贞立马就应了:“可有说了是什么病情?我这里还有些上好药材,你且带着,万一到时候用得着呢?要不要再请个太医跟着?若是能有个太医,到时候有什么事儿,也好速速做决定。”

    十四福晋忙勉强笑道:“皇额娘这里的必然都是好东西,我若是……”

    不等她说完,乌雅秀贞就摆摆手:“和皇额娘还用客气?给你你就拿着。另外,去奉天路途遥远,你一个妇道人家,我心里也担忧,不如让小阿哥们都跟着。正巧,弘时这段时间也闲着,也让他跟着去。”

    小阿哥们说的是十四福晋的儿子,还有那些庶出的,十四福晋为人厚道,就算是十四去了海外,她对这些庶出的,也算是有情有义,该给相看人家的就给相看人家,也提前将家里的账本给整理出来了,准备日后好分家。

    现如今十四福晋娘家既然有事儿,这些庶出的,得了嫡额娘的恩情的,少不得也该出些力气,也算是全了这情义。

    这事儿上,十四福晋倒是没推辞了,等乌雅秀贞让人收拾了药材,这才赶紧起身告辞出。乌雅秀贞这边让人和那拉氏说了一声,那拉氏也没犹豫,赶紧就让人去找了弘时和弘历两个。

    之所以让弘时他们兄弟跟去,是代表着皇家的态度呢——虽然十四不在京城,但十四福晋很是得乌雅秀贞看重,皇上和皇后心里也惦念十四府上,并非是说,人走茶凉,十四出海了,十四福晋母子几个在京城里就无依无靠了。

    是给十四福晋撑腰,也算是给完颜家脸面。

    十四福晋出京之后,慈宁宫就很是安静了几天,因着也快到了六月了,天气也热,那拉氏那身体吧,更是不如意了,原本就只是有些头疼,现在竟然连站久了都头晕,坐着时间长了,冷不丁的一起身,也眼前发黑。

    但偏偏呢,没什么大病,就是一些小毛病。太医一次次来,也只说是身体虚,气血两虚,中气不足,开了一次次的药方,每天那汤药都断不了,可就像是那水里的葫芦,按下了这头起了那头。

    头不疼了,眼睛开始发酸了。站起来不眼前一黑了,可双腿有些麻木了。脸上好不容易有点儿血色了,双脚浮肿了。

    人身上但凡有点儿什么不痛快的,心里也就容易不痛快。那拉氏就不太愿意留在宫里了,万一哪天忍不住和胤禛吵起来可怎么办?夫妻感情受影响,再连累了孩子们。

    于是趁着天热,她干脆就说要到圆明园去避暑去。胤禛就准了,不光让她去了,顺便自己和乌雅秀贞也跟着去了,那拉氏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这地点,她是选错了。

    然而到了这会儿,总不好再反悔书她要去畅春园。那可就太明显了,胤禛必然是要追根究底的,这来回换地方,是不是躲着他呢?

    到了圆明园,那拉氏就干脆放开了自己。整日里往外面跑,大热的天儿,在屋子里坐不住。不是今儿去采摘点儿莲蓬,就是明天给自己开垦个菜地——胤禛喜好种点儿庄稼,那拉氏原本是跟着忙活的,但现在,分开来,你种你的庄稼去,我种我的蔬菜。

    短短五六天,乌雅秀贞见着她的时候都吓一跳,人黑瘦了一大圈。原本的那拉氏,那是典型的后宅夫人,端庄娴雅,文静贤惠,白白净净。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乌雅秀贞诧异问到,那拉氏笑眯眯的:“自打我发现我有些畏寒,就索性趁着现在这天气,多晒晒太阳,每日里都在外面干活儿呢,这是我亲自种的西红柿,额娘您尝尝?”

    这东西长得快,结果也快,但五六天肯定是种不出来的,估摸着是园子里的人种植的,正巧让那拉氏赶上了。

    乌雅秀贞看了看菜篮子,里面放着好几个西红柿,圆滚滚,红润润,上面还带着些水珠,估计是刚洗过了。她伸手拿一个,掰开来,沙沙的内瓤,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咬一口,水润润,又带着几分酸甜,汁水丰足,又很有嚼头。

    乌雅秀贞吃了小半个才问道:“那你晒太阳,有用吗?”

    那拉氏笑眯眯的:“也不知道有用没用,反正现在是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而且,有事情做,就觉得精力十足。”

    也算是误打误撞,竟是比之前感觉还好了些。

    乌雅秀贞就疑惑:“那你之前没精神,难不成是因着没事儿做?无所事事?”

    本来是因着身体不好,不能费神,所以要养着。然后这养着养着,就出了事儿,反而是更不舒服了?

    那拉氏想了想,点头:“估计是闲着的时间太长了,人嘛,就像是工具,越是用,越是锋利顺手,你越是不用,放着时间长了,就容易生锈坏掉?所以我现下晒晒太阳,干干活儿,反而是好的?”

    乌雅秀贞也说不太明白,顿了顿,干脆摆手:“既如此,那你回头多干点儿活,不过也得有点儿分寸,可别再累着了。对了,你这晒的黑乎乎的……也不好看……”

    那拉氏笑道:“额娘,我都这岁数了,管她好看不好看呢?”

    孙子都多大了,她自己又不愿意再生孩子了,好看又如何?不好看又如何?不都是这样了吗?

    乌雅秀贞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实在是这话,有些不要反驳了。反正就那拉氏这身份地位,她总不能再打扮的好看了,到外面去在再找一个吧?

    正说话呢,外面就传来静鞭的声音,然后胤禛人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皇额娘,那拉氏可来给您请安了?正巧呢,我有事儿要找你们。”

    等人一进门,乌雅秀贞就再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怎么说呢,果真是夫妻两个,心有灵犀,那拉氏这两天晒得黑乎乎的,没想到,胤禛也是不遑多让,整个人黑瘦黑瘦的,不是穿着龙袍,都认不出来这是皇帝,还以为这是地里蹲着的老农呢。

    “你又是去干什么去了?”乌雅秀贞问道,胤禛笑眯眯:“种地去了。这段时间,小麦正好可以收了,工部那边的人正在研究这杂交小麦呢。”

    既然水稻能杂交,那想必小麦也是能杂交的。从他继位到如今,工部就一直是在忙活这个事情。

    再者,玉米也该育种了。地里的活儿,只要你愿意干,那是从早到晚干不完的。

    胤禛除了上朝,自打来了圆明园,就没一日是不在地里的。

    他显然是知道那拉氏的事儿的,也并不多问,只笑道:“今儿儿子忽然想到个好主意,这季节,正好更衣也方便,不如咱们叫了画师来作画?”

    这就是他今儿来的正事了,画师也是早已经到了,现下就在院子里等着。

    胤禛特意让人将衣服给拿进来,展示给乌雅秀贞和那拉氏看,有农夫农妇的,有魏晋士子的,有打猎的,甚至还有英吉利那边的西洋服饰。

    当然,很多套,也有给乌雅秀贞和那拉氏准备的。

    胤禛兴致勃勃,乌雅秀贞就看那拉氏,那拉氏顿了顿,率先点头了:“也好,正巧今儿也无事可做。不过,皇额娘怕是不好在外面折腾,天儿太热,不如皇额娘就在院子里?”

    不等胤禛开口,乌雅秀贞就摆手:“不用了,既然晒太阳这样好,我也到外面去晒一晒,你们也不用操心,我自己身体我自己清楚,若是当真有不舒服的,我自己会说的。”

    既如此,那就一起到院子里去。

    胤禛先换了农夫的衣服,和那拉氏的是配套的。人家还有专门设计的动作呢,胤禛在地里挥舞锄头,那拉氏蹲在后面将除掉的野草给拿出来捆扎起来。

    乌雅秀贞则是穿着老太太的衣服,拎着篮子站在地头冲他们喊——中午了,吃饭了!

    也不是一直站着不动,偶尔中间也会休息一下。

    等这一副画完,胤禛就换了打猎的,这个就没有乌雅秀贞和那拉氏什么事儿了,婆媳两个就干脆到亭子里去休息。六月天,西瓜正好吃,宫人送过来的西瓜都是切好放在白瓷碗里的,鲜红鲜红,看着就好看。

    一个是上了年纪,一个是身体虚弱,两个人吃的都不是冰镇过的,但味道也绝佳,又甜又沙,入口就像是甘泉,又像是仙露,让周身的燥热一下子就降下来了。

    乌雅秀贞转头看一眼胤禛那边,就有些无语了,好一会儿才和那拉氏吐槽:“他是不是还在计较那四力半的事儿?”

    否则,至于特意摆一个十分勇武的姿势吗?

    那拉氏也跟着看,忍不住笑:“平日里最是不喜欢别人说他手无缚鸡之力了。”当然了,做皇帝了,也没人敢说了。

    胤禛这幅画倒是不算简单,因为还得画一个老虎上去。不过这个可以后面补上去,所以现在,轮到下一套了。

    下一套是西洋服饰,胤禛的还带着银白色的卷发,那拉氏的是那种很大的蓬蓬裙。乌雅秀贞的也是那种大裙子,幸好的是裙子够大,她在里面可以坐着,这样一来,就节省了许多力气。

    从下午画到天黑,胤禛精神十足:“明天你们若是无事,也可以找了画师来画画,正巧这段时间他们都在圆明园呢,朕明日里有事情忙,你们尽可以打发时间。”

    乌雅秀贞忙应了,她自己其实是不太感兴趣的,她那边还有许多画册,是胤禛兄妹们小时候的,都是她自己学着画下来的。但给自己画像,她就有些不如何在意了。

    反正奉天殿那边也有画像挂着了,后世之人能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就可以了,何必留那么多呢?她又不是什么需要流传后世的名人。

    那拉氏也不感兴趣,打发走了胤禛,婆媳两个一商量,干脆就穿着这大大的裙子,往花园里去了,也不是要画画,就是随意转转。

    难得穿一次别的样式的衣服,总得穿过瘾了才好。

    正巧遇见十三福晋,十三福晋是来给十三送衣服的,瞧着婆媳两个这打扮,顿时眼睛就亮了:“瞧着和往日里十分不同,更有精神了,这衣服是在外面买的吗?”

    洋货铺子里也有,但是那种布料比较粗糙,十三福晋是看不上的。

    往日里她也没想起来自己做,现在瞧着乌雅秀贞和那拉氏身上的,倒是动了几分心思。

    那拉氏笑道:“我们也不知道,你四哥让人拿来的,你若是喜欢,回头问问……”

    十三福晋摆手:“四嫂不用问,我回头找人做两身,这衣服很是衬托身材,家里姑娘们必然也喜欢,不如我多做些,也算是给家里女孩子们惊喜了。”

    十三福晋现下有钱的很,那拉氏根本不用担心这点儿钱对十三福晋来说是负担,直接就笑道:“那可太好了,那你得多做些,不光是姑娘们得用,儿媳妇儿们也得有,一碗水端平才好。”

    这是学的乌雅秀贞,儿媳和儿子是一体的,对儿媳好,就是对儿子好。

    十三福晋忙应了下来,乌雅秀贞这才问道:“今儿十三是又留宿园子里了?”

    十三福晋点点头:“是,事儿多,皇上体谅他,免得他来回奔波了,我刚送衣服过去的时候,十三正在翻看地图呢,也不知道是忙些什么。”

    朝堂上事情多,不管忙什么,那都是政事,乌雅秀贞和那拉氏也不过问。

    乌雅秀贞就笑道:“胤禛自己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回头我说他,让他别将十三绷的那么紧,人又不是机器,若是累着了,那可就是大事儿了。”

    十三福晋忙摆手:“皇额娘您是不知道,十三这性子,和四哥那简直是一模一样,恨不能天天做事儿呢,您若是让他闲着,他才是手足无措,连休息都不知道该如何休息了。再者,四哥用得着他,那说明他有用嘛,总比他帮不上忙,做不了事儿强。”

    乌雅秀贞笑道:“那也得松弛有度,不然累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十三福晋忙道谢:“皇额娘体恤,晚辈可是有福了。”

    乌雅秀贞岔开了话题:“你额娘最近如何了?”

    说起来这事儿,十三福晋就忍不住叹口气:“这顿时间天气热,我瞧着额娘的胃口不是很好,这两天又瘦了些。”

    “天气热,就让她到园子里来住着。”乌雅秀贞说道,上了年纪,天儿热也不好用太多冰块,对老人来说,天热也难熬,天冷也难熬。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天热更难熬,因为总不能将皮都揭掉。但天冷的话,倒是可以多穿几件衣服,甚至,不出房门。

    十三福晋应了下来,乌雅秀贞就摆摆手:“时候也不早,你先回去忙着吧,回头若是得空,只管和你额娘到园子里来玩儿,我和你四嫂也都闲着呢,咱们正好打牌。”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日更中,求收藏~~~~

    第283章

    到了十一月,章佳氏就病了,也不过前后两三天,人就清醒不过来了,整日里昏昏沉沉,饭菜也喂不进去。太医诊断之后,就说是没几天功夫了。

    这一下子,不光是十三慌了,乌雅秀贞也有些受不住,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两个人一起在园子里打牌,这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她亲自出宫去探望,也不过是几天没见,章佳氏那脸色就不一样了,其实到了这岁数,能不能活,面上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章佳氏现在的脸色,枯黄又带着一股死气,就算是睁着眼,那眼神也是混沌不聚焦的。

    十三福晋就在床边守着呢,双眼也是通红,熬的,也是难过:“十三爷晚上守着,我白日里守着,额娘这一日比一日……进的少。”

    这进的少,不光是说吃的少了,还有这喘气儿,出的多,进的少,那就是死亡之相。

    胤禛这两天也是免了十三的差事的,让他只在家里守着,可章佳氏这一病,十三也不是白日里就能歇着了,这来来往往探病的人,有些确实是能拒之门外,但有些,不说让他们见见章佳氏了,总得让章佳氏见见他们,就比如说章佳家的人,还有弘晨几个。

    十三福晋白天就在内室守着,十三还要应对外面的那些事儿。

    乌雅秀贞坐在床边伸手握着章佳氏的手腕:“她……”说一个字,就有些说不下去了,虽说人到了这岁数,也知天命,都是要有这么一遭的,心里都明白,可真是轮到了自己身边亲近的人,确实是有些接受不了。

    乌雅秀贞那眼泪就往下掉:“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就这么狠心,自己一闭眼,也不管儿孙们伤心难过了吗?”

    章佳氏还是有些感觉的,她艰难转头,盯着乌雅秀贞看,略过片刻,张张嘴,想说点儿什么,但又没有什么声音。乌雅秀贞就将头往她跟前伸,耳朵几乎要放在她嘴边了。

    良久才分辨出来,章佳氏喊了一声姐姐。

    就好像回到了章佳氏刚进宫那会儿,年龄小,人又腼腆,拎着自己的包裹站在永和宫,慌的脑袋都不敢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看一眼,脸色就通红,是紧张无措的。

    在德妃的笑脸鼓励下,喊一声姐姐,然后就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乌雅秀贞那眼泪都有些止不住,她生怕落在了章佳氏身上,忙忙拿着帕子擦,又连声应道:“哎,我在呢,我在,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尽管和我说,你当年喊我一声姐姐,现如今喊我一声姐姐,咱们就是一辈子的姐妹。”

    章佳氏却又像是糊涂起来,眼神再次涣散,连一句话都没了。

    十三福晋赶忙说道:“太医说,额娘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感知了。”

    乌雅秀贞难过的很,良久才说道:“到这地步了,你们只照看好她……无病无痛,也算是她的福气了。”

    乌雅秀贞回宫,这一晚上就总睡得不安稳,一会儿做梦梦见了以前,一会儿梦见了章佳氏来告别。等第二天一睡醒,那拉氏就已经在外面守着了,得了允许进门,一边亲自帮着乌雅秀贞梳头,一边谨慎的说道:“今儿一早,怡亲王府上就送来了消息……”

    她知道乌雅秀贞和章佳氏感情要好,当年安太妃她们病故,乌雅秀贞都能感怀一番,将自己也给闷病了,现在章佳氏这消息,怕她也受不住。

    那拉氏停顿了一下,乌雅秀贞自己忽然问道:“可是你们章佳妃母没了?”

    那拉氏怔愣住,乌雅秀贞叹口气:“昨晚上我梦见她来和我告别了,她说自己这辈子,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虽说……十五哥哥走得早,但好歹还有个十七格格,十三也好好的,子孙也算丰茂……”

    又有知心人做姐妹,一辈子也算是略有建树——那些教导人礼仪的书本,现下还卖着呢。

    所以这一辈子,也算是活的畅心。既然没有遗憾,那到了该走的时候,就不好强留着不走。

    乌雅秀贞伸手捶了捶胸口:“我这心里,难受的很。她是走的痛快了,我却是失了好友知己。”说着话,那眼泪就又下来了,慌的那拉氏赶紧帮她顺气:“皇额娘,儿媳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你哭一哭,先将这心情给发泄发泄,但也别哭太久了,章佳妃母这丧事,咱们还得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衬的呢,再者,您这难过,十三夫妻若是见了,怕不是要更难过,他们到底是晚辈,咱们该多照顾些,章佳妃母最放不下的,怕就是十三夫妻了。”

    乌雅秀贞生气:“她既然放不下,还走的如此痛快做什么?再撑一撑,等我两三年……”

    那拉氏脸色就变了变:“皇额娘,可不能说这样的话,您还得三五十年陪着我们呢,您若是有个万一,那岂不是要了我和四爷的命吗?您万不能如此想,皇额娘可得多保重身体,只盼着皇额娘长命百岁。”

    乌雅秀贞摆摆手:“人哪儿不死的……”

    话说到这儿,心里郁结也总算是略散开了些,是啊,人哪儿有不死的?她上辈子,到了雍正八年,不也不明不白的,就忽然重来了吗?章佳氏……本该是在康熙朝就没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很努力了,自己也不好多苛责她。

    虽说是能想开,但到底是心里不痛快,别说是早饭了,竟是一天都没吃下东西。

    胤禛因着和十三兄弟情深,怡亲王付既然报了丧,他看胤禛脸面,再者,和章佳氏也确实是有几分感情,当年在永和宫,但凡他去,章佳氏总要关怀几句的。所以,胤禛也是很给脸面,推迟了今儿的朝会,亲自出宫到怡亲王府去了。

    这一回来,听那拉氏说乌雅秀贞一天没用饭菜,就又急匆匆赶过来。

    乌雅秀贞正发呆呢,感觉做什么都有些提不起来劲儿,见胤禛进来,也只是看一眼,并未做声。

    胤禛行礼之后在旁边落座,顿了顿才说道:“我今儿这一天也没用饭呢,额娘陪着我用一点儿?”

    乌雅秀贞顿时皱眉:“一天都没用?你身边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苏培盛呢?我得问问他是如何照顾你的,我千交代万交代,需得一日三餐准时吃,免得坏了脾胃,你就是听不进去是不是?”

    胤禛忙笑道:“也并非是听不进去,额娘的话,我什么时候听不进去了?不过是因着今儿事情繁忙,就耽误了。再者,额娘今儿一天不也是没用吗?”

    乌雅秀贞不吭声,过了片刻才吩咐了嬷嬷去准备晚饭。

    胤禛笑道:“我知道额娘心里难过,额娘,章佳妃母走的很安详。我问了十三了,十三说,章佳妃母临走之前,清醒了片刻,不光是叮嘱了他们,还说要皇额娘您别难过呢。”

    乌雅秀贞斜眼看他:“又是编瞎话来哄我的吧?”

    胤禛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编过瞎话?怎么就成了又呢?我可从不会哄骗皇额娘,这话真是十三说的,您若是不信,回头见见十三,问一问就知道了。当真是章佳妃母的交代,她临走之前,还惦记着您,让您别难过呢。”

    乌雅秀贞叹口气,又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你这意思,我能想得通……她若是知道我如此难过,必然是要跟着难过的。自来你章佳妃母,就是个心情善良,又十分纯真之人。我不难过,我就是……能陪着哀家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像是惠太妃她们,因为夺嫡的事儿,没结仇就算是好的了,想要推心置腹的做知己,那是完全没可能的。

    她也就一个章佳氏才是知己好友,可现在,章佳氏也没了。

    胤禛笑道:“额娘这话说的,好像儿子不在了一样……”

    话才说完,就被乌雅秀贞给瞪一眼,胤禛只好摆手:“好好好,是儿子说错话了,您若是担心无人陪伴呢,回头让人收拾收拾这侧殿,朕再接了几个格格进宫给您做伴儿?您若是不喜欢,那回头让九妹妹住进宫来陪着您。再不成,您叫那拉氏,叫年氏李氏,年氏现下有事儿忙,那李氏不是闲着的吗?还有您那些孙子媳妇儿,您若是叫她们来说话,她们只怕是高兴都来不及呢。”

    这倒是真的,一来是乌雅秀贞脾气好,宫里宫外谁不知道,最是和善不过的一个人了,在她跟前陪着,只要小心着些,别说错了话,一般都是不会有大碍的。二来呢,皇上孝顺,若是得了乌雅秀贞青眼,在皇上心里必然也是有了份量的,如此一来,不管是家里人还是自身,都得实惠,这就好像接了格格进宫来住一样,地位也有了,皇上看重也有了,甚至嫁妆也有了,但凡拎得清的,谁家不是高高兴兴的,赶紧的将闺女给送进来呢?

    所以,乌雅秀贞若说是让人陪伴一下,那多的是想进宫来的。

    乌雅秀贞瞪一眼胤禛:“那如何能一样?”

    那都是带着心思来的,阿谀奉承的居多,能和章佳氏这种赤诚相比吗?

    但她顿了顿,又说道:“算了,日后再说,我这一把年纪了,若是任性些,谁还能说些什么不成?”就是胤禛,也不能拿她如何了。上辈子哪怕是恼成那样,胤禛该请安不还得请安吗?

    所以,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让什么人陪伴就让什么人陪伴,谁能拦得住?

    正巧这晚饭也做好了,乌雅秀贞就招呼胤禛先用饭。她自己本来是没什么胃口的,但架不住胤禛往她碗里放,一会儿就是一小碗儿,乌雅秀贞拒绝不了,只好勉强吃了半碗。

    用过饭,胤禛就先告辞了,他今儿一天没在宫里,还不知道这奏折积攒了多少,就他这性子,当天的事儿若是做不完,那晚上是睡不着的,所以,干脆就先去养心殿看一看。

    章佳氏的丧事办的很是隆重,一来是十三这地位放着呢,二来又有胤禛和乌雅秀贞赏赐,再者呢,宗室里人多,所以来往的宾客也多。

    天气不是很热,就按照习俗,停灵七天。

    随后,胤禛册封了章佳氏为敏太贵妃,陪葬皇陵——乌雅秀贞现下是太后,日后必然是要陪葬康熙身边,若是能得章佳氏陪伴,姐妹两个还能做个伴儿。

    十三感恩非常,安葬了章佳氏之后就来宫里谢恩。

    胤禛带了他到慈宁宫,进了慈宁宫,见了乌雅秀贞,十三那眼睛就又红了,实在是看乌雅秀贞,就像是又见了另外一个额娘,心里委屈,到了亲人面前,可不得要难受?

    乌雅秀贞赶紧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到了现如今,不能哭了,堂堂男子汉,总得要让你额娘放心才是。日后呢,府里有什么事儿,你只管进宫来,不愿意麻烦你四哥的,你就来找我。让你福晋,和十四福晋一样,逢一逢五,到宫里来陪着我说说话。”

    原本十三福晋也是时常进宫来请安的。

    十四福晋这一年这是因着守孝,她嫡亲的额娘,到底是没撑得住,在她回了奉天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十四福晋等丧事了了才带着孩子们回来的,回来之后就闭门守孝去了。

    乌雅秀贞顿了顿,又说道:“你也是做祖父的人了,没了你额娘,你日后也需得坚强起来。”

    十三一边点头,一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的,皇额娘,我就是心里难受。”

    胤禛在旁边劝道:“别难受了,我可好不容易劝说好了皇额娘,再惹了她伤心,她这身体可不一定受得住。再者,章佳妃母也不算受罪了,无病无痛,临走之前又清醒了,该见的也都见了,没有什么遗憾了。”

    十三忙点头,勉强笑一笑:“是我大意了,又来招惹皇额娘,皇额娘您也别难过了。”

    乌雅秀贞拍拍他手背:“别听你四哥胡说,我这几天已经是想开了许多,对了,你额娘那些书稿,回头你让人收拾收拾,我打算让小九儿,给做个文集,回头我留作纪念。”

    十三应了下来,就是乌雅秀贞不说,他也是打算将章佳氏那些文稿给收拾收拾的。

    又说了片刻的话,十三还有事儿,就暂且起身告辞了。

    胤禛也是一起的,他们走之后,那拉氏就过来了,那拉氏这段时间身体倒是越发的好了,她大约总算是摸清楚了,这人呢,不能太忙,也不能太闲。有了这分寸,她又时常晒一晒太阳,大夏天都不觉得热,硬生生将自己晒成了黑煤炭。

    现下是冬天了,但因为她也没放弃晒太阳,所以,这脸色还是带了些黑红的,不过不难看,还很有几分生机勃勃。

    乌雅秀贞觉得,大约是因着她熬过了这死劫。本来她和六阿哥章佳氏他们一样,都是有一个……死劫的,熬过去了,就像是六阿哥,重获新生。熬不过去,那身体就会越来越虚弱,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

    那拉氏是个幸运的,熬着熬着,就找到了应对法子。和活命相比,这个脸色黑红,自然是不算什么了。她自己大约心里也是隐隐有感觉的,所以也很殷勤的晒太阳。

    今儿那拉氏过来,并无大事,也只是因着章佳氏过世,担心乌雅秀贞想不开,所以照常来陪伴来了。

    乌雅秀贞就说起来她那脸色:“十三福晋那里不是有什么药膏吗?你要不要涂抹一些?虽说瞧着并无大碍,可就怕伤到了内层,若是回头白不过来可就不太好了。”

    那拉氏就笑起来:“额娘还想着能白回来呢?我都不抱希望了,这都冬天了都没白回来了,眼看着又是春天,又是夏天,又是秋天,哪天不在外面呢?白不回来了。至于那药膏,我这也不算病,我特意问了太医了,并无大碍,索性就不管了。之前九妹妹说那慈善的事儿,我倒是有些想法,额娘要不要听一听?”

    乌雅秀贞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听一听吧。

    那拉氏打算自己牵头弄个慈善会,因着九格格是掌管卫生部的,所以那拉氏的第一个选择就是大病救治的慈善,但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太妥当,医院那边本身对贫困病患就已经有针对政策了,她若是再弄一个大病救治,略有些重合了。

    于是呢,听了九格格的建议,她就打算针对一些妇幼儿童的,比如说,家暴救助。

    之前那拉氏听九格格说家暴这词儿的时候,还有些……十分不解呢,怎么就是家暴了呢?男人打女人这事儿,算暴力吗?古往今来,不都是……很正常的吗?

    轻的就是一巴掌,不管人前人后,一抬手打下去,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重的就是拳打脚踢,顶多是被人说一句狠心,下手太重,谁也不会说,为了这事儿过不下去,被打的得找人来救助。

    再者,如何救助呢?这次能拦着,那下次男人是不是就该背着人打了?说不定还会打的更狠了。要救助,总不能将挨打的人直接带走吧?

    但九格格翻出了从秦以来所有的律法,原本妇人挨打,算是犯法的。可后来,到了宋朝,就没人当回事儿了,到了明朝,甚至妇人挨打都不能还手,需得温顺顺从,到了大清,甚至打死了妻子,也不过是坐牢三年,更严重者,民不告官不究。

    所以,挨打这事儿,真是习以为常,就是对的吗?

    那拉氏来找乌雅秀贞,就是为这事儿。首先要办一个慈善救助会,需得有一个规章制度,需得有人手,人手这些是不用操心的,先不说朝廷命妇了,就宗室里面,侄子一大堆,侄子媳妇儿还能少了吗?

    况且,她还有儿媳妇儿两三个呢。

    就这规章制度,她自己拟定了一下,对救助内容也做了一些规定,却有些不太详细,反正也要陪着乌雅秀贞说话呢,干脆就请乌雅秀贞给出出主意。

    人老成精,乌雅秀贞见多识广,指不定能给她查漏补缺?

    婆媳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话,年氏也来了,年氏……也是因着章佳氏的事儿,打算来陪一陪乌雅秀贞的。她带了自己的画稿,之前九格格给她出主意,让她画连环画,还给她定了市场,就是儿童,以及闺阁女子。

    年氏花费了小半年时间来摸索,现在也算是小有心得成就。现下就拿过来一本正在构思中的画本,说是请乌雅秀贞看看,给拿拿主意。

    实际上这用意,乌雅秀贞看得明白,那拉氏也看的明白。

    乌雅秀贞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胤禛叮嘱你们来的?”

    那拉氏赶紧摆手:“可不是我们爷交代的,我自己闲着无事,就过来找皇额娘说说话。”

    年氏就有些尴尬了:“皇上随意提了一句,妾身记住了,就想着过来陪陪太后娘娘。”

    乌雅秀贞就点头:“他可真是……哀家都说了不用了,算了,既然来了,那就多坐会儿,免得你回去了他又问起来。对了,听说你二哥最近要回京?”

    年氏就笑道:“是,西北那边已经平复,该是要回来了。”

    乌雅秀贞就笑道:“原本皇上册封了他为征西大将军,此次回来,必然也会得册封的吧?这次可会得个爵位?”

    说起来这话题,年氏脸色就变了变,上辈子年羹尧确实是得了爵位了,然后,就出了大事儿了,不敬皇上,御前箕坐,无人臣礼。随后皇上下旨,斥责了年羹尧,再之后……

    大概是年氏的脸色太显眼,那拉氏忍不住皱了皱眉:“年贵妃?”

    年氏这才回神,忙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管皇上到时候有无册封,我二哥既然身为臣子,为皇上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儿。”

    那拉氏笑道:“年妹妹倒是谦虚的很,这朝中上下,谁不知道皇上十分看重年将军呢?”

    山西陕西那边的官员任命,皇上都要问问年羹尧的意思呢,当地上了折子,皇上都要留中,先给年羹尧写封信询问一番。

    年羹尧可不光是征西大将军,他还是陕西总督,封疆大吏。

    说实话,他这年纪能做到封疆大吏,这在大清,几乎是没有的。

    相比较之下,那拉氏的兄弟们倒是有些逊色了,最大的官儿也就是老大继承的那承恩公的爵位了。但承恩承恩,谁能不知道这爵位是怎么来的呢?

    说这样的话,并非是那拉氏嫉妒年氏,那拉氏心里清楚的很,她有弘晖,弘晖作为嫡长子,若是那拉家再十分有本事,那皇上……指不定会起了疑心。就像是当年胤礽倚重赫舍里氏一样,做皇子的,不能结党不能营私,那岳家最好就是别太出色。

    所以,兄弟们平庸些,那拉氏倒还能更放心些。

    至于年氏……情况不同,年氏的儿子不是长子,他外家若是再无能,那将来承爵怕是都有些不太容易。越是外家能干,将来指不定能得个更好的爵位。

    这处境不同,外家的情况自然也不能相同。

    那拉氏这夸赞是实心实意,但年氏心里有鬼,脸色就越发的不好看了,她这几年也没少给家里传话,让家里约束好了年羹尧,但好笑……见效甚微。

    男人嘛,哪个不好权利的?年羹尧又不是喜好美色之人,也不爱美酒,那在权利上更看重些,也是正常的。

    他如今得胤禛看重,若是一味只小心谨慎,那这皇恩还有什么意思?岂不是锦衣夜行?

    “年贵妃今儿可是身体不舒服?”那拉氏又问道,年氏忙勉强扯起来一个笑容:“昨儿熬夜太久,因着有个画面需得画下来,不然怕第二天一早就忘记了,所以今儿有些没精神。”

    那拉氏十分理解:“就如同算账,这个账目算不明白,那就算是放下来,也是睡不着的。”

    乌雅秀贞笑道:“既如此,那年贵妃就先回去休息吧,陪哀家说话这事儿什么时候都能行,不用非得今儿。”

    年羹尧回京也不是今天,年羹尧嚣张跋扈的事儿也不是一天能解决的,所以年氏就忙摇头:“虽说有些精神不济,但心里惦记着事儿,怕是回去也歇不住,再者,也怕白日里睡得多了,晚上睡不着。皇额娘可要打牌?不如咱们打打牌?”

    可别再说年家的那些事儿了,说的她心惊胆战的。

    打牌三个人四个人都行,不过是玩法不同。

    那拉氏转头看乌雅秀贞,乌雅秀贞就摆手:“今儿不想打牌,不如咱们叫了说书先生来听一段儿。”

    她很是喜欢之前内务府那女先生,于是就又叫了那女先生来。偏不凑巧,这位女先生今儿说的是年大将军平定青海的战事——这都是雍正二年的事儿了,因为打赢了,对朝廷来说,也是一种名望,所以内务府这边也是有话本的,不光是宫里能说,民间也有说书人说这些故事。

    年羹尧的功劳确实是不小,胤禛未曾登基,他就已经是帮着西征了。等胤禛登基,他就一直是在外面,说是今年能回京,这转眼也都快六年了。

    他本人又十分聪明能干,能有如今这地位,也是他该得的。

    乌雅秀贞和那拉氏都听的十分认真,虽说不懂什么派兵遣将的事儿,但听着那两军对垒,也跟着心情紧张。也没人留意到年氏脸色不太对,等说书先生说完了,年氏这边才算是微微缓口气。

    她可实在是不敢在慈宁宫多停留了,赶紧提出要告辞,乌雅秀贞也没强留。

    眼瞧着快中午,就只留下了那拉氏用午饭。

    用过了午饭,乌雅秀贞是有午睡的习惯的,那拉氏就干脆伺候着她躺下来,这才也跟着告辞。

    一觉睡醒,外面已经开始落雪了,看着外面那雪花,乌雅秀贞就觉得越发的有些冷了,她吩咐了个人点上炭盆,来旺和来钱被放到屋子里来,两只小狗就扑腾着想往软榻上上。

    乌雅秀贞干脆就将它们给拎上来,小狗的身体暖烘烘的,活像是个小煤炉子,乌雅秀贞笑眯眯的:“又长胖了不少,可见是这段时间吃得好了,长太胖对身体也不好,回头是不是该少吃点儿?”

    来旺像是能听得懂,忙忙呜汪汪一声,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大眼睛都像是带了水,看起来可太可怜了。

    来钱则是傻兮兮的,两只爪子扒在乌雅秀贞的胳膊上,尾巴转的飞快,像是风火轮。

    乌雅秀贞忍不住笑,拽着来钱的两只腿往上拽,来钱就被拎起来了,它脾气好,被拎起来也不恼,淡定的转头去舔乌雅秀贞的手,但立马就被小太监给拦住了。

    养狗嘛,需得多留意,舔一舔是没事儿的,可谁也不能确保这小狗会不会发狂,忽然咬一口呢?所以,还是别舔了,从根子上断绝了。

    来钱转头看小太监,得到了指令,就赶紧闭上嘴了。

    乌雅秀贞放下小狗,拿了旁边的绣球往外扔。她刚扔出去,来旺就立马转身扑过去,但它得先从软榻上下来,耽误了一会儿功夫,那绣球就落地了,来旺屁颠颠的去衔起来,仰着头送到乌雅秀贞手里。

    来钱一看,也赶忙从软榻上下来。

    乌雅秀贞就往外继续扔绣球,两只小狗你争我抢的,玩儿的不亦乐乎。

    临到晚上,弘昼就过来了,看见乌雅秀贞这边正玩儿着,就笑道:“皇玛麽今儿心情可好了些?我还得了些别的稀罕物呢,今儿特意带来给皇玛麽解闷来了。”

    乌雅秀贞就好奇:“带了什么?”

    弘昼神秘兮兮的让人抬进来一个木头笼子,打开上面的盖子让乌雅秀贞看。乌雅秀贞看一眼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怎么说呢,里面放着一只大公鸡。

    那大公鸡瞧着笼子被掀开,翅膀一展就要从下面跳起来了。弘昼赶紧将盖子给盖上,笑着问道:“玛麽可看清楚了?”

    乌雅秀贞点点头,看的太清楚了,那鲜亮的羽毛,那红艳艳的鸡冠,那锋利的爪子……她老人家,见多识广,哪儿还能认不出来,这是一只斗鸡呢?

    她无奈叹口气:“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这种东西都敢沾手了?你信不信你阿玛要是知道了,能锤死你?”

    弘昼一脸无辜:“怎么是我胆子大了呢?我多孝顺啊,我特意为玛麽找来解闷的。”

    乌雅秀贞都气笑了:“那我可不要,我要这东西做什么呢?每天天不亮就等着它喔喔喔,吵死人呢?你赶紧的拿走拿走,别放在我这儿占地方。”

    弘昼笑嘻嘻的:“那皇玛麽可不用担心,到了晚上,将它嘴巴给固定上就好了。这大公鸡多漂亮啊,这羽毛不管做鸡毛掸子还是做毽子,那都是顶好的,玛麽就留着吧。再者,给来旺它们玩儿也可以。”

    乌雅秀贞摇头,十分坚决:“你赶紧哪儿来的就送哪儿去,我这次就不和你阿玛说了,但要有下一次,你看我怎么和你阿玛说,你也到了上朝的年纪了,还整日里这样照猫遛狗的,不像话。你额娘那种文文静静的性子,怎么就生出来你这样的了呢?”

    弘昼笑嘻嘻的:“大约是因着我额娘太喜欢看书了,所以生出来个太不喜欢看书的我?皇玛麽,您可别生气,我本来是想让您高兴的,您看您这一生气,我这不是好心办坏事儿了吗?让我额娘知道,定然要说我没脑子。您若是不喜欢,我回头将这东西还送出去。”

    乌雅秀贞点头:“送出去吧,你以后也长点儿心,可别整日里……”

    她没说完,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跟着你大哥学学办差。”

    弘昼也是为难,年羹尧越是被胤禛看重,弘昼就越是不敢让自己太优秀。反正他自己也没那野心,干脆就顺从自己心意,想玩儿就玩儿,作出个混不吝的样子来。

    他是年氏的长子,他没出息,弘曕那年纪又小,年家也就没什么盼头了。

    怎么说呢,倒不是弘昼不信自家人,而是人心这东西吧,哪怕是亲母子,也没办法随意猜测把握掌握,他就不信年羹尧到了如今这地步,会一点儿野心也没有。

    但他有是他自己的事儿,可别妄图牵扯到他和额娘。

    乌雅秀贞也知道弘昼的为难,所以才说让他跟着弘晖去办差。好歹表一表自己对弘晖的忠心,弘晖若是能信任他,重用他,日后年家就不是他的拖累了。

    祖孙两个心里各有盘算,反正今儿这大公鸡是不能留在慈宁宫的。

    于是弘昼在给乌雅秀贞请过安之后,就又将这大公鸡给拎到了阿哥所,转头弘曕就将这事儿告诉了年氏。

    年氏本来因着年羹尧的事儿头疼呢,见弘昼不成器,一时没忍住,这眼泪就控制不住了,可给弘昼吓的:“额娘您别哭啊,不就是一只大公鸡吗?您若是不喜欢,儿子回头扔掉就是了。”

    年氏伸手摸弘昼脑袋:“额娘不是哭这大公鸡,额娘是……心疼你,你本来不用如此的……”

    “我还以为额娘是怎么了呢,原来是这个,额娘,儿子不委屈,儿子高兴的很。”弘昼笑嘻嘻的,一边给年氏胡乱擦眼泪,一边说自己的盘算:“回头等出宫了,儿子就专门养个戏班子,和九姑姑一样,不过呢,九姑姑是为国为民,儿子没那么大的宏愿,儿子就喜欢自己玩乐,听着小曲儿,吃着点心,再让人给捶背捏腿,若是听烦了,就上街去玩儿,弄个蛐蛐儿,或者养几只鹦鹉。”

    弘昼眼睛里都是亮光,是对以后生活的期盼和向往,年氏慢慢的就不说话了,弘昼说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额娘,我若是说,我就喜欢这种闲散的日子,您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年氏顿了顿,才笑起来:“不会,个人有个人的活法,额娘既然生了你,就是盼着你这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你若是有出息,额娘以你为荣,你若是没出息,额娘自会给你攒下足够你一辈子潇洒的银子,你只管好好的,就行了。”

    虽说这个孩子叫弘昼,但他却是自己生的,却是和自己上辈子的福慧,是一模一样的相貌,他就是自己的儿子,就是自己的血脉。

    对于自己早逝的儿子,年氏确实是没太大的要求,他能活到现下,年氏就已经是很感激上天了。

    年氏——可不知道什么荒唐王爷,她死的早,印象中的弘昼,也不过是好玩闹了些。

    弘昼哄好了年氏,就赶紧拎着自己的大公鸡出宫了,太后和额娘都不喜欢,他就不将这大公鸡留在身边了,免得再挨骂。至于玩儿,那外面不还有许多好玩儿的吗?也不是非得要玩儿这个大公鸡。

    弘晖倒是知道弘昼在闹些什么,不过弘晖也没空管,他现在忙着呢。一个是快过年了,各地都送来了请安的折子,再者就是这祭祀的事儿,也都是安排在冬天的。

    另外,胤禛在朝堂上提出了摊丁入亩的政策,朝堂上对这事儿是议论纷纷,各有争论,弘晖一边要听那些争论,一边要按照胤禛的要求想应对的法子,实在是没空去关心一个年龄差距有些大的弟弟最近在玩儿些什么。

    倒是弘时留意到了,不过弘时也没管,人家有亲额娘呢,他做哥哥的管什么管?

    于是这一转眼,也就到了雍正六年。开年之后,胤禛正式提出摊丁入亩的政策,所谓正式提出,就是已经有了定论了,必得要推行下去,朝堂上的反对都不算事儿了。

    既然要推行,那必然要有负责这事儿的人,胤禛根本不带思虑的,直接就定下了十三阿哥怡亲王,以及大阿哥弘晖,二阿哥弘昀。

    摊丁入亩是要先测量各地良田,统计各地人口的,十三就需得带着弘晖他们兄弟出京。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日更中,求收藏~~~

    第284章

    十三离开京城,胤禛身边就总觉得,少了那么一个臂膀,就像是这折子的事情,原本十三在京城的时候是能帮着他过一遍的,到他面前分了类了,他自己看起来就轻松了许多。现在则是混杂在一起送过来的,瞧着那一堆放在一起,胤禛都有些头疼。

    正巧,开了春了,郑家庄那边又送来消息,说是允礽生了病。

    自打康熙过世,胤禛也就将大阿哥和二阿哥这圈禁的事儿,给略放松了些。原本这两个人都是不能出门的,整日里能活动的地方也就府里那点儿地方。吃的喝的,那都是专门有人送过去的,府里根本不用出来人。

    现在则是可以每个月出来那么一两次了,得也得有要求,不能说你想什么什么时候出门,想怎么出门就怎么出门。而是胤禛定了日子,每个月初一十五这两天,需得有侍卫陪着,他们自己也可以带了府里女眷,或者是嫡福晋,或者是亲额娘——允褆的额娘惠太妃还活着呢,或者是家里子女。

    能去的地方也就局限在京城里,还得是内城,不许到外城去。

    虽然这出门的机会也不算多,但一个月两次,对允褆他们来说,也算是开恩了。

    不过,允褆喜欢出门,允礽却是不喜欢的。允褆虽说是夺嫡失败,可也从没做过太子,本身对这事儿的执念,更倾向于适合允礽争夺。反正最后坐上皇位的也不是允礽,敌人没有获胜,允褆对于失败就没有那么伤心难过了。

    而允礽,也可能是自尊心过强,也可能是在外面并无要好可以来往的人,再或者是因着住得远,来来回回在京城之间走动,太费劲儿,所以他是不爱出门的。

    现下生病,也是府里守着的侍卫发现了报上来的。

    病的重,要不然侍卫也不会上报。胤禛赶过去的时候,允礽已经是三天粒米未进了,吃不进去。他自打被圈禁,也并不如何搭理头发了,所以现在是一脑袋的白发,散乱在枕头上,脸上又有许多折子,整个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年人。

    胤禛顿了顿才上前来,坐在了床边。

    太医给扎了针,允礽这才睁开眼睛,那眼睛也有些浑浊,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来了胤禛,嘴唇就动了动,胤禛点头,伸手握住他的两只手:“我在呢。”

    允礽反过来抓着胤禛的手指:“老四啊,我怕是不行了。”

    胤禛没说话,允礽也停顿了一下,他实在是没多少力气,强撑着,就是想见一见该见的人。略休息片刻,允礽才接着说道:“我若是死了,瓜尔佳氏她们……你就多照看几分。我这一辈子,亏欠最多的,就是瓜尔佳氏了。”

    年少时候,因着急切想要子嗣,就在瓜尔佳氏进门之前先生了庶长子。壮年时候,因着要夺嫡,进后院也只为发泄,少有关怀女眷的心思。他原以为,他会有很多时间的,反正夫妻嘛,一辈子那么长的,等他做了皇帝,瓜尔佳氏做了皇后,也算是弥补她了。

    却没想到,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了。瓜尔佳氏为他辛辛苦苦操持后宅,瓜尔佳氏为他生儿育女。他却是连累了瓜尔佳氏一起被圈禁,别说是荣耀加身了,还要整日里跟着他担惊受怕。

    胤禛点点头:“二哥放心,回头我就让那拉氏接了二嫂出来走走,她若是愿意到小汤山那边去,那就去小汤山住两天,若是想去园子里,也行,若是想去别处,只管开口就是。”

    行宫是不能去的,毕竟要避嫌。

    “弘皙不懂事儿,你不要和他计较。”允礽又休息了片刻才接着说道,胤禛笑了笑:“我一个做长辈的,如何会和晚辈计较?二哥放心就是了。”

    “淑慧你多操心。”允礽又说道,淑慧是嫡女,他也就两个女儿。

    胤禛认真点头:“有十二妹妹照看呢,前段时间十二妹妹还写信,说是淑慧十分能干,才嫁过去没多久,就已经掌管了账簿,假以时日,必然能做一部落主母。”

    允礽又想了想,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侧福晋庶福晋这些,自有瓜尔佳氏会照看。再者,胤禛是皇帝了……堂堂皇帝,哪儿有操心过世的兄长的后宅的?

    他喉咙里咕噜噜了几下,人就有点儿想闭眼的状态。太医忙上前来,又拔掉了两根金针,换了地方扎进去,允礽这眼神才又略清明了些。

    他好一会儿才说道:“也没多少时间了,我这就要走了,老四啊,我没有怨恨过你。”

    自己知道自身的情况,他怕是熬不住了,身体都已经开始麻木了,甚至有一种灵魂在和身体拉扯的分裂感觉。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些话,或许是这些年在心里盘桓,已经烙印在嗓子里了,不用思考就一串串的跟着引出来了。

    “我唯一怨恨的,是汗阿玛。既然让我做了太子,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考验我呢?人心,如何能经得住这些考验?我将他看做阿玛,他却是做皇上了。”

    “后来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好好怨恨的。他毕竟,也是将最好的给了我,我所有的一切既然是他给的,那他想要收回去,我也并不能阻拦。”

    “我又怨恨命运,命运不公,命运不平,命运捉弄与我。”

    “再一想,命运又如何呢?难不成我所做的事情都是命运牵引的吗?不,那些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思来想去,又觉得,该怨恨我自己。”

    允礽被圈禁的这些年,从怨恨康熙,到康熙死,转而再怨恨命运,再然后是怨恨自己。可怨恨了几年,又觉得,为什么要怨恨自己呢?平心而论,他已经做的足够好了,换了任何一个人身处他的环境,还能比他做的更好吗?不,不可能的。

    那自己也不能怨恨了,该怨恨谁呢?

    “现在我要走了,我忽然就明白了,我谁也不怨恨,汗阿玛有汗阿玛不得已,命运有命运的转折巧合,我所做的,至少在当时,是我自己觉得是最好的。所以,就这样吧,人生如此……”

    允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眼神也越来越涣散,本来还盯着胤禛看呢,慢慢的,那视线就聚集不起来了,手上也没了力气。一句话没说完,人就没了动静。

    “二哥?”胤禛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允礽的手也从他手背上滑落下来,砸在了床上。

    太医赶紧过来检查,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皇上,理亲王已经……归去了。”

    胤禛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倒也没有像是康熙过世那会儿那样悲痛了,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就算是他开恩了,这圈禁的日子,对以往骄傲肆意的太子来说,也并不好过。生活上必然有落差,这心理上,怕是也受不住。所以去了,说不定倒是解脱了。

    他就是有些……难过。

    他在毓庆宫跟着允礽一起见那些大臣,允礽指点他如何从那些大臣嘴里套话,允礽指点他如何看折子——上面一句话,说不定隐藏着好几个信息呢,你若是只当一句寻常请安的话,那必然是要被人糊弄的。

    还有年幼时候,在景仁宫,兄弟两个同分一块点心。

    他惹怒了康熙,胤礽为他求情。

    佟佳氏总让他们两个互相扶持。

    胤禛眼眶也有些酸涩,他叹口气:“去请理亲王妃吧。”

    瓜尔佳氏就在外面守着呢,听着吩咐,就知道怕是……人已经不在了,进门时候,那眼眶也是微微有些发红。

    胤禛顿了顿才叮嘱道:“这丧事,还请二嫂多多费心,有什么要用的,只管派人往内务府去要,回头我让那拉氏送个腰牌过来……日后二嫂若是想出门,只管拿了腰牌去。”

    这言下之意,就是瓜尔佳氏想出门的话,尽可以出门去了。

    瓜尔佳氏没言语,只微微蹲下来行礼。胤禛赶紧摆摆手拦住了:“二嫂……多保重。”

    他也见了允礽最后一面了,再留在这里也没有多大意思,索性就出门上车,连夜回了宫里。

    理亲王过世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京城。

    允褆本来是正在院子里和侍卫们掷色子呢,听闻这消息,一时之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谁没了?”

    “回王爷的话,是理亲王没了。”来报丧的侍卫又重复了一遍,允褆怔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允礽那家伙没?这可真是,好大一喜事儿。爷盼着这一天盼多久了,这一天可算是来了,今儿这天大的喜事儿,咱们必须得喝一杯,来来来,让人准备好酒!”

    侍卫有些为难:“太妃叮嘱了,不许给您喝太多酒……”

    允褆自打被圈禁,头开始那两年,还盼着有出去的时候,后来着实是没有出去的希望了,就自暴自弃,开始酗酒。府里那张佳氏,是续弦,并不敢多管,再者,夫妻之间也并没有太多感情。所以,允褆要喝酒,也并没有人拦着劝着。

    做子女的倒是能说两句,但是他也听不进去。

    喝了几年,这身体就有些被掏空。一直到惠太妃过来,惠太妃看管着,大阿哥每日里的酒水就得到了限制,一天只能喝多少,甚至几天才能喝一次。

    现在他一说要酒水,侍卫就是先拒绝。

    允褆摆手:“谁让你们去找我额娘要了?咱们偷偷的去库房拿,这样大的喜事儿,若是不喝一杯,那可就太遗憾了,今儿无论是谁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要喝一杯庆祝庆祝。”

    他笑哈哈的,仰头看天空:“老二啊老二,实在是想不到,咱们两个也算是争了一辈子了,你总算是有件事情不如我了,你死的早,本王可还要好好的活着呢。”

    别人不给他酒水,他就自己去找。找到了,就随意找个角落——他被圈禁了十多年,这府里,犄角旮旯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找个地方躲进去,就是府里的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能找得到。

    也不要什么下酒菜,允褆就自己拎着酒坛子,对着外面的月亮喝。

    “我七岁时候回宫,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就不舒坦,为什么呢,凭什么呢,都是汗阿玛的儿子,你就能生活在宫里,跟着汗阿玛。而我,却要到宫外去,也就逢年过节,才能见一见亲额娘,才能见一见汗阿玛。”

    “我就立志要赢过你,比武要赢过你,读书要赢过你,我尤其看不得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呢?不都是汗阿玛的儿子吗?你凭什么就能高高在上?”

    “后来我发现,读书比不过你,你是汗阿玛亲自教导的,我呢。我到了七岁,才有了上书房的先生亲自教导,既然如此,那我就从武力上赢过你,我想要汗阿玛,也看重我,我想要汗阿玛,也摸一摸我的头,夸一句我做的很好。”

    允褆一边喝酒,一边嘀嘀咕咕,从那狭小的窗户里面往外看,天气并不好,外面的月亮也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

    他和允礽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然后,两个人双双落败,他们鹬蚌相争,老四在后面渔翁得利。

    他们两个被圈禁,老四坐上了皇位。

    “你说可笑不可笑?”允褆笑眯眯的问道,顿了顿,又问道:“你说可悲不可悲?”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也得亏是他们两个都落败了,不然不管换了谁上去,怕是都容不下对方的。现在人死了,他想起来允礽当年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有些想咬牙切齿。若是他登基做了皇上,他必然是一时半会儿都容不下允礽的,必得要立马处死才能让心头平静。

    所以,也得亏,不是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做了皇帝。

    允褆越喝越上头,他和允礽争斗了一辈子,要说的话可太多了。从读书到习武,从娶妻到生子,从办差到争宠,允褆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胤禛本来还在想要将允礽安葬在哪儿呢,直亲王府那边就又来穿心了——直亲王没了。

    胤禛简直惊呆了:“如何就没了?昨儿不还好好的吗?昨儿差人报丧,回来还说直亲王当天中午吃了满满一大碗的饭。如此饭量,怎么一晚上……”

    才一晚上,人就没了呢?

    来报信的侍卫也是一言难尽:“伺候的人说,王爷半夜里去偷了酒水喝了,喝多了,因着是偷偷摸摸找了地方,一时之没人发现……后来喝多了,呕吐过多,人又躺在地上……”

    简而言之,就是呛死了。

    一把年纪了,喝多了,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就是脑子反映的过来,身体也反应不过来。尤其是,他还特意找了个很是隐蔽的地方喝酒,确保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给找到。

    就……一言难尽,难以表述。

    胤禛好一会儿才说道:“惠太妃如何了?”

    “惠太妃晕厥过去了,现下太医正在照看。”侍卫忙说道,胤禛顿了顿才说道:“让人好好照看惠太妃,再者,这丧事……让张佳氏尽快操持起来,再有,给弘显传旨,命他即刻回京。”

    弘显现在在福建呢,快马加鞭送信也得好几天了,所以那尸身,怕是要先用冰块给镇着。也幸好现下这天气,并不算是太热,若是夏天,估计就是有冰块也难熬。

    一时之间,朝堂上都有些安静。实在是,短短三天时间,允褆和允礽这两个前朝阿哥,都没了,前后相差时间不到两天,实在是让人有些感慨。

    这丧事办的都还算是比较低调的,因着这两位到底是原先被圈禁了的,身上也没什么差事之类的,只关着一个爵位,所以也并没有多少人上门吊唁。

    丧事办完之后,惠太妃就来宫里求乌雅秀贞来了,她想要出家。

    这个出家,并非是去做尼姑,而是想去做道姑。不过对乌雅秀贞来说,不管是尼姑还是道姑都是一样的,都是出家了,她心里就有些不太好受:“虽说……但弘显现在毕竟大了,又才成亲没多久。”

    弘显的福晋是蒙古的,是惠太妃特意给弘显求的博尔济吉氏出身,和当年的太后是同宗,又是科尔沁部落的,身家算得上贵重,却又并非是很贵重。

    “你若是觉得落在京城不好,那就跟着弘显到福建去,这么一把年纪了,总在京城呆着也没意思……”乌雅秀贞劝导,自从大阿哥被圈禁,惠妃就开始吃斋念佛,算起来,也真的是十多年没出过京城了。

    后来康熙没了,她虽然出宫,却也是被局限在大阿哥府上,整日里就是那头顶上四四方方一片天。

    以往乌雅秀贞并没有留意到,但现在看着惠太妃那憔悴脸色,她就有些不忍心了:“你若是不愿意去福建,那换个地方走动走动,出门看看……”

    惠太妃摇摇头:“不去了,我这一把年纪了,去哪儿都是给人添麻烦,去了福建,弘显夫妻俩本来好好过日子呢,又要照顾我这个老太婆。留在京城……触情伤心,我总觉得像是看见了允褆年少时候……我这一辈子……实在是愧对与他,我常常想着,我当年若是没有和赫舍里氏别苗头,我但凡能忍几年,将允褆生的晚几年……是不是就没有后面那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惠太妃说着就哭起来,她只这一个儿子,却常年不得意。

    看着允褆和太子争,她心里不好受,又怕允褆失败了,又怕允褆郁结于心。

    等真的分出了胜负,她这心里就更难受了,她那么好的儿子,为什么康熙就看不上呢?也不过是说错了几句话,也不过是略冲动了些……

    人到老年,最怕的事儿就是子孙走在自己前面。

    允褆这一走,惠太妃就觉得,自己也没了精神气儿了,她还活着做什么呢?弘显长大了,娶妻了,日后自有自己的日子过。孙女们一个个都已经嫁人,也并不用她操心。

    张佳氏呢,身边也有子嗣,养大了孩子,后半辈子也不用担心无人养老。

    至于胤禩……早在胤禩将允褆的人脉都拉走之后,惠太妃就觉得,自己和胤禩之间的母子情分,算是断了。再者,人胤禩,现在在海外自有好日子过呢,她何必为人操心呢?

    这样一想,这世上也没有并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她放不下的了。

    死是不能亲自去死的,据说自杀的人,是有罪的,进了地府是要先赎罪才能见亲人的,所以她不能自杀。可这日子了无生趣,该怎么办呢?索性出家去吧,念念经,洗涤一下身上罪孽,为儿子祈福,为儿子积攒功德,只盼着允褆下辈子,能别生在皇家。

    惠太妃心里发苦,眼泪就掉个不停。

    乌雅秀贞张张嘴,想劝说点儿什么,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妥当。她沉默半天才问到:“你打定了主意?”

    惠太妃点点头:“是,我也不让你为难,我虽说要出家,但只做个居士……”

    皇家妃嫔,哪儿有出家的?就算是做了太妃,也并不能说想出家就出家,显得现任皇上容不得亲爹的妃嫔一样,显得乌雅秀贞刻薄刁难一样。

    乌雅秀贞沉吟:“你若是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好拦着你,咱们虽说并不算很要好,但当年在宫里,相处几十年,人非草木,哪儿半点儿无情,现如今你都说到了我面前,我若是还拦着,倒是有点儿不地道了。不过,你要去哪儿,却需得我说了算。”

    总不好让惠太妃今儿一出宫,转头就自己找个山头走了。

    “五台山如何?”乌雅秀贞问道,这地方呢,距离京城不是很近,但又不是很远,正好免了惠太妃触景伤情的心思,又不不会让朝廷抓瞎找不到人。

    惠太妃是无所谓的,只要有个地方去就成,至于这地方是哪儿,哪儿都没区别。

    定了这事儿,出宫之后,惠太妃只回府上说了声,转头就被侍卫们护送着去了五台山,自此之后,就在五台山落脚了。

    等到了四月里,一场春雨哗啦啦的下来,胤禛在上朝的时候,就发现了个不太对的地方——诚亲王允祉那帽子下面的脑袋,好像是有点儿光溜溜的了。

    要知道,直亲王和理亲王也才过世不到一个月,朝堂上大臣们尚且都还没有剃头呢,诚亲王你个亲兄弟,就先动手了?

    胤禛那心里,顿时一股子火气就上来了,吩咐了苏培盛:“去将诚亲王那帽子摘了。”

    允祉自己没反应过来呢,帽子就被后面的十五阿哥给弄掉了,他心一慌,赶紧伸手去护着自己脑袋,再看胤禛,那脸色都铁青了,实在是……诚亲王这事儿干的不是一次两次了,真要算起来,这都第三次了。

    你就是着急剃头,你也稍微忍耐忍耐不行吗?好歹亲兄弟呢,这点儿情面都没有的吗?今儿能这样对待允褆允礽,那明天我死了,你是不是也得立马找个地方剃头,好表示一番庆祝呢?

    胤禛这暴脾气,要说哪儿和康熙像了,那就骂人这事儿上,父子俩是一样的,别人都说骂人不揭短,这父子两个是骂人专门揭短,给允祉骂的脸色惨白,两股战战。

    转头就被下令要禁足了,就在府里呆着吧,没事儿别出门了。

    允祉出不了门,但荣太妃可以,荣太妃转头就递牌子进宫来找乌雅秀贞来了。

    乌雅秀贞原本是不想见的,可这当年的姐姐妹妹,那是少一个是一个,转眼没了好几个,她一想到荣太妃这个年纪了,比她还大好几岁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个万一,那就见见吧。

    荣太妃进了门就先哭诉:“老三做错了事儿,我这做额娘的,心里也愧疚难安的很。怪我,是我没看好……”

    乌雅秀贞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是该怪你,你看看你将孩子都溺爱成什么样子了,这么大的岁数了,都当玛法的人了,他剃个头你还得看着啊?他自己是没长脑子的吗?”

    荣太妃被噎的,差点儿就翻白眼了。

    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这不是……一时没提点到吗?”

    “他那性子,就该得个教训,又不是第一次。”乌雅秀贞说道,语重心长:“荣太妃啊,咱们姐妹多年,你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趁着咱们姐妹还在,老三这事儿,该得个教训长长记性,那就让他得个教训,回头看咱们姐妹俩的面子,他这不是说出来就出来了吗?回头咱们俩要是没了,你说要再出了这事儿,他怎么办呢?找谁求情去呢?”

    荣太妃嘴巴张开了些,略有些尴尬:“那什么,弘晴也都大了……”

    到时候还能不给老子求个情?

    乌雅秀贞都有些无语了:“你可真说得出来,别人都是老子照顾儿子,你却非得弄个儿子照顾老子。弘晴就是再如何,那是晚辈,你做长辈的你都管不住你儿子,你指望让弘晴做晚辈的去提点他阿玛?再者,你看老三那样子,是能被晚辈提醒的人吗?怕不是弘晴一开口,老三就一脚踹过来了。”

    荣太妃讪讪,有些尴尬:“我知道太后说的有道理,但是老三……也一把年纪了,你看在咱们姐妹多年的份儿上,给老四求求情,让老三别禁足了?不好看。”

    乌雅秀贞摆手:“你可高看我了,我没这本事,老四那性子你是知道的,不说你了,整个皇宫谁不知道老四那性子?最是执拗,认准的事情,那是必得要做的,做了的决定,那是必然不会改的。求情是不能的,不过呢,你且放心,回头我提醒老四几句,该放出来的时候就放出来,你呢,也让老三安分些,在府里消停点儿,愿意修书就修书,别整日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那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该记住的一个记不住。”

    荣太妃顿了顿,到底是没忍住:“该记住的都记住了啊,老四之前说让他修书,他这一脑门不都是修书吗?那除了修书,剩下的不都是小事儿了吗?既然都是小事儿,忘记了不也是正常的吗?”

    十分理直气壮,看起来和三阿哥那真不愧是亲母子两个。

    乌雅秀贞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然后质问:“老三那脑袋都是差事,我是不是还得劝着胤禛多夸赞他几句?那行吧,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老三的脑袋里都是修书的事儿,但老三身边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剃头的事儿都记不得,身边这人该换了吧?”

    荣太妃顿时有些讪讪然,也不是没换过,但老三那脾气吧,想到什么是什么,都不等身边人提醒的,自己上街上溜达两圈,看见有剃头的,就干脆坐下来剃个头,你说这种情况,让人怎么提醒呢?他又不是在家里找的剃头匠,他是自己在外面正好碰见了。

    乌雅秀贞摆摆手:“算了,事到如今,说什么也白费,你啊,也别操心了,一把年纪了,只管吃好喝好照顾好你自己就是了,我盼着你们几个都长命百岁,日后好和我做伴儿呢,老三的事儿我也记着呢,你让他先安分在府里养着,回头我会提醒老四的。”

    说着话,九格格就回来了,荣太妃知道人家母女两个有亲密话要说,就没敢再多停留了,再者,乌雅秀贞都保证了,她再留下来唠叨,倒像是在逼迫乌雅秀贞一样,还不如先告辞呢。

    回头,等自家老三被禁足几天了,再进宫来提醒一下太后也是可以的。

    等着荣太妃一走,九格格弄清楚了是什么事儿,就忍不住摇头:“我倒是觉得,这事儿四哥有些……小题大做了,剃头这事儿不过是小事儿。”

    乌雅秀贞很不赞同:“凡事论迹不论心,无论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但祖宗既然有这么个规矩,表示对死人的追念祭奠,那你面上这功夫就得做好了,免得被人非议。不过是不许剃头,又并非是让割肉放血。再者,生死乃是大事儿,若是连这点儿规矩礼仪都要废除,那日后这世上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除了生死无大事,生死上的规矩都不算规矩来,那别的事儿上,还要什么规矩?

    长此以往,没有了规矩礼仪,还不是一切都要乱套了吗?

    九格格忙笑道:“我并非是说规矩礼仪不算事儿,我的意思是……”顿了顿,九格格才说道:“咱们满人男人,就非得要剃头吗?我瞧着那头发丑得很,活像是老鼠尾巴,咱们既然已经入关,那学着汉人留发不行吗?”

    乌雅秀贞皱眉,严肃警告九格格:“这话你只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可别在外面胡说八道,你若是在外面说,被人听见了,怕是要追究你个无视先祖的罪名呢。咱们满人入关,也并非是说咱们就变成了汉人……咱们还是满人,现在是咱们满人,统治江山,那就该是汉人遵守咱们的规矩,而非是咱们遵守汉人的规矩。若是咱们学着汉人留发,那咱们算是满人还是汉人?”

    再者,当年为了剃发,朝廷杀了多少人,当初刚入关,为了震慑百姓才定下了这剃头令。现在也算是坐稳了江山了,结果满人还要向汉人臣服,废除这剃头令?

    这不开玩笑呢吗?

    九格格不说话,她是真觉得满人这发型丑死了——只男人的,女人嘛,自来都是长头发,不过就是发型不同,也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戴着帽子还能看,帽子一摘,那脸型再好看,配上那发型也都成了丑八怪了。

    她之所以决定这辈子不成亲,一个是怕成亲耽误事业,一个是忍受不了三妻四妾这规矩,还有一个,就是接受不了这男人的发型。

    以前她不敢随意说这话题,现在趁着老三的事儿,本来想提一提呢,但见乌雅秀贞都是这反应,她心里也就打消了找胤禛说的打算,胤禛怕是反应会比乌雅秀贞更激烈千百倍。

    算了,丑就丑吧,反正她所见到的男人都是戴帽子的。当然,夏天还是有些伤眼睛的,但想想夏天为了避暑,剃光头的也不少,这种老鼠尾巴……还是忍耐忍耐吧。

    九格格在心里安慰好了自己,转头就岔开了话题:“最近我怕是要去一趟蒙古,额娘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十二妹妹?”

    乌雅秀贞有些诧异:“去蒙古?现下去蒙古做什么?”

    “蒙古那边有些疫病。”九格格并不隐瞒,其实也并不是很严重,但九格格觉得,但凡疫病都不该轻视忽略,就打算亲自走一趟,正好京城这边她也没什么事情了。

    “什么疫病?”乌雅秀贞就问道,九格格笑道:“病患都是上吐下泻,怕是肠胃方面的疫病,额娘也不用担心,我心里自有分寸,口罩什么的我都带着呢,我先去了,回头自有朝廷将药材给送过去。”

    乌雅秀贞点点头:“我知道拦是拦不住你的,既如此,你只管去你的,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只管写信回来,额娘总是在这里给你做靠山呢。”

    九格格笑嘻嘻的:“我就知道,额娘就是我最结实的靠山,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怕是到时候不能来给额娘道别了。”

    乌雅秀贞摆手:“你只管去,不用来道别,十二那边,你只问问她什么时候能回京就成了,对了,你四哥之前说,通往蒙古那边的道路已经修好了,这道路修好了,想必来往就更方便了,你让她没什么事儿就回来住一段时间。”

    修路用的是水泥,之前都是在修官道,因着去蒙古那边路途太过于遥远,所以这条路就一直没提起来。

    现下胤禛做了皇帝,他是不爱外出去蒙古的,索性就将这修路的事情给提上来。一来到时候公主们来往京城方便,二来呢,该换成蒙古部落来朝见了,他自己就只在京城里等着人来就好了。

    花费了六年时间,从雍正元年修到现在,总算是快完工了。

    修路的钱,一部分是朝廷给出的,另一部分是民间给出的——和康熙当年修路的政策是一样的,民间可以招工,修成的这段路,可以收取部分过路费。

    这个过路费呢,是朝廷定下来的,任何人都不得超过这个标准,但凡有超过的,朝廷必然会查。

    关于车辆大小,车辆重量,都有比较详细的规定。

    若是想走这官道呢,也不是走不起。若是不想走呢,也有乡间道路可以走。乡间道路也可以修,朝廷规定这些乡间道路是任何人都不许收费的,哪怕是你出钱修路了,也照样不能在这段路上收费。

    这是为了保证寻常百姓的来往方便。

    只有路通了,百姓们流通的勤快了,才能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

    乌雅秀贞并未亲眼见过那道路,不过是听胤禛说过。九格格就笑道:“我知道了,回头必然将这信给十二妹妹带过去,对了,这道路修好了,自行车和三轮车的销售也提高起来,回头额娘可以到外面去看看,现下的京城,和以往是大不相同了。”

    乌雅秀贞笑道:“等我得空了,我就去看看。”

    一个城市的发展,最先体现在的方面就是交通了,来往的车辆变多,马车,骡子车,三轮车,自行车。这车辆一多,就容易堵路,于是朝廷又专门成立了交通部,是从原本的巡城司分出来的,也不算多大的差事,就站在路上疏通一下交通。

    六阿哥在朝堂上也提出了交通建法的提议,胤禛也允了,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这交通法,就也该面世了。

    想到这个,乌雅秀贞就忙问道:“你六哥最近也不曾进宫,你等会儿出宫,且记得将这些点心给他们送过去,御膳房特意做的,放时间长了怕是就不好吃了。”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日更中,很肥,求收藏~~~~

    第285章

    九格格特意往六阿哥府上送了些点心,也不光是六阿哥府上有,十四阿哥府上也有。

    随后,九格格就出京往蒙古去了。她这边出京,江南那边就穿来了十三的消息,十三和弘晖遇刺,因着要摊丁入亩,所以江南那边的田地就需要重新丈量,如此一来,就相当于是将原本属于世家的土地,免费拿出来分给百姓了。

    这样是会损坏士族豪族的利益的,江南那边,本来就豪族众多。

    十三和弘晖刚过去就遇到了阻挠,但是胤禛也没想到,还真有刺杀这种事情。顿时大怒,在朝堂上就很发大一顿火,随后就打算派了兵马去给十三他们压阵。

    本打算派年羹尧过去的,自打西北回来,年羹尧就暂且进了兵部,他之前也算是功劳众多,所以也被册封了平西郡王的爵位。现下年家,在京城那也是一等一的红火人家。

    但胤禛叫了年羹尧入宫之后,年羹尧却是推辞了这事儿,他不愿意去江南。并且,他觉得,这事儿是胤禛有些操之过急,摊丁入亩确实是好事儿,毕竟纵观历史,土地兼并到一定程度,王朝十有八九会出现民不聊生,天下大乱的情况。

    可现在大清也还不到这程度,胤禛是完全可以采取稍微温和点儿的办事方式的。

    胤禛则是觉得,但凡土地兼并想要改革,都需得拿出强硬态度来,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这事情就像是长在身上的疥疮,你放任不管,总有一天会要命。你早点儿割除掉,寿命都能多几年。

    再者,胤禛本就是这样当机立断的性子,用康熙的话来说,就是性子略急躁。这种性子,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万事不过夜,哪怕是晚上不睡觉呢,胤禛也得将当天的折子给看完了,绝不会因着自己就耽误了朝堂上的事儿。坏处就是,有时候可能会有些莽撞。

    但胤禛毕竟不是寻常人,就是莽撞,也并不会闹出大乱子,天下民生,他心里是自有计较的。

    年羹尧的看法在胤禛心里那就是狗屁,多少百姓没有田地,因此饿肚子,挨冻,看不清病,这时候你说缓一缓?你知道缓一缓,能有多少百姓会为之丧命吗?

    再者,就世家大族那些嘴脸,别说是缓一缓了,哪怕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他们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将到手的田地拿出来平白分给百姓。所以,朝廷既然有政策,那必然得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将事情早早给解决了。

    但凡本朝能做的,本朝就做了,谁知道下一个继任的皇帝会是个什么性子呢?万一是个亡国之君的性子,那现下做好的事儿,是不是正好还能给王朝续命了?

    若是下一个皇帝是好的,那他的精力是不是也可以放在别的方面了?到时候本来还有一百年的国运是不是就能延长到三百年了?

    当然,并不是胤禛非得诅咒自家王朝命短,下一个皇帝就是个昏君,而是任何事情,都要先往最坏的方面去考虑。人到中年变了性情的,也不是少数,就说那历史上的李隆基,前期你能说他不是明君吗?但后期他也真的是快要亡国的昏君。

    所以,人性复杂,他从不会觉得,自己现在看好弘晖,弘晖就真的能保持初心了。

    万事冲最坏的结局打算,这样做出来的事情,才有可回转的余地。

    君臣二人不欢而散,胤禛越是想越是觉得气恼,你年羹尧就算是不赞成朕的想法,但现下,是朕在命令你去江南给怡亲王镇场子,而非是朕在和你商量,你这样直接拒绝,岂不是要抗旨?

    年羹尧却很没有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以往陕西官员的调动,胤禛甚至会亲自写信询问——亮工觉得此人可能用?是不是更合适别的地方的差事?

    这次的事情,他也只觉得,既然皇上提了,那自己说一下自己的看法,也是应当。

    年氏在知道年羹尧进宫之后,就很是关注养心殿这边的事情了——实际上,自打年羹尧从西北回来,她就是时时刻刻悬着心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人去年家提醒这上下尊卑的事情。

    可年羹尧有没有听进耳朵里,年氏也不知道,她只是个做妹妹的,又是在宫里,如何能立马知道年羹尧的心思?

    听说年羹尧一出宫,胤禛就在养心殿里发了脾气,年氏这心里就有些……焦灼。

    她让人去叫了弘昼,她自己不好出宫和年羹尧面对面,那做外甥的找亲舅舅说说话,也是人之常情。

    弘昼本来在慈宁宫逗小狗玩儿呢,听见年氏召见,就忙过来了。

    年氏拉着弘昼坐下:“有个要紧的事儿,需得你跑一趟。刚你汗阿玛宣召你舅舅进宫,也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些什么,你舅舅出宫之后,你汗阿玛生了一场气……”

    弘昼顿时惊讶:“额娘你派人在养心殿门口打探消息了?这事儿您办的可实在是……”

    先不说后宫女眷能不能干政,能不能打听朝堂上的事情了,就只说您在养心殿门口这算不算窥伺帝踪呢?这事儿办的,可实在是太犯忌讳了。

    人家皇后能做,是因着人家是皇后,夫妻一体,夫妻同心。你一个妃子,就算是贵妃,那也算不得什么,您还敢去养心殿门口打探消息?

    打探了还不算,现在居然还打算让你儿子去年家走一趟,昭告天下,养心殿的事儿我年家想知道就知道,消息灵通的很,天底下都没有我年家不知道的消息?

    弘昼看年氏的眼神都带了些……不太尊敬。

    年氏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一下:“你不说我不说……”

    “你以为我汗阿玛是傻的?”弘昼都有些无语了,那可是九龙夺嫡的胜利者,就说亲娘您这脑袋,和当年的废太子比如何?和当年的八贤王比如何?

    您怎么就会觉得,您是能瞒得住汗阿玛的?

    年氏顿时有些无语,她抿抿唇才说道:“我是你额娘,你怎么说和额娘说话呢?”

    弘昼叹口气:“您要不是我额娘,我也不会提醒您这个,养心殿的事儿,您别打听,无论您是找谁问的,从今儿开始,这条线就断了吧。”

    年氏没说话,她不愿意。

    这条线是她辛辛苦苦搭出来的,上辈子她倒是很守着规矩了,养心殿的事儿她是一概不过问的。可最后呢?二哥被下大牢,年家被抄家,自己竟是到事后才知道的消息,连求情都没能赶得上。

    所以这辈子进了宫,她就已经在考虑这事儿了。她绝不会过问别的事情,也就是年羹尧进宫的时候,她才会稍微打听一下胤禛的心情。

    若是胤禛十分恼怒,那她就需得立马去告诫一番自家二哥。

    就像是现下这样,她自己不好出宫,这种事情又不能交给下人,那也只好是让弘昼走一趟了。

    她没有窥伺帝踪,胤禛去哪儿,她绝不过问,也从不半路拦截。她也没有揣测帝王心思,她就是问一句皇上有没有生气。

    弘昼顿了顿才说道:“额娘,你我都知道,我们兄弟是绝没有希望的,既如此,我们随心所欲过一辈子,也是福气。”

    这天底下百姓,多少人为了一口饭,一件衣服,不得不一辈子拼搏算计奋斗呢。

    他和弘曕,出生就是富贵,只要这辈子不犯错,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衣食无忧,等到了年纪,汗阿玛再给了爵位,那才是一辈子逍遥自在呢——至于子孙,子孙自有子孙福是不是?反正他若是得了爵位,至少连儿子的一辈子也保障了。孙子的话,也肯定是饿不死的,至于重孙,他都不一定有看得见的时候,既然看不见,何必操心?若是看得见,到时候他都多大年纪了,有什么精力再来操心?

    年氏摆摆手:“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最是知道你们兄弟了,一个胸无大志,一个书呆子。我也没想着让你们有什么雄心壮志,你们只管安安分分的,日后成亲了,得了爵位了,出宫建府,我这一辈子也算是操完了心了。我现在,就是担心你二舅舅,那毕竟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他若是出了事儿,我这心里,也难安。”

    弘昼就不说话了,细想想,若是弘曕出事儿,他也必然是要为弘曕奔波谋划的。

    “你二舅舅那性子,总需得有人在身边提醒,否则,就容易自大骄纵起来。”年氏叹口气,有才之人嘛,又脑子聪明,就总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什么能难得住自己的事情,遇上任何事情他都可以应对解决。

    却不知道,这世上,人心这一样,是最没有办法预料,最没有办法应对的。

    帝王无情,帝王心思多变。

    他总觉得胤禛还是那个感慨得年羹尧是我之幸运的刚登基的皇帝,却不知道时间过去五六年,胤禛身边,也有了更多能出谋划策之人。

    做帝王的,威严日重,他岂能容得下别人挑衅反驳?

    年氏不说话了,到底是亲娘,弘昼看着就难免心疼:“也不怪我汗阿玛,二舅舅这性子,着实是有些……嚣张过头了,我之前就听说,他竟是骑马入宫,到了太和殿门口才将武器摘下……”

    武将入宫是不许骑马的,更不许带兵器。年羹尧只这一事儿,就已经是犯忌讳了。

    “而且,在宫外,遇见同僚,人家和他问好,他竟是连看都不看一眼,打马而过……”弘昼又说道,年氏顿时着急:“这也怨不得你二舅舅,他那人性子直,不喜欢人家,自然是不愿意多看一眼的。”

    弘昼无奈:“那是言官,他这样轻慢人家,人家心里岂能没有怨恨?朝堂上参奏他一本,次数少,我汗阿玛不会在意,但若是整个朝堂,十之八九都是说的年大将军目中无人呢?”

    将整个朝堂都得罪了,对年羹尧有什么好处?

    年氏顿了顿才说道:“他是武将,又是封疆大吏,若是和朝中官员交好,才是大忌。”

    不和这些人来往,不结党,不营私,这才是胤禛对他信任的根本,总不能回京了,却是将这些都扔到一边去了吧?

    “那他不敬我汗阿玛,这总是错了吧?”弘昼问道,之前年羹尧刚从西北回来,胤禛在宫里为他举办庆功宴,酒宴中途,胤禛连叫年羹尧好几次,年羹尧都装聋作哑没上前去。

    这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呢,连帝王脸面都能如此踩在脚底,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吗?

    年氏顿时被噎住,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二舅舅只是喝多了。”

    弘昼就笑道:“入宫来喝多了,二舅舅可真是……好一个正直啊。”

    年氏就叹气:“你到底是来扎我心来了,还是来宽慰我来了?”

    弘昼就有些尴尬了,本来是心疼额娘,想宽慰自家额娘来着,结果说着说着就成了讨伐年羹尧了。他赶紧笑道:“好额娘,别生气,不就是让我去一趟年家吗?我这就去,总不会让你为难的。二舅舅那人……也该改一改那性子了。我记得,大舅舅倒是温和的很,又很随意,怎么二舅舅就是那样的性子呢?”

    “你大舅舅也没好到哪儿去,认定的事情,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年氏没好气的说道,年希尧自小就喜欢算学,白天看到一个算学题,若是晚上没解答出来,那是一晚上不睡觉也得仔细看的。

    若是三天没解答出来,那是能三天不吃饭的。

    弘昼笑道:“我倒是更喜欢大舅舅这性子,用我汗阿玛的话来说,那就是能沉得下心来做学问,我就没有这样的耐心,所以也只羡慕别人有。”

    年氏顿了顿才说道:“你大舅舅,确实有大才。”

    年家书香世家,其实不管是年希尧还是年羹尧,那都是有才能之人。她年氏也自觉还算有点儿文化有点儿才学,就是吧……最后也只留下年希尧这一脉了。

    果然还是做学问,更有功德些?那她多多的画画本,算不算功德?这画本,能让她留下个名声来吗?

    年氏发呆呢,弘昼也没打扰,正要捏起来盘子里的点心吃,就见门外慢腾腾的进来个人,进门也就进门吧,还低着头一边看手里那书呢,要不是身边小太监扶一把,估计得直接撞在门槛上了。

    弘昼顿时无奈,喊了一声:“弘曕,不是和你说了,走路不要看书的吗?你现在眼睛已经有些坏了,再如此,迟早变成小瞎子。”

    弘曕慢吞吞的抬头看一眼弘昼,又见年氏皱眉,这才将手里的书给了身边小太监。小太监连忙放上书签合住了,贴身放在怀里,可不能弄坏了或者弄丢了。

    弘曕阿哥性子好,不会打骂下人,唯独这书上的事情,却是十分严谨爱惜的,半点不能损伤。

    弘曕给年氏行礼,又给弘昼问好。

    年氏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了:“昨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瞧着你那眼睛下面,都快成锅底了,弘昼,不是让你看好了弟弟的吗?”

    他们两个都住阿哥所,亲兄弟嘛,排行也挨着的,所以这院子也是挨着的。弘曕一看书就有些废寝忘食的,年氏就特意叮嘱了弘昼多看顾两分,免得弘曕将自己给熬死了。

    弘昼撇嘴:“我倒是能提醒他呢,我这边走,他那边再点灯,他身边那些人,又不是我的人。”

    弘曕堂堂一个皇子呢,难道会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住吗?他若是管得住,那半夜里起来看书,弘昼如何会知道?他若是管不住,那年氏会坐视不理吗?早把那没有忠心的给扔出去了。

    弘曕赶紧说道:“额娘别生气,和哥哥没关系,是我自己要看的,我刚得了一本新书,不看完我心里总惦记着,倒是不如熬夜看完了。我今儿来,也是有事儿和额娘说。”

    年氏点点头,弘曕就忙说道:“前段时间九姑姑提出来一种很有意思的东西,叫做不锈钢,说是用铁炼制的,我对这东西十分有兴趣,但这东西需得有铁矿……”

    铁矿这东西,弘曕无论如何也是弄不来的,铁矿是朝廷管制的。再者呢,弘曕现在还没上朝,也没差事,冷不丁的说要铁矿,胤禛是绝不会给的。

    思来想去,他也就只能来求年氏了。

    年氏有些疑惑:“不锈钢?做什么用的?”

    准确的说,是九格格随意念叨了几句,就宫里这些个贵人吧,尤其是女眷,发脾气的时候喜欢摔打点儿东西,当然,不会挑选那贵的,因为宫中份例都是固定的,你随便折腾几套贵重东西,回头也就只能吃吃糠咽菜了,内务府可不会随意将这些贵重东西给你填补上去,还得是从你自己份例里面出。

    九格格就念叨了几句,换了不锈钢绝对摔不坏,顶多是摔出来个坑,但是那坑又不影响使用对不对?多节省器材啊。

    弘曕听在耳朵里,就对这东西很上心来了。大清是有钢材的,不过纯度不高,炼制法子不没有后世的先进嘛,但总归是有,毕竟战场上那些武器,也不能用纯铁的。

    而且吧,这东西,也是有不同的比例配方的。比如说,要做武器,需得多大的硬度,需得别的什么材质混进去融合。要做农具,需得多大的硬度,又需要什么样的材料混进去。

    这些大清原也是有的,就是技术先进不先进的事儿。

    弘曕想弄做不锈钢,那就是更高的技术了。九格格其实不太看好这个的,难度太高,所以她这些年是从没提过的,但架不住弘曕人小耳朵灵,再加上也有心,于是就想搞一搞了。

    弘昼听的有意思:“你是说,就做些不容易摔坏的器皿?那何必用铁矿呢?回头找了好的木料,请个木匠师傅,雕琢一套木的不就行了吗?”

    也不用担心漏水,做得好的木头,你用上十年百年,都不会漏水。

    “再不济了,弄些陶罐,摔打了也不心疼。”弘昼笑嘻嘻的说道,年氏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一下:“少胡说八道,让宫里的贵人们用陶罐,你看她们知道了还会不会背地里臭骂你一顿。”

    那是肯定会的,那陶罐,也就是家里没钱的人才用的,但凡有点儿钱的,谁用陶罐?就算是用不起官窑出来的瓷器,那还有民窑呢。再不济,下面还有那种粗瓷呢,粗瓷也才几个大钱一个。陶罐那说白了,就是泥巴烧出来的……好吧,瓷器都是泥巴烧出来的,但泥巴和泥巴也是不同的好吗?

    年氏催促弘昼:“你若是闲着无事,就赶紧出宫去吧。”

    这是还惦记年羹尧的事儿呢,弘昼知道年氏心急,也只好起身:“好好好,那我就先出宫去了,额娘你有什么事儿只管让人找我,别自己憋在心里,再给自己憋出来病了。”

    年氏没好气:“赶紧走吧,你不气我,我这身体就好的很。”

    弘曕还奇怪呢:“六哥是有事儿吗?走的如此匆忙。”

    “有点儿小事儿。”年氏含糊说道,顿了顿问到:“你弄这不锈钢,是不是得有个地方弄?可要额娘给你买个宅子?”

    弘曕笑道:“这倒是不用,我自己找地方就是了,不过这铁矿,额娘您帮帮我,和汗阿玛说一声吧。”

    年氏点点头:“好,回头我和你汗阿玛说。”

    胤禛到慈宁宫的时候,乌雅秀贞正在拜佛呢,她也听说了十三和弘晖遇袭的事儿,一个是养子,一个是亲孙子,哪儿有不担心的?

    见了胤禛,就忙问道:“十三和弘晖可有受伤?弘晖年纪小,是不是受惊了?”

    胤禛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弘晖都做阿玛的人了,怎么会受惊?额娘您别担心,十三和弘晖都没大事儿。”

    乌雅秀贞敏锐的很:“没大事儿,那就是有小事儿了?是谁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胤禛没隐瞒,你不说,老太太心里才更是惦记呢,倒不如说清楚了,心里有底了,也就没那么操心了。弘晖倒是没事儿,只是十三,因着要护着弘晖,胳膊上了挨了一下,也没有大碍,但受罪肯定是要受罪的。

    乌雅秀贞先是心疼,又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些个挨千刀的,朝廷让他们享受了这么些年,现在该他们吐出来的时候了,却是舍不得了,真该让他们一个个都去过过那老百姓们过过的苦日子!”

    胤禛点头,这话简直说到他心坎儿里了。

    这些世家豪族的土地哪儿来的呢?大部分都是朝廷赏赐,家里有人考中了进士举人,免除赋税,也可以买,也有人送。但不管是哪一样,总归是有朝廷的恩赐在里面的。

    朝廷当年给你好处了,现在朝廷要收回来了,你不光不给,还妄图要刺杀朝廷的人,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想谋反!以胤禛的意思,就合该将这些人该查出来,该杀的杀,杀鸡儆猴嘛。

    年羹尧既然不愿意去,胤禛已经是考虑了别人。正巧,隆科多现在空着呢,让隆科多带兵走一趟。虽说隆科多宠妾灭妻,但此人也是真有点儿本事的,现下都已经做到了九门提督的位置了。

    胤禛并没有隐瞒乌雅秀贞:“朕让隆科多走一趟,带了兵马,到时候也正好保护十三和弘晖。”

    摊丁入亩这事儿,不光是对汉人影响良多,对满人来说,也不太好。因为满人当年入关,有圈地政策,所谓跑马圈地,就是给你一匹马,在规定时间内,你能圈多少,这就都是你的了。

    朝廷规定摊丁入亩,也是包括这一部分的田地的。

    另外还有隐田,所谓隐田,就是官府并未登记在册的,私底下自己开垦的,或者是作为进士举人,将族人的田地也放在自己名下的,还有就是隐瞒不报的。

    这里面事情多且杂,并非一两年就能干完的。

    乌雅秀贞对隆科多并未有太多的情绪,胤禛要用,那就说明此人可用,朝堂上的事儿,乌雅秀贞从不插手,只笑道:“既如此,那可得多带些亲兵,还有十三和弘晖身边的侍卫,若是要去,也需得带去。”

    胤禛都点头应了下来,就说起来那拉氏这寿辰的事儿:“前些年是守孝,后来除孝了,朕一直忙,也就不曾给那拉氏办过寿宴。”

    倒是乌雅秀贞,年年都有办的。她是长辈,又是太后,这寿宴每年都是那拉氏亲自办,办的风风光光的。

    不光是那拉氏,胤禛这些年也没办过寿宴,一个千秋宴,一个万寿宴。

    既然要给那拉氏办寿宴,胤禛的打算就是给那拉氏一个惊喜,暂且不说出来这事儿,只等到了日子才告诉她。所以这事儿,就需得找乌雅秀贞商量:“宴席的事儿自然是不用额娘操心,瓜尔佳氏还算是能干,这宴会上菜式,酒水,伺候的人,她都能安排。只这进宫拜寿的事儿,需得额娘费心。”

    乌雅秀贞笑眯眯的:“你可算是想起来要给你媳妇儿办寿宴了,这些年我瞧着,都觉得她有些受委屈了,跟着你在宫里,里里外外都是她操心,你现下这舒坦日子,没了她,可就再没有了。这寿宴呢,我觉得,既然要办,索性就大办一次,不光到时候是请了宗室福晋,朝中命妇,还有那蒙古的公主,外地的命妇。”

    乌雅秀贞顿了顿:“干脆与民同乐,让内务府准备一出戏,到时候到各地去巡演,让百姓们也沾一沾皇后的光。”

    戏楼里看戏是要钱的,寻常百姓,哪儿有这个钱去浪费?所以这内务府的巡演,确是算是朝廷的一种恩典了,各处乡村都走一走,百姓们都能娱乐一番。

    胤禛沉吟了片刻,乌雅秀贞笑道:“也算是让百姓们看看,咱们现如今,国泰民安。”

    那摊丁入亩的事儿,必然是让人心里惶恐的,生怕朝廷又闹什么幺蛾子。若是这时候说为皇后祝寿,天下同乐,那百姓们想得简单,肯定就觉得,朝中无大事。

    她这样一说,胤禛就忍不住笑起来:“额娘说的倒是也有些道理,既如此,那索性就大办一场。”

    至于为什么是大办千秋宴,而不是万寿宴,则是因着胤禛自己是不爱这种麻烦的。再者,他信重那拉氏,年少夫妻,到如今几十年相伴,若是能大办一场寿宴,让天下人看见自己对皇后的信重爱戴,也是极好的。

    胤禛是那种很坦率的人,他既然爱重那拉氏,自然也不吝啬让天下人都知道。

    既然做了决定,那接下来就是筹办了。

    朝堂上的事儿,乌雅秀贞是管不到的,但这寿宴的事儿她还是很能帮得上忙的,叫了瓜尔佳氏来商量,又见了宗族福晋,又偷偷的叮嘱朝中命妇,再给蒙古那边写信。

    忙忙活活两三个月,到了八月里,那拉氏还有些奇怪呢,总觉得宫里忙忙活活的,但自己一问,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奇怪得很。

    很快这谜题就揭穿了,那拉氏寿辰当天,瓜尔佳氏和钮祜禄氏先来请安,两个人都穿着大礼服,十分正式。

    那拉氏还奇怪:“今儿穿着如此隆重,可是等会儿有什么事情?”

    “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今儿是皇额娘寿辰,儿媳们是要为皇额娘祝寿呢。”瓜尔佳氏笑眯眯的说道,那拉氏怔愣了一下才摆手:“你们有这份儿心思就好了,不用穿的如此隆重,这天儿热得很,穿着一身,怕是等会儿要一身汗了。”

    胤禛这段时间都没提起来过寿的事儿,她原以为是和往年一样,就子孙们进宫来拜一拜,乌雅秀贞那边给赏赐些礼物,然后晚上胤禛回来陪着吃一顿饭就可以了。

    瓜尔佳氏笑道:“得穿着这样呢,等会儿还有寿宴,不光是儿媳们如此,皇额娘也需得穿大礼服。”

    若非是需要那拉氏穿,瓜尔佳氏也不会这样早就说出来。

    那拉氏还有些糊涂:“什么寿宴?”

    胤禛并未提起来啊。

    瓜尔佳氏笑眯眯的:“皇额娘您去了就知道了,咱们需得快些了,别让皇玛麽等着。”

    那拉氏稀里糊涂的被两个儿媳带着进去更衣,穿了一身大礼服,等再出来,也不是往慈宁宫,反而是往太和殿那边去了。那拉氏不笨,虽然瓜尔佳氏并未再说什么,但她自己心里,却是隐隐有些猜测。

    她这边进了太和殿,那边胤禛就从台阶上下来,伸手牵住了她:“皇后,今儿是你寿辰,自从你嫁给朕,这么些年,上要孝敬长辈,下要抚养子女,中间打理后宅,着实是辛苦。”

    这些话,那拉氏听过很多次,也不光是胤禛说,乌雅秀贞也会说,旁边也会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儿听着,却忽然觉得,有几分心酸。

    胤禛拉着她往上走,走到大殿门口,有太监拿出来了圣旨,这圣旨,全都是夸赞那拉氏的,诸多溢美之词,都快比得上册封皇后那天了。

    圣旨宣读完毕,礼乐奏响,然后就是拜寿了。先是朝中大臣,文武百官,然后是命妇福晋,再然后是皇子公主,还有儿媳晚辈。

    一批批的人过去,那拉氏那心情,简直无以言表,又是激动,又是喜悦。

    怎么说呢,这是一种看重,是胤禛对她的看重爱重。心里有爱,所以才会对她重视,才愿意为她麻烦。

    她转过头看胤禛,胤禛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前几年朕总忙着,总不得空,委屈了你。今年,难得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所以,朕亏欠你的,现在也能弥补上了。”

    那拉氏那眼泪可真忍不住了,胤禛赶紧给她帕子:“快擦擦,大庭广众之下,人都看着呢。”

    那拉氏赶紧擦掉眼泪,这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了:“皇额娘呢?”

    “皇额娘在内殿呢,一会儿等拜寿完了,咱们就进去。”胤禛笑着说到,等最后一批拜寿的人起身,胤禛就立马带着那拉氏进去了。

    乌雅秀贞也是一身大礼服,正笑眯眯的坐在上首呢,见他们进门,就招手:“到哀家跟前来。那拉氏,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哀家这里,有些东西要给你。”

    说着一拍手,立马有人抬过来一口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摆放着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树,这东西可珍贵的很,乌雅秀贞手里的这个,也还是当年康熙给她的,她十分喜爱,如今,就赏给了那拉氏。

    另外还有些珠宝首饰,不过这些东西,在红珊瑚树面前都有些逊色。

    众人也都送上自己的贺礼,那拉氏笑的脸都有些僵硬了,饶是如此,心里也高兴。等外面的人也都进来落座,她才找到了时间,偷偷的问瓜尔佳氏:“这寿宴的事儿,之前怎么一个字儿都没漏过?”

    瓜尔佳氏笑眯眯的:“皇额娘您可别生我的气,这事儿是汗阿玛和皇玛麽吩咐的,说是要给您一个惊喜呢。”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日更中求收藏~

    第286章

    那拉氏哪儿会真的生气,她高兴着呢。等着千秋宴办完,晚上胤禛又特意来,送了他自己亲手做的一个桃木簪子,从选择木料,设计图案,雕刻,到打磨,全都是胤禛一人亲力亲为。

    胤禛的眼光,那是出了名的好,他自己设计的瓷器图案,在文武百官里面是出了名的素雅,官窑里出一批,朝堂上都有不少想背地里掏钱买的——官窑出品,若是没有什么圣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是先送到宫里的,外面朝堂上,只能是等着胤禛赏赐,或者就是根本见不到。

    所以这簪子,也是做的特别好看,上面还用粉色的宝石做了桃花,整个就如同一个在桃木上盛放的花朵,看的人只觉得生机勃勃,犹如春天到来。

    “我太喜欢了。”那拉氏一脸惊喜,她拿起来在自己头发上比划了好几下:“这样看着是不是更好看点儿?或者放在后面?”

    胤禛伸手拿过来:“我帮你带上去,放在侧面也好。”

    那拉氏连忙去照镜子,现下宫里用的都是水银镜,连脸上的汗毛都能照的清清楚楚的。只侧下头,就能看见那耳边的桃花,娇艳欲滴。

    看着看着,那拉氏脸色就红了:“多谢爷的心意,这簪子,是我今儿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也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胤禛笑道:“只是今儿这最好的礼物,日后,还会有更好的。你我少年夫妻,走到如今,十分不易,我知道你往日里辛苦劳累,但愿下辈子,朕还能娶你为妻。”

    中年夫妻,腻腻歪歪,没眼看。

    宫女嬷嬷们忙低着头,一个个悄默默的,没有一点儿脚步声的退出去。苏培盛也忙跟着蹑手蹑脚的出来,笑嘻嘻的坤宁宫的人说话:“时候也不早了,该休息的休息去,这里有人守着就成了,怕是夜里会要水。”

    坤宁宫这边的事儿,乌雅秀贞素来是不打听的,开玩笑呢,她一个做婆婆的,总打听儿媳妇屋子里的事情做什么?这千秋宴闹腾一天,她着实是有些累,晚上睡觉的时辰都比平日里要早。

    这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天色大亮了,她叫了人进来,宫女笑眯眯的来搀扶她起身:“太后娘娘,皇后和年贵妃,还有齐妃,都已经过来请安了。”

    乌雅秀贞顿了顿才说道:“昨儿忘记吩咐了,累了一天,今儿就不用来请安。”

    但人既然来了,那就不好不让进门了。她一边伸手,让人帮着伺候穿衣,一边说道:“人老了,不中用了,昨儿也没做什么,今儿竟是觉得浑身骨头都是酸疼的。”

    尤其是那双腿,酸胀酸胀的。

    这也不是生病什么的,就纯粹是上了年纪了,老了,这身上不管是皮肤啊,骨头啊,甚至皮肉,那肯定是不如年轻时候的。想当年,她刚进宫,做宫女嘛,一站一整天,也就是晚上回去泡个脚,第二天照样当差,也没说那双腿就酸胀的走不了路。

    嬷嬷忙安慰道:“娘娘不老呢,您看您这头发,多有光泽,前天太医来请平安脉,还说太后娘娘身体康健呢。”

    乌雅秀贞看了看自己花白的头发,是的,已经花白了,快七十的人了,哪儿还能和年轻人比呢?

    她被嬷嬷扶着出来,那拉氏几个忙起身行礼,听她说腿酸,那拉氏就想着来给她揉按几下,乌雅秀贞就忙拦着了:“也不用你们,自有宫女嬷嬷呢。再者,昨儿才办了宴会,怎么不得享受两天?”

    “儿媳伺候额娘也是享受了。”那拉氏忙笑着说到,就冲昨天乌雅秀贞给她做脸面,赏赐众多,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夸赞她,她今儿别说是给捶腿了,就是捶一天一夜也可以。

    乌雅秀贞忙摆手:“又不是没人伺候,你只管忙你的去,今儿不得将那些东西都登记入册吗?哀家知道你忙,你且忙去,不至于因着这事儿对你不满。”

    那拉氏笑道:“那些事儿自有嬷嬷呢,我就想在皇额娘这里躲个懒。”

    躲懒那倒是能行,乌雅秀贞也就没催促她回去了,只问起来昨儿见过的命妇:“那个李夫人,我若是没记错,也才成亲不到三年?怎么瞧着倒像是快三十的人了?穿着打扮老气不说,整个人的神态气色都不一样。”

    那拉氏倒是不太认识这个李夫人,因着李大人是地方官,也就是千秋宴,特意让李夫人回京来贺寿的,所以见李夫人的次数并不多。她和乌雅秀贞一样,也只记得是刚成亲没多久的。

    年氏在一边笑道:“这事儿我倒是知道,听说那李大人,成亲不到半年,就纳了一个绝色的侍妾,自此之后就有些宠妾灭妻,若非是为皇后娘娘贺寿,怕是李夫人现在还在府里关着呢。”

    那拉氏顿时吃惊:“在府里关着?李大人这样大的胆子,将嫡妻也给关起来吗?”

    年氏笑了笑,李大人是陕西那边的官员,所以李家的事儿,她也是听自家二嫂说过的。

    “一来是李夫人娘家势弱,还得靠李大人提拔。二来呢,她自己性子也立不起来,不过一个侍妾,若是当真让李大人宠妾灭妻了,趁着李大人不在,干脆给发卖了算了……”年氏说道,就算是李大人能找回来,她难道就不能找年二嫂庇护一下吗?

    年羹尧那会儿是当地巡抚,这种宠妾灭妻的事儿,那是一告一个准儿的,年二嫂做为年羹尧的嫡妻,也必然是会伸伸手的。结果呢,年二嫂都亲自过问了,李夫人还要为李大人遮掩呢,说自己在家里并未受委屈。

    那拉氏都有些想不明白:“她没子女的吗?她若是不得李大人看重,在家里还得看侍妾脸色过日子,那她的子女,岂能好过了?隆科多那事儿,难不成竟还有人不知道吗?”

    隆科多宠妾灭妻,然后一双嫡子子女饱受苛待,差点儿双双没命的事儿,全京城可就没有不知道的。甚至,那女孩儿现在还在佟太贵妃那边养着呢。

    胤禛虽然也用隆科多,但胤禛没少因着这事儿斥责他。不过,隆科多就像是滚刀肉,并不很将胤禛的斥责放在心里。

    但人人也都知道,皇上尊重那拉氏,十分看重嫡妻。皇上的态度在这儿放着,又有隆科多那样的例子在,李氏竟然也愿意让个侍妾骑在脑袋上?

    年氏摇头:“倒是怀过一次,后来不知道是被算计还是如何,小产了,后来就一直没怀过了。”

    那拉氏张张嘴想说点儿什么,但又想到年氏和李氏的身份,生怕她们两个多想,顿了顿,那到了嘴边的话也就没说出口了,只叹气:“这人若是不自己立起来,那别人就是想帮都伸不开手。”

    她们前脚在这儿议论这位李夫人,外面李夫人,也搞了件大事儿——昨天是皇后的千秋宴,只看皇上看重的态度就知道,皇上是必然不会让千秋宴出现差池的,所以李夫人就忍着,没有在昨天搞事儿。

    但今天,若是再不搞事儿,怕是就要被李大人的人给带走了,她也就没机会了,所以,她早上对守着她的嬷嬷说,要去买点儿京城当地的特产,拿了银子的嬷嬷也就没反对。

    然后,李夫人就跪在了九格格面前。

    九格格刚下朝,正打算往卫生部去。京城的人,谁不知道卫生部呢?尤其是卫生部和专门的女士医院挨着,李夫人根本不用多打听就知道九格格的路线。

    跪在地上就喊了救命:“还请荣郡王救命,妾身要状告李道宠妾灭妻,毒害亲子,草菅人命……”

    那嬷嬷是拦都拦不住,李夫人一下子就从人群里冲出去了。随着李夫人的喊,嬷嬷那脸色就雪白雪白了。

    九格格掀开马车帘子看一眼,随后吩咐了身边人:“将她先带到顺天府去,回头让府尹来见我。”

    若是她现在接下来了这事儿,那她敢说,以后她就别想在街上走动了,但凡她出现在大街上,就有无数人的想要拦下她喊冤。

    所以这事儿,需得先交给顺天府。她顶多是会多过问几句,确保顺天府那边不会出现冤假错案。

    九格格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审案子这种事情,那肯定是专业的事情专业的人来。她若是胡乱插手,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你看着可怜的人,指不定背地里就是个杀人狂魔。你觉得相貌粗鲁,可能性情也十分暴躁之人,指不定是个内心十分细腻的。

    所以九格格坚信,看人这事儿,不能只看外表,她是没有一眼就能分辨善恶的本事的,既如此,无论是什么人撞到她跟前来,那就只能是先送到专业的人那边去辨别了。

    李夫人不愿意去,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妾身听闻九公主为人善良,铁面无私……”

    九格格自己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样的品质,她身上真的有吗?

    “这位夫人,虽然你夸了我,但是您还是得去一趟顺天府。”九格格笑着说到:“各司其职这个词儿,想必夫人是知道的,我荣郡王的职责是医疗,你若是生了病,或者你所在的地方有疫情,你找我,那是没错的。但你若是有冤情,你该去找顺天府府尹。”

    九格格本来是在蒙古那边呢,这次也是为给皇后贺寿的事儿,和十二格格她们一起回来的。十二格格她们在朝堂上没差事,也就不用上朝,但九格格有官职在身,还要去上朝。

    她冲身边侍卫摆摆手,示意侍卫赶紧将人给带下去,李夫人却是拼命喊道:“那些男人,都是一丘之貉,都是一路货色,这样的事情我只能找同为女人的您……那些男人,他们只会劝我回去和那人渣好好过日子……”

    九格格顿了顿,忽然问道:“你知道你状告李道宠妾灭妻的后果吗?”

    李夫人忽然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前途尽毁,为我无缘出生的孩子报仇。”

    九格格点点头:“好,既然你知道,那就走吧,我亲自带你去顺天府。”

    也就是说,九格格会全程在场了。如此一来,李夫人也确实是有几分安心,她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因着刚才一番挣扎,现在颇有些灰头土脸的。

    看见九格格冲她招手,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是车上下来个丫鬟拽了她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忙摆手:“妾身身上脏,还是不上车了……”

    “上来吧,我正好问问事情详情。”九格格淡然说道,李夫人这才不好意思的上了马车。

    九格格一路将人送到顺天府,亲眼瞧着顺天府府尹接了案子,按照流程,先在顺天府找了地方给这位夫人暂住——因为李夫人说她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李大人的人,那就自然不能让她回去住了。但这样一个女子,又不能随意安排在外面,若是出了事儿可怎么办?

    所以,顺天府一般都是有安置这样的原告的小院子的,不过就是条件简陋些,也不会有人伺候而已。可李夫人就已经十分满意了:“和在李家相比,已经是很好了,至少我不用伺候人……”

    说起来以前的事儿,李夫人那眼圈就红了。

    九格格虽说一路上也听了不少,这会儿也还是忍不住跟着有些揪心,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且放心,若是你这些证据都是真的,那李道……自然会有严惩,这事儿呢,既然你求到了我头上,我总要听个结果的。这是我身边的人,且陪你在顺天府住着……”

    这话一说,李夫人的眼睛都亮了,她自然是能看出这丫鬟,是九格格的贴身之人的。原本她还担心九格格走了,顺天府府尹会变了态度呢,没想到,九格格竟是如此周全。

    她连忙谢恩,九格格摆摆手,就先行一步走人了。

    这事儿,那拉氏她们是到了下午才知道的。于是第二天九格格一下朝,就立马被慈宁宫的人给请过去了,问的就是这李夫人的事儿。

    “宠妾灭妻的事儿怕是真的,李夫人手里有证据,那李道为那侍妾置办了多少东西,桩桩件件,都是有账册的。”九格格知道她们好奇,也就并未隐瞒。

    “除此之外,李道还时常有殴打辱骂李夫人的行为,她身上有许多伤痕,我也看了,有陈年旧伤,也有新的伤痕。她小产的事儿,她说并非是那侍妾做的,而是李道做的。”

    乌雅秀贞简直想不明白:“李道是脑子有问题吗?李夫人肚子的,那是他嫡亲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嫡出……”

    九格格顿了顿才说道:“他并非是故意要了孩子性命的,他就是对李夫人动手习惯了,李夫人怀孕他也没忍住,打了一顿之后,这孩子就没保住了。”

    可想而知,李夫人当时被打的是如何严重了。

    除此之外,李大人还用李夫人的爹娘性命做威胁,让她不许在外面胡说八道。年二嫂确实是过问这宠妾灭妻的事儿,可年二嫂也只是问一问。

    问完了,李夫人还是要回李家的。但凡李夫人的回答有点儿不对,李夫人的爹就要倒霉一回。

    李道之所以让李夫人进京来给那拉氏贺寿,也是因为李夫人才是嫡妻,天下谁人不知道皇上最为敬重嫡妻?哪怕是年氏当年入宫被册封为贵妃,也是被胤禛取消了朝拜礼仪的。

    隆科多就算是皇上的舅舅,又立下过大功,皇上照旧会斥责他宠妾灭妻,甚至还亲自下令,不许李四儿出佟家。

    李道又不是什么封疆大吏,他官职没那么高,自然也不敢惹怒胤禛,让个侍妾进京来给皇后贺寿——他亲娘没了,除了李夫人,府里也就没有别的更合适的人了。

    九格格说到年二嫂,还略有些不满呢:“她只问宠妾灭妻的事儿,竟是看不到李夫人身上带着伤吗?”

    乌雅秀贞顿了顿,还是为年二嫂说了句话:“若是存心遮掩,确实是不一定能看得见。再者,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夫妻之间的事儿更是难办。你前脚为人出头,后脚人家指不定就要怨恨你了,所以怨不得年二嫂。”

    李夫人自己不硬气,别人能有什么法子?顶多是敲打敲打李大人。但李大人必定一转头,是要将这口气再撒到李夫人头上去的,也就是说,李夫人可能会被打的更重。所以,敲打这事儿,也需得有分寸。

    九格格没说话,乌雅秀贞问道:“这事儿既然撞到了你手里,你接下来是个什么打算?”

    九格格忽然笑了笑:“我之前总说这律法里面,关于这个家暴的规定,有些不太合理,不如趁此机会,也稍微的修改一番。”

    不大动,大动的话,朝堂上那些老不死的必然是要引经据典的反驳反对的。所以,只能稍微的动一动,将家暴这个词儿,给换一下概念——就不该有家暴这个词儿,但凡动手,不管什么关系,那都是暴力,都是违法。

    乌雅秀贞挑眉:“你可真是……”之前那言论法,就已经让朝堂上的人对她十分忌惮不耐烦了,现在又要动律法,大清这律法,是他们能随便动的吗?

    那些人恨不能将祖宗规矩四个字刻在脸上,这律法岂会让人轻易改动?

    九格格笑眯眯的:“我有过一次经验了,这再来一次,还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额娘只管放心,我做事儿,必然是有十分把握的。”

    就算是没十分,她也能给干出来十分。

    再者,她堂堂九公主,这样的出身,又有额娘做靠山,事情做不成顶多是被人给臭骂几句,还担心会被皇上砍头吗?开玩笑呢,这样便利有利的身份,她若是再不做点儿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岂不是白活了一辈子?

    “总之,还是需得小心,她这些证据……是很容易翻案的。”乌雅秀贞说道,这世道,女人确实是很弱势的,但凡有人帮李道一把,那李夫人的这些证据,就真不算什么了。

    所谓的伤痕,可以是婆子们动的手。甚至,李道可以栽赃给李夫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比如说,偷人。

    若是李夫人偷人,那李道让人殴打辱骂她,就不算是很出格的事情了,因为偷人这事儿,是要被判刑的,沉塘,骑木驴,游街……哪一个不比殴打辱骂严重呢?

    所以,李夫人就算是有证据,这胜算也没多少。

    九格格沉吟了一下,当机立断:“现下就得派人往陕西,先将李家的那些人给控制住,上上下下,不得沟通窜连。还有李夫人的娘家那边,也需得让人看守,免得被人收买……”

    虽说李夫人是为了娘家的安危才忍受这么些年的,但九格格可不认为,李夫人的娘家就一定是好人了。她甚至怀疑,有可能是李道和李夫人的娘家串通了。

    否则,怎么就那么多的巧合,李夫人这边泄露一点儿什么,那边她爹就会倒霉呢?李道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将这倒霉的时机凑的那样巧吧?

    九格格是见多了卖女儿的事情,她时常在外面行走,惨绝人寰的人间惨剧,真的是没少见。所以,抱着最坏的猜测,李夫人的娘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乌雅秀贞点头:“你说的在理,那现在就赶紧去吧,该如何做,你比我清楚,我也就不给你瞎出主意了。”

    九格格忙点头,趁着现下时候还早,急忙忙出宫,她也不放心用顺天府那边的人,男人嘛,素来都是很为男人自己着想的,想让他们共情女人,那是做梦。所以,她用的是自己的人手。

    胤禛那边自然也知道九格格的动静,他也没拦着。九格格素有侠心,总愿意帮衬女子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并不是什么大事儿。

    很快,李道就得了顺天府这边的召唤,需得回京为宠妾灭妻这事儿作出辩解——朝廷的规矩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就比如说,官员甲在朝堂上参奏了官员乙,罗列了许多罪名,就算是有证据,朝廷也是要将官员乙给叫回来,让他自辨的。

    能辩得过,朝廷就愿意相信他无辜。辨不过……大多是辩不过的,人家既然参奏了那许多罪名,总是有证据的,证据这东西,除非是捏造的,否则如何能辨的过?

    李道一开始也没有很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他只是有些恼怒,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李夫人给撕掉了。但等到了京城,听闻这事儿有九格格插手,李道那心里,才慎重了几分。

    九格格的名声他自然是听过的,不过他素来觉得,皇上和先皇,是有些脑子糊涂了,就算是疼爱女儿,也不该是将女儿给抬高到这种的程度。

    什么疫苗,哄骗人的,你如何就知道用了疫苗管用了呢?生病这事儿本就是个概率的事儿,你用的可能也会得病,不用也可能不会得病,既如此,谁能证明这东西管用?

    还有什么医院之类的,在他看来,也是九格格圈钱用的。没有这医院之前,生了病,也是到药铺去把脉,顺便抓药。现在有了医院,不照样是到医院把脉,再给抓药吗?一样的流程,就因着医院是朝廷的,所以更得百姓信任,就能更赚钱不是吗?

    还有什么戏班子之类的,李道更是觉得在胡闹。一个女孩子家家,抛头露面也就算了,还掺和什么风花雪月的戏剧之类的,这不是不守妇道吗?

    但李道不是傻子,九格格那出身,先皇宠爱,皇上也看重,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册封一个女人为郡王,可见是对这个亲妹妹的喜爱了。

    既如此,他为什么要将对九格格的不喜欢放在明面上?他又不是活腻了,也不是想辞官当隐士,那九格格的是是非非,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不是京官,九格格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儿。

    却没想到,他觉得自己和九格格没什么牵扯,却是转眼间,就有了牵扯了。

    李道恨不能将九格格给千刀万剐了,一个女人家,如何这么多事儿?但这面上,却是半分不能显,还得诚惶诚恐:“没想到我一个低微末流之人,竟是还惊动了九格格,这天下谁人不知道九格格十分忙碌,是那救命救人的观世音菩萨呢?”

    说到这个,李道心里就有几分嘲讽,还观世音菩萨呢,这样不守妇道的,活该下油锅。也难怪嫁不出去,谁知道她长年在外,是做了些什么勾当,这样的人,别说是公主了,就算是个九天仙女,也没男人愿意要!

    顺天府的差役并不和他搭话,只带着人往里面走。进了里面,李道就忙冲上面的官员行礼:“下官陕西知县李道,给府尹大人请安。”

    顺天府府尹看他一眼,沉思片刻:“李道?哪一年的进士?”

    李道顿时有些尴尬:“康熙五十六年同进士。”

    原来是同进士,府尹大人就有些了然了,官场上呢,对于同进士,是有一种说法的,同进士如夫人,就是……侍妾,很尴尬的地位。有时候,是宁愿落地都不愿意中同进士的。

    府尹也不在这事儿上多纠缠,只问道:“李道,你的嫡妻程宝元状告你宠妾灭妻,你可认罪?”

    李道赶紧喊冤:“大人,这事儿我是冤枉的,您往陕西问问就知道了,满县城,就没人说我宠妾灭妻的,实在是这事儿,我有不得已的缘由。”

    “程宝元嫁给我三年无所出,我实在是无奈才纳妾,不料那侍妾竟是我恩人的亲妹妹,有这一层缘由在,我也不好慢待了恩人的妹妹,就抬举了人做二房。因着这事儿,程宝元醋心大发,竟是恶意将恩人的妹妹给打了……”

    李道急忙忙的为自己分辨,一来是强调自己重情重义,恩人的妹妹,怎么好慢待呢?二来是强调程宝元十分善妒,成亲三年无所出,连一个侍妾都不愿意容忍。

    无论如何,这个没有子嗣……就成了李夫人身上的硬伤。

    哪怕她曾经怀过,但是没生下来,被打没了,这罪责也是要背负在她身上的。

    顺天府府尹询问了许多,最后只让李道暂且回去,这事儿既然之前九公主插手了,那现在李道来了,也就得要和九公主那边打声招呼。

    不出乎意料,李道果然是开始往李夫人身上泼脏水。说那孩子的来历,不太光明,所以他才不能让那孩子留下。

    而李夫人的娘家人,也很快被带到了京城。

    在李夫人见这些人之前,九格格先见了李夫人:“明天他们就能来探望你,我此次来,是要先提醒你,你为你爹娘忍受了这么长时间,可事情真相,并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

    李夫人怔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笑道:“多谢郡王提醒,我知道的。若非是……我也不会有勇气来状告李道,我说不定这一辈子,都会被李道当成牲畜关在院子里。”

    这下子,倒是轮到九格格吃惊了:“你知道?”

    “是,我上京之前,我娘曾经来看我,正巧头天晚上,李道对我……施加暴行,他没控制好,我脸上也带了伤痕,我娘……连问都没问。原本,我都想好了如何应对的,可她问都没问。”程宝元笑着说道,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眼泪却是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九格格没说话,若是真心疼爱女儿的,怕是不光要问,还要找女儿身边的人询问的吧?

    然后,程宝元就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最重要的是,李道不过一个知县,他就算是只手遮天,也不能一时半会儿的,立即将我爹娘给弄死吧?只要他们还活着……那些钱财,并不算什么。”

    程宝元还是笑着,反正娘家那些钱财,她是半点儿沾不上光的。这三年来,爹娘给她送的东西,从没有超过十两银子的。不是娘自己做的小菜,就是爹给买的面人糖葫芦。

    就这么点儿小恩小惠,拿捏了她三年。

    来京城的头一天晚上,她就好像是忽然大梦初醒,往年事情,全都历历在目,心里全都清清楚楚,想的明明白白了。

    对着九格格的眼神,程宝元笑不下去了:“我就想着,我若是死了,这世上,谁会为我痛哭,谁会为我掉眼泪呢?没有。我若是不死,谁有会死呢?没有人,我死了,对他们没有什么妨碍,我不死,他们也不会死。”

    所以,她为什么不拼一把呢?

    若是成了,她日后就再也不用忍受了。若是不成,那她就去死。

    九格格沉默良久才叹气:“你不用去死,就算是……我也会帮你和李道和离,和离之后,你也不用回你娘家去,京城这么大,总有你容身之地。实在是不行,你就跟着我到处走走看看。”

    天大地大,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走出来自己的那条路来了呢?

    卫生部的报纸特意将程宝元的事情给刊登了上去,就像是一个连载,从程宝元上京给皇后贺寿,到程宝元拦截了九格格的马车。

    这样一个真实的事情,才是会更能挑动人心的。

    李道的证词被一一送到顺天府,程宝元的爹娘亲自站出来为李道作证——说自己的女儿水性杨花,成亲之后也不消停,时常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出自于亲生父母的证词,才越发的让人相信。

    顺天府那边几乎是要立马下决断了,九格格这边就送上了新的证据——程宝元的父母,并非是真的疼爱女儿的人,嘴上说着一套,事情办的事另一套。程宝元每次挨打,她的父母都是知情的,然而从未伸出来过援手,甚至连伤药都没送过一份儿。至于他们说程宝元水性杨花这事儿,邻居都是不认同的。

    左邻右舍,前门后院,但凡认识程宝元的,九格格都会询问一番对程宝元的看法,十个人,有十个会说,程宝元是个十分腼腆,几乎从不出门的女孩儿。

    这样一个几乎从不出门的女孩儿,如何去勾搭别的男人呢?

    再者,他们这样给程宝元泼脏水,却是连个奸夫都说不出来,那所谓的勾搭,是从哪儿来的?若只是站在那里和男人说句话就算是勾搭,这世上女人,是不是都该被浸猪笼?

    九格格是听过一个故事的,流传很广的,说是有个清官,因着自家女儿接受了男仆的糕饼,就将女儿给关起来活活饿死了。这故事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但是能流传开,也说明世人对于这种为名节饿死女儿的事情接受度很高,认可这种惩罚,觉得这种事情是正常的。

    九格格要做的,就是让人们知道,这种事情不正常,男人和女人,是能有可被允许的接触的,是能有正常交际的来往的。

    九格格坐在顺天府府尹左下手,笑着将这些问题抛出来:“所以,女人只有关在笼子里,才算是守妇道吗?”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求收藏~~~~

    第287章

    这个案子十分高调,首先就是妻告夫这事儿,少见得很。大清建国多少年,这样的事儿一个巴掌也凑不满。再就是九公主长篇连载,卫生部的报纸上每天都会跟踪报道,今儿是谁拿出了什么证据,明天又是谁拿出了什么证据。

    大清百姓哪儿见过这种报道形式呢?原本并不知道这事儿的,也忍不住跟着报纸的报道揪心起来。

    同情程宝元的会对李道破口大骂,觉得他捏造证据。同情李道的会决定的程宝元诡计多端,恨不能自己钻到报纸里给她两巴掌。

    再就是九格格旗帜鲜明,数次在顺天府打断顺天府府尹的决断——暴力就是暴力,不分什么家里家外,但凡动手,寻常是如何判的,这会儿就该如何判。

    什么人情世俗,都需得给律法让步。

    这样的观点自然是得到了许多人的抵制的,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夫妻之间打架,可能就是一些口角,也可能只是一些琐事纷争。若是为这两下子,就将动手的给抓了,未免太严重了些。

    九格格是坚决不认同的,本身就是一种暴力殴打的行为,结果披上一层夫妻的皮,这事儿就成了夫妻之间的口角,这世上哪儿有这样荒谬的事情?再者,律法上也没写,夫妻之间的斗殴就不算斗殴啊。

    既然律法上没有明确规定,家暴这个词儿甚至都只是民间的一种说法,不算律法承认的,那这东西就不对,就不能存在。

    发展到最后,这事儿已经不是程宝元和李道之间的事情了,而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

    胤禛一直未曾发表自己的看法,在朝堂上,顺天府府尹说起来这事儿的时候,胤禛也只一个要求,依法办事。

    什么叫依法办事?就是按照律法来,律法中,对丈夫动手殴打妻子这种事情,也是有明确的规定的。既如此,那就按照律法来,李道被罢免官职,且被收押。

    因为九格格的支持,程宝元也顺利和李道和离。然后,再用无关之人的身份,状告李道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草菅人命,威逼普通百姓。

    程宝元身为李道枕边人,这种事情她必然是有所察觉的,就算是暂且没证据,但现在事情闹的这样大,顺天府也必然要将事情给跟到底才行。

    像是李道这样的品性,不可能身上真的一点儿污点也没有。顺天府就算是没查到大的,但也查了一些小的,比如说,他往年家送的节礼,就多的不正常。

    年家是年羹尧的府上,年羹尧那会儿在陕西。

    年羹尧是不认的,他收的是正常的节礼,他哪儿有闲心再去问问这节礼是哪儿来的,干不干净?

    年羹尧对李道攀扯上他这事儿十分不满,在朝堂上光明正大的对胤禛抱怨,一是抱怨李道,二是抱怨九格格,三是抱怨顺天府。至于抱怨李道,那就很简单了,胡乱攀咬。

    抱怨九格格,是九格格多管闲事儿,一介女子,就算是不愿意在家相夫教子,你只管干你自己差事就好了,手伸那么长,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九格格是个多管闲事儿的吗?

    抱怨顺天府是觉得顺天府府尹无能,一个大男人家,办案子竟是被个女人给牵着鼻子走,实在是太……窝囊。

    又说自己自打回到京城,就觉得处处被针对,实在是感觉不好,要胤禛给他一个公道。

    胤禛坐在上面,脸色有些铁青,偏年羹尧是个看不出好坏的,自顾自的说自己的揣测,是不是有人看他不顺眼,特意在京城为难他?

    胤禛忍无可忍,匆匆结束了早朝。

    关于李道和程宝元的事儿,顺天府那边立马就上了折子,已经是彻底结束了——李道喜提十年刑期,返还程宝元嫁妆。因着一嫁由父母,二嫁由自己,所以程宝元接下来要不要嫁人,就要看她自己了。

    因着程宝元的父母是那样的人,所以九格格特意出面警告了他们,不许再插手程宝元的婚事。

    至于其他的,程宝元日后会不会再和父母来往,这就不是九格格能管的事儿了。怎么说呢,这天底下,确实是有不爱孩子的父母,也有不孝敬父母的孩子。但人心呢,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关,打开了,这爱就能如同洪水倾泻下来了。关上了,所有倒出来的爱就能收回来了。

    人心感情要是能那么简单,这世上也不会有如此多的想不开的苦闷人了。

    程宝元一方面怨恨父母的狠心,一方面,又时不时的回想起来年幼时候,爹曾经将她架在肩膀上带她看花灯,娘曾经一晚上不睡觉守着生病的她。

    苦是真的苦,但甜也是真的甜。

    这种事情,程宝元自己尚且不能当机立断呢,九格格如何能随意插手呢?所以,她也只出面说了程宝元这婚事,剩下的就不多插手了。

    程宝元还要回陕西一趟,一来是变卖自己的嫁妆,二来也是收拾行李,她打算日后是要留在京城了。至于变卖嫁妆的银钱,她打算自己拿着——就算这些是父母置办的,但是这三年,靠着李道,他们赚回来的已经是这嫁妆的好几倍了。所以,她半点儿不亏心。

    九格格回慈宁宫的时候,乌雅秀贞正在喂狗呢,那种大肉骨头,煮熟了,放在小狗跟前,小狗两只爪子按着,后面小尾巴几乎要甩飞起来了。

    见她回来,乌雅秀贞就笑道:“咱们的女金刚,可算是回来了。”

    九格格都怔愣了一下:“女金刚?”

    “外面对你的称呼,这是好听的,说你庇护女人。”乌雅秀贞说道,九格格就挑眉:“难不成还有更不好听的?”

    乌雅秀贞点点头:“女罗刹。”

    说话做事儿,没有半点儿温柔之相。

    九格格顿了顿,笑道:“我倒是挺喜欢这不好听的,听起来就不好惹的很,将来出来也在,也不怕有人敢得罪我了。”

    乌雅秀贞也笑,以前她可能还会说九格格几句,女孩子家家的,被人家害怕恐惧,算什么好名声吗?但现在,九格格既然是这样的性子,你说了她也不会改,那你何必去说呢?说了自己不见得高兴,九格格也不会喜欢,母女之间平白增添点儿龌龊,何必呢?

    她只问到:“程宝元这事儿,算是达到了你的目的了?”

    九格格笑眯眯的:“算是吧,四哥不是明确说了吗?按律法办。”

    也就是说,只要女人有胆子将这事儿闹到朝堂上,那就按照律法来办——哪怕是夫妻之间,丈夫动手打人了,那也是要严办的。

    “那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女人……有许多顾虑?”乌雅秀贞问道,九格格点头:“我知道的,这种事情一旦对簿公堂,那就只有一种结果,她定不能再在夫家待下去。有孩子的,会顾虑到孩子,你将孩子亲爹给告了,做祖父母的能愿意吗?将来指不定会虐待孩子,再者,孩子心里也不一定会不会记恨。没孩子的,得考虑这和离之后要去哪儿的问题,娘家回不去,夫家留不下,孤身一人……女人孤身在外,那可就太危险了。”

    她以前看过一种提问,为什么外面流浪汉,大多是男的,几乎没有流□□人?

    一个女人,但凡她是个女的,她都不可能在外面流浪的下去,甚至,不可能在外面活得下去。

    所以,能活着的,都是男人,外面也就只有流浪汉了。

    在夫家挨打,到外面去死,有脑子的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九格格不是不食肉糜,她只是想提前做一些改变。再者,那些挨打的女人里,也有不少心志坚定,能在外面找到活路的,她们缺少的,不过是一点儿和世俗对抗的勇气而已。

    “我会想法子,让女人有更多的赚钱的机会。”九格格笑着说道,钱是人的胆,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有钱,无论如何,就总愿意往前走一步的。

    “茶叶,胭脂水粉,纺织,医护……”九格格掰着手指算了算,发往海外的那些茶叶,她就专门给陈家那边出的主意,说是少女采茶,这个附加价值,就是给少女们开的工钱了。

    胭脂水粉这行业,也多是女人能做的,还有刺绣。

    纺织的话,从七格格那会儿开始,就已经是明确规定了,只招收女工。

    医护这方面,九格格也已经在努力了,先是招收女医者,慢慢的再是培训,将看护人员,全换成女性。

    九格格叹口气:“还是行业太少……若是社会更发达些,可提供的行业更多了,能做的选择也就更多了。女性能做的,可比男性能做的要更多些,至少在仔细这方面,女性是有很大的优势的。”

    乌雅秀贞笑道:“行业太少,你就想法子增加些行业,社会不发达,你就想法子让它更发达些。以前这大清,哪儿有自行车,三轮车这些?现在不满地都是吗?”

    现在的大清,和她记忆中的大清,那可是完全不一样了。若非是人还是一样的相貌,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不过,也说不准就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否则,九格格,六阿哥,甚至弘晖,这些又都是哪儿来的呢?

    这种问题想太多不好,想的多了,乌雅秀贞就会有一种惶恐,恐惧,所以,她是尽力避免自己去想这些的。随着,就转换了话题:“额娘相信你是能做得到的,额娘都相信你,你也该相信你自己。”

    九格格没说话,其实,她做不做的到是一回事儿,最关键的是……改革,变法。但这种东西,是会触及到皇权的根基的,别说是胤禛不会允许,估计整个满八旗,都得要反对。

    那如何削掉八旗的权利呢?

    九格格很快就抓到了一个机会,其实八旗底层混乱这事儿,康熙时候就已经留意到了。但八旗是大清统治的根基,这么说吧,若是动了八旗,整个大清的上层,都要被颠覆。

    所以,整顿八旗这事儿,也就是说说,顶多是将无所事事的八旗子弟,给安排到军营去。但是,军营困苦,大部分的八旗子弟去了之后,都会想法子逃窜回来——哪怕是没有差事,朝廷也有米粮月例发放下来,只要生活要求不是很高,日子也还是能过的宽松有余的。

    既如此,何必费劲儿让自己去军营里面受苦呢?

    于是,想办法造病假的,找关系的,甚至于守孝的,各种借口都有,到军营走一圈,就算是响应了朝廷的政策了,就算是给了皇上脸面了。随后,朝廷就不能再将人给抓回去了。

    朝廷也并不是不知情,可到了康熙晚年,朝廷本身就没有多少银子了,没银子代表什么呢?养不起那么多的兵马了,当然,皇上并不傻,精英军营肯定是不能动的,那那些混吃等死的八旗子弟,本事没有,能力没有,让他们留在军营拿银子不干事儿,何必呢?

    于是,走就走吧,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整顿一通,也就等于是将八旗子弟摸个底儿,知道谁家都有谁,八旗子弟有多少,这就完事儿了。

    胤禛也是想过要整顿八旗的,但是他登基之初,遇上了和康熙一样的问题——没钱,再者,胤禛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多,哪怕他本人已经十分节俭,不光是几乎不出京城,甚至连月例什么的,都减半了,宫里的一应待遇,从乌雅秀贞开始,也都减少了许多。但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于是钱也是不够用的,都不够用了,哪儿来的多的?

    再者,这整顿,如何整顿是个大问题,康熙之前已经试过了,将人都弄到军营去显然是不太理想的。那要如何安置这些人呢?还需得考虑一个问题——若是有战事,这些人还必得要回来入军营。

    相比之下,朝廷是更信任八旗军队的。

    没战事的时候,需得有地方安置,还得让他们有自食其力的办法。有了战事,就需得他们立马穿上戎装,该上战场就上战场——你以为朝廷发的那些月例都是白发的?

    不就是因着八旗子弟,实际上就是大清的主力军吗?

    从大清入关到现在多少年了,汉人军营才几个?

    九格格等到的机会是什么?是八旗子弟冒领月例,家里长辈死了,晚辈为了那一个月二两银子,还有米粮,硬是将这消息给隐瞒了下来。这在现代,就相当于是长辈的退休金太高,为了这退休金,将死亡消息给隐瞒下来了。

    在现代这都是违法的,在大清,这样的事情也是比较严重的。

    九格格立马就上了折子,表示朝廷再以这样的条件养着八旗子弟,就很不划算了,朝廷该取消八旗子弟的这些月例银子,如此一来,才能避免这种事情。

    毕竟,一个人这样做,一年顶多是二十多两银子。但一百人这样做呢?八旗子弟,总共十几万,若都是如此呢?

    九格格一个人站在了八旗所有人对立面——谁家没个没出息的子弟呢?朝廷给银子,长辈死了都安心,不用担心这没出息的子弟活不下去。但现在九格格是要掀桌子,大家都别吃饭了,自己做去,会做的吃得好,不会做的,饿死算了。

    这谁能愿意?

    当即那朝堂上参奏九格格的折子就像是雪花片一样,飞到太和殿,飞到养心殿,甚至有不少宗室都求到了那拉氏和乌雅秀贞跟前。

    乌雅秀贞干脆的很,直接对外宣称梦见了康熙,要为康熙祈福,所以不见人了。那拉氏没法子,只好宣称身体不舒服,也不见人了。

    这上面两个一关门,那些人就转到了瓜尔佳氏那边。

    瓜尔佳氏更光棍,不好意思,我是晚辈,九公主那是长辈呢,做晚辈的,哪儿和长辈对着干呢?所以这事儿真没办法,您要是找我九姑姑,您往荣郡王府去。

    钮祜禄还是更干脆,我不光是晚辈我还是庶子媳妇儿呢,这种事儿,对不住,我和我家爷啊,都没有说话的份儿。

    胤禛一开始没表态,但很快六阿哥就跟着上了折子,表示八旗子弟,确实是该整顿了。虽然九格格这直接掀桌子的行为有些……太鲁莽,但是,咱们是不是能折中一下吗?

    众所周知,你一开始说开窗户,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但你要说掀掉房顶,那他们就愿意开窗户了。

    所以六阿哥这样一说,朝堂上立马就开始换一种说法了,整顿是可以整顿,但是咱们慢慢来嘛,不要上来就将桌子给掀了,九格格,咱们有话好好说,您退一步,看看是不是有个什么别的好法子呢?

    退一步就退一步,九格格当即提出另外一个法子——既然拿了朝廷的银子,那不办事儿是不行的,朝廷又不是冤大头。两条路,要么,参军去,这是以往八旗的规矩惯例。但是这次,你去了军营,就不许再逃脱了,按照二十年算,若是有战事,只管跟着去,若是没有,二十年后,自能回家了。

    要么呢,现下朝廷急需底层小吏,驿站啊,交通啊,工厂保安啊,都是需要人的,干这些差事去。升职空间没多少,但胜在一个安稳。

    若是这两条路都不选,还有一条路,放弃朝廷给的这些份例,随着朝廷的船队出海,到大庆那边去,那边是正需要人的。当然,八旗子弟的身份还是给你保留的,要回来还能回来。

    这三个都不选,九格格表示,她还有一个提议,那就是干脆放弃八旗子弟身份。

    八旗子弟是有另一重约束的,那就是没有调令不许出京,你若是放弃八旗子弟身份,那这个诏令就算是废除了,你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去,相当于是和普通老百姓一样了。

    为着九格格这几条建议,朝堂上吵闹的啊,就像是外面的菜市场。

    乌雅秀贞特意让人将九格格给叫到慈宁宫来:“这段时间就别出宫了,就在宫里呆着吧,我听说现在外面,但凡提起来你,都是咬牙切齿的,我是真怕你被人给套麻袋了,你且安安分分的在宫里住一段时间,等这事儿平息了,你再出宫去。”

    九格格也只好留在宫里,她倒是不怕被人套麻袋,但是架不住乌雅秀贞实在是担心。

    胤禛也是在仔细思索九格格的这几条建议的,实话实说,直接取消八旗子弟的身份这个,他是决不允许的。但前面第一个,所耗费的银子又实在是太多。

    朝廷需得养兵,这点儿不能疏忽。不能说临到头了,人家打上门了,你这边才着急慌的开始筹备军队,那黄花菜都凉了,等着被人灭国吧。

    可那么多的八旗子弟,又实在是没必要全都塞到军营里去。军营里的人,是要准备打仗的,可不是收一些上了年纪的,让养老去了。

    胤禛皱着眉,就在折子上圈了一行字,又在旁边用红色笔迹写上年龄这两个字。顿了顿,干脆畅所欲言,多少岁的人才能当兵,超过多少的不能去,还需得检查身体,身强体壮之人,才能进军营,否则就是白费银钱去了,洋洋洒洒,差点儿一页纸写不完。

    写好之后,胤禛就将折子放到一边,自有小太监拿开到一边去晾晒一下,墨迹不晕染了,才放到一边去。

    整个事情闹腾了三个月,九格格也一直在宫里住了三个月。

    临近年底,胤禛这边才表态,九格格的建议他觉得是很好的,八旗子弟,总不能一个个都领着朝廷的份例在家混吃等死,所以,要么是进军营,要么是做差役,要么就是除掉八旗子弟的身份。

    另外,朝廷分发的月例,从现在开始,只有米粮了。也就是说,那二两银子没了。

    只有米粮的话,那是饿不死的,但人活着也不是只有吃饭这一件事儿啊,衣食住行,这四件事儿呢。八旗子弟既然都是男人,就需得有养家糊口的本事,没有银钱,连成家都难,所以,为有一条活路,就必得要换一个活法,总之,是容不得你在家里躺着的。

    一时之间,京城是沸反盈天,但凡出门,十个人里面有一半儿是在臭骂九格格的。

    朝堂上也开始上折子,又开始针对九格格的身份说话了——九格格一介女子,不能牝鸡司晨,日后这朝堂上,就不要她掺和了。

    都给九格格气笑了,好嘛,用得着的时候说我是女金刚,用不着的时候就成了牝鸡司晨了?

    九格格找六阿哥研究了两天,在朝堂上选中了说话最多的那个御史,就开始了反驳。有六阿哥做后盾,九格格引经据典,就从女子凭什么不如男这上面,将那御史一顿臭骂。

    差点儿没将人骂的当场翘辫子。

    然后,九格格就臭名远扬了——甚至民间都开始议论,觉得九格格一个女人,为了权势不成亲,十分古怪。

    若是朝堂上那些抨击,九格格是不放在眼里的,毕竟她又不是金子,再者权利这东西就如同一个蛋糕,她吃了一口,别人就要少吃一口。大家站在朝堂上了,有不同的政治理念,那争吵一番,是很正常的事情。若是朝堂上上下下,都是同一个声音,那才是吓人呢。

    但是她自觉地从来都是为民着想,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对百姓有利的,结果就因为她是女子,就因为她没成亲,就成了百姓口中的怪人?

    九格格一时之间就有些……消沉了。

    倒不是她玻璃心,而是人到中年,忽然就有一种,茫然四顾,四下都是敌人,无一亲朋的孤独。

    “郡王,七公主来了。”正坐在那里发呆,门口小丫鬟就通报了一声,九格格抿抿唇才起身:“七姐姐到哪儿了?”

    “到门口了。”七格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随即一个笑盈盈的女人跨过门槛进了门,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子:“我就知道你要心情不好了,所以特意带来了好酒,今儿就咱们姐妹两个,好好的喝一杯,让你那厨房,准备些下酒菜。”

    九格格诧异:“你如何知道我心情不好?”

    “就外面那些人,老一套了,我就奇怪了,你刚做卫生部的时候,那外面的议论,比这更狠呢,还有说你是想钱想疯了,堂堂公主,自甘下贱的,那会儿你都不在意,现如今怎么忽然就在意起来了?”

    七格格笑着问道,九格格顿了顿才说道:“或许,是因为我太在意我的付出,并未得到回报了?”

    以前是因着才开始,她连付出都没有呢,自然也不会觉得那些人都必须说她好话,看见她的好,可现在,她付出良多,却得不到理解,得不到尊重。

    七格格笑道:“那你一开始做这些,是想得到什么呢?”

    九格格没说话,却是有些深思,是啊,她一开始,是想得到些什么呢?

    七格格将酒坛子打开,让人拿了酒碗来,给自己和九格格分别倒上酒水:“我今儿来,也是额娘让人叫我来的,我其实没想到你会因着这事儿不高兴,是额娘猜到了,你看,这世上,并非是没有不能理解你,不能赞同你,不能支持你的人的。”

    九格格转头去看七格格,七格格笑道:“其实,我是一直很羡慕你的,因为你在额娘身边,有额娘护着,你心里的想法无论多不可思议,大逆不道,不合常理,可额娘都觉得,你想的对。你想要做的事情,无论多艰难,无论多……违背世俗,可只要你想,额娘就会支持。”

    九格格下意识的反驳:“额娘同样心疼你,你没钱,就让我给你出主意,你在佟家不好过,额娘就让我出面……”

    七格格点头:“是啊,额娘对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但我就是羡慕你,大概是因为……额娘对我的爱,就是普通的亲生父母对子女的心疼疼爱,对你的爱,却是那种……没有约束,随心所欲,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让你开开心心的那种爱。”

    九格格没说话,七格格笑了笑:“我说的估计不是很清楚,这么说吧,若是我想要天上的月亮,额娘会让大清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玉石,给我雕琢最好的月亮。但你说要天上的月亮,额娘就会问你要什么样的,是天上挂着的,还是水里倒映着的,亦或者是心里所想的。”

    九格格挑眉:“这样说的话,岂不是你的更贵重?”

    七格格摇摇头:“不是这样比较,我的贵重,是银钱可以衡量的,你的贵重,却是不能用银钱来衡量的。”

    九格格笑道:“我觉得七姐姐你是想多了,额娘对我们,素来公平,她最常说的就是这一碗水,她端平了。”

    七格格点头:“是,她端平了,从哪方面来说,她对我们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对你的羡慕,也是因为你是不同的,而并非是因为她对我们不同。你的不同,在于你自己。”

    九格格笑道:“七姐姐,难不成你没喝酒就喝醉了?怎么说话还越来越高深了?什么时候成了哲学家呢?”

    七格格跟着笑起来:“好了,那咱们还说说外面的事情?”

    她之前那一番打岔,九格格其实已经没那么郁闷了,就像是七格格问的,她一开始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呢?九格格已经想到了,她的初心,就是让那些过的不好的人,过的更好点儿。

    青史留名什么的,她是没想过的。功过千秋,自有后人评说。

    到现在,她想要拉一把的那些人,有没有过的更好点儿呢?自然是有的,既如此,那这事情她就是做到了。既然她做到了,那剩下的那些,就不太重要了。

    就好像她想要一个鸡蛋,但鸡蛋上面总会有点儿鸡屎一样。她不能因为恶心鸡屎,就连鸡蛋也不要了。洗一洗还能要嘛,谁让鸡蛋,就只能从鸡屁股里面出来呢?

    九格格豁然开朗,端着酒碗和七格格碰杯:“来,多谢七姐姐今儿这一趟,我已经想明白了,人嘛,就活个自在,外面如何说,我又不能伸手堵住那些人的嘴巴,我问心无愧,就好了。”

    七格格笑着点头:“是,问心无愧就好了。”

    胤禛听着六阿哥对自己的转述,也忍不住笑:“这个小九儿……果真是朕的亲妹妹,朕自来也是觉得,万事只管随心,问心无愧即可。”

    六阿哥点点头,又说起来九格格身边的侍卫的事儿:“按理说是该有一百多个侍卫的,她之前嫌弃麻烦不愿意要,现下我觉得,需得配齐了,免得有人不长眼……”

    胤禛点头:“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做,另外,这八旗的事儿,我也打算交给你,你回头带上弘时他们兄弟,或者你在看看弘晨他们几个,能用就用,也别总扔着。”

    六阿哥笑道:“四哥放心,我自来不会累着自己的。那统计名单……”

    “名单暂且送到宫里来,我先看一看,回头让八旗旗主都进宫一趟。”胤禛说道,顿了顿,忽然问道:“你觉得,年羹尧会贪污吗?”

    六阿哥怔愣了一下,随即就想到之前李道的事儿,他也没有直接说年羹尧什么,只笑道:“这事儿需得查明白了,不然在你心里也是一根刺,若是有贪污,依法办事。若是没有,皇上也放心了。”

    胤禛皱了皱眉:“年羹尧那性子,若是朕直接让人去查,怕是他心里也会落下龃龉。”

    六阿哥笑道:“皇上何必瞻前顾后?您是帝王,他是臣子,你若是查他,何必担忧他心里不舒坦呢?”

    可实在是……太将年羹尧当回事儿了。

    胤禛叹口气,伸手拿起来一个折子让六阿哥看,是朝堂上有人参奏年羹尧的。说年羹尧十分奢靡,之前府上举办宴会,竟是用了许多御赐之物,很不将御赐之物当回事儿的态度。

    问题是,那宴会也不算大宴会,就是年羹尧媳妇儿的生辰而已。

    六阿哥看了一遍儿,有些疑惑:“这是……想模仿皇上?”

    皇上刚给皇后办了千秋宴,那边年羹尧就为自己媳妇儿办了生辰宴?

    这样的话,其实也不算大事儿,毕竟学了皇上尊敬嫡妻,这是个好事儿,上行下效,李道这事儿正好就算个警示——朝廷是容不得宠妾灭妻的。

    胤禛摇头:“重要的不是这宴席,而是宴席中所用之物,你且仔细看。”

    六阿哥就低头继续看,等看到后面才反应过来——后面附带了一份儿菜单,菜单上,那都是些十分昂贵的食材。什么磨盘大的螃蟹,人头大的鲍鱼……京城这边,海鲜尤为贵重,这种的,怕不得一道菜就要一百两了。

    里里外外,这样的菜式,总共是十二桌。

    保底算一下,这样一场宴席,至少用了八万两银子。只一个宴席,用了八万两银子!年羹尧这样的封疆大吏,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一千两。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求收藏~~~~

    第288章

    六阿哥抬头看胤禛,胤禛脸色阴沉沉。他生平最恨之人,就是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年羹尧若是只对他不敬,他倒是能容忍,毕竟有才能之人,多几分桀骜,也是有的。

    但是,这贪污受贿……却是踩到了他底线。

    “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沉吟半天,六阿哥笑道:“四哥爱重年羹尧,听闻这事儿,必然生气,您呢,先别着急生气上火,得先查一查,查清楚了再说。若是误会,年羹尧还是那个亮工,若不是误会……人心易变,四哥也不用为这么个人生气。”

    胤禛沉着脸好半天才说道:“朕本打算年后让年羹尧到广东一趟的……”

    海上贸易的事儿,需得改变些政策。但现在,年羹尧就需得留在京城了,可因着事情没查清楚,也不能直接说要查,就需得找个借口将人留下。

    六阿哥沉思了片刻:“正巧之前弘曕说,想弄个铁矿……”

    本来弘曕是求了年氏的,铁矿这事儿,又正好是允祚管着的。于是年氏就找到了六福晋询问,六福晋告知了六阿哥,所以六阿哥是知道这事儿的。

    “他之前也不知道看了什么书,说要做什么不锈钢,既如此,索性就将年羹尧分派到此处。”允祚说道:“若是这东西能做出来,也算是弘曕的功劳。若是做不出来,弘曕也算是了个心事儿。”

    胤禛点头:“你看着办就是了。”

    他冲允祚摆摆手:“只这一件事儿,你若是得空,就去慈宁宫看看皇额娘。若是不得空,回头再去。”

    正事儿说完了,那就是闲事儿了。允祚起身告退,出了养心殿就往慈宁宫。慈宁宫里,乌雅秀贞正在听说书呢,就之前那程宝元的事儿,已经被编成了话本了。

    虽说是听九格格说过了,但这说书又是不同了,不说别的了,人家这卖关子,就比九格格强多了。

    正说到那程宝元挨打之后亲娘来探望,乌雅秀贞都跟着生气:“那是亲闺女,不说身上那伤痕你看不看得见了,孩子心情对不对,你做亲娘的都看不出来?”

    瞧着六阿哥进来,就先冲那说书娘子摆摆手,让嬷嬷给了打赏的银子,先将人给带下去了。她笑着问道:“之前你不是说有些头疼的吗?这两天可好些了?”

    只能说,不愧都是康熙的儿子。康熙忙起来有头疼的毛病,胤禛也有,允祚也有。只是十四,大概是心太大,倒是没听他说过头疼。

    允祚笑道:“好多了,太医给扎了几针,当时就好多了。皇额娘听书是百听不厌啊?”

    “也不是百听不厌,就是民间最近流行这样的。”乌雅秀贞笑眯眯的说道,又问起来六阿哥家的孩子:“老大也到了要成亲的年纪了,你们做父母的,可给相看好了?”

    “差不多了。”六阿哥说道,给乌雅秀贞介绍:“章佳家的姑娘,就是十三舅舅家的,当日里随着十三去了一趟章佳家,正好遇见了,小年轻自己看对眼了,我福晋让人打听了,姑娘是个好姑娘,再者,章佳家是武将人家,那姑娘也是个爽朗大气的。”

    乌雅秀贞就笑了一下:“谁说武将人家出身的,就一定是爽朗大气的?”

    那章佳氏,那是有名的腼腆内敛。

    六阿哥想到敏太贵妃也忍不住笑起来:“一人一性子,这姑娘,倒真是个爽利性子,做长媳是完全够的。”

    长媳嘛,要是不出意外,那将来是要执掌中馈的,若是个小家子气的,今儿弟弟多吃一道菜,明天小姑子多穿一件新衣服,她心里都能惦记着憋屈着,觉得不公平,那日子还能过吗?搅合的府里鸡飞狗跳的。

    所以,这长媳无论如何是不能轻忽的,必得要好好挑选。相貌可以不用看重,但是人品品性,必得放在第一位。

    这个章佳家的姑娘,那可是六福晋考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

    母子两个又说了一会儿的话,乌雅秀贞就说起来这祭祀的事情来,眼看是要到康熙的祭日,她就想着,是不是要到皇陵去祭拜祭拜。

    六阿哥沉吟了一下:“你若是要去,需得提前让人到皇陵那边洒扫,再者,带了谁去,不带谁去,您也要早些做准备……”

    乌雅秀贞打断他的话:“必得带你去,你四哥若是忙,他就不用去。剩下的,全都不带。”

    又不是亲生的,何必带着呢?

    再者,现下胤禛这一群兄弟里面,除了一个老三,剩下也都是年纪小的了。那些个年龄不大的,说实话,乌雅秀贞也不是很熟悉。

    说起来这些个皇子,乌雅秀贞又想起来一件事儿:“十九阿哥也到了成亲的年龄,回头你去问一问,看他这建府的事儿有没有什么要求,他不好意思对我开口,你们兄弟,喝个酒,这事儿就能定下来了。”

    好歹她是太后呢,需得将这些事情给办妥了。

    六阿哥忙应了下来,乌雅秀贞还需得再给十九阿哥相看一门婚事。等六阿哥出宫,她就忙找了那拉氏来说这事儿,这事儿那拉氏是义不容辞的,她是皇后,她男人是皇上,总不能一点儿情谊不讲,,让亲兄弟一辈子打光棍吧?

    那拉氏这边也是正好有个好人选的——她自己娘家侄女儿,也到了要成亲的年纪,承恩公府的嘛,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胤禛今年又没打算选秀,所以各家就是自行婚配。

    求上门的多了,那拉氏的嫂子就有些忐忑了,她也知道自家小姑子是皇后,万一有人要算计小姑子,那通过自家是最方便了。于是,干脆就进宫求了那拉氏,你做姑姑的,看看这些求上门的,哪个能用吧。

    这不,两个巧合碰在一起。

    当即,乌雅秀贞就派人去叫了十九阿哥,十九阿哥年轻呢,不过也上朝几年了,相貌和康熙有两三分相似,其余是更像亲娘了,想想康熙那晚年的喜好,就知道十九阿哥的亲额娘,必然是相貌不俗的。所以这青年,也是风流倜傥,英俊动人。

    乌雅秀贞就问他往常的生活,吃些什么用些什么,月例可够用什么的。

    那拉氏也在旁边陪着,十九阿哥原本还好奇呢,太后娘娘素来自在,后宫里的事儿少有过问的,尤其是他们这些阿哥,但凡上朝了,太后娘娘连见都不如何见了,今儿是怎么了呢?

    正想着呢,那边嬷嬷就领着个小姑娘进门了。那小姑娘到时爽快的很,进门先给太后行礼请安,然后就叫了那拉氏一声姑母,随后这视线才落在了十九阿哥身上。

    虽说这姑娘年纪小,却是十分有风范,见了外男也是落落大方,因着不知道十九阿哥身份,也就只微微行礼,算是问过好了。

    乌雅秀贞就打发十九阿哥:“本打算让你六哥和你说的,正巧你今儿来,索性我就和你说了,过段时间我打算去皇陵祭拜你汗阿玛,到时候你且跟着走一趟。”

    十九阿哥忙应了下来,见乌雅秀贞说完了正经事儿,没别的什么事儿了,就赶紧起身告辞,有女客在呢,他若是赖着不走,成什么样了?

    出了门,他就忙问送出来的嬷嬷:“那位格格是……”

    嬷嬷笑道:“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儿,那拉家的格格,长房嫡出幼女,自幼是觉罗氏养大的,性情是一等一的好。”

    十九阿哥不是傻子,这么说吧,后宫之中,亲娘死的早的,多多少少在人情世故这些方面,都是有些历练经验的。十九阿哥是立马就明白过来了——若非是太后赞成,这嬷嬷也不会主动说的这么清楚。

    伺候太后的人,什么时候是个多嘴多舌的人了?还是议论人家姑娘。

    所以今儿这一面,估计就是相看了。十九阿哥顿时激动起来,那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儿……至于差辈这事儿,不算事儿,爱新觉罗家不在意这个,做姑姑的还能和做侄女儿的做姐妹呢,他虽说要叫那拉氏一声嫂子,但这个年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些,所以各论各的也行。

    十九阿哥这眼睛立马就亮了,赶紧表态:“我瞧着这位格格十分清秀,又落落大方,可曾婚配?若是不曾婚配,求嬷嬷在皇额娘跟前给我说句好话,我对这位格格……”

    不好说孟浪话,脸色就有些微微发红。嬷嬷笑道:“当真?若是如此,那可真是缘分了。”

    因着也不知道那拉家那边态度如何,嬷嬷也并不多说,客客气气的将十九阿哥给送走,回头就冲乌雅秀贞点头,事儿能行。

    那拉格格当着乌雅秀贞的面儿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随着亲姑姑到了坤宁宫,被那拉氏一问,这脸色就也有些发红了,十九阿哥相貌英俊,才干也有,出身也不俗,有自家姑姑在,日后必然是少不了一个爵位的,这样的婚事,简直就是万里挑一了,她还有什么好挑拣的?

    少男少女自己愿意,这事儿也就没什么波折了。

    因着十九阿哥没有亲额娘了,这事儿呢,又需得有女性长辈出面。那拉氏是不行的,她又是那拉家姑奶奶,所以这事儿就落在了六福晋身上。

    正巧,六阿哥要询问这建府的事儿,干脆一事不烦二主了,夫妻俩尽快的帮着请媒人,定地址,定日子。

    赶在乌雅秀贞去皇陵之前,先将这事儿给定下来了。

    从京城到皇陵,需得一天多功夫。下午从宫里出发,第二天早上才到,皇陵那边也早早派人洒扫过了,进了陵园,乌雅秀贞那心里就有些酸涩。

    自打康熙过世,她就再也没有提过这天灾人祸方面的事儿了,一来是她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年岁大了,再者,人的记忆呢,本就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久远的事情是要往脑海深处沉的,和自己不相干的,早晚是要以往掉的。再者呢,对于胤禛这雍正年间的事儿,她确实是不太关注——甚至关注不了的。

    她只顾着和胤禛置气,又要想办法护着十四,再加上京城里也是风风雨雨,外面这些事儿,她连听都没有多听过。

    既然记不清,记不起来,那就干脆别提了,若是记错了时间地点,再让朝廷白忙活一通,岂不是耽误事儿?再者,有九格格在,朝廷现在也有很完善的救灾制度,乌雅秀贞那提醒,也就不是很重要了。

    而且,大约是大清的那些巨大的灾难,已经在康熙朝给度完了,雍正年间,确实是几乎没听说过什么大灾难的。

    因为从不提这些了,这会儿看着康熙的墓碑,她就觉得,有些内疚。

    “你会不会怪我?”打发了身边跟着的人,乌雅秀贞就坐在墓碑前面,嘀嘀咕咕的说自己的考虑:“若是我能记得起来,指不定能保住更多的性命。可是,我都记不起来了。”

    墓碑自然不会说话,乌雅秀贞也不要有什么回应——这种地方,有回应才更恐怖。

    她就是想说说自己的心里话,有些话,不能在宫里说,她虽然是太后,但掌管宫务的是别人,今儿说一句话,明天指不定全皇宫都能知道了。

    也不好对子女说,免得她们心里担忧,又觉得你想太多。

    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和康熙说一说了,反正不管康熙喜不喜欢听,他还能从坟墓里跳出来打她一顿不成?再者,乌雅秀贞觉得自己是没有下辈子了,她什么身份,能得这一辈子重生,就已经是老天恩赐了,若是之后还能正常投胎转世——她都要怀疑自己是老天爷亲女儿了。

    有今生没来世的,她自然是不怕康熙死后算账的。

    “眼看我也快七十了,这人生也快过完了,也不知道胤禛他们兄弟兄妹几个,心里有没有觉得我更偏爱哪个。我这辈子啊,就是为这一碗水端平来的,若是再端不平,我就……”

    要不然干脆别生了,一个个都是讨债鬼。养活了他们不算,还要费尽心思的给他们算,哪怕多一碗茶水都能被说偏心。

    “你选胤禛呢,是绝对没有错的,你眼光还是挺好的。”

    “小九儿……我是最放不下的,现在我还活着,朝堂上再如何,也不会太过分,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胤禛能有几分护着小九儿的心思呢?”

    “也不知道我这临死之前,还能不能再见十四一面。”

    乌雅秀贞絮絮叨叨的,从早上说到中午,六阿哥实在是受不住了,赶紧来请:“一晚上没休息了,若是再熬下去,怕是身体要熬坏了。”

    反正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乌雅秀贞就起身,正要随着六阿哥去休息,就瞧见另一处有动工的痕迹,她就顺口问道:“这是给哀家准备的?”

    修陵墓的事儿是没什么可避讳的,做皇帝的,都会在活着的时候将死后要住的陵墓给修好。康熙的陵墓,从康熙三十多年,一直修到了康熙五十多年。

    “不是,是四哥的,您老人家的,就在汗阿玛旁边,早已经修建好了。”六阿哥笑着说到,胤禛的陵墓是刚开始修建,乌雅秀贞就有些好奇,非得要带着六阿哥去看看。

    她两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胤禛的陵墓。

    规格……也不是很大,至少没超过康熙的。但是,里面机关挺多的,那些修建陵墓的工人,若是不出意外,这辈子大约都是要留在这边了。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乌雅秀贞也并没有觉得有不妥当的——虽说是不能回家了,但是临来之前,朝廷也是给了丰厚的报仇的,算是比较划算的买卖了。

    乌雅秀贞在皇陵这边停留了六天,早晚要去给康熙上柱香,剩下时间,要么是参加自己的陵墓,要么是在围观胤禛的。

    到了第七天,六阿哥这边催促了,乌雅秀贞才打算启程,不过她也没回宫,而是吩咐人转道五台山,打算去探望一番惠太妃。

    惠太妃在山上的日子过得……很是平静。

    她身份在这儿放着,自然是不用干活儿的,每天就是诵读经书,抄写经书。大约是心里自在,一把年纪了,竟是看着脸色比在京城还好了些。

    “瞧着你好好的,我也是安心了。你不知道,荣太妃前段时间,中风了。”乌雅秀贞和惠太妃唠叨,惠太妃正在斟茶呢,就有些吃惊:“中风了?”

    乌雅秀贞点头:“是,因着一些事儿,和三阿哥争吵了起来。”

    三阿哥那人呢,糊涂蛋,除了文学上面有造诣,为人处事方面,实在是……不能多提。

    这次是因着府里孩子的婚事,三阿哥看上了一位汉臣家的女孩儿,戴梓戴大人的外孙女。现如今,娶汉人女子为福晋,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了,没看六阿哥也是娶的汉人福晋吗?宗室里也有许多格格,是嫁给了汉人官员的。

    满汉不通婚的规矩,早在康熙年间就废除掉了。

    但荣太妃不愿意接受,母子两个为这事儿争吵起来,荣太妃也是气性大,当天是并未出事儿的,一直到夜里,实在是心口疼的厉害,这才请太医,太医当时就说有些不太好,到了第二天,这手脚就麻痹起来,动弹不得了。

    惠太妃感叹:“荣妃以前也是骄傲之人……当年你不曾进宫的时候,荣妃在宫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我在她面前都需得小心谨慎。”

    若非得宠,荣太妃也不会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虽说站住的也才两个,但总共生了有六个呢。

    但也是因着如此,伤了身体。原本花骨朵一样的人,后来德妃进宫那会儿,荣太妃都已经有些显了老态。

    “若是别的病尚且还好,这中风,拉屎拉尿都在床上……”实在是让人有些受不住。

    乌雅秀贞摇摇头:“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若是能选择,谁愿意生病呢?到了咱们这个岁数,也只盼着,无病无痛梦中死亡。”

    那才是天赐的恩德呢。

    惠太妃没说话,乌雅秀贞也没有再说什么。这世上的事儿,哪儿有件件顺心意的吗?

    从五台山转一圈,再回宫,就已经是快年底了。十三和弘晖也都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摊丁入亩的事儿,江南那边是已经有了雏形,人口,田地,十三和弘晖都摸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分摊土地,这事儿需得朝廷派官员去,不过胤禛是打算等年后再说的。

    至于年前,京城里还有些别的事儿——有沙俄使者进京。

    这是大事儿,沙俄和蒙古那边接壤,康熙早些年的时候,大清还因着沙俄犯边的事儿,和那边签订过协议。现如今大清蒸蒸日上,发展飞速,若是真要再打起来,大清是不会胆怯的。

    当然,沙俄这次来,也肯定不是为打仗。若是打仗,直接打就是了,何必再派人来呢?

    沙俄这边的意思是,派人来学习。

    大清现如今的一些东西,十分新奇,沙俄那边的人也不傻,东西新奇不算什么,但是东西给社会带来了发展,拉开了国家和国家之间的距离,这就是大事儿了——车子都发展成了新的,那武器更是新的,谁知道大清私底下还藏着什么呢?

    若是能偷偷的摸个底……那就更好了。

    所以大清这边,既要招待好了使者,又需得防备好了使者。

    这个招待好了,就是让弘晖出面。弘晖可是嫡长子,他出面那是给足了沙俄这边脸面,至于言语这方面,理藩院是有翻译人员的,不光是有沙俄这边的语言翻译,还有英吉利,法兰西那边的。

    整个京城,都为这次的沙俄来使做布置。

    一来是震慑,让沙俄见识一下大清的实力。二来呢,也是要面子嘛,就是寻常百姓家,谁家来个客人,还得赶紧将家里收拾的光鲜亮丽呢,大清这样的国家,自然也是要收拾妥当的。

    街上打扫的干干净净,牛粪马粪一点儿不许有,路上不许有杂乱的小摊贩了,都需得在规定地点里摆摊,门口还摆放上鲜花——这季节,虽然只有梅花,但这东西不难种植,家家户户也都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好家伙,整条街这么一布置,放眼看过去,那简直就是……喜庆得很。

    宫里也要布置,那拉氏忙的脚不沾地,来给乌雅秀贞请安的时候还要抱怨几句:“还要来几位夫人,听说他们那边的饮食习惯和咱们全不相同,也不知道我这安排到时候会不会有纰漏……”

    乌雅秀贞就安慰她:“有纰漏也没事儿,入乡随俗,他们是客人,那咱们给什么就是什么,不喜欢就回自家去,我听胤禛说了,现在咱们并不怕那些人,他做皇帝的都不怕,你自然也不能怕。”

    那拉氏点头:“皇额娘说的是,我不能露胆怯,再让人觉得咱们大清没底气,那回头咱们在御花园办宴会,额娘可要穿沙俄那边的礼服?”

    不等乌雅秀贞说什么,那拉氏自己就抬手拍了拍额头:“可真是昏了头了,人家来咱们大清,自然是该随着咱们的,我该准备一些大清的礼服才是。”

    至于沙俄那些,私底下穿穿也无妨,但正式宴会上,必得是要穿大清的礼服的。

    那拉氏忙,乌雅秀贞干脆就摆摆手打发了她:“你自去忙,我这里有钮祜禄氏呢,用不着你来回的折腾。”

    因着忙,瓜尔佳氏就跟在那拉氏身边帮衬。钮祜禄氏呢,怀孕了,索性就整日里来给乌雅秀贞请安,陪着说说话,免得乌雅秀贞无聊。

    年氏那边也经常来,她现在心思有些不定,因为年羹尧被留在京城,和弘曕整日里在不知道弄些什么。

    按照上辈子那发展,明年……皇上就该收拾他了。年氏也不是没给年羹尧提醒过,但年羹尧总觉得她想太多,女人家家,胆小。

    年氏本来是想让弘曕再给提醒几句的,但弘曕那性子……想到这个,年氏就忍不住叹气,弘曕就属于你给他一本书,他看不完绝不会动弹一下的。

    让他去给年羹尧提醒,怕是他要直接问年羹尧是不是贪赃枉法了呢。

    可弘昼……弘昼却是不愿意,这几天正跟着弘晖办差呢。

    年氏也有心放手不管,破罐子破摔,反正就上辈子,胤禛也并不曾因为年羹尧的事情迁怒她,最后是她自己身体不争气……可说来说去,还是放不下,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妹,那情分哪儿是说能放就能放的?

    给乌雅秀贞请过安,年氏就让人宣召了自家二嫂。

    年二夫人人到中年,略有些发福,但风韵犹存。进了门就笑道:“给娘娘请安,娘娘就是不宣召,我原本也是想要递牌子的,弘昼那婚事,娘娘心里可有了打算?”

    弘时都成亲了,接下来可就该轮到弘历,然后是弘昼,弘曕了。

    年氏摇头,顿了顿才说道:“弘昼的婚事我自有打算,二嫂就不用费心力,我今儿请二嫂来,是为着二哥的事情,二哥最近在忙什么?”

    年二嫂忙笑道:“一个是弘曕阿哥的差事,就那炼钢的事情,听闻九格格去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如何指点的,现下是要重新盖火炉。另一个是年礼的事儿,这不是到了年底吗?亲朋好友,各处年礼的事儿……”

    没等她说完,年氏就诧异:“这些事儿,是二哥做主的吗?”

    这人情往来,节礼来往什么的,不都是女眷做主的吗?

    年二嫂又是能干人,家里家外的,就没听说有什么差池,结果这种事情,是年羹尧自己做主?

    那到底是年二嫂干不了,还是年羹尧太闲了?

    年二嫂忙摆手:“娘娘误会了,并非是寻常人家的往来……而是宫里。”

    年氏脸色沉了沉:“宫里?我这里并不要二哥费心,弘昼弘曕是晚辈,二哥也不用操劳。”

    年二嫂笑道:“爷的意思是,给皇上送些年礼,皇上往日里看重我们爷,到了这会儿,爷也想表一番忠心。”

    也是让世人看看,他年羹尧,和胤禛的关系,非同寻常。

    年氏略有些焦躁:“我千叮咛万嘱咐,皇上并非是那样的性子,什么年礼好坏,他全不在意,他想要的是能臣,但凡二哥将这搜罗年礼的事情放在差事上,哪怕是……皇上也能容他,现在二哥的性子怎么左了呢?”

    年二嫂就不喜欢听这话,再能干不会为人处事又有什么用?不说远的,就前朝那于谦,算不算千古名臣?怎么死的?自家这个,皇上既然往年都表示亲近,那就按照亲近之人来往,不正好能投了皇上心思吗?

    再者,送年礼,如何算不上忠心呢?为皇上分忧,投皇上所好,这也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啊。

    但年氏是贵妃,又是姑奶奶,年二嫂心里就是再不赞同,面上也不会显露,脸上照旧是带了几分笑意:“娘娘身体素来不好,这样的事情,就别操心了,正巧,我前段时间得了些血燕,是极好的品质,娘娘可以用来补一补身体。不管是搭配些桃胶,还是搭配些黄芪银耳,都是好的。”

    她让丫鬟拿过来一个盒子,打开,露出里面放的一片片的血燕窝,那颜色好看极了,就像是上好的红宝石,又带着几分温润。

    一看就价值不菲。

    年氏顿了顿,忽然问道:“这样的燕窝,多少银子一盒?”

    年二嫂还以为年氏是感动,忙笑道:“娘娘不用担心,并不贵重,娘娘若是能养好身体,别说是这样一盒燕窝了,就是一百盒,一千盒,咱们也是吃得起的。”

    年氏伸手拿起来一片,冷笑道:“这样一盒,至少得三千两银子,二嫂倒是有钱的很,一出手就是三千两。”

    她这脾气来的有些突然,年二嫂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年氏将盒子盖上,推到年二嫂跟前:“我福薄,怕是消受不起,还请二嫂带回去吧。”

    说着就摆摆手,示意丫鬟送客。年二嫂还没反应过来呢:“娘娘这是怎么了?这些东西不惯常用的吗?娘娘若是觉得不好,我回头和你二哥说,让他找了更好的来。”

    年氏低着头连个视线都没给她,年二嫂带着一些恼怒,还有一头雾水回家,年羹尧正巧也在府里呢。见了自家男人,年二嫂当即将宫里的事情全给说了一遍儿。

    年羹尧脸色倒是不变:“妹妹是在提醒你呢,之前我让人找的那玉石,也送来了,本打算是让人雕琢一番的,现如今……暂缓一下吧。”

    年二嫂瞧着他脸色,就猜测:“可是有什么事情?莫不是,宫里觉得你奢靡,铺张浪费了?”

    现如今宫里这位,和康熙爷可不一样,这位最是节俭。若是他觉得这燕窝贵,那自家娘娘必然是不能要的,燕窝都算贵的话,那桌子一样大的玉石,就更是价值连城了。

    年羹尧顿了顿才说道:“你也管着点儿府里,上上下下,不要再和往日里一样了,最近我瞧着有些不太对。”

    年二嫂忙笑道:“是,爷您只管放心,府里不用您劳累,我这就吩咐下去。不管是府里的份例还是什么,都先减一减。”

    本来这府里该是年希尧的夫人,年大夫人当家的。但因着年大夫人身体虚弱,今儿生病明天生病的,没个消停时候,所以这府里的事情就都交给了年二夫人,她算是名义上的当家人。

    既然年羹尧说要低调,那年二夫人就立马吩咐下去了,原本要挂的丝绸灯笼,换成红棉布的,原本家里小厮丫鬟都穿绫罗绸缎的,现在也得换成了棉麻布的。

    还有府里的吃穿用度,也不去采买贵重的海鲜之类的了,就让庄子上送过来。庄子上一天送一次,新鲜又省钱。

    年家的事儿,年氏也是一直在关注的,听着小太监的叙说,她心里也是微微松口气——只要知道收敛就好。但凡收敛了,皇上看着不是那么碍眼了,收拾他的事情就能往后拖一拖。

    六阿哥允祚也是不想在沙俄来人的时候闹大事儿,所以年羹尧那边的事情,他也就没有放在明面上。

    到了沙俄使者到京城这一天,是六阿哥跟着弘晖一起来迎接的。使者先是去理藩院——并非是说进了京城就能直接见皇上的,万一谁身上带着武器可怎么办?

    是要先全部安排到理藩院,梳洗一番,然后双方交流一下,大清这边也要让人来指点沙俄来使的礼仪,还有当天进宫拜见的流程等等。

    然后这一对,就对出来了问题——沙俄那边并不愿意行跪拜礼。

    但是大清这边,但凡上了太和殿,皇上高高在上,无论是谁,都需得下跪行礼的。于是事情就卡在了这里,弘晖和六阿哥商量了之后,就决定要坚持大清这边的礼仪,入乡随俗,现在沙俄使者是在大清的地盘,要见的是大清的君王,那任何礼仪,都应该随着大清来才是。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日更中,求收藏~

    第289章

    沙俄那边很反对,大清这边很坚持,事情就有些僵持。但是怎么说呢,终归是大清的地盘,再者,又是沙俄主动觐见,最后还是顺从了大清这边的意见,行跪拜礼,但只在太和殿上。出了太和殿,无论是谁,他们都不会再行跪拜礼。

    胤禛也并非是很坚持跪拜礼的人,他本人还是……对该有的规矩十分维护,对不太要紧的,他就不是很在意。若他当真是个对任何规矩都不让步的人,九格格也不可能出现在朝堂上,还能对各种政事提出自己的看法。

    再者,他对臣子都十分宽和,他所看重之人,别说是行礼了,亲近些的,连进出都随意。

    若非是因着此事事关大清国威,他一开始估计都不会让人坚持这事儿。

    最大的问题解决之后,剩下的一系列流程很快就定下来了,比如说当天在哪个宫门进去,跟着哪个太监,先到哪儿,再到哪儿,见了文武百官应该如何问好。再有就是一些寻常的大清话,问好之类的。

    等这些都定下来,也已经是五天之后了。赶在年前最后几次大朝会的时候,沙俄使者就进宫,上了太和殿。在太和殿上,对胤禛行礼,随后送上自己的国书。

    国书总共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沙俄女皇对大清的问好,另一部分是对日后两国交易来往的一些条例。再就是一些不起眼的试探之类的,胤禛只略看了看,就让人收下来了。

    “朕对你们女皇,也有问好,并未你们女皇准备了礼物,回头理藩院会给你们。”胤禛笑着和使者进行寒暄,又问起来蒙古那边的动静,早些年的时候,沙俄是经常会对蒙古出兵的。但现下嘛,大清的武器已经有些先进了,再者,对蒙古那边,大清也有自己的政策,蒙古现在兵强马壮,出兵并不是个好事儿。所以,两边相安无事好些年了。

    但一些蒙古部落,可能还能沙俄捏在手里,胤禛既然要问,就是打算将这些部落给收回来。

    沙俄想要的,是大清的一些粮种,还有武器。现在谁还不知道大清有高产的粮种呢?看着人家国内粮食产量翻倍,百姓吃饱喝足,自家却还是啃树皮吃树叶,谁不羡慕嫉妒?

    粮种的事儿,胤禛还是很大方的——反正培育种子的方法是捏在他手里的,高兴了就给,不高兴就不给。但武器这个,是万万不行的,除非沙俄给钱。

    沙俄很大方,胤禛这边一说卖,那边立马就开始给价钱了。

    谈生意这事儿,胤禛并不擅长,左右看一看,就看见了九格格,微微一挑眉,将九格格给单独叫出来:“荣郡王,若是这事儿交给你……”

    九格格都不带犹豫的,当即应下来了:“臣定不会辜负皇上所托。”

    几件大事儿说完,这大朝会也差不多该散了。

    九格格并未先出宫,而是先去了养心殿,找胤禛询问这沙俄使者能不能刊登到卫生报上的事情。

    “一来是扬我国威,现在是沙俄来使,日后指不定就是万国来朝,重现盛唐风光。”九格格很知道胤禛最喜欢什么,上来就是煽动人心。

    二来呢,非我族类嘛,当然,大清的人也不是没见过外国人,因着海上贸易的事儿,大清其实是有很多的外国人的。以往十三还曾经负责过外来传教的事情——大清的宗旨就是不许外来传教。

    所以大家伙儿对于外国人,也不算稀罕。但是这样成群结队的,必然好奇。卫生报若是能宣扬一番,也算是解民惑,安民心。

    六阿哥就忍不住笑道:“你这卫生报……以往还只是刊登医疗相关,现在简直是五花八门,但凡你想刊登的,你都不放过。长此以往,这卫生报还能叫卫生报吗?”

    九格格一拍手:“六哥这个问题提的好,那要不然,朝廷出面办一个官方的报纸?之前六哥那言论法出来的时候,我就有这打算了,报纸文章这些东西,算言论,出版报纸和文章的地方,算咽喉,咽喉这种地方,就该掌握在朝廷手里,否则在任何一个外人手里,这都能成为一个利器,用得好,对朝廷有利,用的不好……”

    煽动谋反这种事情,胤禛可没少见。像是那白莲教,悄悄会,不都是私底下印刷各种教义,然后来煽动百姓的吗?

    康熙在的时候,也被九格格撺掇过办报纸,不过后来是不了了之。现在九格格重新提起来,胤禛顿了顿,还是摇头了:“民众不开智,知道太多,并非好事儿,更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这事儿,还是日后再说。你若是想报道沙俄来使的事儿,且先在卫生报上略提两句,不可太多。”

    九格格只好应了下来。

    谈生意这事儿,九格格还是有几分经验的。她先是带着人在京城里各处走一走看一看,既然来了,不欣赏一下京城的繁荣昌盛怎么能行?

    虽说腊月,能看的东西不算多,但是,也不算少。再者,正好能跟着参加一下大清的新年。

    那拉氏也将人邀请到宫里参加了宴会,乌雅秀贞也跟着出席。沙俄使团里面,也是有不少女眷的,她们对大清的女人好奇,大清的女人对她们也好奇——听说沙俄那边是女人做皇帝,女皇,那沙俄女人的地位必然十分高对吗?

    这样一直到正月里,过了正月十五,两边的商谈才算是有了最后结果——大清可以卖给沙俄一批武器和粮种,价钱方面,大清反正是挺满意的。

    为表示合作的诚意,大清还愿意派兵亲自将这些东西帮忙送回到沙俄。

    合作的条件谈妥了,接下来就是准备东西了,这准备起来倒是不难,赶在二月之前,使者团,还有大清这边护送的军队,就可以出发了。

    沙俄使团这边的人一走,整个朝堂上,都算是略微松口气,怎么说呢,有外人在,自家还得注意形象,在大街上想吵个架都得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外国人,实在是有些累。

    这就好像你自己在家的时候,光着脚踩在书桌上都行,但有个客人在,你连袜子都不能脱。

    但是,这口气还没出来多久呢,就又给提起来——有人上了折子,参奏年羹尧贪赃枉法,收受贿赂。

    年羹尧谁不知道呢?皇上很是看重的人,以前信任的时候,还留着年羹尧住在宫里,君臣抵足而眠呢。年纪轻轻就做了封疆大吏,进出皇宫甚至可以佩戴武器的。

    以往也不是没人参奏过年羹尧,他刚回京的时候多嚣张啊,看京城的官员就像是看地上的尘埃,时常用鼻子看人的。那会儿就有许多折子,参奏他目中无人,藐视皇上。

    可那会儿皇上都将折子给压下去了。现下又有人上了折子,皇上的反应,却是和之前不同了。

    能站在朝堂上的人,那都是……心眼子不少,聪明绝顶之人。皇上这反应,谁还能看不出来这是要处置年羹尧的前奏?当即,那折子就雪花片一样飞上来了。

    引经据典痛斥年羹尧毫无规矩,算年家用度说年羹尧奢靡,甚至,有人还将年羹尧和弘曕那铁矿联系到一起,说他作为皇子舅舅,要挑拨皇子私造武器——这是大罪。

    铁矿之所以要捏在朝廷手里,就是因着朝廷不许民间私造武器。

    整个就是……年羹尧简直是十恶不赦了。

    年氏从第一个折子送上来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原本是没有很当回事儿的,毕竟你做官儿,哪儿不被参奏的呢?历史上多有名的能臣,都要经这一遭的。再者,年羹尧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接下来皇上的反应就让她有些心慌。

    再然后,事情发展到如今,她本就是聪明伶俐之人,哪儿能看不出来,皇上这是要清算年羹尧了呢?顿时,年氏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知道自家二哥是有些……不太干净的。

    她说也说过,劝也劝过,可二哥自有主意,根本听不进去。年羹尧是振振有词的,人家都要,你不要,那你就不合群。再者,他也没要太多,他觉得自己辛辛苦苦一场,下面给些孝敬,那也是正常的。

    年遐龄还活着的时候,至少是有人能镇得住年羹尧的。可年遐龄没了,就年希尧那性子,不被年羹尧给管着就行了,他还想反过来管着年羹尧?

    年氏只是个做妹妹的,就算她是贵妃,她有皇子,年羹尧照旧能对她阴奉阳违——年羹尧少年成才,本就是桀骜不驯的性子。他十五岁中举,十六岁就被康熙看中点了御前侍卫,十八岁又做翰林讲读,三十多就做了封疆大吏,这样的人,他能没有骄傲的资本吗?

    他这样的性子,也就年氏是亲妹妹了,否则换个人总在他跟前嘀咕,你要小心,你要谨慎,你要低调,你要伏低做小,他怕是早就将人给扔出去了。

    他总觉得年氏是想太多,皇上明明对他是亲近的很。

    再者,年氏那话,也不准。年氏说他为文职上很有天赋,结果他是因着武将才能得了胤禛看重。年氏说他该留在京城,结果他是在陕西做了封疆大吏。

    所以年羹尧并不将年氏的话放在心里,只年氏说了,他听一听,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年氏她在深宅后院,对外面的事儿能知道多少?

    她所知道的,不过是年羹尧想让她知道的。

    现在这个事情一闹大,年氏就先是有些慌张,随后就有些恼恨,因为年羹尧的这些罪名,几乎是和上辈子完全一样的。也就是说,她的叮嘱,年羹尧是半点儿没有放在心上,半点儿不曾执行过的。

    但不论是恼怒还是愤恨,她总得想想办法,不能让年羹尧再和上辈子一样——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年氏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就让人去请胤禛。她想自己先试探试探胤禛的想法,然而,胤禛没来,太监嬷嬷在养心殿外面转悠了大半天,和养心殿的小太监搭话,人家连理会都不理会的。

    至于胤禛,更是没露面,只在养心殿里面呆着。

    年氏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太好,怕是胤禛已经下定了决心。

    于是,年氏干脆自己前往养心殿。

    她也算是知情识趣,是黄昏这会儿来的——基本上这时候,养心殿的大臣们都已经出宫了,留到这个时候的多是亲近之人,比如六阿哥十三阿哥等人。

    若是外人多,胤禛难免会觉得脸上挂不住,别求情不成再让胤禛更恼怒。

    年氏就跪在养心殿外面求见,二月的天气,倒春寒,还是很冷的,她身体本就不是很好,略跪了片刻,那脸上就是惨白惨白的,身体都有些哆嗦起来。

    原本六阿哥是还在养心殿的,他是和胤禛说年羹尧的事情的。查账这事儿,一开始本就是交给他的,现如今这账本,也送到了胤禛面前了。听闻年氏来求见,六阿哥就急忙起身了:“估计皇额娘还在等着,我先去给皇额娘请安,不然等会儿后宫落钥,我可就进不去了。”

    胤禛摆摆手,六阿哥就忙从养心殿后门走人,匆忙赶往慈宁宫。

    胤禛吩咐了苏培盛去赶走年氏:“就说年羹尧之事,朕心里自有决断,让她回去好好养着。”

    苏培盛出去一趟,又有些为难的回来,他再是大总管,人家年氏也是贵妃。年氏不愿意走,他还能推着走不成?

    胤禛一见他这样子,就忍不住冷哼一声:“出息!既然她愿意跪着,那就让她跪着。”

    胤禛低头看折子,并不愿意过问外面年氏。

    苏培盛倒是让人关注着呢,没办法,自家主子爷,后宫也就这么两三位,但凡哪个出点儿事,怕是自家爷都要心疼的——又不是说像先帝后宫,先帝估计连名字都没记全了,谁出了事儿,先帝压根不在意的。

    瞧着年氏脸色惨白,苏培盛就忙让人送了热水过去。年氏不喝,她是来求情的,又不是来做客的。求情嘛,求的是个情分,这情分在哪儿?在皇上对她的心疼,对她的爱怜上。所以,她现下也是凄惨,求情的效果才越是好。她若是穿着大氅端着热水,哦,若是膝盖下面再来个棉垫子,那皇上能心疼她吗?

    苏培盛自然也不敢去打扰胤禛,年氏既然不要,那就不要吧。

    然后没多久,弘昼就来了,弘昼跟着年氏,一起跪在了养心殿外面。

    再没多久,弘曕也来了,弘曕大约是刚从宫外回来,那衣服上还都是灰扑扑的呢。

    母子三个跪在一起,瞧着倒是十分可怜。

    胤禛冷心肠,问都不问。

    等今儿这折子都看完,他这一抬头,才发现屋子里已经点灯了,随意看了看旁边的大座钟,已经十点了。他晚饭吃得早,年氏没来之前,就已经先用了晚饭了。

    现在忙活半天,肚子就有些饿,咕噜噜的。

    胤禛伸手捂住了肚子,好一会儿才吩咐:“这会儿皇后可歇下了?”

    苏培盛忙笑道:“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不过,娘娘之前让人送了鸡汤来。”说是鸡汤,里面肯定是有肉的,不然如何能填饱肚子?

    胤禛让人端了上来,反正他不吃,这宵夜也不会浪费了,自会被下人们分了的。

    肉质细嫩,也不油腻,里面还放了些土豆之类的,正好能填饱肚子,又不会不好克化。

    胤禛养生有道,吃了七分饱,就放下了碗筷。

    苏培盛在旁边看着,忙小声提醒:“爷,刚吃饱了可不能这样坐着,要不然咱们到外面走一走?”

    胤禛哼了一声,深更半夜的,到外面走什么?但随即他就想到年氏了,顿了顿就问道:“年氏还在外面跪着呢?”

    苏培盛忙点头,胤禛起身往外面走去。

    母子三个还跪在原地,弘昼则是在小声劝说呢:“时候也不早了,汗阿玛必然是要歇下了,额娘若是这会儿强求求见,汗阿玛一来劳累,心情不好,必然不会给您好脸色,二来呢,二舅舅这事儿还没个决断呢,您这样一来,倒像是在逼迫汗阿玛……”

    朝堂上也必然对年氏不满——怎么的,显得你年家有个后妃就很有用一样?这不后宫干政吗?

    年氏一言不发,只当没听见。

    胤禛就忍不住冷哼:“还不如个孩子懂事儿!”

    年氏猛然一抬头,这眼泪就下来了,瞧着可真是,凄凄惨惨。胤禛本是有些尖酸刻薄之人,说话那是毫不留情的,心里哪儿有伤疤就往哪儿戳。可现下,见年氏如此,到底是有些心软——十五六就进府伺候了,到如今也快二十年,这多年陪伴的情谊,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顿了顿,他往前走几步,伸手:“起来吧。”

    年氏张张嘴,本来想说点儿什么,但又顾虑到两个儿子在,就干脆先闭上醉了。

    胤禛打发弘昼两个:“时候不早,明天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这里没你们事儿了,赶紧滚蛋。”

    弘曕还不走呢:“万一等会儿您和额娘吵起来了……”

    弘昼伸手就拽着他走:“汗阿玛,我们这就走,我们回阿哥所去,您有话和额娘好好说,额娘身体弱,又是女子,女子自来是不讲理的,您多顾着她身体些。”

    年氏都有些无语了,原本愁绪满心肠,现在都有些无奈了。

    胤禛没好气:“赶紧滚吧。”

    走远了些,弘曕还疑惑呢:“咱们就这么走了啊?不陪着额娘进去了吗?”

    弘昼嘴角抽了抽:“陪着进去做什么?你是怕汗阿玛会对额娘动手吗?”

    弘曕摇摇头,那倒不是,自家汗阿玛,虽说脾气不太好,但这么些年,也没有对女人动手的事儿。

    弘昼没好气:“人家两口子说话,有你什么事儿?算了,你还小呢,等你年纪大些就知道了。”

    他摆摆手:“别瞎问,你弄那炼钢的,最近也先别去了,就只在宫里好好呆着吧,别出去闯祸了。”

    弘曕不服气:“怎么就是闯祸了?我好好的做事儿呢,这东西若是做出来,咱们那武器也能变一变了。这硬度,还有这耐磨性……”

    弘昼不爱听:“你说这些我也不想知道,我就知道,二舅舅现在有事儿,你再出去和他搅合在一起,对你没好处,对他也没好处。”

    弘曕沉默了片刻问道:“到底是亲舅舅,他一被人参奏咱们就这样疏远,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弘昼嘴角就抽了抽:“你近人情,你想跟着他一起去坐牢?”

    弘曕赶紧摇头,那就不必了,求情是可以的,帮忙说话也是可以的,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帮衬一下也是可以的,但陪着坐牢就免了吧。

    弘昼压低了声音:“并非是说让你彻底疏远,而是因着参奏他的条陈中,有一个是撺掇皇子阿哥,咱们汗阿玛最忌讳什么你知道吗?”

    弘曕老老实实的摇头,弘昼冷哼了一声才说道:“当年汗阿玛是经历了血雨腥风,经过了夺嫡,这才坐上皇位的。汗阿玛最忌讳的,就是做臣子的,撺掇皇子阿哥们。”

    年羹尧是亲舅舅没错,没事儿的时候,和外甥来往多点儿不算事儿。但有事儿的时候,指不定这些来往就成了撺掇皇阿哥了。

    所以在现在这情况下,暂且还是别来往。但该做的事情,照旧还是可以做的。

    弘曕只是单纯,素日里并不关心这些,现下听了弘昼的话,也就想明白了,又忍不住叹气:“世人多以己度人,看见别人来往亲密,就愿意想象他们是在密谋。”

    弘昼笑道:“心里有什么,看东西就是什么。好了,不和你说这些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到了阿哥所门口了,弘昼很有做哥哥的样子,看着弘曕进去了,这才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养心殿那边,年氏被拉着内室,胤禛让人给她端了热水,又拿来了点心。之前那鸡汤,还有一些,也顺便拿过来。不过年氏不能吃,只摆摆手,她肠胃弱,晚上若是吃鸡汤,怕是不克化,到时候还是要受罪。

    倒是热水能喝点儿,这一碗水进肚子,脸上就添了些血色,手脚上也稍微的有了些热气。

    年氏张张嘴,不等她开口,胤禛就先说道:“朕原以为你是知道分寸的,这朝堂上的事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该有数。”

    年氏就苦笑了一下:“皇上,妾身自是知道分寸的,可年羹尧,毕竟是妾身的亲兄长,想当年年幼,妾身体弱,他听说南山有灵芝,食之可强身,就背着我阿玛和额娘,连小厮都不带,只自己往南山去……”

    胤禛没说话,年氏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感动自己是可以的,想感动胤禛,几乎没可能。于是,也只伸手擦擦眼泪,起身,重新跪在胤禛跟前。

    胤禛伸手要拉她起来,她摇摇头,胤禛就皱眉:“你是在逼迫朕?”

    “不是,妾身不敢。”年氏忙说道:“妾身只是想求求皇上,无论如何,请您留下我二哥一条性命。”

    她急忙忙的说道:“抄家也行,流放也行,只留下他一条命。”

    反正和上辈子相比,能留下一条命,就已经是很不错了。总比上辈子被抄家,他自己没保住性命,连带的孩子们也被发配,甚至年希尧一脉都跟着被贬低流放强。

    正好,这次的事情,也算是给年羹尧留下个教训。

    人只要还活着,那就一切都还有机会。

    “求皇上看在妾身的面子上,您留下他一条命。”年氏抬头看胤禛,眼泪汪汪。哪怕现在三十来岁了,年氏相貌是一如既往的,这样哭起来梨花带雨,胤禛瞧着也是有几分心疼。

    心疼归心疼,胤禛铁面无私:“朕现在不能应允你,若是他……那朕必得要严惩,否则日后人人学他这样,那朕岂不是养了一群蛀虫?长此以往,大清还能安好?百姓还能安好?若是他有被冤枉,那朕自然是要念着他的功劳,从轻处置的。”

    他伸手摸一摸年氏的脸颊:“你只安心养着就好。”

    年氏那眼泪就像是珠子,一串串的往下落:“妾身如何能安心养着?他再不好,那也是妾身的二哥,求皇上……”

    胤禛面无表情:“年氏,你逾矩了。”

    声音带了几分冷酷无情,年氏没说完的话都被冻住了。胤禛冲她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皇上!”年氏喊了一声,往前挪动两下,伸手去抱住胤禛双腿,胤禛伸手按住她肩膀:“回去吧,好好睡一觉,年羹尧虽然是你二哥,但是他做出来的事情和你无关,你并不用担忧。”

    年氏怔愣了一下,剩下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泪如雨下——胤禛那话可太明白了,她就算是不顾虑别的,也得为弘昼和弘曕想一想。

    年氏手上松动,胤禛看一眼苏培盛,苏培盛就忙叫了两个宫女来,宫女搀扶着年氏起身,年氏连头都没回的,直接出了养心殿。

    半夜里,年氏这边就请了太医了,一口气梗在心间,上不来下不去,心绞痛。

    胤禛这边是第二天知道的请太医的事儿,但他并没有过问。

    因着六阿哥这边的账本也算证据,所以今儿是一上朝,就立马派人先拿下了年羹尧,摘掉了顶戴花翎,脱掉了官服,当即将人送到了顺天府大牢。

    接下来就该是审理这案件了,什么罪名是真的,什么罪名不是真的,需得一一梳理出来。

    六阿哥负责此案,弘昼和六阿哥也算是关系好,就走了六阿哥这边人情,前往天牢探望。年羹尧虽然看着狼狈,但神情还是有几分倨傲,瞧见弘昼进来,也只笑道:“这段时间不能去炼钢厂了,弘曕那边,你帮我带句话,请他多担待。”

    弘昼点点头,将自己带过来的饭盒递过去:“我额娘让人做的,额娘心里十分惦记您,之前……”

    年羹尧摆摆手:“你不用说,我自是知道的,你额娘自来是心软之人。再者,她之前三番五次提醒,是我自己没放在心里。这事儿,是我愧对你额娘,我没脸见她。”

    弘昼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额娘虽然略有些责备抱怨,但额娘也说了,您毕竟是她兄长,现如今,唯一之计,就是您配合,汗阿玛那边她会帮着求情。”

    年羹尧笑道:“让你额娘别白费力气了,皇上那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喜欢一个人是真喜欢,不喜欢的时候那是恨不能抽筋扒皮的,现下皇上对我,估计也是十分憎恨。你额娘去求情,怕不光是白费力气,指不定还要让你汗阿玛迁怒,我呢,也想过今天,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来了这世上一趟,不痛痛快快活一场,倒是可惜了。所以,即便是我要死了,你们也用不着为我悲痛,我该享受的已经享受,钱财权势,无一落下。我这一辈子,并无遗憾。”

    他看着弘昼:“只日后,我死了,你们需得护着你们额娘一些。她本来就心思细腻,若是因着我的死,心里再对皇上起了怨气,那倒是不妥当,所以,你该劝解她一番,让她想开些。我这结局,是我自己所追求,和她并无相干。”

    所以,不是年氏的劝诫没用,不是年氏的求情没用,全都是他年羹尧,咎由自取。

    弘昼心里也难受:“早知道今日……”

    年羹尧哈哈大笑起来:“早知道今日,我也必然是要如此的。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男子汉当如是。”

    弘昼吓一跳:“您快别说了吧。”越说也是觉得该立马掉脑袋,这种掌权的事儿,能是随便说的吗?当皇上是死的吗?你醒掌天下权了,那皇上做什么去?

    年羹尧又笑起来,弘昼无奈:“算了,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您不在意……”

    他也没法子。

    年羹尧将饭盒里的东西都摆出来,然后拿了两个酒杯,给弘昼倒一杯:“来吧,小伙子,你也这个岁数了,能喝酒了,咱们舅甥两个,碰一个。感谢你今天能来探望我,你额娘体弱,弘曕年幼,日后,他们母子两个,可都是你要承担起来的责任了。”

    弘昼没喝,端着酒杯迟疑片刻才问道:“您不问问舅母和两个表弟的事儿?”

    年羹尧笑道:“有什么可问的?我吃肉的时候他们跟着喝汤,我打猎的时候他们跟着捡,现如今,我坐牢,他们……就算是跟着我死了,也不算是白活了。”

    再者,年羹尧还有一个儿子呢,他原本的嫡妻所出,后来因着他续弦,那孩子就和他离心了,是一直跟在年希尧那边长大的。

    再如何……年希尧也会想法子保住他的吧?那他年羹尧,就算是断根了。

    就算真的断了也无妨,年希尧又不是没儿子。皇上爱憎分明,年希尧有大才,又得九格格看重欣赏,就算是被他连累,也不至于是丢掉性命。

    所以年家,也不会到他这儿就断子绝孙的。

    年羹尧聪明之人,既然只有自己这一脉会出事儿,那就干脆放任开来。

    弘昼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说他豁达吧,这好像也不单单是豁达的事儿。说他心大吧,他倒是还惦记着安慰自家额娘呢。

    干脆弘昼一低头,将那酒杯里的几口酒水给喝掉。大约是太过于辛辣,竟是鼻子一酸,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年羹尧看着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还是年纪小,这可不行,这酒量太差了,日后出门,被人一灌就醉,堂堂皇子阿哥,若是这等酒量,日后还是别出门的好。”

    他冲弘昼摆摆手:“算了,你就酒量,也别在这里陪着我了,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一个人喝,还有些滋味。”

    弘昼犹豫了一下,起身,冲年羹尧微微行礼:“二舅舅,那我就先告辞了。”

    年羹尧不看他,只伸手去拿了盒子里的筷子给自己夹菜吃。

    弘昼出了天牢,六阿哥那边也回来了:“探望过了?”

    弘昼点点头,就将他们两个的谈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就算是他不说,六阿哥也是有本事知道的。既如此,他倒不如自己说呢,好歹也落个坦诚的印象。

    六阿哥伸手拍了拍弘昼的肩膀:“你是皇子阿哥,这种事儿,和你没有多少关系,且回去吧。”

    弘昼告别六阿哥回宫,先去了养心殿见胤禛,不过胤禛并未见他。大约是觉得,他是来求情的。

    随后他又回年氏那边,年氏那身体,今儿就起不来床了,也就一天功夫,那脸色都蜡黄,身体都像是消瘦了一大圈。弘昼叹口气,坐在床边,又将天牢里的那一番谈话,仔仔细细的说一遍。

    他一边说着,年氏就一边掉眼泪:“到了这会儿,二哥还在安慰我呢,也是我的错,我若是能坚决些,我若是能更果断些……怕是他今儿就不会遭受这个罪了。是我太心软,我没主见……”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日更中,求收藏~~~

    第290章

    年羹尧贪污的数额实在是太大,胤禛对自己尚且都是那种克扣的性子,等看到账本,差点儿没将头发都给气的烧起来。整个人化身暴躁龙,若不是年羹尧不在面前,他能将年羹尧给骂死,是真的死。不过就算年羹尧不在跟前,胤禛也没断了这臭骂。

    年羹尧不光是自己贪,他之前做将领的时候,几乎是领着心腹一起贪污,之前的账目虽然有些久远,但查起来并不算困难。年遐龄死之后,年家就只剩下年希尧和年羹尧兄弟俩,年希尧所在的衙门是清水衙门,没多少油水。

    年家家里本来也算是丰厚的,但架不住年羹尧好享受,喝酒要最好的,吃肉要最好的,穿衣要最好的,男人嘛,喜好骑马射箭,马匹也要最好的。

    年家马厩养着十几匹马,最差的,都是一千多两银子的那种。

    年家的那点儿家底其实是经不住折腾的,尤其是年希尧的夫人,还有年羹尧的媳妇儿,都不算是擅长做生意的,那庄子铺子,维持一家人生计是够的,可要额外承担年羹尧的那些花销,就有些不太够。

    那年羹尧的花销从哪儿来呢?

    这问题的答案,现下是显而易见了。

    胤禛原本对年羹尧有多赏识,现下看着这账本,对年羹尧就有多恼恨。还有一种,自己识人不清的懊恼尴尬羞愤。

    年羹尧被判处秋后问斩。

    消息传到后宫,年氏一下子就没受得住,硬生生一口血,将自己给吐的昏睡不醒了。等再次醒过来,得知胤禛并不曾来探望,年氏这心里,就哇凉哇凉的。

    她原以为,这辈子胤禛该是没那么心狠的。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儿子都这么大了,哪怕是看儿子的面子呢?可这辈子,难不成就算是许多事情不同了,胤禛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半点儿不会留情的吗?

    人到这没办法的事儿上,就会有些钻牛角尖。年氏若是个想得开的,上辈子不至于将自己给憋死。

    她这一想不开,身体就更不好。

    乌雅秀贞那边也知道这事儿,那拉氏天天来请安呢,李氏那种不爱出门的,隔三差五的都还要跟着来请个安,年氏好一段时间没露面,乌雅秀贞会不过问吗?

    对年氏,乌雅秀贞也是有些不太满意的。怎么说呢,人心都是偏的,年氏和年羹尧嫡亲的兄妹,一起长大,那感情自然是深厚。为了兄长,迁怒一下胤禛,这也无可厚非。可在乌雅秀贞心里,胤禛是亲儿子,年羹尧算哪根葱呢?

    年氏既然嫁给了胤禛,就合该为胤禛着想嘛。

    再者,就算是抛开这些亲疏远近,那也该讲道理是不是?胤禛是做皇上的,年羹尧是做臣子的,先不说君要臣死这种话了,就说他年羹尧贪污,数额巨大,该不该死?

    胤禛是要做明君的人,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亲兄弟在他面前都需得为国法让步呢,年羹尧算个什么东西呢?

    听闻年氏生病,原本乌雅秀贞生气,是不太想搭理的,但沉思半天,还是叫了那拉氏去劝解:“她若是出个事儿,到时候一死了之,那在胤禛心里,岂不是成了心结了?再者,弘昼和弘曕两个孩子,到时候没了亲娘,心里会不会怨怼胤禛?所以哪怕她想死,也需得过了这一两年,等事情平息了,她再想如此,绝不会有人拦着。”

    那拉氏赶忙笑道:“额娘别生气,年氏以往是个懂事儿的,这次怕是一时没想明白,儿媳去劝一劝,指不定回头就明白了。”

    乌雅秀贞摆手:“她就是这样细腻敏感的性子……”两辈子都没见改过,所以那拉氏去劝说,真不一定见效。

    乌雅秀贞继续说道:“若是她一心求死,你就问问她,弘昼和弘曕的婚事,日后是不是她就再也不记挂了?再者,年羹尧秋后问斩,年羹尧的儿子可怎么办?日后这前程,要寄托在谁身上?”

    那拉氏一一应了,出了慈宁宫,连坤宁宫都没回,直奔年氏这边来。

    年氏整个人看着都没几分活气了,弘昼和弘曕也都在,两个人也都是有孝心的,自打年氏生病,就整日里在这边守着,也没去上朝,胤禛也知道,但并未阻拦。

    那拉氏进了门,弘昼带着弘曕给那拉氏行礼,那拉氏就摆摆手:“你们这几日里也是辛苦了,且回去歇息片刻吧,你们额娘这里,自有我守着。”

    弘昼就忙笑道:“皇额娘在,我们自然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皇额娘毕竟是女人,力气弱,万一有个什么需要体力的活儿,翻翻身什么的……”

    怕那拉氏也做不来。

    那拉氏就笑道:“你只管放心,我就是自己没那力气,也还有嬷嬷宫女呢。”

    年氏有气无力的冲弘昼摆手:“你们且先回去吧,我在皇后娘娘面前,尚且自在些,你们若是在,我连话都不能说了。”

    弘昼顿时尴尬,那拉氏跟着摆摆手:“去吧,回头等你们休息好了,保准还给你们一个一模一样的额娘,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弘昼赶紧摇头:“皇额娘这话可要让儿子羞愧了。”

    他没有再坚持,冲弘曕招招手,就带着弘曕先出门了。

    那拉氏在床边坐下了,年氏苦笑了一下:“我万万没想到,倒是你先来探望我,皇上他竟是……”

    等反应过来,那拉氏都有些哭笑不得了:“你这心里,整日里在琢磨些什么呢?皇上没有来,是因着皇上怕自己心软,他来了,你若是哭哭啼啼的和他求情,他应还是不应?应吧,他是皇上,天下之主,百姓父母,大清帝王,若是只因着你,就无视律法,放任这贪赃枉法,那他还有资格做帝王吗?不应的话,你好歹也是生了弘昼和弘曕的贵妃,他心里能好受了?既然是左右为难,那索性就不来了,若是换了我在这种的为难里,我也是不来的。”

    她也不管年氏心里在想什么了,她直接问到:“你现下病着,茶不思饭不想,只让自己沉浸在悲痛中,让自己身体亏虚,那你是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呢?”

    年氏怔愣了一下,那拉氏又重复问道:“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是让皇上放了年羹尧,从此背负上纵容贪官污吏的名声,被天下百姓责问,被大臣们谏言,还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年氏嘴唇动了动,却是没说话。

    她自然是想要胤禛放了年羹尧的,夺走官位也无妨,只要人活着就行。可一旦这个先例开了,日后朝堂上,岂不是人人都想要找个靠山,日后不管犯了什么罪,只要找人求求情,就能活下来……

    年氏顿时脑袋都有些痛了,如此一来,律法还算什么东西了?那都成摆设了,反正只要不是谋逆,贪污算不得大事儿,毕竟能保住性命,日后就未尝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样浅显的道理,年氏并非是不明白,她只是……不愿意去想。

    她这顿时间唯一想的,就是年少时候在家里,被父母兄弟疼爱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她唯一惦记的,就是小时候年羹尧给她买的面人,给她带的糖葫芦,给她送的名家字帖,给她费心打听胤禛的喜好。

    朝堂上那些人,距离她太远,百姓这种存在,她几乎是从未见过。她出身高门,嫁入高门。虽说胤禛喜好种地,但年氏是从没有跟着一起的。

    胤禛带着那拉氏在园子里忙活的时候,年氏是在屋子里看书写字的。

    她所有知道的民生,都是书里看来的。

    那拉氏微微叹口气,继续说道:“贵妃,人呢,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惩罚,我觉得这个道理,是小孩子都该明白的,是吗?”

    年氏没说话,那拉氏又说道:“弘昼瞧着年纪也不小了,等弘历成亲了,也该轮到弘昼了,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了?”

    年氏啊了一声,略有些迷茫,不是正在说年羹尧的事儿吗?怎么就换到了弘昼身上来?

    那拉氏又说道:“弘昼当年出生的时候才这么小一点儿,一转眼,也都这么大了,我还记得当年,你对弘昼万分小心珍爱,平日里喝口水都要亲自摸一摸杯子,生怕冷了热了,他这婚事,若是交给别人你怕是也不会放心吧?既如此,你自己好好的挑一挑,回头亲自和皇上说一声?”

    年氏嘴巴动了动,想说点儿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拉氏帮她拽了下被子:“你身体既然不舒服,就该多养着。也别总胡思乱想,皇上是重情之人,心里也是惦记你,你若是早日好转,他心里也能松口气。”

    年氏是聪明人,所以有些话也不用说的特别明白,那拉氏说完那起身告辞了。年氏自己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一时之间是想到年羹尧若是死了,自己该有如何悲痛。一时之间又是想到胤禛,他若是难做,心里也是纠结吧?

    不管年氏如何想,胤禛定然是不会为了个后宫女人,就将私人感情掺和到朝堂上来的。

    年羹尧很快就被处斩,因着他是贪污,所以这家产也是需要被抄没的,这事儿是六阿哥亲自带着人办的,因着从头到尾,这账本就是他负责的,总共是抄没家产一千八百万两,这还只是金银之物,剩下的珠宝手术书籍古玩这些都还没算,若是算进去,怕是要有三千万之余了。

    国库一年的收入才多少,这都比得上国库一年的收入了。

    巨贪,胤禛本来因着年羹尧的死还有几分伤心难过,等拿到这份儿吵架账本,顿时满心就只剩下生气恼恨了。

    他还算是比较宽容的了,以前像是年羹尧这样的,家里也必然受连累,比如说家眷流放什么的,但因着年希尧十分有才干,胤禛就只贬官了,将兄弟俩当成两家看。

    年羹尧的妻子儿女全都被流放,流放到宁古塔那边去。能不能活命,就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这消息一开始是瞒着后宫的,但架不住年氏自己非得打听,打听到之后,又是大病一场,不过,大约是心里有底了,提前有所准备,倒还是能撑得住。

    来年穿暖花开时候,年氏这身体就开始有些好转了。

    她这身体刚开始好转,胤禛这边就给她送来了两个人——原本都是在养心殿那边伺候的,也就是她原本收买的那两个。年氏是有些分寸的,从不打听朝堂上的事儿,只在年羹尧进宫的时候略打听胤禛的心情。

    胤禛也知道年氏是有些惊奇在身上的,所以也微微容忍了下来。至于现在,反正年羹尧也死了,人干脆就给年氏送来了——帝王身边,岂能容得下这种背主的奴才?就算是他默许的,那也不行。

    年氏原本看见这两个人还有些心慌呢,可见胤禛并没有多生气的样子,这才微微有些放心。

    “你只管好好养着身体,弘历的婚事也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胤禛漫不经心的说道:“到时候就该是弘昼了,你若是有精力,就自己来操办,若是没精力,这事儿就交给皇后。”

    年氏抿抿唇才说道:“妾身还是有些精力的,不知道弘历阿哥说的是哪户人家。”

    上辈子这时候,她是已经死了的,所以也不知道弘历到底是娶了谁家姑娘。准确的说,从现在开始,她的每一天,就都是崭新的了,和上辈子完全没联系了。

    所以她也需得拿出认真的态度来,胤禛笑道:“是张家的姑娘,张廷玉张老大人家的嫡出孙女儿,人是他自己看上的,弘历素来喜好作诗写文章……”

    说到这里,胤禛脸色都有些一言难尽。喜好写诗做文章并不算什么大事儿,皇子阿哥嘛,文采出众也算是个优点了。就像是允祉,性情方面多离谱,只要他文采出众,就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大不了将来,弘历也跟着老三去修书。

    历朝历代,这几千年历史,就不信没书让他修。但是吧,弘历有一种……莫名的自信。

    他那诗词写的,着实是……胤禛都不太愿意去看,偏弘历自己觉得是很好的。他不光是自己喜欢,他也喜欢才女,张家这位姑娘,那就是文采很好的,毕竟是书香世家嘛。

    弘历也是看过人家的诗词,一下子就相中了,后来又见了人,就觉得非她莫属了。

    皇后派人打听了张家的意思,张家呢,也对弘历是有些好感的,毕竟弘历十分尊重文人,相貌也算出色。于是这婚事就定下来了,只等着张家姑娘进门呢。

    弘历也不是年氏的儿子,人家是嫡出的,所以胤禛也只是念叨了几句,就岔开了话题:“弘昼的婚事,你且仔细挑选一番,先问问弘昼的意思,看他喜欢什么样的。”

    年氏顿了顿,笑道:“是,我明白的。”

    胤禛又说起来弘曕:“他那炼钢厂,我看也折腾不出来什么了,既如此,索性就交给工部,工部那边自有人来接手,弘曕若是想去看,回头得空了去看看就是了。”

    年氏就不太愿意了,就算是弘曕现在没折腾出来什么,但那不是时间还短吗?他都已经弄了大半年了,现在猛然让他交出去,他能甘心?

    抿抿唇,年氏就摇头:“这个炼钢的东西,妾身虽然也不是很懂,但也听弘曕之前说过,是得过九格格的指点的,既如此,皇上不如再让他试一试,反正他现在也没别的差事做。”

    胤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还因着年羹尧的事儿,心里在怨恨我?”

    年氏猛然一惊,赶紧抬头,不知道胤禛为什么忽然会问起来这个。胤禛顿了顿说道:“朕又不是看不出来,你现如今这态度……”

    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面上表情,亦或者是那些小动作,都是瞒不过胤禛的。

    年氏脸色有一瞬间空白,她想说没有,但心里堵着那口气,实在是说不出来。想说有,但她聪明,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再者,这都又一年了,当初心里的疼痛,到现在,也已经消散了大半了。

    胤禛起身:“你且好好歇着吧,朕就先走了。”

    年氏忙跟着起身,然而没等她说什么,胤禛就已经离开了。年氏站在门口好半天,这才转身回了内室,顿了顿,就吩咐人拿来了笔墨纸砚,为防止自己总东想西想,倒不如将这点儿时间,用来做些事情。

    胤禛出了年氏这里,就直接去了慈宁宫。

    乌雅秀贞正在和九格格抱怨呢:“远一点儿的倒是能看得清,但是这近处的,越是近越是看不清。”

    之前九格格已经给她配过老花镜了,但现下很显然是这眼镜又不合适了。九格格就将她原本的眼镜给摘下来,仔细观察了片刻说道:“那就换新的,你先做个视力检查。”

    简易版的视力检查图挂上来,九格格亲自动手。

    正巧胤禛进门,胤禛扫一眼,也忍不住跟着抬手捂着一只眼睛,跟着测试起来。

    乌雅秀贞是老花眼,胤禛是近视眼——属于用眼过度,整日里在御书房看折子,登基五六年,一次围猎没举办过不说,蒙古也一次没去过,江南也没去过。

    闲暇得空了,人家都是上园子里走一走看一看,他是换了笔墨纸砚继续构图烧制瓷器,给小狗做衣服,给那拉氏做簪子。唯一到外面走一走晒晒太阳的机会,就是下地干活儿,或者是找人给他作画。

    这样忙活,他不近视,天理难容。

    九格格就笑道:“近视镜也需得配上,不然以后这度数会越来越深,就是看东西会越来越不清楚。”

    胤禛就皱眉:“弄这么个东西架在鼻子上,实在是累得很。”总觉得鼻子要被压塌了。

    九格格就挑眉:“不带也行,你看那边是个什么?”

    她伸手随便指一指,胤禛眯着眼睛看过去,信心十足:“额娘可是养花了?什么品种的?瞧着那一抹白倒是雅致的很。”

    乌雅秀贞看一眼,忍不住笑:“什么养花了,那是来旺,来旺,来来来。”

    那墙角窝着的灰色小狗立马起身冲乌雅秀贞这边来了,九格格笑嘻嘻的:“天气有些热了,来旺自己到水池子里玩儿了,出来弄一身泥,就只有脑袋还是白色的了。”

    来旺和来钱,原本都是白色的哈巴狗。

    胤禛嘴角抽了抽,看九格格:“惯会作弄人,你那眼镜,就没法子弄个轻点儿的?”

    九格格伸手摸摸下巴,思考半天:“回头我试试别的材料,不过现下确实是没有更轻便的,若是有,额娘这里我也给换了,你就将就将就,暂且用那不轻便的吧。”

    现在这眼镜就两种材质,一种是水晶,这种是宋朝时候就有的,算是源远流长。另一种呢,是玻璃,玻璃这东西还是九格格折腾出来的,所以这种材质的眼镜,也就是近些年才有的。

    度数轻一些的,其实镜片没那么厚,也不算很重,可架不住这些人都是头一次戴眼镜,不习惯的很。

    至于那些轻薄材质,九格格现在确实是没办法,她又不是搞这些的。

    说了一会儿的话,九格格就先告辞出宫去了。乌雅秀贞问胤禛:“午饭就在慈宁宫用?瞧着你最近这眼圈又黑了不少,你可得多注意身体,再将自己给累坏了倒是不划算了。”

    胤禛笑道:“额娘可说错了,我这段时间倒是没有那么忙呢,摊丁入亩的事儿大致上已经有了成效了,八旗整顿的事情也快收尾了,弘晖和弘昀几个都能干,我最近倒还是胖了不少。”

    这小肚子都凸显了出来,看着很有几分碍眼了。

    乌雅秀贞扫一眼:“确实是胖了些,不过呢,若是太过劳累,也是有可能会发胖的,你还是得多注意些。”

    她絮絮叨叨的说起来胤禛那些不太好的习惯:“吃完饭就坐在那里看折子,这哪儿能行?饭后走一走,能活九十九,这话你没听过?再者,你这身体动起来了,肠胃才能动起来,都动起来了,才好克化,才不容易积食……”

    胤禛好笑:“朕都四五十的人了,哪儿会积食呢?”

    “你以为你这年岁大了就不会积食了?这积食不分年龄,七八十还有不克化的呢,到时候就是不吃饭,也只觉得肠胃里堵得慌,闷胀的很,到时候那不舒坦,可不是现下就只肚子疼了。”

    乌雅秀贞说道,胤禛赶紧求饶:“是,额娘说的我都记住了,我日后吃过饭菜,必然要先走一走。”

    乌雅秀贞这才点头,又说起来弘晖,瓜尔佳氏现在也有一子一女了,但生女儿的时候略有些伤了身体,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有再怀上一个。

    她本来是不过问这方面的事儿的,但是那拉氏之前来说,是瓜尔佳氏主动提起来,要给弘晖纳妾的。且因着宫女出身的,她并不是很看得上,所以就想问问这选秀的事儿。

    若是选秀的话,宫里肯定也是要进人的。

    乌雅秀贞是完全没什么看法的,她就是提醒胤禛一声:“就是赐给弘晖侧福晋,也需得挑那老实本分的,万不能找那挑事儿的,还有你这后宫……算了,那拉氏自有分寸,这些事儿我就不用提醒你了。”

    其实就算是乌雅秀贞不说,选秀这事儿,胤禛也早已经又打算了——实在是那上来的折子,都快将他的桌子给全盖住了,都是说的这选秀的事儿。

    又一年春了,他自打登基到现在,还没有选秀过呢。

    既然事情赶在一起,那索性今年就开选秀。

    转头胤禛就下旨,将这选秀的条件给明确摆出来了——要十五岁以上,十八岁之下,先将这年龄给定死了。随后是家世清白,人品清白,身体清白之人。

    这些个条件,都是要经过筛选的。

    因着这选秀都是官宦人家出身的,所以这家世什么的,倒是没人敢糊弄的。

    这是雍正年间第一次选秀,于是这圣旨一下来,不光是整个京城热闹起来了,整个大清都开始热闹了,甚至蒙古那边也开始打听——蒙古格格也是可以进宫选秀的。

    倒也不是完全冲着胤禛来的,也有许多,是冲着有更好的婚事来的。就比如说,万一京城里哪个有出息的儿郎没成亲,这一选秀,一赐婚,可不就捡到大便宜了吗?

    再者,就算没选中,那过来第一关也是好的——至少世人都知道,自家女孩儿是身体没毛病,五官端正的。

    京城里这一热闹,慈宁宫也开始热闹起来。

    乌雅秀贞的侄孙女儿,还有乌雅宗族之人,都有求上门的。乌雅秀贞疲于应付,干脆就将十四福晋给叫到宫里来了,一来是那拉氏她们因着选秀的事儿也忙,要打扫咸福宫,要定选秀的规矩什么的。二来呢,反正十四福晋也不用顾着府里的事儿,她那儿媳也是个有本事的,十四福晋自己在家闲着,那干脆进宫来伺候婆婆算了。

    反正,这婆婆也不算很难伺候。

    十四福晋这一进宫,乌雅秀贞这边立马就轻松多了,但凡进宫的人,十四福晋心里都有个小本子,谁家的,和乌雅秀贞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牵连,家里有几个女孩儿,谁正好参加选秀,她全都清清楚楚,跟在乌雅秀贞身边一一提醒,乌雅秀贞至少是节省了这思考回想的时间了。

    到了三月里,选秀正式开始,宫里立马多了许多莺莺燕燕,年轻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鲜活的就像是鸟雀,让人看着都觉得……春意盎然。

    乌雅秀贞也喜欢见见那些秀女,有那合眼缘的,也不是不能赐个婚。

    十九阿哥虽然成亲了,但那不是还有二十阿哥,二十一阿哥的吗?再者,康熙孙子一大堆,现在乌雅秀贞既然做了太后了,那这些孙子也就都是她孙子了,她能不操心吗?

    “十二家的孩子也到了岁数了,我瞧着这秀女就不错,回头你问问十二福晋。”乌雅秀贞叮嘱那拉氏,那拉氏就先将人给记住:“是,不过十二福晋之前说过不着急,她儿子也才十来岁,想再等几年。”

    乌雅秀贞就点头:“等就等吧,她都不着急,咱们也不着急,老七家的老小,是不是也该成亲了?”

    那拉氏都给记下来:“是,有十六了。”

    老七家那个是庶出,他当年和七福晋闹别扭,随后夫妻两个就日渐行远,虽说明面上没有和离,但实际上也和和离差不多了。七福晋常年住别院,七阿哥府上都是侧福晋在管家。

    但因着胤禛看重嫡出,所以册封的世子还是七福晋所出。那孩子早两年成亲,随后也就带着福晋,一直陪着额娘在别院里住着。

    乌雅秀贞因着这事儿是有些看不上七阿哥的,就觉得他有些里外不分,你就是再宠妾灭妻,这嫡出的儿子能和庶子一样吗?放任儿子到外面去住着,这可真是……老了都不一定有人给养老。

    虽说如此,那庶子的到底是皇家血脉,到了这年纪了,该留意也得留意起来。

    第二轮选秀是在四月底,秀女们经过一个月的学习,规矩礼仪都是能拿的出手了,站在那儿看着都十分端庄,这才带到了乌雅秀贞和那拉氏跟前。

    “你瞧着哪个不错,直接留牌子就行了,也不用问过我,哀家就是随意看看。”落座之后,乌雅秀贞就先对那拉氏交代,那拉氏忙笑道:“是,额娘若是有喜欢的,也尽管吩咐儿媳。”

    乌雅秀贞随意摆摆手,等着那边胤禛过来落座,这选秀也就算是开始了。

    秀女都是按照家世来的,第一排的必然是出身很不错的。那拉氏经过这一个月的挑选,基本上赐婚的事儿都考虑周全了,所以,一大半都是被留牌子的。

    到后面就随意了些,当真好的,不管是给弘晖还是弘昀弘昐,都很妥当。

    宫里也留下了两个,一个是汉军旗的,姓顾,一个是满八旗的,姓钮祜禄。

    弘晖那边也添置了个满八旗的侧福晋,是富察家出身的,并非是富察马奇,而是同族,那姑娘的阿玛也就是个六品武将,家世算不得很突出——那拉氏是很明白的,挑选侧福晋嘛,人品相貌过得去即可,完全没有必要在家世上花费心思。家世好,反而可能会有点儿麻烦,这种家世寻常的,倒是更好些。

    弘昀那边没有侧福晋,只指了两个庶福晋。弘昐那边呢,也是如此。

    弘时那边倒是没添置人,是他自己不愿意的,特意在选秀之前求了那拉氏。弘历这边,刚成亲,这次选秀的事儿也就和弘历没关系了。

    等剩下那些赐婚的也都一一指出去,落选的也被送出宫,这宫里才算是安静下来。

    那拉氏特意带了顾氏和钮祜禄氏来给乌雅秀贞请安,乌雅秀贞带着新眼镜仔细打量了两个人一番,和记忆中的人肯定是不同的,记忆中的过了这两年了,必然是已经嫁人了。

    就是这姓氏,凑巧对上了而已。

    顾氏是个很腼腆的,就那种江南女子的风格,长的也比较柔弱,和年氏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气质上,相貌上……又不是亲姐妹,也没有什么亲缘,自然是不同的。

    钮祜禄氏是个直爽的,说话做事儿,直心眼。

    进门就夸赞乌雅秀贞那两只狗养得好,又说自己很会养狗,说起来养狗的事儿,头头是道。

    反正瞧着,也不错。

    不过是后宫女眷,乌雅秀贞也并不如何在意。胤禛只给了答应的位份,弘晖几个都已经是做阿玛的年纪了,谁也并没有很将这两个新进宫的当回事儿。

    倒是年氏不自在了几天,她……就是那种略有些细腻的心思,原以为自己进了门,胤禛就再也没有纳妾了,却不想到现在了,一把年纪了,宫里竟还有新人。

    本来心里还存着几分怨怼呢,这下子,更是不愿意见胤禛了。

    胤禛也忙着,去了两次,并未见到人,索性就暂且放下了——他忙的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醒着,哪儿有空再去安慰闹性子的女人?再者,他又不是没给台阶下,提着弘昼的婚事,他询问了几次,但年氏都不曾回应,那他还去做什么?

    索性一转头,将弘昼的婚事交给了那拉氏来管。

    那拉氏当仁不让,连李氏的儿子的婚事都是她给做主的,那年氏的儿子有什么不能做主的?当家主母,就是有这份儿底气。

    不过,她也没想着将年氏如何了,还顺便去找了李氏:“我原想着年羹尧的事儿她能想通,哪儿能想到,她竟是这样的死心眼。现如今我说话,她也是听不进去,既如此,你且去看看,有什么话也好早些说开了。她就算是再不愿意伺候皇上,那好歹也为儿子想一想,也为自己想一想,可别再将身体给作践出了问题,到时候怨谁呢?”

    那拉氏也是怜惜年氏,进门的时候才十几岁,这一转眼,儿子都快要成亲了,还要纠结什么情情爱爱的,实在是……说不过去。

    李氏也发愁啊,你说商讨商讨佛经,那我是有经验的很,不说三五天了,至少商讨两天没问题。

    但你要说劝人别总沉浸在情爱里,这个实在是有点儿做不到。她自己从始至终没想过这种事情,也确实是不太明白年氏心里是如何想的,都不知道人家在想什么,你如何劝说?

    没办法,她只好求助钮祜禄氏——不是刚进门的那个,而是弘昀的媳妇儿,她自己的儿媳。

    钮祜禄氏也无语,长辈的事情,还是这种事情,你来问我个晚辈?

    钮祜禄氏也不好说自家婆婆脑子进水了,只能谨慎的说道:“额娘,汗阿玛毕竟是长辈……他这后宫之事,儿媳作为晚辈,怕是不好随意揣测吧?”

    李氏顿了顿,反应过来了,伸手一拍脑袋:“我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你个小孩子,确实是不好插手。对了,你们院子里的那两个,可还算是安分?”

    钮祜禄氏笑眯眯的:“还算是安分,额娘看上的,哪儿有不安分的?再者,二爷对我也是好,她们但凡不是缺心眼,就该知道守着规矩才是最好。”

    李氏笑眯眯的:“如此就好,我也算是能放心了,你且安心养着身体,等回头给本宫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

    钮祜禄氏是因着怀孕了,没办法伺候弘昀,所以李氏才费心选了两个庶福晋的。以往是事情多,胤禛也没选秀,所以李氏也不愿意多事儿。

    但现下嘛,国泰民安的,又恰逢选秀,李氏难免就有几分意动。再者,不过是庶福晋,并不妨碍钮祜禄氏半点儿,这事儿她觉得是完全没问题的。

    钮祜禄氏心里如何想的……反正李氏也看不见。

    和儿媳说了一会儿的话,李氏就打发了钮祜禄氏先回去,既然有了身子,就不好总在外面坐着了,免得劳累。

    她自己想了半天,这才起身往年氏那边去。

    年氏正在画画呢,听着李氏上门,还有些诧异:“李姐姐?今儿这吹的是什么风,竟是将你给吹来了?”

    李氏不爱出门,是宁愿自己在屋子里念经,都不愿意和人来往的。所以能见着她,确实是个很……诧异的事儿。

    李氏笑道:“吹的五月里来初夏的风。”

    眼看端午,天气就有些炎热,李氏这两年心宽体胖,进了门就觉得,年氏这里简直就是个火炉子了,她就又皱眉:“可是内务府没送冰块来?”

    年氏赶忙笑道:“那倒不是,皇后娘娘管理有方,内务府无论如何也不会疏慢的,是我自己怕冷,放了冰盆就总觉得,连骨头缝里都是冷冰冰的了,再者,我也没有那么热,索性就不用这冰盆了。”

    【作者有话说】

    《朕的江山亡了》日更中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