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上药。
酉时,深蓝暮霭逐渐笼罩大地。
一骑快马穿过空寂的街道,急促的拍门声回荡四周,惊飞角落悠闲觅食的鸟雀。
半刻钟后,为苏云瑶看诊过,胡须花白的老大夫皱眉看向裴秉安,再次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
“你这个当丈夫的,怎么竟让娘子受这么多外伤,你皮糙肉厚倒是没伤到一星半点儿,你娘子可是吃了苦头。”
策马来到医堂的路上,苏云瑶又昏迷过去,失血过多的脸庞煞白如纸,杏色裙衫染上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目前还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裴秉安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脸庞,白皙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向波澜不惊的黑沉星眸,尽是担忧与紧张。
“大夫,她到底怎么样?可有受内伤?”
艰涩的嗓音干哑得像树梢干枯的黄叶,只要有些许承受不起的风吹草动,就会随时碎裂在冷风中。
老大夫捋捋胡须沉吟了许久,道:“脏腑应是无碍,虽看上去流了血,却都是些皮外伤,倒是容易恢复。不过,你娘子脑袋受外物撞击,神志不稳,兴许会遗忘一些事情,至于要过多久才能恢复,老夫尚不能下定论。”
裴秉安垂眸望着榻上昏迷的人,紧锁的剑眉终于舒展些许。
只要云瑶性命无忧,能安然无恙地醒来,他便放心了。
天色已晚,老大夫开了药便离开客栈,裴秉安吩咐伙计送了温水,将柔软的棉帕浸湿了,仔细得为她擦净手上干涸的暗红血迹。
滚落山坡时,她白嫩的掌心被荆棘划了几道深深的伤痕,擦拭干净她的手掌以后,他便将金创药倒在伤口处,用透气的细布将她的伤口裹缠起来。
温暖的昏黄烛火静谧无声地跳跃摇曳着,照亮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苏云瑶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男人线条流畅的俊美下颌,视线稍稍移上几分,便看到紧抿的薄唇与高挺的鼻。
她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极其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裴秉安敏锐的眼睛。
他倏然垂眸看向她,黑沉眸底霎时翻涌起一抹惊喜,不过仅仅瞬间,便被素来波澜不惊的情绪所取代,开口时,声音如往常般平静无波。
“醒了?”
苏云瑶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时,发觉右手缠了厚厚的绷带。
她投了个疑惑的眼神,裴秉安笔直地端坐在榻旁,一双劲挺大手握拳置于膝上,沉声解释道:“你滚落山下的时候,右手被荆棘刺破,头也被撞了一下,身上”
他顿了顿,道:“你的衣裳被鲜血浸透,身上应该也有划伤,所幸脏腑没有受损,想来不日便能痊愈。”
苏云瑶无声轻舒口气,想要坐起来,只是刚下意识动了下手指,裴秉安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靠坐在床头,发现自己的外裳已经除去,白色的中衣血迹斑斑,稍微动一动身子,前胸后背的肌肤便传来灼热的刺痛。
听到她因吃痛发出的轻嘶声,裴秉安眉头紧拧,提醒道:“你身上的伤口,也需要上药才行。”
苏云瑶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为难。
她右手受了伤,左手也
软绵绵地使不上劲,要上药,需得人帮忙才行。
“青桔呢?”她抿唇问道。
裴秉安道:“坠落山下之后,你伤情严重,青桔并无大碍,骑马带你来医堂之前,我已吩咐她自己先回去。”
说话间,他已转身将金创药取了过来,撩袍落座后,他沉默片刻,沉声建议:“客栈都是外人,交于旁人给你上药我不放心,你自己动手不便,还是我来吧。”
苏云瑶没作声,贝齿紧咬着唇,鸦羽似的长睫无措地眨了眨,白皙如玉的脸颊染上一抹羞窘的薄红。
“算了”
她刚想说她自己忍一忍,男人忽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压了过来。
熟悉的如雪后青松般清冷的气息袭来,不知为何,没有讨厌他不注意分寸的靠近,苏云瑶的心跳,反而慌乱地快了几拍。
男人劲挺的大手扶住她的后脑,灵活的长指摸索扯住她的杏色发带,轻轻一拉,如瀑的柔软乌发流水般倾泻下来。
苏云瑶微微一愣,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再转眸时,裴秉安已用发带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眼睛。
微风透过窗隙,暖黄的烛火跳跃着,他一身黑色长袍负手而立,杏色发带束在脑后,荡漾起轻微的弧度。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苏云瑶垂下长睫思忖了几息。
她是爱美的,一身肌肤雪白无瑕,自小长大都养护得极好,从没有留过什么疤痕,这次的伤口若不及时处理,伤痛不说,只怕还会留下疤。
爱美怕痛的想法很快占据了上风,她默然深吸口气,轻声道:“好。”
裴秉安撩袍坐在她的身畔。
回忆几瞬她的身形与衣着,便抬起大掌,自左肩往下,一一解开中衣的纽扣。
他的动作娴熟而准确,长指始终保持着克制的距离,苏云瑶的窘迫与尴尬稍稍减了几分。
不过,最后一颗纽扣解开,衣衫从肩头滑落,就算知晓面前的人捂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脸还是腾得热了起来,羞耻得几乎将唇都咬破。
庆幸得是,她低头看了看,除了锁骨下方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其他的都是些小口子,不必尽数都上药。
“锁骨下方二寸处,伤口长约五寸,很深,血迹还未干涸,先帮我擦洗伤口,再帮我上药。”
她抿唇吩咐过他这些话,便别过脸去盯着墙上的影子,不与他那张蒙着发带的脸相对。
裴秉安依言先用洗净的棉布擦拭了她的伤口,之后循着记忆将药粉倒在伤处,将细布拿了过来为她缠住伤口。
期间,他始终一言未发,神清沉凝,镇定如常,细布自后背绕到胸前时,他将多余的部分打了个简洁却好看的蝶结。
“好了吗?”他沉声开口,声音淡然无波。
苏云瑶狠狠咬紧了唇,闭眸深吸几口气。
药粉倒在伤口上,初始并没有产生止痛的作用,反倒是像被蛰了似的,一阵阵的刺痛接连起伏,疼得她白皙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唇都被咬破了些许。
平复了数息,她定了定神,唇齿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好了,多谢。”
裴秉安略一颔首,无声长舒了口气。
半刻钟的时间,他一直屏气凝神为她上药,独属于她的清淡香气始终萦绕在身侧,他也没有分心片刻。
不过,扯下眼前发带的瞬间,下意识看了她一眼,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凝在了她的唇上。
溢出的血珠儿凝涸在唇畔,嫣红的一点血迹,猛然触到以往榻上帐中的回忆,他饱满锋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云瑶,你好好休息。”撂下这句话,他便急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过了许久,夜间的冷风勉强吹熄心头的燥热。
弦月高悬,寂然无声中,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副将雷震虎夤夜策马而来,一众金吾卫士兵策马紧随其后,腰间长刀折射出肃然清冷的光泽。
“大哥,大嫂如何了?”
接到传讯,雷副将便率兵前来,亲卫们总算见了许久没有现身的将军,纷纷抱拳拱手示意。
裴秉安看了眼晦暗的夜色,剑眉紧锁,神情沉冷。
因为伤到脑袋,苏云瑶只隐约记得坠落山坡之前,那车夫已被甩下了车,至于其他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楚。
“搜索灵山坠崖的车马,找到那个车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冷声吩咐道。
今日发生的事,绝非偶然,他要彻查到底,尽快揪出幕后真凶。
第82章 第82章莫名其妙的举动。
晨曦将至,东方天空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时,几缕微光宛如薄纱般洒向窗隙,悄然唤醒了沉睡的人。
靠在床头,苏云瑶用力揉了揉额角,试图回忆起昨日意外的一切细节。
只是稍一费力思索,脑仁便隐隐作痛。
突然,咚咚咚的叩门声打破寂静,门外,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云瑶,醒了吗?”
“醒了等一下。”
她起身下榻,没有先去开门,而是套上软鞋走到妆奁前,俯身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昨日受了外伤,所幸白皙如玉的脸颊没有丝毫划痕,只是唇色有些苍白。
她打开口脂盒子,白嫩的指腹沾了些绯红的口脂,想要涂在唇瓣上,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一些。
只是指腹还没碰到嘴唇,她的动作突然一顿,秀眉微微蹙了起来——不过是要见门外那人而已,两人再熟悉不过,她这么莫名其妙妆扮做什么?
迟疑一瞬,理智占据了上风,她忙拿绣帕仔细擦净了手指。
房门打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豆粥先闯入了眼中。
男人骨节分明的劲挺大手稳稳端着白瓷碗,脸色如往常般沉冷无波,只是开门的瞬间,视线先在她缠着厚厚一层细布的右手处扫了一圈,才垂眸看向眼前的人。
“可好些了?”裴秉安沉声道。
苏云瑶轻轻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些空间请他进来。
自昨晚坠落山坡之后,她还没有用饭,也没什么胃口,不过,看到他手中热腾腾的红豆粥,肚子里的馋虫一下便被勾了起来。
裴秉安将粥搁到桌上,她也没有客气,拿起调羹轻轻搅动了几下,待粥不热不凉时,便舀起一小勺放入口中。
细嚼慢咽尝了一口,她的眼神突然一亮。
她独爱吃香甜软糯的红豆粥。
这样的粥里要加糯米与红枣,熬起来也是要费功夫的,至少小火慢熬大半个时辰才行,客栈提供早食不假,只是这早食异常合乎她的口味,倒是令她有些惊喜。
“味道如何?”裴秉安道。
“不错,很好吃。”
听到她的夸赞,裴秉安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红豆粥是他亲手所熬,她喜欢吃,他很是高兴。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肚子也吃饱了,苏云瑶心满意足地搁下了调羹。
见她已用完了饭,精神也比昨日好了许多,裴秉安拧眉沉思了几瞬。
亲卫查过她的车马坠崖之处,不过崖底只有车马痕迹,却不见那车夫的任何踪迹。
他命亲卫去审问车马行掌柜那车夫的姓名住处,才知那车夫提供的信息都是假的,甚至,车夫连容貌都经过了伪装。
她们主仆坠崖,行凶之人手段高明,是蓄谋已久的计划,目的便是要致云瑶于死地。
何种仇怨,会让对方对她有这么大的杀意?难道是她的生意太好,断了别人的财路,让对方起了杀心?
“最近凝香坊的生意可有竞争对手?”默然片刻,他开口问道。
闻言,苏云瑶马上摇了摇头。
自她离开裴家之后,凝香坊生意一直很好,虽说有同行嫉妒眼红,但并未生过什么事端,最近一切如常,除了
她抿紧了唇,神色微微变了。
除了她做了紫薇伴梦香,凝香坊中没什么变化,难道这一切与那香有关系?
不过她稍一用力深想,便觉得脑袋隐隐
作痛,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绿玉镯,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一件事,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正在她蹙眉细想时,不知何时,裴秉安到了她身畔。
昳丽光线穿过窗隙,高大挺拔的身影与女子纤细的倩影交叠在一起,看上去像在亲密依偎。
“你头脑受了撞击,莫要想了,其他的事,我会查清的,你不要担心。”他垂眸沉沉看着她,温声宽慰。
距离近在咫尺,那双黑沉的眼眸犹如幽深的潭水,波澜不兴,平静无波,却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漩涡,让人不由自主得被它吸引住。
仰首定定地看着他,苏云瑶耳根一热,心脏忽然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
短短几瞬,她忽然回过神来,忙移开了视线,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那老大夫的药效果很好,身上的伤口上了药,她已好转了许多,除了脑袋偶尔会隐隐有些作痛,右手的伤势尚未痊愈,其他已无大碍,不必再住在这里。
“我知道了,先回去吧。”
撂下这句话,她起身快步走向门外时,那一向气定神闲的姿态匆忙而慌乱,甚至迈过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看上去竟莫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到了房外,轻轻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心跳平静如常时,苏云瑶懊恼得暗骂了自己一句。
一定是裴秉安那厮救了她,让她心存感激,以至于他最近每次靠近她时,她便有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这种糟糕陌生的感觉,实在让她觉得心烦意乱。
第83章 第83章想见一个人。
马车辘辘而行,一路碾过青石板路的熹微晨光,靠近校尉胡同时却转了个弯儿,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外停了下来。
下车前,掀开窗牖处的帘子向外看了眼,苏云瑶不由一愣。
不是要回苏宅吗?怎么停在客栈门口了
还没等她开口,青山停稳了马车,在外面压低声音道:“大奶奶,将军吩咐了,让您先住在客栈,暂时不要回家。”
他是裴秉安的小厮,一时没改过口来,这个“大奶奶”的称呼很不合适,苏云瑶脸颊莫名微烫,提醒道:“青山,我早已经不是裴府的大奶奶了,你唤我苏娘子吧。”
主子叮嘱过,一切都要听大奶奶吩咐,青山忙拱手应了是,道:“苏娘子,外面人多眼杂,您戴上帷帽再下车吧。”
苏云瑶思忖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这客栈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
入门便是疏朗开阔的花园,荷塘流水潺潺,春花色彩缤纷,而最令她惊奇得是,从她所住的三楼客房里往外望去,苏宅乃至整个校尉胡同可以尽收眼底。
裴秉安选在这个客栈让她住下,定然不是无意为之,这客栈住房的位置,是个绝佳的盯梢苏宅的地方。
意外之余,苏云瑶浅浅弯唇笑了笑,眸底闪过一抹赞叹。
裴秉安暂时不让她回苏宅,她大约能明白他的深意,可他短短时间内便选了这样一个合适的住处,看来曾经身为金吾卫上将军,他着实对京都各处都了若指掌。
青山熟门熟路地吩咐客栈伙计送来热茶和点心,而后便心虚地低着脑袋退了出去。
大奶奶对这住处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一颗心却悄然紧绷着,生怕大奶奶多问一句将军为何会选这里住下——想当初,大奶奶与将军刚和离时,将军总是夤夜时分潜入苏宅,在屋顶默然枯坐一夜才回去,直到差点被夜间巡守的属下发现,将军才改为从这间客栈远眺苏宅,那个时候将军夜夜到这里来,能对这里不熟吗?
青山离开,房内一时安静下来,苏云瑶推开窗子看了看,这住处的四周有身着便衣的亲卫巡守,等闲人不能靠近,客栈很是安全,她暂时不必担心什么。
只是视线在客栈内扫了一圈,尔后凭窗向另一侧看去时,她差点哑然失笑。
苏宅的门外挂起了白灯笼,青桔穿着一身白色孝衣站在门口,邻里听说了她坠崖身亡的事,纷纷前来吊唁,青桔那丫头抹着眼泪嚎啕大哭,演技竟十分逼真。
坠车时的意外不是偶然,那车夫没了踪影,想要尽快找出打算杀她的凶手没那么容易,裴秉安另辟蹊径,干脆做足了她坠崖身亡的假象,好让对方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苏云瑶坐在靠窗的美人榻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脑袋受到的撞击之后,好像遗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她便索性不去想了,住在客栈里做个隐形的人,倒是一段难得的闲暇时光。
她的视线凝在碟中的蜜饯上,糖渍樱桃,蜂蜜酸梅,杏干桃脯,都是她爱吃的。
咬一口,酸甜适中的味道在舌尖弥漫,悄然沁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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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凶的车夫下落不明,裴秉安很快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线索。
苏云瑶去灵山采摘紫薇花那日,先是因为苏宅的黑马生了病不能赶车,才另去车马行赁车出行。
由此看来,意欲行凶的人不仅知道她的行踪,还笃定她的马会生病,所以才早就潜在车马行等待。
“大人,近日家里的草料全都在这里了。”
抱来草料,陈老大心酸自责地抹了抹眼睛。
他在苏家赶了大半年车了,主子为人和善大方再好不过,谁知竟出了意外身亡,若是那日由他赶车,无论如何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怪他疏忽大意,没照料好家里的马。
黑马常吃的料草是燕麦、青草与豆饼,那燕麦青草都是陈老大亲自去坊中集市上买的,惟有豆饼是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那里买来的。
裴秉安拧眉扫了眼那些豆饼,道:“那小贩你可还认得?他可常来这里?”
陈老大凝神回忆了一番,道:“他不常来,不过我记得很清楚,他嘴边有颗黑痦子,见了他我便能认出他来。”
裴秉安立掌挥了挥手,立时便有亲卫自暗处走来,带着陈老大去见画师,好将那小贩的模样画下。
没多久,画像画完之后,亲卫们立刻带着画像,挨家挨户去搜寻小贩的下落。
酉时,暮色四合,雷震虎拿了人,审问过后,来向裴秉安复命。
“大哥”
他蒲扇大的手掌挠了挠头,一副苦恼不解且十分纠结的模样,裴秉安锐利的眼神瞥向他,沉声道:“老三,有话直说,不必有顾虑。”
雷震虎下定决心似地握了握拳头,道:“大哥,那人是是林相长子林启盛的人。”
话音落下,裴秉安剑眉倏然拧了起来。
“确定是他的人?”
雷震虎重重点了点头,“没错,那人一五一十都招了,他们受林公子指使,想要害死大嫂。”
沉思片刻,裴秉安未置可否。
林相为文臣之首,又是太子外祖林氏一族近亲,军粮一案,皇上曾交于太子彻查,结果却只是惩处了一个转运使便不了了之,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他还在暗中探查,没想到,林氏竟会对云瑶不利。
想到御书房中那香雾袅袅的紫薇伴梦香,裴秉安幽深的眸色不禁暗了几分。
指使人杀害云瑶,这到底是林氏的意思,还是东宫的意思?
默然许久,他拧眉看了眼晦暗的天色,道:“给林大公子下个帖子,明天我请他在醉香楼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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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悄然而至,一盏悠亮的灯烛驱散满室暗色。
靠在窗旁的美人榻上,苏云瑶蹙眉盯着跳跃的暖黄烛火,下意识转动着手腕上的绿玉镯。
因她出了意外,那紫薇伴梦香是定然做不成了,听景王殿下说过,皇上有了这味香,头疼的痼疾已好了很多,如果没有了这味香,皇上是不是又会犯老毛病?
说起来,这些事本是与她无关的,可脑中有个隐约而模糊的念头,似乎告诉她,如果娘亲还在的话,是不希望他会有病的。
关于皇宫中那个最位高权重的人,娘亲好像告诉过她一些关于他的事,可她此时都不记得了。
被人设计谋杀,她直觉定然与那味香,与皇宫里的人,脱不开关系。
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她应该乖乖呆在客栈中,等裴秉安查清真相,揪出真凶,将对方绳之以法,但大约是一个人在这里单独呆得太久了,她莫名有些焦躁,不想再这样等下去了。
房门吱呀一声,沉
稳的脚步声迈过门槛。
看到裴秉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苏云瑶微微一笑,理了理裙摆起身走向他。
“可查到些什么了?”
裴秉安默然沉思。
事情错综复杂,背后可能牵涉甚广,她到底是个弱女子,若是告诉她真相,只怕会让她徒增担心忧虑。
“有了些眉目,你且不必担心,等查清了,我就带你出去。”他勾唇笑了笑,淡声说完,便很快转移了话题,“在这里住得如何,都做什么了?想吃什么”
苏云瑶眨巴着长睫看了他一眼,轻轻打断了他的话:“我想见一个人。”
“何人?”
说话间,裴秉安抬起大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心中暗想,也许她呆在这里孤独,想要有人陪着她,青桔此时是不能来的,他可以差人将青杏送来,陪她说说话
温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遐想:“我想见景王殿下。”
闻言,裴秉安的动作微微一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不悦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第84章 第84章裴秉安呼吸不由一滞。……
微风拂过窗隙,明亮的烛火轻轻跳跃几下。
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身影,乍一看去,像是两人在亲密相依,耳鬓厮磨。
苏云瑶耳根一热,鸦羽似的长睫颤了颤,状似不经意间退后了几步,悄然与裴秉安拉开适当的距离。
“我想见一见景王殿下,”她偏头瞧着跳跃的烛火,暖黄的光线铺满眸底,荡起轻浅的潋滟波光,“你能带他来见我吗?”
过了片刻,裴秉安闷声清了清嗓子,道:“那是自然你见他有什么事?”
苏云瑶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纤长的秀眉蹙起,神情中露出一点茫然。
见景王殿下做什么?
她脑中方才蹦出这个念头,觉得自己该见他一面,可到底要对他说什么,自己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了。
“我”苏云瑶苦恼地拧起秀眉,泄气似得往美人榻上一坐,“我忘了。”
裴秉安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温声道:“你伤势未好,先不要想了,待查出真相,再见他不迟。”
话音未落,不待她再说什么,他便撩袍在她对面坐下,道:“你手上的伤怎样了?可换过药了?”
右手掌心的伤还没好,裹着厚厚一层细布,苏云瑶摊开右手看了看,为难地抿紧了唇。
她住在客栈,这里是很安全,可客栈没有女伙计,在外面暗守的又都是男子,她一个人动手不便,伤口的药还没来得及换。
还在她思忖着想让他请个女子过来帮她换药时,掌心突然一轻,一只骨节分明的劲挺大手伸了过来,将她缠着细布的手托在干燥温热的掌心中。
“太晚了,莫要让旁人服侍了,我给你换药吧。”
淡声说完,裴秉安黑沉的眼眸紧盯着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色如平常般沉冷无波,仿佛这不过是他随手帮她的一件小事,没有任何男女旖旎之情。
苏云瑶抿唇看了他一眼,心跳似乎蓦然快了几拍。
不过,撞见他平静的星眸,她抿唇定了定神,突突乱跳的心也很快淡定如常。
此时若是拒绝他,反倒显得自己多想了。
她微一颔首,落落大方地道了谢:“好,麻烦你了。”
手上的细布还是他亲手缠的,一层层解开后,白皙如玉的掌心中,一道暗红色的伤口赫然显露出来。
他的动作很是小心翼翼,没有碰到伤口,也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不过看到那道丑陋的蜿蜒疤痕,苏云瑶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凉气,忧心忡忡地道:“伤口愈合后会不会留疤啊?”
裴秉安从衣襟中摸出个玉白瓷瓶来,将药粉仔细地倒在她的伤处,沉声道:“放心,不会的。”
他又不是大夫,却说得如此笃定,若是在以前,苏云瑶也许会暗暗腹诽几句,可这会儿听到他的话,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唇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轻浅的弧度,感觉颇为安心。
不消片刻,为她上好了药,用干净的细布重新裹住伤口,裴秉安温声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睡下吧。”
苏云瑶目不转睛地仰首看着他,轻轻弯起了唇角。
她呆在客栈,没什么可忙的,一个人很是悠闲自在,这会儿不困也不累,倒是他在外边探查案情劳心费力,奔波了一天还没歇息。
“我知道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垂眸看着她,裴秉安呼吸不由一滞。
她本就生得极美,微笑间眼波流转间,恰似月下清泉潋滟生辉。
他的视线稍稍下移,便凝在了她柔软嫣红的唇上,原本是笔挺端正的坐姿,竟鬼使神差地俯身朝她压了过去
烛火噼啪一声,寂然无声的室内,犹如突然炸开了朵小小烟花,异常响亮的声音,蓦然拉回了不由自主飘飞的神思。
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艳脸庞,裴秉安饱满锋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之后像是无声给自己下了道军令般,猛地坐直了身体。
云瑶尚在病中,又被他藏在了客栈中,现在只能依靠他,若是他借此挟恩图报,趁她之危,非君子所为。
等她病好了,事情的真相也水落石出后,他会找到机会,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
~~~
翌日,醉香楼。
林启盛摇着折扇应邀而至时,裴秉安早已等候多时。
只不过,这酒楼本是饮酒作乐的地方,此时却隐隐充斥着肃杀沉冷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在踏进酒楼的那一刻,直觉有些不对劲,他脸上的笑意逐渐凝住。
可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时,却不料从暗处走出两个人来,一个黑壮如铁塔,一个机敏如脱兔,两人一左一右拦住了他,铁塔般的壮汉揪住了他的衣领,像拎鸡崽一样将他扔过了门槛。
滚到房里,林启盛抬眼,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凭窗而立,一身黑袍,气势凛冽。
男人只不过是拧眉淡淡瞥了他一眼,那视线便像是泛着寒光的利刃贴着脸颊飞过,让他冷不丁激起了一身冷汗。
半晌,林启盛定下神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掸了掸衣襟从地上爬起来。
“表哥,你说要请我吃酒,这是什么阵仗,怪吓人的,得亏凤蕊没和我一起来,不然还不得把她吓哭了。”
他见势不妙,有意拉近关系,不过,话音落下,裴秉安沉冷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陆家庶长女陆凤蕊是他的表妹,她嫁与林启盛为妻,按理来说,他与这位连襟妹夫本该十分相熟,但林启盛没有登科入仕为官,而是一心经营
产业,是以,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与林氏不过是点头之交。
当初林氏着人贿赂裴府,弟妹见钱眼开犯了大错,他私以为治家不严,没有与林家计较,而是自愿贬官受罚。
可如今,林氏敢对云瑶下手,便已是他的死敌。
裴秉安立掌挥了挥手,雷震虎会意,立时从隔壁拎出个嘴角长黑痦子满脸青紫的男子,压着他跪在了地上。
看见自己的主子,那男子哆嗦着嘴唇,道:“大公子,小的小的都招了。”
林启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顾不得周围几道冰冷瘆人的视线,提袍重重踹了他一脚:“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坏了大事”
裴秉安道:“林公子,稍安勿躁。”
林启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干巴巴笑了声:“表哥,都是误会,误会,家父今日还提起表哥,说等太子殿下来相府时,请表哥到府里来吃酒呢”
他爹是一国之相,文臣之首,林家又是太子外祖家,他这样说,是要提醒眼前这个六亲不认的裴将军注意行事,别以为他是个普通的官宦子弟
裴秉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眸底沉冷不已。
林家势大,旁人忌惮,可他根本无需顾忌。
当初他向皇上呈报军粮案的详情,林家便牵涉其中,那些贪腐私吞的军费,虽最终由林家远房族亲林转运使一力承担,但他已着吴副将查出了证据,林转运使生前曾将一尊赤金打造的一人多高的金佛送入林相私宅,之后金佛便不见了踪影。
这些事,本该东宫彻查,但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案情意外搁浅。
如今,林氏又派人暗杀云瑶,而云瑶擅制紫薇伴梦香,其中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不过,这一切,不能光凭他的推测,还需要林氏亲口证实。
裴秉安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无需多言,想要活着离开,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沉默片刻,他冷声道:“军粮一案,林家贪腐的银子到底送去了何处?”
“你派人杀害苏氏,到底受何人指使?”
半个时辰后,几个身着便衣的亲卫将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林公子带上马车送去了别处。
凭窗而立,遥遥眺望着东宫的方向,裴秉安剑眉紧拧,五指收拢成拳。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知晓,为免打草惊蛇,他先着人将林氏看押起来。
不过,这些证据该如何呈送到皇上面前,还需要深思熟虑,斟酌一番。
第85章 第85章本王不信她死了。
酉时,雕金镶玉的东宫殿中,华贵的宫灯次第燃起,灯光与金玉交相辉映,映得室内璀璨绚烂。
香风微动,纱幔轻摇,身姿窈窕轻衫薄裙的美婢跪坐在榻上,低眉顺眼服侍着榻上的人。
急促的脚步声渐近,在靠近内室时停了下来:“太子殿下”
半刻钟后,美婢扶着脖颈急促地喘息着,起身时,扯过凌乱的衣衫遮住腰间青紫交错的痕迹。
她穿戴好衣衫,气息也慢慢平稳下来,抬眸时眼波流转,柔声道:“殿下,奴婢”
太子斜靠在榻上,冷白劲瘦的长指抬起她的下颌,漫不经心地睨着她的眼睛。
寻来的美人,有几分与那苏氏相似,可惜,只是相似而已,远远不及她的颜色。
耳旁忽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笑声泛着森森寒意,美婢吓得缩了缩脖子,本想讨赏的心思顷刻间退的一干二净。
外人常说太子面容俊美,温润如玉,仁善纯孝,可此时,她却觉得太子与传言中完全不同。
想到在榻上受到的折磨,心念电转间,婢女已不再奢望什么赏赐名分,只暗自庆幸自己还活着,不像别的女子那样服侍一场便白白丢了性命。
婢女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急忙磕头谢了恩,慌忙起身走了出去。
等待在外的冯公公静默而立,那婢女双肩瑟缩着低头经过时,脆弱脖颈间鲜红的勒痕触目惊心,他似乎早已对此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殿下,奴才差人去看过了,林公子所言不虚,那苏氏确实已经坠崖而亡,据说粉身碎骨,什么都没寻到,她家的宅子已经挂起了白灯笼,邻居也都去吊唁了,她那丫鬟与她的堂弟披麻戴孝哭灵,打算择日给她立个衣冠冢。”
烛火通明,太子慵懒地披上衣袍,赤足走过琼山墨玉铺就的地板,负手立在一副高挂的江山明月图前,意兴阑珊地盯着画中破云而出的圆月看了许久。
月色皎洁,只是指点这画的人已化成一缕香魂,绝色美人香消玉殒,到底让他觉得惋惜。
可也仅仅是惋惜而已,这种情绪很快一闪而过,再回眸时,太子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裴将军可去过苏宅?”
冯公公一哂,道:“奴才着人盯着呢,别说去苏宅了,他连打发人去吊唁都没有。奴才以为,那苏氏虽是他的前妻,不过两人和离那么长时间,彼此之间早就没了情分,殿下无需担心什么。”
太子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唇畔溢出一丝嘲弄的冷笑。
因裴大将军曾立过赫赫战功,他那位父皇着实看重他,交于他兵权不说,还常赞他忠君爱民,情深义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薄情寡义之辈。
当然,不仅如此,此人到底只是个行兵打仗的武夫,秉性愚钝顽固,不知变通,只知道恪尽职守,却不会结党营私,为己牟利,连东宫以前对他的屡次示好都无动于衷。
既然不能为一国储君所用,早晚是个碍事的,现在他被降了职,趁此机会将他打发出京都才是正经,以免节外生枝,坏了他以后的大计。
缓缓转动几下掌中的冷玉扳指,太子忽然想起一事,道:“景王这两日在做什么?”
他这位皇弟不过是个只会调香赏花的酒囊饭袋,行事也散漫不羁,若搁在以前,他根本不屑过问他的行踪,只是最近他与那苏氏走得近,苏氏突然身亡,不知他会不会疑心她的死与紫薇伴梦香有关。
听到太子的问话,冯公公踌躇几番,一言难尽地道:“回殿下,景王这两日常去苏宅,他去了之后,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冷冷嗤笑一声,太子挥了挥手示意太监退下。
是他高看景王了。
凭他那双蠢笨的眼睛,能瞧出什么异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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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风拂过,檐下的白灯笼左右轻轻摆动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院门咚咚叩响,又来了吊唁的人。
苏千山理了理白色的孝服,余光瞥了一眼暗处处盯守苏宅的人,皱眉做出悲伤的表情,去门口接待堂姐的邻居友人。
不过,看到站在苏宅外面的,竟然是裴府的人,他不由愣在了原地。
为首的是裴淑娴,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两只眼睛哭得通红,一看见他,她的眼泪便又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千山哥哥,苏姐姐她”
话未说完,她已捂着脸泣不成声。
她一垂泪,苏千山便有些不知所措,想掏出帕子让她擦一擦泪,当着众人的面,又不能如此冒失,默了几息,只得沉声劝道:“淑娴,你先别哭”
说话间,罗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过来。
苏云瑶是裴家前长孙媳,她已与裴秉安和离,与裴家也早没有了关系,按理来说,她坠崖身亡,裴家即便不差人来吊唁,也没什么失礼之处,可老太太听说了这件事,执意要她亲自来苏宅祭拜。
“你一个人张罗她的丧事,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裴家虽不如以前,家里却还有几个会办事的人儿,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接开口就是。”
罗夫人叹了口气,想起前儿媳千般万般好来,如今却年纪轻轻就没了,不由心痛地落下泪来。
苏千山低头清了清嗓子,道:“多些夫人,不必了,我已安排妥当了。”
罗夫人擦着眼泪看了看院子,这院里是挂了白灯笼,也糊了白联,只是那苏氏突然遭难死不见尸,院里连个棺木也没有,也不见超度法事。
苏千山虽是可靠,可到底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少年,难免有想得不周到的地方。
但裴家是外人,又不好越俎代庖为她置棺超度,想到这里,罗夫人一时泪落如雨,哽咽不能言语。
记得前些日子,老太太还万般后悔地提起过,身为长辈,她们不该自恃高门贵地轻视苏氏,若是苏氏还在,崔如月便不敢那般肆意行事,裴家也不会落魄。
可如今
说这些都晚了,老太太本还想着有朝一日苏氏能回心转意,再嫁回裴府,昨日听说了苏氏出事,受不了这种突然的意外,又心痛又难过,一下便病倒了。
罗夫人好不容易止住泪,落后几步的裴宝绍走近了,将一只沉甸甸的匣子塞到了苏千山手里。
那匣子里装了满满一盒金元宝,是他当了几件珍重的墨砚换来的。
当初大嫂在裴府时,给他读书置办的都是最好的东西,那时他不知金钱金贵,胡乱攀比挥霍了不少,直到裴家出了事,自己也被赶出了国子监,方知晓了大嫂以前当家理事的艰难和期盼他认真读书的良苦用心。
苏千山掂了掂匣子的分量,眉头一拧,正要开口拒绝,裴宝绍无声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别推拒,我知道你不缺银子,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望你务必收下。”
苏千山默然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泪眼朦胧的裴淑娴,又看了看悲痛难过的罗夫人与裴宝绍,思忖几瞬,终是没说什么。
送走了裴府的人,一紫袍玉冠的年轻男子匆匆打马穿过街道,径直疾驰到苏宅的门前才停下。
景王翻身下马,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苏宅。
看到廊檐下的那些白灯笼,不由再次想起与苏娘子相识这些日子的事来,他心头一酸,眼眶禁不住有些发涩。
思念亡人,他负手在院中默然站了许久,期间未发一言,神情落寞而哀伤。
苏千山立在一旁等得久了,忍不住沉声开口劝他回去。
“殿下,堂姐在天有灵的话,您的心意她会知道的,时辰不早了,您注意身体,早些回王府吧。”
这几日,已经劝了景王好几回,不过对方恍若未闻根本不听,这让他十分头疼。
堂姐假死之事隐瞒着众人,若是被景王殿下察觉出什么,破坏了堂姐与裴大人的计划,那就坏了。
一缕清香不知从何处飘来,景王眼圈泛红,朝他拱了拱手,哑着嗓子道:“苏大人,你自便,不用管我,本王心里难受,只想站在这里守着,哪里也不想去。”
苏千山此前中了武进士,暂时领了一六品守备之职,只待三个月之后前去甘州就任,现在赋闲在家,虽是个不起眼的武官,景王却并没有看轻他半分,每次他来询问,都不忘了以礼回应。
苏千山沉默许久,为难地挠了挠头:“殿下还是吃些茶饭吧,若是堂姐知道殿下如此难过,心里也会不安的。”
景王摆了摆手,嗓音含着哽咽:“你别劝了,本王没胃口”
说话间,他顿了顿,长眉突然拧紧,眸中似含着一抹希冀,喃喃自语起来。
“苏娘子坠落山崖,怎会尸骨无存?也许她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救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亲眼见到她的尸骨,本王不信她真得死了”
话音刚落,他一拂袍袖,似乎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撂下一句“本王再去派人搜寻她的尸骨”后,便匆忙拍马离开。
忧心忡忡地望着策马离开的景王殿下,苏千山无奈地挠了挠头,转而抬眼看向那客栈的方向——不知堂姐与裴大人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但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只怕快要露馅了。
第86章 第86章必须要与他见一面。
住在安如泰山的客栈中,苏云瑶睡得却并不安稳。
夜间起了风,树枝咯吱咯吱的晃动。
几次她从榻上忽然醒来,看到影影绰绰的纱帐外,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形不动如山,像尊默默守护在外的石像,提起的心,便又踏踏实实落回了原处。
睡意朦胧间,她拥被起身,如瀑长发披在肩头,撩开一点纱帐,暖黄的烛光落在眸底,清楚地映出男人高大的身影。
“你怎么还没去睡?”
身后响起温婉轻柔的声音,裴秉安转过身来,瞧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喉结莫名滚了滚,不自在地以拳抵唇咳了声,悄然移开了视线。
“我不困,听到你梦中呓语,担心你睡不安稳,便在这里多呆了一会儿。”他沉声道。
苏云瑶下意识揉了揉额角,抬腕时,绿玉镯叮咚作响。
她的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不能用力去想事情,是以这几日呆在客栈里,什么都没想,什么也没做,至于裴秉安将事情查得如何了,他没有多说,她便没有细问。
看到他苍白瘦削的脸庞,眼周还有些淡淡的乌青,显然已经几日没有休息好了,她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不必守着我,我没事的,你去睡会儿。”她轻声催促道。
垂眸凝视着她,裴秉安唇畔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温声道:“好。”
饶是这样说,待她睡熟之后,他才无声离开。
晨光熹微时,有亲卫匆匆赶来,进房后恭声低语了几句,便又领命离开。
天色晦暗不明,裴秉安负手凭栏而立,锐利如刃的视线盯着苏宅的方向,直到暗处的探子自以为万无一失地现身离开,方才收回冷凝的视线。
林家为东宫一党,数年来贪腐的国库银两悉数流入太子府邸,东宫奢靡,用得是便是这些民脂民膏。
元德帝素喜太子勤勉恭谨,克勤克俭,却应当想不到,太子阳奉阴违,表里不一。
而皇上以为的太子仁善孝顺,也不过是太子做的表面文章,因为紫薇伴梦香能治愈皇上的头疾,他便想要取了云瑶性命,也许,太子只想皇上早日因痼疾薨逝,好顺势继承大统,登上皇位。
裴秉安剑眉拧起,疑惑未解。
谈及历朝皇帝,皇帝与太子之间既是父子,又为君臣,关系微妙,多有彼此猜疑提防,甚至还有太子之位朝不保夕,屡次废立之事。
但元德帝不同。
当今皇后母凭子贵,因诞下长子而封后,皇上膝下只有太子、景王两位皇子。
景王行事自由散漫不堪重任,太子自小便被寄予厚望。元德帝将其带在身边教养,父子情深,又无别的皇子觊觎东宫,可以说,太子的储君之位固若金汤,难以撼动。
可为何他会丝毫不顾念父子情分,如此行事?
难道皇位于他来说如此重要,远超过父皇对他的谆谆教导、悉心爱护?
虽难以猜透其中缘由,但此事他需要想办法禀报皇上,揭露太子的真面目。
只是皇上舐犊情深,此番一击,未必能够动摇太子根本,况且太子暗中谋划已久,必然还有后手,只怕届时朝中暗潮涌动,波谲云诡,会掀起更大的惊涛骇浪。
他必须谨慎思虑,方能护云瑶周全。
与此同时,城郊灵山。
景王的侍卫奉命将崖底搜寻了一遍,只捡得几根马骨车木,全然没有半点尸骨痕迹。
站在崖底,举目望着山脚绵延数里的绚烂紫薇花,景王心情悲痛,怅然若失。
如果苏娘子还活着,说不定此时他们正在一起欣赏这漫山遍野的紫薇花,这里花香弥漫四周,蜂蝶嘤咛起舞,就像桃花坞中绯红的桃花,令人流连忘返。
苏娘子擅制香料,喜欢花草,看到这些紫薇花,说不定便会摘下来许多,留着制作香料
想到这里,景王眉头突然一拧,神色微微变了。
不对,苏娘子到这里来,不是赴人邀约,也不是赏花观景,这些紫薇花最适合做紫薇伴梦香,她来这儿是为了采紫薇花做香!
可紫薇花在山脚下,她的马车怎会来到这个地方坠崖?
也许她的死并不是一桩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景王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吩咐道:“来人,去山坡四周搜寻!”
侍卫不明白殿下为何忽然下了这样的命令,毕竟要是那苏娘子只是滚落在山坡上,定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可她毫无踪迹,说明人早就死了,她的尸骨遍寻不见,说不定是被野狼啃食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了而已
但殿下一改方才的
落寞悲痛,神情十分严肃,侍卫们拱手应下,立时在四周的灌木丛中一寸寸搜查起来。
不一会儿,有人匆匆前来禀报:“殿下,有一处草木被压坏,还有血迹,似乎之前有人曾摔落在那里!”
仔细查看过那明显的痕迹,猜测苏云瑶曾滚落在此昏迷许久,景王沉吟片刻,径直策马去了裴府。
到了裴府,裴秉安不在府中,景王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裴将军降职外放,本已到了前去赴任的时间,却打着养病的旗号留在京都,这些时日不见他在苏宅现身,本以为他是对苏娘子的死毫不在意,可仔细想想,他应该并非那样的无情之人,也许他早已暗中查到了什么,只是等待时机,隐忍未发。
青山回了裴府一趟,再次离开时,没有注意到,有人暗中跟了上来。
瞧见青山进了这间不起眼的客栈,景王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只是正欲去往后院,便被穿着便衣的卫兵拦了下来。
亲卫得到将军吩咐,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看到景王殿下风尘仆仆赶来,几人悄然按紧腰间的刀,将他阻拦在外:“殿下,这里不能进去,还请尽快离开!”
萧祐瞥了眼他们腰间泛着寒光的刀鞘,气得冷笑几声,咬牙道:“让裴将军出来见本王,不然本王就闯进去了!”
后院阁楼上,遥遥听见传来的清朗嗓音,裴秉安沉思片刻,吩咐身边的亲卫:“去请景王殿下进来。”
不多时,萧祐左右张望着大步走了进来,待看到阁楼上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形时,唇角顿时泛出一抹冷笑。
循阶上楼,打了个照面,不待裴秉安开口,他便挽起衣袖,突然握拳朝他的脸上挥去。
只是,拳头还没伸到近前,便被一只大手反手叩住腕骨。
只听吃痛闷哼一声,萧祐耳旁闪过迅猛凛冽的拳风,那铁拳直朝自己的面门砸来,近在迟尺之时却倏然收住了拳势。
拳风将他额前的头发拂起,萧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裴将军,你差点要跟本王动真格的啊”
裴秉安放他一马,瞥向他的眼神冷冽如刃,极轻得冷嗤一声。
云瑶假死这数日,景王在苏宅落寞伤神,他种种不知所谓、自作多情的样子,可尽收他的眼底。
若不是看他在尚有几分可取之处的份上,就凭他今日贸然闯进客栈,还妄想与他拳脚相向,他便不会轻易放过他。
“殿下找我何事?”裴秉安冷漠开口,黑沉星眸审视地打量着他。
萧祐理了理衣襟,脸上浮出轻快的笑意来。
打不过裴秉安,他见好就收。
反正他来这里,是为了找苏娘子,不是要故意与他起冲突的,方才他一时冲动动了拳脚,是因为生气裴将军隐瞒这事太久,害他白白伤心。
“本王不是要找你,苏娘子在哪里,你把她藏在这客栈里了是不是?”
他说着,便挨着临近的厢房一间间找了过去,门扉打开又关紧,找了一番无果后,萧祐着急地踱来踱去,袍角都甩成了一道残影。
“裴将军,你别不说话,你倒是告诉本王苏娘子到底在哪里啊?”
裴秉安不为所动,冷冷看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殿下想要见云瑶,她未必想要见你。我劝殿下莫要一厢情愿,到时候伤心难过的还是你自己。”
他话音落下,却像是对牛弹琴,萧祐却只听到“见你”两个字,顿时眼神一亮,笑道:“果然,苏娘子根本没事,只要她还好好的,本王就放心了。”
裴秉安一噎,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几乎飞出寒冰利刃来。
“既然殿下放心了,就先回去吧,这里不便留客,臣就不留你了。”
萧祐思忖了几瞬,忽然撩袍往旁边的椅子一坐,悠闲地翘着二郎腿,道:“本王若是回去了,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对别人说出今日的事去,我要是裴将军的话,为了周全起见,应该把闯进这里的人都留在这里,直到计划完成了,再把人放走。”
他扬眉笑了笑,道:“裴将军要做什么,告诉本王,说不定本王可以帮你一二。”
裴秉安思忖片刻,沉默不语。
呈送东宫案情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景王素来敬重他的太子兄长,若他知晓了其中真相,不知会作何感想,也不知会有何举动。
事关重大,他不能轻易信任景王。
阵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一时寂静无声的阁楼上,还没等裴秉安开口,楼梯咯吱响动,青山突然快步走了上来。
“将军,苏娘子看见景王殿下了,说必须要与他见一面。”他附耳低声道。
第87章 第87章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夜幕初降,天空仿若一块暗沉的幕布,漆黑而厚重。
眺望着晦暗的天色,苏云瑶默然矗立,久久沉吟未语。
失去的记忆在脑海不断翻涌,想到娘亲曾告诉过她的事,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可疑的猜测,苏云瑶轻轻深吸一口气,视线凝在自己手腕戴的绿玉镯上。
翠绿通透的玉镯,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青绿与金黄光泽交织,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彰显身份尊贵,寓意吉祥美好。
金凤之上,一行小字细腻清晰,一笔一画飘逸精美,足以看出,当年亲手刻下这些字迹的人,当是精雕细琢了许久,才刻出这样的深情隽永。
这只玉镯,是当年刚登皇位的元德帝亲手所制,也是他特意送给皇妹的生辰礼。
微风拂过,思绪悄然回笼,苏云瑶只觉眼眶有些发酸,心里也有些发堵。
当年,娘亲过完生辰,便戴着这只玉镯死遁离开了皇宫,余生再没与那位皇帝兄长见过一面。
而她,清楚娘亲的心意与遗恨,即便早就知道皇宫之中那位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皇帝是自己的舅舅,也从未想过认回血亲。
她本以为,自己的日子会永远平静富足地过下去,就算为那位不想相认的皇舅制了紫薇伴梦香,她也只是隐瞒了身份,不会被他轻易察觉。
可事到如今,太子因为这味香而对她不利,对方温润仁善外表下的凶狠杀意,让她逐渐想清楚了一件事——太子早已查清了她的身份,要致她于死地,不仅是因为那味香,更重要得是,她是死遁离开的长公主的女儿。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并不完全知晓,但她觉得必定有人从中作梗,致使娘亲与皇舅之间的误会犹如天堑,直至再也无法挽回。
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转眼间,景王疾步如飞地走了过来,他行走间袍角随风飘飞,几乎甩出了一道残影。
看到苏云瑶安然无恙地站在房内,景王关切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几眼,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些许,朗声笑道:“还好,还好,本王真是担心死了”
他说着,便大步朝苏云瑶走了走去。
只是还未走到近前,便觉一道冰冷视线自背后扫了过来。
脊背霎时生凉,景王转头看去,只见裴将军面色沉冷、不苟言笑地看着他,那神情与眼神,让人莫名联想到一头巨狼正在守护自己的领地,一旦旁人靠近,便会毫不留情得将对方驱逐出去。
迎着对方寒冰利刃般的视线,景
王莫名觉得头皮发紧。
剩下的话只好噎在嘴里,距离苏云瑶几步之遥时,他硬生生刹住脚步,自觉退后了些许。
罢了,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苏娘子遭遇意外的始末尚不清楚,恐怕还得向这位裴将军请教一番,他暂时先不与他一争高下。
“苏娘子,你现在怎样?可有受伤?那日坠崖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苏云瑶踌躇了几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道:“殿下,我想见皇上一面。”
这个要求让景王突然一愣。
几步之外,原本面色略有些不悦的裴秉安,闻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剑眉几乎拧成一团。
“为何想要进宫见皇上?”他沉声道。
东宫意欲置她于死地,这个时候她若贸然进宫,只怕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如果她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他不会让她离开客栈一步。
苏云瑶抬眸望向他,清澈杏眸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眼神沉静而柔和。
近些日子,他为她暗中探查出真相,这让她十分感激。
但是,东宫既然是冲她来的,她不想躲藏起来被动等待,况且,当年的事,她也想尽早弄个水落石出。
真相不应该被掩埋,误会也应该早日解除,她想见一见皇上,请他彻查当年的事。
事情解释起来,三言两语理不清楚,深深看了他几眼,苏云瑶道:“我有一些话想对皇上说,事关重大,最好不要拖延。”
闻言,景王回过神来,暗忖是有关她因制香而被人蓄谋暗杀的事,便马上点了点头,道:“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苏娘子,你马上随我进宫去,有什么话你当面对父皇说,父皇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垂眸看着眼前的人,裴秉安沉默片刻,眉峰紧锁。
她眼神温柔却坚定,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但于他来说,她的安危重于一切,他不能让她有半分闪失。
之前为免打草惊蛇,林氏尚在关押之中,只要她一露面,东宫便会回过神来,届时太子知道军粮案与谋杀之事败露,只怕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宫中暗藏危机,诸事需得处处小心,若非必要,莫要前去。”他沉声道。
景王微微扬起长眉,不大乐意听见这样的话。
裴将军这样说,好像那深宫之中有什么明枪暗箭似的,他自小在宫中长大,父皇慈爱,皇后娘娘和善,太子兄长友爱,哪有什么危险之处?
“裴将军多虑了,你放心吧,我会把苏娘子安然无恙地带回来的。”
裴秉安唇角抿直,审视地打量了景王一眼。
饶是他对这位擅长自作多情的皇子略有不满,但此时此刻,有些事,也确实该让他清楚,他自以为仁善的兄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刻钟后,看到军粮贪腐之案的详情以及林氏受太子之命谋害苏云瑶的证据,景王眼神震动不已,脸上几乎失去了全部血色,惨白如纸。
他双肩微微颤动,眼眶发红,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突如其来令人震惊的事实让他实在错愕,仿佛整个世界瞬间崩塌,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一直敬重的兄长,竟然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人。
“殿下,事实确凿,不管你相不相信,真相就是如此,至于太子为何要对云瑶不利,我想,其中原因之一便是因为她为皇上制的紫薇伴梦香,而那熏香的功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半晌,景王痛苦无奈地闭了闭眸子,眸底难掩无尽悲伤与失望。
“本王知道了。本王虽然敬重兄长,但也不会原谅他这样,他贪腐军费,蒙蔽父皇,枉顾百姓,不仁不孝,但凭这些,本王便会如实将真相告知父皇,不会包庇他。”
顿了顿,他默然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朝裴秉安拱了拱手,道:“裴将军,你如今降职外放,本该离开京都外出赴任,却久久逗留此地,若是被兄长捏住把柄扣个违抗旨意的罪名,只怕会受到牵累。你若信得过本王,这些案情,便由本王亲自呈交给父皇吧。”
裴秉安一时沉默未语,神色却微微动容。
他暂时未将案情呈送到御案前,顾虑得便是此事。
他倒是无惧东宫的手段,只是担心若他万一遇到不测,云瑶便会无人照护。
如今景王是非分明、秉公处事,没有被亲情蒙蔽双眼,倒让他刮目相看。
“裴某自然信得过殿下,既然如此,便有劳殿下呈送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裴秉安拧眉沉思片刻,已拿定了主意。
云瑶想要进宫见皇上的事,必须暂时搁置,他并非有意阻拦她,而是顾及她的安全,不能让她轻易前去。
等待景王呈上案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想做什么,他不会再有异议。
第88章 第88章把药喝了吧。
酉时,御书房中烛火通明,龙案之后的元德帝死死盯着手里的册子,龙目震怒圆睁,仿若喷出熊熊怒火,怒意几欲将册子焚烧殆尽。
室内寂然无声片刻,忽然“砰”的一声,元德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拂袖站了起来。
案上的笔墨纸砚纷纷滚落在地,皇帝突然大发雷霆,惊得一旁的近侍纷纷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传太子来见朕!”元德帝冷声道。
没多久,太子赶到了御书房,还没等他如往常般行礼问安,几本厚厚的册子便呼啦啦扔到了他的面前。
“给朕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德帝指着那些册子,怒声道。
册上记录着军粮一案钱款的去向及苏云瑶被人追杀的事实,匆匆翻过几页,在看到林相长子林启盛的口供及鲜红指印时,太子缓缓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抬眼瞥向角落处的景王,眸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幽冷暗色。
他极轻地勾了勾唇,沉吟一瞬后,撩袍直挺挺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行事如何,父皇焉能不知?儿臣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定然是有人在构陷儿臣!还请父皇明察,还儿臣一个清白!”他面不改色地说。
“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
元德帝愤怒至极,霎时间,大发雷霆之后竟血气上涌,头痛欲裂,不由捂着额头颓然坐在了龙椅上。
御案旁,看到元德帝似因动气而犯了头疼的老毛病,太子膝行上前几步,狭长凤眸落下几滴泪来,悲泣地说:“父皇莫要动怒,不要因为儿臣伤了身体。儿臣虽是被冤枉的,但如今惹父皇生了气,便是儿臣的不孝。儿臣只想父皇身体康健,只要父皇安然无恙,要怎么惩罚儿臣,儿臣绝无怨言!”
这番感人肺腑的纯孝之言,让元德帝的怒气平复些许,心中一时涌起些疑虑来。
太子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皇后常夸他仁善孝顺,父子相处之时,他亦是恭敬勤勉,有目共睹,怎会做出这种令他深感痛心失望的事来?
殿内无声中,太子纳罕地看了景王一眼,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
御书房中没有旁人,只有他在,那些证据分明是他送来的。
不过,他实在奇怪,他这个皇弟平时蠢笨得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了他的事?
“父皇,儿臣并非要为自己辩驳,只是想问一句,是何人查到了这份证据?这些证据又如何能够保证千真万确呢?如果是二弟所查的话”
他拧起眉头,一字一句缓慢地说:“据儿臣所知,那为父皇制香的苏娘子是二弟寻得,她近日坠崖而亡,二弟应当伤心不已,分身乏术,哪有时间去调查这些所谓的证据?莫不是二弟早就深思熟虑、有此打算?”
话音落下,太子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趁机倒打一耙,祸水东引,污蔑这个蠢笨的皇弟构陷他这个太子兄长,搅浑这一滩水,就算父皇不相信他,此时也会起了疑心。
太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元德帝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一时没有作声。
正在沉吟思忖间,御书房外响起慌乱的脚步声,转眼间,皇后娘娘闻讯赶了过来。
殿内的情形一看便知。
淡淡扫了一眼双膝跪地的太子,目光相触的瞬间,暗骂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后拧眉移开了视线。
她缓步走到御案之旁,双手扯住元德帝的龙袍衣角,挨着他的膝盖,眼眸含泪,慢慢跪了下去。
“皇上,臣妾只有这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活了。”
元德帝心中亦一酸,扶着她的胳膊,示意她起身,痛心地道:“皇后,天子犯
法与庶民同罪,太子若犯了错,朕也不能姑息他。”
皇后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着道:“臣妾愿一力担保,咱们的皇儿不是那样的人,还请皇上查明真相,不要冤枉了他,要是他真犯了错,再治他的罪不迟。”
元德帝沉沉叹息一声。
证据翔实,几乎确凿无疑,但他心底深处,还是希望太子是被冤枉的。
他按着如针扎般突突作痛的额角,疲惫不堪地挥了挥手,说:“先将太子禁足于东宫,真相查清之前,不许太子迈出东宫一步。”
待太子重重磕了个头离去,御书房中,目睹这一切的景王保持了沉默。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太子兄长能够主动认下过错,一力承担自己造成的罪责,但事到如今,他冷眼旁观,愈加清楚,兄长并不像外表那么仁善,反而是个自私自利凶狠险恶的人。
不过,就算他现在不肯认错,等理清真相,铁证如山时,父皇自有公断的。
今日的事,令元德帝大动肝火,心情震怒之后,头疼的老毛病比以前还严重,太医院的张太医把脉看诊后,斟酌许久,开了一张安神止痛的方子。
这方子不能治愈皇上的偏头痛,但能止疼安神,饮过汤药之后,头痛的症状会减轻一些。
下人将熬好的药端上来时,皇后亲自接了过来。
黑褐色的汤药,是每次元德帝犯了旧疾之后都会喝的,不过,这次元德帝脸色苍白地靠在龙榻上,看也不想看那汤药一眼。
“皇上息怒,身体重要,先把药喝了吧。”皇后红着眼眶,轻声劝道。
元德帝睁开龙目,沉沉看了她几眼。
夫妻多年,皇后温婉柔顺,一心为他打理后宫,教养皇嗣,他怎能不知,太子若是真犯了错,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只怕会比他还难受。
无声叹息了一下,元德帝握了握皇后的手,温声道:“婉婉,你放心,如果太子是被冤枉的,朕自会还他清白的。”
婉婉,是皇后林氏的闺名,成婚多年,元德帝私下一直这样叫她。
林皇后眼皮轻轻一跳,垂眸时,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只是,再抬眼时,那眸底已涌起盈盈泪水,她用素白绣帕擦了擦泪,声音哽咽地说:“皇上,那太子若是真地犯了错呢?”
元德帝沉默片刻,正色道:“朕,自该秉公处置,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冷风忽然拂过窗隙,烛火急促地跳动了几下。
林皇后抿了抿唇,垂眸凝视了几瞬那黑褐色的汤药,将药碗送到了元德帝面前。
“皇上,先不要想这么多了,身体要紧,把药喝了吧。”她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地说。
半刻钟后,殿内突然当啷一下,响起瓷碗坠地,重重碎裂的声响。
第89章 第89章若是我身在危险之中,你……
一碗汤药洒了大半,青石地砖洇湿着黑褐色的痕迹。
北风呜咽起来,带来阵阵寒意,龙榻上的元德帝饮过汤药后,突然失去意识,不省人事。
景王萧祐闻讯进殿的时候,正看到林皇后扑在皇帝的身边,两眼含泪,慌乱无措地唤道:“皇上,你醒醒”
元德帝病情突然加重,萧祐惊愕不已,难以置信。
“母后,父皇为何病得这么严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皇后拿帕子拭着眼角,似是因焦急而变得六神无主,一直在默默掉泪,悲痛难言。
“你父皇方才动怒,药只喝了半碗,忽然闭上眼睛昏迷了过去,怎么唤也没有回应。”
元德帝病重,皇后好像情急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太医都忘记了传,景王心急如焚,立即命内侍去传太医。
不消一刻钟,因事关重大,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全都到了殿中。
元德帝病情严重,性命危在旦夕,慌乱之后,景王很快镇定下来。
那碗汤药可疑,他一面命人去查元德帝服用的汤药是否有毒,一面另吩咐了几个太医为元德帝看诊。
张太医听闻皇上病情突然加重,捋着胡须神情惶恐,冷汗都流了下来。
元德帝之前服用了半碗汤药,那药方是他所开,汤药是他亲自盯着熬的,汤药呈送到元德帝面前时,已命宫人试过毒,程序严谨仔细,汤药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况且,殿中还有皇后娘娘在此,送入皇上口中的药,即便不会治愈皇上的病情,也不该让皇上病情突然加重至此。
没过多久,汤药检查的结果出来,太医们也为元德帝轮番看诊过。
“汤药可有毒,你们查到了什么?”
“回殿下,微臣等查过,皇上服用的汤药无毒。”几位太医核对过汤药,确认无疑。
闻言,景王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只要不是中了要人性命的剧毒,父皇的病便有好转的可能。
“那父皇到底是何病症?”
汤药虽是无毒,但元德帝的病症却似乎有几分中毒的迹象,难以下定论。
不过,据皇后娘娘所说,皇上服了半碗汤药便昏迷过去,期间没有用过其他食物,太医们几番斟酌后,得出个结论——皇上的病症是严重的中风。
“皇上大动肝火,郁气上涌,便会气血逆乱,蒙蔽清窍,以致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元德帝牙关紧闭,人事不省,无法再进汤药,只得暂时以针灸之术稳住气息。
冷风呼呼作响,殿内充斥着压抑沉闷的气氛。
林皇后沉默不语,只是捻着佛珠默默垂泪。
景王则不停地来回踱着步,长眉紧皱一团,心中甚至暗暗有些后悔自责—他思忖着,父皇之所以生了重病,跟太子皇兄犯下的那些过错脱不开干系,那些案情确实应该让父皇知晓,可他忽视了父皇本就年事已高,又有头疼的顽疾,此番打击对父皇来说一时难以承受,他应该想个周全的法子徐徐告诉父皇,而不该如此直截了当,害得父皇病情加重!
太医行过针,元德帝微弱的气息平复了些许,萧祐寸步不离地坐在榻前守着,一刻也没走开过。
夤夜已至,冷风卷过屋顶,檐下铁马凌乱叮咚。
林皇后捻着手里的佛珠,嘴里不断轻声念着阿弥陀佛,看上去满脸都是担忧之色。
“都怪太子做了错事,惹得你父皇动怒,若是我早知他会这样,定然饶不了他——”
话音落下,林皇后眼角的余光瞥向龙榻上的元德帝,眸底的冷漠狠厉一闪而过,短短瞬间,又恢复了潸然欲泣的模样。
元德帝后宫清静,仅有嫔妃数人,自徐妃与景王的母妃早逝后,后宫没有再进美人,只有林皇后一人相伴左右。
帝后伉俪情深,是为臣子的楷模,如今元德帝病重,林皇后自然表现得伤心难过。
看到母后一个劲地垂泪,景王心里也不好受。
母妃去世后,他便另立王府出宫居住,虽没在皇后娘娘膝下长大,但平时林皇后对他极为慈爱,他对这位母后也多有敬重。
只是如今父皇病重,皇兄又被禁足东宫,皇后夹在中间自责难过,景王唏嘘感叹,自责懊悔,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母后,事已至此,您也不必再自责了,当务之急,是让父皇的病赶紧好起来。”
林皇后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你说的何尝不是,可眼下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我们该如何是好?要是你父皇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元德帝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景王心中悲痛,却也一筹莫展,林皇后心事重重地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对他道:“天色不早了,这里有我照顾你父皇,你回去歇息歇息吧。”
心中担忧父皇,萧祐不肯离开半步,反体恤林皇后身体不好,请她先去休息。
“儿臣年轻,可以在这里侍奉父皇,还是母后先回殿中休息吧,不要熬垮了身体。”
劝他离开无果,林皇后心中暗暗冷笑几声,留下心腹宫女在此,趁着夜色回了坤宁宫。
殿中,太子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林皇后缓步走了进来,忙迎上去问:“母后,事情怎么样了?”
他一脸惶恐不安之色,苍白的额角挂着细密的冷汗,林皇后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斥道:“蠢货,若非本宫今日及时出手,别说你的太子之位不保,只怕你的脑袋都要搬家。”
太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悻悻笑道:“儿臣知道母后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就算看在珍儿的
面子上,母后也会保住儿臣的。”
提到太子妃,皇后冷漠的眸色泛起一丝温和,唇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只要你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不忘本宫是看在珍儿的份儿上才看重你几分,本宫自会让你登上皇位,继承大统。”
闻言,太子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母后的意思是,让父皇”
他压低声音,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反正宫中禁卫尽听东宫调度,届时皇宫戒严,他差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父皇,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
谁料,林皇后却冷冷一笑,看着他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切记沉住气,莫要露出马脚来。本宫且问你,你觉得,以景王的手段,能在短短时间内查到你贪腐军粮和暗杀苏娘子的证据吗?”
太子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拧起了眉头。
“母后是说,有人暗中查获证据交给了他?”
林皇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思忖着慢慢道:“知道你的事的人,除了你父皇与景王,还有背后查获证据的人。你父皇苟延残喘不了多久,景王胸无城府也不足为虑,只有这背后的人是个巨大的隐患。若是此人将查获的证据散布于朝堂,届时朝臣口诛笔伐,悠悠众口难堵,若是再牵扯出旧事,只怕你我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殿内烛火忽然跃动几下,想到那死不见尸的苏娘子,太子悄然转了转冷玉扳指。
暗地查案的人是谁,他心中已经有数,只要查清景王近几日去过的地方,便能找到苏娘子的藏身之处,不过要除掉那位碍事的裴将军,还得用些手段。
太子唇畔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压低声音附耳对林皇后道:“母后的意思,儿臣明白了。想要将这背后之人揪出来,并非难事,儿臣只需略施小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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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即刻远赴边境任职的调令送到裴秉安的手中时,元德帝病重的消息尚未传到宫外。
不过,元德帝身体有恙,接连两日没有上朝的事倒是容易打探到,收到调令时,裴秉安沉默着思忖了许久。
景王带着检举太子的证据进宫之后,没有差人送来任何消息,他却收到这样一份调令——若是他不遵照圣意离京,轻则可判渎职之罪,重则有流放杀头的可能。
君臣数年,对元德帝的脾性多有了解,裴秉安深知,皇帝不会不过问他的意愿便如此武断专行。
“景王殿下没有出宫,也未曾听闻太子受到什么惩罚,莫不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看过裴秉安的调令,不由想到身体有恙的皇舅,苏云瑶秀眉蹙起,忧心忡忡。
房内一灯如豆,暖黄烛光映在她忧虑的眸中,裴秉安沉沉看着她,唇角不悦地抿成一条直线。
“担心景王?”他淡声道。
苏云瑶睁大眸子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们身在宫外,不知宫中到底是何状况,若是宫中生变,景王与皇舅的安危,她都十分担心。
裴秉安默然片刻,突然道:“若是我身处危险之中,你可会在意?”
他莫名其妙说这样的话,很不像他平时的性子,苏云瑶有些诧异。
不过,仰首看了他一眼,撞到他黑沉的眸子,她忽然耳根一热,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没有与他对视。
“你帮我这么多,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不担心?”她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袖,声音放得很轻。
烛火微微晃了晃,悠亮光线下,裴秉安沉默无言地站在暗影中,眸色悄然黯淡了几分。
救命恩人。
她只当他是救命恩人,所以才担心他么?
更漏声声,夜半时分,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临离开时叮嘱道:“我离开后,你莫要出门,记得关门闭窗,在房里呆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里,等我回来。”
他现在无诏不能入宫,只得趁着夜色亲自去一趟宫中打探消息,这客栈虽有他的亲卫巡视,但担心会有疏漏之处,他特意多嘱咐她几句。
依依不舍地送他到门外,苏云瑶自袖间掏出一只放着平安符的香囊。
这香囊是她亲手所制,平安符也是她亲去庙中求来的,宫中情形不明,她担心他只身前往,会遇到危险。
“你戴在身上,保平安的。”
第一次送他这种东西,她有些不好意思,故作淡定得将那香囊塞到他手里,她便退后了几步,欲盖弥彰地抬头打量着皎洁的圆月,眼睛却偷偷注意着他的反应。
裴秉安劲挺长指捏紧了那只香囊,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起来。
“唔,多谢。”
他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大掌握紧了那只香囊,本想挂在腰封上,又怕行动间弄丢了,便小心翼翼将香囊揣在了怀里。
他如此珍重她送的东西,苏云瑶眨了眨葳蕤长睫,心头悄然泛起丝丝甜意。
清朗月辉遍洒地上,暗夜之中,男人翻身上马,很快策马消失在夜色中。
站在阁楼上,凭栏眺望着那愈来愈远的挺拔身影,苏云瑶捏紧了手中的绣帕,许久都没有回房。
夜色中,躲在暗处的人看到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离开后,迅即无声朝阁楼围了过来。
楼梯响起轻微的咯吱声。
苏云瑶秀眉拧起,察觉到不对劲来。
不过还没等她来得及做出反应,暗处的人如鬼魅般悄然现身,浸了蒙汗药的湿巾帕捂住了她的口鼻。
夜色已深,阁楼窸窣的动静未被卫兵发现。
苏云瑶被塞进早已侯在角落处的马车里,继而凌乱的马蹄声急促响起,马车径直向东宫驶去。
第90章 第90章苏娘子不见了。
四周好像全是看不清楚的晦暗夜色。
全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像陷入满是泥泞的沼泽中难以动弹,纤长浓密的眼睫挣扎着颤动几下,苏云瑶勉强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一张宽阔的榻上。
榻上铺着柔软的金丝锦被,绯色纱帐随风飘动,辍着珍珠宝石的摇铃悬在一旁,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不知作何用处。
这是一个未曾来过的陌生地方,苏云瑶蹙眉揉了揉额角,恍惚记起了晕倒前的情形。
有人埋伏在客栈中,等裴秉安策马离开之后,便借机用迷药迷晕了她。
对方会是谁呢?莫非又是太子的人?
外面忽然有脚步经过,隐约传来询问声。
“你们守在这里做什么?”
被问的人支支吾吾地回答:“太子妃娘娘,是殿下让我们守在这里的。”
“里面可是有人 ?”
“有,不,不没有”
突然,尖细的嗓音响起,强势地打断了对方的话:“混账东西,你们竟敢欺骗本宫,是不是皮痒想挨打了?把门开开!”
外面的人似乎踌躇了一会儿,接着吱呀一声门扉打开,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苏云瑶无力动了动手指。
她现在浑身没有力气,一点儿也动弹不了,太子妃带着丫鬟径直朝床榻边走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只得再次闭上了眼睛。
纱帐被人撩了起来,浓郁的香气弥漫进来,苏云瑶感受到一道打量的视线像刀子似的,来回在她脸上逡巡了许久。
她闭着眼睛屏气凝神,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在昏迷中,尽量不露出一点儿异样。
片刻后,她听到太子妃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她是谁?太子为何要将她关在这里?看她这脸蛋真不错,难不成又是他从外面寻来的?”
丫鬟哼了一声,忿忿地说:“殿下别急,我去问清到底怎么回事。”
只是,还没等那丫鬟出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转眼间,太子大步走了进来。
外面夜色浓重,殿内亮如白昼。
他一身白色锦袍发束玉冠,看上去如往常那般气质温润风度翩翩,只是在看到太子妃的那一瞬,狭长凤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淡的不悦之色。
不过那冷色转瞬即逝,太子勾起唇角笑着,温声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太子妃斜眼看着他,猛地一跺脚,尖细的嗓音扬起时划破寂静,直刺人的耳膜。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从外面弄女人回来了?你再这样,我非得去告诉母后不可!”
说着,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啪”地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褐色茶水打湿了她身上艳丽至极的绯红色织锦长裙,留下一片洇湿的污渍。
“珍儿不要动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像是早已习惯了太子妃的骄横跋扈,太子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长臂一抬勾住她的腰,揽着她向外走去,“这个女人有大用处,母后吩咐过我先留着她的性命,等利用完她,就把她杀了。”
他温声细语哄着,太子妃对此似乎很受用,娇嗔地责怪了他几句,声音愈来愈远,两人走了出去。
房门砰的一声带上,殿内又恢复了寂然无声。
过了许久,听到外面再没有一点儿动静传来,苏云瑶悄悄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拥被坐了起来。
她一向冷静从容,处事不惊,遇到这种绑架,也很快从最初醒来时的震惊慌乱中平静下来。
从方才太子与太子妃的对话中,不难推测出自己现在是在东宫,太子一再想要杀她,把她迷晕了关在这里,并不算意外,只是,她有一点十分不解——据说太子妃是平民出身,可刚才听她说话的态度颐指气使,连太子也要让着她,甚至她提到皇后时语气分外亲昵,好像皇后不会偏向太子,而必定会偏向她似的。
想到娘亲曾无意提起过,她和皇兄的关系疏远淡漠,与那位皇嫂有关——突然,脑海中一个影影绰绰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苏云瑶震惊地睁大杏眸,难以相信过后,心一下紧紧揪了起来。
如果她猜测得不错的话,太子因案情败露地位不稳,皇后与太子为了保守住那个巨大的秘密,也为了让太子顺利登基,已决定先下手为强。
皇舅的病情定然是太子与皇后故意为之,而宫中想必已设好了圈套,正等待着裴秉安进入。
一时之间,她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安危,从来不信什么神佛保佑的人,白皙的额角全是冷汗,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希望他顺利行事、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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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高挂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光线照亮之处的宫殿门外,却不见轮班值守的禁卫军。
裴秉安微微拧起剑眉。
他打马到了皇宫外,为了不惊动太子的人,特意把马放在远处步行走近,本欲翻墙跃进宫中,却没想到宫中值守如此松散。
金吾卫是他麾下旧部,戍守整个京都,而宫中值守有禁卫军承担,禁卫统领是东宫僚属。
近日皇上生病没有上朝,禁卫更应严加值守皇宫才对,如此纪律散漫,实在不合常理。
思忖片刻后,裴秉安长指抵在唇畔吹了声长哨。
这是青骓的号令,听到将军的哨声,青骓扬起四蹄奔了过来。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在寂静的宫殿外分外清晰。
裴秉安撩袍翻身上马,径直打马越过宫门,一路疾驰到了养心殿外。
养心殿外有一队侍卫戍守,看到裴秉安驱马走近,为首的队长按着腰间长刀走了过来。
“将军可是奉诏前来?”他高声问道。
裴秉安翻身下马,没有多言,长指从袖间摸出张令牌。
他持有可以随意进出宫殿的金字令牌,乃是元德帝所赐,队长见状,忙拱了拱手放行。
这些侍卫乃是皇帝近卫,平日的职责便是戍守养心殿。
裴秉安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只见众人身着轻铠,佩戴腰刀和弓箭,虽是尽职尽责地守在殿外,但有熬了大半夜,难免神色倦怠,有几个还不断地打着哈欠。
“诸位辛苦了,晚间值守,责任重大,莫要掉以轻心。”他沉声道。
他这样一提醒,队长便发现了有几个偷懒打瞌睡的,遂过去挨个踢了几脚,告诉侍卫们值守警醒些。
短短数息过去,亲眼看到侍卫们精神抖擞起来,裴秉安方才进了养心殿。
殿中烛火幽亮,寂然无声,龙榻上的元德帝依然昏迷未醒,短短两日,龙颜消瘦苍白,气息也微弱了许多。
景王衣不解带地侍奉在龙榻前,未曾远离过片刻。
元德帝一直未曾苏醒,他年轻俊朗的脸庞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愁云,眼睛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裴秉安夤夜时分贸然出现在这里,景王本该惊讶的,可这两日因为担心父皇病情而心力憔悴,其余的,他已无暇去分心思考。
“裴将军,你来了。”景王点头打了个招呼,开口时嗓音干哑得厉害。
这种情形,无需过多解释,元德帝的病情看上去很是严重,裴秉安剑眉几乎紧拧成一团,神色沉凝不已。
“殿下,据臣所知,皇上虽有头疼的顽疾,身体却康健,短短两日,为何会病得如此严重?”
景王深吸口气,无力而悲痛地道:“是因为皇兄的案子,父皇大动肝火,才引起了中风。”
裴秉安不置可否,思忖片刻后道:“殿下,云瑶所制的熏香可缓解皇上的顽疾,何不在殿中燃香,说不定对皇上病情有益。”
这个主意让景王眼神突然一亮,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父皇昏迷不醒,无法进汤药,太医们施了针灸之术却见效甚微,若是点燃紫薇伴梦香,缓解父皇的头痛症状,说不定能好起来。
“裴将军说得是,本王这就让人去取。”
只是还没等他派去的人取来紫薇伴梦香,养心殿外突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夜色黑沉如墨,禁卫军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沉重的脚步声犹如战鼓擂动,滚雷炸响。
为首的禁军统领一声令下,整个养心殿被卫兵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
“裴秉安夜间擅闯养心殿,意欲与景王内外勾结谋害皇上,我等奉太子之命捉拿谋逆贼子,殿里的人听清了,若是出来乖乖认罪伏诛,太子殿下可留你们一具全尸!”
景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神震惊而迷茫地看向裴秉安,喃喃地问:“皇兄糊涂了吧,你我何时勾结谋害父皇?”
裴秉安早有预料,神色未见半分波澜,只是淡声道:“殿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这是太子在污蔑你我二人,想要置我们于死地吗?”
说话间,他抵唇吹了声口哨,青骓应声进了殿,还没等景王反应过来,一只长臂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扔到了马背上。
“待会儿你寻机离开这里,先去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景王下意识抓紧了缰绳,道:“本王走了,那你呢?”
裴秉安拧眉看了他一眼:“你不走,被禁军捉住了,只会拖累我。”
景王被噎住,又道:“那父皇呢,我走了,父皇怎么办?”
“放心,我会保护皇上的。”裴秉安沉声道。
殿外,禁卫统领高坐在马背上,趾高气扬地宣布着殿里的人莫须有的谋逆之罪,太子殿下若是登基,从龙之功的高官厚禄想想便让他垂涎不已,哪里在意殿里的皇帝是死是活。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肯出来受降,就放箭了”
话还未说完,只见殿内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形闪出。
戍守养心殿的队长手持弓箭与殿外的禁卫军对峙时,听到耳旁有人说了一句“借弓箭一用,多谢。”
弓弦拉紧,短短数息间,箭簇下压,对准了马背上的禁军统领。
倏然,一声凌厉的破空之响,羽箭脱弦而出,呼啸着飞向了远
处。
“咚”的一声闷响,禁军统领如破麻袋般坠下了马背。
箭簇划破喉管,鲜血四溅开来,他痛苦地捂着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艰难喘气声,双眼扭曲地凸了出来,身体不停地抽搐抖动着。
这种情形太过骇人,禁军顿时傻了眼,原本围拢在前的卫兵呼啦啦往后散去,生怕晚离开一息,那准头极佳的箭簇便会落在自己身上。
裴秉安没有手下留情,箭簇接二连三飞了出去。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接连响起,围堵的禁军打开了一个缺口。
景王伏在马背上抖了抖缰绳,青骓快如闪电般冲出了养心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裴秉安手中的羽箭用完之后,副统领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命令禁军将养心殿又围了起来。
他暗忖,养心殿中侍卫不过十多个,禁军人数有数千之众,在数量上呈压倒之势,就算殿里的裴将军孤勇,也抵不过持着兵刃的数千卫兵。
不过,饶是禁军人数众多,裴秉安也丝毫不见畏惧。
在战场上他曾以一敌千,禁军大多是没上过沙场的卫兵,于他而言,对付他们就像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只是,要砍数千刀,也不亚于一场鏖战。
直到晨光熹微之时,手中的刀柄染透了血色,雷震虎与吴靖率领金吾卫前来,悉数捉拿了禁军,这场鏖战才终于暂停。
与部下汇合,裴秉安扔下手中长刀,拧眉看了眼尽是斑斑血迹的黑色长袍,长指在衣襟中摸索几下,将怀里的香囊拿出来看了看。
待看到放着平安符的香囊完好无损,他紧皱的眉头才舒展些许。
宫中已成了尸山血海,金吾卫士兵清扫宫廷时,青山神色焦急地穿过大半个皇宫,见到自己的主子时,他抹着脸上的急汗,道:“将军,苏娘子不见了。”
裴秉安握着香囊的长指微微一僵,循声看向他,沉冷神色霎时如覆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