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他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她几……
紫薇伴梦香,顾名思义,其若有似无的清淡香甜气味,如清晨初绽的紫薇花相似。
它所用的原料繁多而贵重,首先需得准备初春摘下的头茬紫薇花,阴干后研磨成粉,再辅以南洋产的沉香、檀香,东海的青皮鳄梨,极寒之时雪山顶的雪莲,最后,还有加入几味可以治疗头疾的药草——这种熏香,古方上没有记载,市面上也从未见售,可谓罕见至极,可对于苏云瑶来说,却是再常见不过的一味香饼。
因为娘亲在世时,最爱用的,就是紫薇伴梦香,这种清淡悠长的紫薇香,时常甜蜜地笼罩在她身侧。
过了许久,思绪悄然回笼,苏云瑶无声轻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爱惜地摩挲几了香盒。
“殿下,这就是您需要的那味香,民女试着做了些,您看看,是否符合您的要求?”
熏香尚没有点燃,仅从香盒里散发出来的清淡香气,已让萧祐吃惊地扬起了长眉。
这种香味,与早些年父皇喜爱的香料几乎如出一辙。
近些年,他负责宫中尚香局的香料,闲暇时几乎暗地访遍了京都的大小香铺,她是第一个能够调制出这味熏香的人。
“苏娘子当真厉害,本王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的女子,你是如何学会做这香饼的?”
苏云瑶抿唇笑了笑,姣好的眉眼低垂,叫人瞧不清眸底的情绪。
“殿下过奖了,民女不过是碰巧见过类似的方子,瞎琢磨出来的罢了,若是能得殿下喜欢,民女也放心了。”
说着,她微笑抬起手来,想将香盒推到他面前,只是纤细白嫩的指尖刚刚搭在盒沿处,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倏然伸了过来。
手指无意间相触,温热的掌心几乎全然覆住了纤细葱白的五指,苏云瑶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萧祐已闪电般收回手去,不好意思地背着手站了起来。
“抱歉,本王刚才没看清,唐突了”
方才的情形有些尴尬,但景王并非有意,苏云瑶也不好计较,只是悄然握紧了手中的绣帕,垂眸淡然一笑,佯装那一幕没有发生过。
“没事,殿下不必在意。”
萧祐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某个点,余光却悄然瞥向旁边的人——眉如远黛,肌肤若雪,樱唇不点而红,恍然山野中最娇艳清丽的玫瑰,让人难以挪开眼去。
女子的手指纤细柔软,短暂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下意识握紧了长指,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烫。
蓦然回过神,萧祐匆忙袖了香盒,道:“既然香已做好,那本王就走了。”
话音刚落,他便大步向外走去,只是刚走了几步,身后的人便叫住了他。
“殿下等等,民女还有话要说。”
萧祐负手转身,深邃凤眸悄然看向别处,没有直盯着她。
“苏娘子还有什么事?”
苏云瑶默然思忖了会儿,景王曾说过,这香饼是他为皇上所求,为了以后少惹是非,她需要他答应她一个条件。
“不论是谁问起香饼是谁所做,还请殿下为民女保密,不要说出凝香坊来。”
萧祐垂眸看向她,眸底难掩诧异,“为何?如果你调制的这位香得父皇喜欢,本王定要厚赏酬谢你的。”
苏云瑶微微一笑,道:“民女惶恐,只想低调做香,不想出头。况且,不说出是民女所做,只要得皇上喜欢,殿下也可以照样赏赐民女啊。”
深感意外得同时,萧祐并无异议地点了点头。
她是做香的人,他自然尊重她的想法。
只是,她容貌出众自不必说,行事也自有章法,与其他女子大为不同,这让他情不自禁地,又暗暗多看了她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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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养心殿中,审过军粮一案的案情后,抬眸看向太子萧昀,元德帝龙目含威,面沉似水。
军粮案牵涉几位臣子,尤其以林家为甚,林家曾私下贿赂慎之的庶弟与弟媳,那些金银之物,皆出自近几年私吞国库的军费,送于裴家,目的是共同分赃,将他拖下水去。
这些前因后果,稍一清查便知。
再者,君臣数年,慎之秉直清廉的脾性作风他十分清楚,断然不会做贪污受贿的事。
这也是吩咐太子督办军粮案时,他按律将裴秉安贬官削爵后关于监房,便是想看清,没有慎之震慑军中,也不提及他已密呈的证据,太子会如何处理军粮案。
是为了大雍朝的以后,雷霆震怒,铁面无私,以儆效尤,将这些罔顾国法百姓,只一味中饱私囊的蛀虫绳之以法,还是反过来,顾及与林家的君臣亲戚情分,轻拿轻放,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官员了事。
萧昀一身白色锦袍立于龙案旁,姿态谦恭,温声道:“父皇,儿臣已查清军粮案所涉官员,现已有人证物证,林相的远房侄子林端任转运使,趁职务之便私吞军粮。念及他数年来恪尽职守,不曾懈怠,只是此次犯了糊涂,还表明会如数补交十万两白银,儿臣建议,将他降职罚俸,以做惩罚。”
元德帝视线沉沉地看着气质温润的太子,眉头紧锁。
身为太子,萧昀自小性情宽仁良善,行事温和,缺了些刚毅果决的手段。
近年龙体欠安,他未免忧心,太子登基以后,如何挑治世重担,鼎新革故,兴邦治国。
有心磨砺太子,元德帝严厉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面容冷峻如冰。
砰的一声,龙案上的册子突然重重坠地,余音在殿内回荡不绝。
帝王明显动怒,听得一旁的近侍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只有林端一人涉案?简直可笑!朕吩咐你督办此案,你便交给朕这样一个结果?再去查,刨根究底,势必重惩!”
萧昀垂下头去,犀利视线扫过龙案后的明黄色袍摆,暗自转了转掌心的冷玉扳指。
“父皇息怒,儿臣不才,定会严惩不贷,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结果。”他微微欠身,苍白的额角渗出了层薄汗,似惶恐地抿紧了唇。
元德帝沉吟不语。
身为严父,他对待太子总是格外严厉,但看到太子这副模样,又担心逼紧了他,再因着急生出病来。
“去吧。”他没再多言。
萧昀道:“是,儿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前,悄然瞥了一眼龙案旁的香炉,未见有熏香点燃,萧昀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负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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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紫薇伴梦香,景王很快送去了养心殿的御书房。
彼时,御书房的内侍都退了出去,只有元德帝在与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低声交谈。
男子高大伟岸,身形笔直肃挺,头戴斗笠,脸庞遮着黑色面巾,将周身遮掩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景王疑惑的视线在那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便
不感兴趣地收了回来。
父皇大约是召人商议要事,反正不是他要关心的事,他无意多问。
“父皇。”
他长眉扬起,朗声而笑的同时,神秘兮兮地挥了挥手里的香盒。
景王管着尚香局,这次不知又从哪里寻来的熏香,每隔一段日子他便会到御书房来送香,元德帝早已习惯。
唇畔含笑,淡淡看了他一眼,元德帝无声颔首,示意他自便,不要打搅他谈事。
景王错身而过的瞬间,裴秉安抬手压了压斗笠。
暮色四合时,他在狱所求见元德帝,为了掩人耳目,出监房时,特意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遮盖了面容。
此时景王殿下贸然造访,他不便久呆,于是以极低的气音传话:“皇上,臣先回去吧。”
元德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多年来,每到入夜时,时轻时重的头痛便会发作,他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听到耳畔传来的话,一双喜怒不辨的龙目抬起,默不作声地盯了近旁的人片刻。
裴秉安沉默几息,低声道:“臣不能在监房久留。”
“为何?”
元德帝淡声开口,眸含疑惑。
慎之一向言而有信,太子的军粮案尚未查清,按照先前约定,他该呆在狱所中,等军粮案尘埃落定,他再出离开监房。
裴秉安罕见地踌躇了下。
其中原因,他不便细说,即便打断了那常氏的腿,云瑶无人照护,他依然放心不下。
看他迟迟未开口,似有难言之隐,元德帝眉头半锁,眸光深沉地看了他几眼。
他一身功夫,想要离开监房,不会是难事。
“若是有事,自行出狱去办,朕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一件事,不能提前出狱,不许坏了朕的大计,否则朕拿你是问。”元德帝低声道。
与此同时,没有理会两人窃窃私语似的交谈,景王将香饼放置在香炉上,点燃了火折子。
不一会儿,细雾似的轻香袅袅升起,清淡香甜的香气逐渐在整个御书房弥漫开来。
紫薇香沁入肺腑时,咚的一下沉闷声响,手中的奏折忽然坠落在地,元德帝偏首失神地盯着香炉,霍然拂袖站了起来。
“你从何处找来的这味香?”
问话的同时,他已大步朝香炉走了过去,只是一向沉稳矫健的龙步罕见地踉跄了几下,差点慌乱地撞翻了西金进贡的四足蟠龙永固杯。
“回父皇,是儿臣偶然间得到一味古方,命尚香局的宫人调制的。”想到苏娘子不愿透露姓名,萧祐便含糊了过去。
元德帝含威龙目定定地看着香炉,许久没有言语。
“是尚香局的宫人做的。”他喃喃低语着重复了一遍,暗自闭上眼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似乎在自嘲。
耳畔忽然传来景王清朗的声音,“父皇喜欢吗?”
元德帝回过神来,默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很喜欢。”
“既然父皇喜欢,儿臣便厚赏宫人,以后命宫人多做些奉给父皇。”萧祐扬眉笑道。
元德帝闭眸颔首,没有多言,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站在角落处,锐利的视线紧盯着景王清隽挺拔的身形离开,裴秉安薄唇抿直,剑眉几乎锁成了一团。
这味香,不知为何皇上异常喜欢,但他十分确定,景王所寻的香,一定不是尚香局所制。
他目力敏锐,早在景王掏出香盒时,便注意到,盒底一角印着朵小小的绛色紫薇花。
那是凝香坊独有的暗记。
这香,必定出自云瑶之手。
什么时候,景王与她这般熟识了?
第72章 第72章将人轻而易举地抗在了肩……
虽自小与太子一同长大,景王与太子的脾性却截然不同。
太子勤勉恭谨,温和仁善,文武双全,不仅精通经史子集,剖析事理入木三分,于武学之道,亦造诣非凡,挽弓射箭,拳法剑术,都有所涉猎。
而景王自懂事以来,一向性情散漫,我行我素,不喜四书五经,舞文弄墨,也鲜少提箭上马,文武表现平平,独识香辨香这方面,旁人多有不及。
一来二去,看清了景王的性子,此子无法委以重任,只适合做个摆弄香料的闲散王爷,元德帝便由他去了。
正因对香料知之甚多,景王早就辨出,奉给父皇的紫薇伴梦香,除了几样贵重的原料,还加了几味药草,香料与药草做成的香饼,不仅香味清幽独特,更重要得是,还可以舒缓父皇入夜之后头痛的旧疾。
既然香饼甚合父皇心意,他便很快又去了凝香坊,打算厚赏帮了他大忙的人。
看到发着灿灿金光的金元宝,整整齐齐摆了一宝匣,数了数足有上百两之多,暗暗感叹景王殿下大方的同时,苏云瑶下意识转了转手腕上的绿玉镯。
这金子太多了,她不能要。
一来,一盒紫薇伴梦香成本虽高,却远远没到这个地步,二来,她要帮景王的忙,目的不是为了他的金银,她的香铺日进斗金,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于她来说,为了长远计,她需要景王这棵大树为她的香铺遮风挡雨。
苏云瑶垂眸笑着,抬手将宝匣的盖子合上,轻声道:“殿下厚赏,民女受宠若惊,只是这些太多了。”
雅室内靠窗的黄花梨几案上,放着一只细颈玉白瓷瓶,几枝新开的桃花错落有致地置于瓷瓶中,散发着清淡自然的香气。
听着身旁的温声细语,萧祐目不斜视地盯着绯红的桃花,掌心却莫名微微有些发烫,似乎仍然残留着无意碰到女子手背时的细腻触感。
人比花美,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殿下?”
一声轻柔的呼唤,扯回了飘飞到天际的思绪,萧祐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转眸看向对面,深邃凤眸中清晰地倒映出女子娇美的脸庞。
“何事?”他温声道。
苏云瑶:“”
她说了半天,敢情他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她重复了一遍后,索性将颇有些分量的宝匣推到他面前:“民女不要殿下的厚赏,还请殿下带回去吧。不过民女有一事相求,听闻殿下也擅长制香,民女虽熟识各种香料,也还有许多不通之处,还请殿下闲暇时,偶尔到本铺指点一二,那样,民女就感激不尽了。”
一来二去,与景王熟悉几分,加之帮他的情分,届时再开口请他庇护香铺,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话音落下,苏云瑶微笑抿了口茶,心想着,景王殿下也许会有所顾虑,她该怎么说服对方
然而,不过几息之后,便听到对方朗声笑道:“苏娘子,不用你请求,本王也会经常来凝香坊的。至于这些金子,你务必要收下,以后本王还得请你继续做紫薇伴梦香,总不能让你倒贴银子,这些你若是嫌多,就当本王预付的定金吧。”
苏云瑶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景王这样说,她倒不好再拒绝那些金元宝了。
当然,景王以后还需要她做香,如果她的香铺有事,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这种事关利益的共同立场,比什么都牢固,没想到,不需要她费任何心思,这棵大树,她已经依靠上了。
“那民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苏云瑶眉眼弯起笑了笑,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要送景王离开香铺。
负手起身时,萧祐突然饶有兴致地看向那窗台处的桃花,清了清嗓子道:“初春三月,日光和煦,颐园的桃花最好看,本王近日正想
去赏桃花,苏娘子可有兴致一同去?”
苏云瑶微微一愣,不由蹙起了秀眉,婉拒了他的邀请。
“殿下,抱歉,民女有事,不能相陪了。”
景王是为皇子,身畔不乏宫中旧人,为免人多眼杂,她不会与景王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免她做紫薇伴梦香的事,被有心人告诉皇帝。
得到拒绝,萧祐垂下眼眸,鸦羽似的长睫在脸庞打下一片阴影,犹如此时覆了暗云的失落心情。
不过,很快,他眸底的失落便悄然掩去,温声笑道:“既然如此,那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从雅室的另一侧下楼,不必经过凝香坊的铺子,便直通外面的街道。
这雅室是苏云瑶与景王所约定相见的地方,至于每次约见的时辰,也是应她要求,选在无人注意的傍晚之后。
目送景王乘上马车离开,香铺已到了打烊的时候是,苏云瑶也没有久呆,便让车夫赶了车回苏宅。
不过,回去的路上,青桔突然想吃八宝斋的红豆糕,马车绕了个弯去八宝斋时,经过了林家的珍宝坊。
青桔下车去八宝斋买糕点,吩咐马车停在珍宝坊对面等待期间,苏云瑶掀开车帘,若有所思地观察了那铺子很久。
大雍没有宵禁,除了酒楼食肆之类晚间还会营业的铺子,其他铺子已到打烊的时辰,珍宝坊却灯火通明,掌柜满面春风得与人说着话,里面还有选购东西的顾客,看上去生意依然很好。
苏云瑶不禁有些纳罕。
裴秉安因崔氏受林家巨额贿赂进了监房,为何林家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按律来说,且不提林家是否还有其他罪行,只行贿这一桩罪责,就不该安然无事,没有惩罚。
思忖许久,始终琢磨不透其中原因,不过,翌日陆凤灵约了她去戏楼喝茶看戏时,想起林家的事,苏云瑶道:“近日,你长姐可来娘家瞧瞧了?”
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陆凤灵两眼盯着戏台上的俊俏小生,心情颇好地喝着果酒,道:“来了,苏姐姐问她做什么?”
她那个庶姐陆凤蕊与继母一样,一双眼睛长到头顶上,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见了她总是呼三喝四的,她早就烦透了她。
她已喝了两大盏果酒,担心她再喝下去会醉,苏云瑶拿走她的酒盏,倒了清茶放到她面前。
“你表哥因受贿入了狱,这事你总清楚吧?”
提起表哥,想到裴家被贬官削爵,陆凤灵皱起眉头,闷闷不乐地收回了看戏台的视线。
虽说是讨厌表哥以前因为那宋氏与表嫂和离,但他如今落难,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一些,苏姐姐问这个,难道跟我长姐有关系?”陆凤灵脑子转得快,眨巴着大眼睛看她。
苏云瑶轻轻摇了摇头,个中原因,她只是猜测而已。
“先不提这个,我也摸不准,你且说说,你长姐最近做了什么?气色可好?心情如何?”
路凤灵拧眉想了会儿,忽然自顾自点了点头。
“她好得很,前日回府,还是姐夫与她一道回来的,两人听戏班子唱完戏,又陪我爹娘说了许久的话,他们才走的。”
“那你爹娘呢,作何反应?”苏云瑶马上问道。
陆凤灵的爹娘视长女如掌上明珠,如果林家真出了事,她爹娘不会不忧心。
陆凤灵回想片刻,纤细的手指捏紧了茶盏,冷笑道:“先前是发愁过几天,还骂了我好几回撒气呢,不过这会儿早就没事了,见到我长姐,他们的脸笑得像朵花儿一样。”
苏云瑶默默思忖着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这些事与她无关,无需她留心。
但想到自从裴秉安失了势后,常天鸣身为东宫皇亲仗势欺人,而林家又是太子的外祖家
一个莫名的念头从脑海中突然闪过,她眉心一紧,自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思绪回笼,她忙喝了盏果酒定了定神。
也许是她想多了,她并未见过太子殿下,仅凭这些一鳞片爪的信息,便得出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过武断。
真相如何,还需以后再细细观察。
不过,与陆凤灵作别后,苏云瑶不由暗悔自己喝了酒。
她本就酒量奇差,从戏楼出来后,那一盏果酒的酒劲逐渐上涌,白皙如雪的两腮像染了层酡红,脚底也像踩着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软绵绵的,总落不到实处。
青桔本来陪在她左右的,但席间她想吃糖葫芦,她便让她一个人出去买了。
暮色初降,戏楼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间或有大声的鼓掌叫好声。
觉得这里喧嚣吵闹,等不及青桔来接,她一个人脚步不稳地离开戏楼,慢慢走到了一处打烊的铺子门前。
铺子前空无一人,四处也静悄悄的,她睁着一双水雾朦胧的杏眼,瞪大眼睛左看右看,到底没认出这是哪家的铺子,便索性坐在铺前的石阶上,单手撑着下颌,晕晕乎乎地闭上了眼睛。
微风拂过,如瀑似的绵密乌发轻轻扬起,一身黑袍无声走近的人默然矗立在她身畔,发丝悄然擦过劲挺的手背,激起一点酥麻的痒意。
裴秉安拂袖蹲下,沉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她醉得厉害,此时已睡沉了,葳蕤长睫轻轻颤动着,远处昏黄的灯光似给她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温柔而娴静。
记得,没和离之前,有一回她喝了半盏酒,之后便乖乖枕在他的臂弯里,脑袋抵在他的胸前,一觉睡到了天亮时分。
她醉酒时,几乎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醒来后也不会记得什么。
初春的夜晚,清风还有凉意,她身子柔弱,还有眩晕之症,不能在这里久等青桔。
脱下宽大长袍披在她的肩头,把人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盖了起来,裴秉安一只大手握紧她的腰,另一只大手护着她的脑袋,将人轻而易举地抗在了肩头。
青骓就在近旁,他带着人翻身上马,将肩头的人放在身前护好,之后便一甩缰绳,策马向苏宅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73章 第73章邀您到船上一叙。
翌日醒来,天色已大亮。
苏云瑶伸了个懒腰拥被起身,昨晚的酒醉彻底消去,这一觉睡得特别得沉。
“小姐,你醒啦?”青桔笑眯眯道。
小姐比以往多睡了许久,担心她还有醉意,她还特意端了碗醒酒汤来。
苏云瑶轻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昨晚她在戏楼外等了青桔许久,不知何时与她一同回来的,这丫头只有吃糖葫芦的心思,害得她在外面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
“糖葫芦好吃吗?”
好吃到比她小姐的安危还重要?
青桔忙不迭点了点头,可随后,眉头却不高兴地拧了起来。
“好吃啊,我还给小姐买了一串呢,就是小姐怎么不等我?把我一个人扔外面,一个人家来了。”
苏云瑶愣了愣,“怎么可能,我记得我们一起回来的啊。”
青桔噘嘴哼了一声,“小姐不信我的话,可以问许妈妈。”
许妈妈是苏宅的厨娘,恰在此时,端着碗燕窝粥送了进来,听见这话便笑着道:“青桔说得不假,娘子一个人回来的,我听到敲门声去开门,看到娘子站在门外似睡非睡的,搀着娘子的胳膊进院子的。”
疑惑半晌,苏云瑶重重按了按额角,试图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只是想了半天,大脑几乎空白一片,隐约只记得耳旁有风呼呼吹过,而她晕晕乎乎依偎在青桔的身前,觉得温暖而安心。
罢了,想不起来,便索性不去想了,左右戏楼离校尉胡同并不远,兴许是她等得烦了,一个人先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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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已近夜深时分,那蟠龙香炉上依然燃着熏香,元德帝伏案审阅着太子呈来的案情,眉头几乎紧锁成一团。
先前太子秘密处理军粮案,本打算将转运使林氏定了罪,他命太子再去深查,势必重惩,可谁想到那林氏认下罪行后,竟然畏罪咬舌自尽。
元德帝沉吟许久。
区区一个转运使,五品官员,竟敢贪腐军粮数年,合计白银几十万两,他怎么有这个胆子?
背后指使他的,一定另有其人。
他让太子奉命再查,一来为了磨砺太子的性子,二来,也是为了查清,此事事关林家,林相是否知情,甚至参与或是主谋。
可没想到,如今林氏担下所有罪行且死无对证,军粮案无法再查,只能暂且搁置,
待以后有了线索再审。
元德帝按了按眉心,只得思索起另一件要事。
大雍近几年屡遭旱涝天灾,体恤百姓疾苦,粮税一降再降,大雍国库不丰,调拨到边境的军粮又被转运使林端中饱私囊,眼下当务之急,是再调拨京都粮仓的粮食到边境去,以解燃眉之急。
太子萧昀一直静默矗立在龙案旁,只是视线偶尔在掠过四尊蟠龙香炉上袅袅升起的轻香,眸底闪过几抹暗色。
父皇有头疼的老毛病,太医也束手无策,近两年来,他的头疾越来越严重,没想到,燃了这味香后,他眼神炯炯,神采奕奕,竟然没再有头痛的症状。
那香炉里燃的,是紫薇伴梦香,他听母后说过,世上会这味香的人早已死了,可景王竟然又寻了回来。
这味香,到底是他着何人做的,他已经派人去打探,很快就会知晓了。
“父皇龙体要紧,夜色已深,早些歇息吧。”
暗暗收回视线,萧昀温声说完,便打算上前亲去扶着元德帝起身。
太子一向孝顺,元德帝欣慰地笑了笑,扶着他的手站起来,沉声叮嘱道:“军粮案不可就这么算了,还要再去寻找蛛丝马迹,既不要冤枉了兢兢业业为朝廷做事的命官,也不能放任贪腐横行。军粮事关边境安稳,也事关百姓安危,若是背后真有个大蛀虫,那定然是个罔顾百姓的贪赃之徒,要把他揪出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雍江山不能毁在这些人手里”
元德帝的谆谆教诲,太子无不虚心谦恭地应下,直将他送到后殿寝宫,他才返回东宫。
金玉铺地的奢华寝殿中,身着黑衣的暗卫双手奉上近日景王所有出行的记录。
姿态懒散地靠坐在金丝楠木龙椅上,萧昀阴冷的视线扫过册子,视线停驻在凝香坊三个字上。
“一家香铺?看来应该不是巧合,派人暗中盯着些。”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眸底闪过冷嘲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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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日子,除了上次为景王殿下做了几盒紫薇伴梦香,得了他一匣子金元宝的厚赏外,一连数日,景王没有贸然踏足凝香坊,苏云瑶有些不安的心绪,也逐渐平和下来。
景王是个严守承诺的人,那香没有引出意外,她平静而富足的生活没有被打乱,她便放心了。
只是武举考试的日子愈来愈近,千山手上的伤势却还没好,这日清晨起来,苏云瑶正要去跨院看一看他时,裴淑娴带着丫鬟春燕又来了苏宅。
她本也是来探望苏千山的伤势的,不过这次她却没有久呆,只是让春燕把几卷她亲手抄的兵书放下,与苏云瑶说了几句话,便打算要走。
“苏姐姐,这些兵书是给千山哥哥的,你记得给他。”裴淑娴捏着团扇欲言又止,一双水润的眸子隐约泛着红,“我我先回去了。”
觉得她的情绪不太对劲,苏云瑶拉着她的手,关心地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裴淑娴抿唇捏紧团扇,眸底一片黯然,过了会儿,忍了几忍,心底的酸涩再也压不下去,趴在她的肩头呜呜哭了起来。
她似受了无限委屈,一个劲地哭了半天,苏云瑶没有说话,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安抚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拿绣帕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拧眉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裴淑娴抽噎了一阵儿,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擦了擦眼泪冷笑道:“贺清瑜来向我提亲了。”
苏云瑶吃惊地愣住。
贺清瑜,就是先前她心心念念的竹马贺探花,当初因他另娶别人,淑娴天天长吁短叹,闷闷不乐了好长时间,后来才慢慢好转一些。
可贺探花不是早已成亲了吗?怎地又来裴府提亲了?
裴淑娴咬紧了唇,忿忿道:“他的娘子得了重病,快要不行了,他便到裴府来提亲了”
闻言,苏云瑶震惊不已,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男人先是负了淑娴,现在自己娘子还没病死呢,就转头来裴府提亲,这种薄情寡义的品性,怎堪为良配?
自然,现在裴府大不如以前,他才敢这样,若是裴秉安没有被贬官,只怕他还没踏进府门,便会被拎着衣领丢到外面去了。
如此品行的男子,身为大哥,他是绝不会让妹妹嫁的。
苏云瑶心中思绪起伏万千,轻轻握着淑娴的手,道:“你是怎么想的?”
裴淑娴吸了吸鼻子,盯着团扇上自己写的诗,只觉得十分刺眼。
现在她总算看清了,这个男人有多不要脸,想到当初她还心心念念着他,她顿时觉得自己一片痴心喂了狗。
只是大哥现在还在监房中,裴家落魄了,那贺家也是官宦世家,高门大户,他又是名满京都的探花郎,娘不舍得拒了这门亲事,力劝她答应了。
“我娘想让我嫁,我才不会嫁他。”
裴淑娴擦干净脸上的泪,转头看见一把剪子,拿过来三两下把自己的团扇剪得稀巴烂,眸底的黯然悄然散去,心里的郁气彻底没了。
“什么高门,什么探花郎,我不稀罕,就算以后嫁个种地的庄稼汉,只要踏实本分,有情有义,也比他强!”
裴淑娴灿然一笑,眼角还噙着点晶莹的泪花儿,她转头看着苏云瑶,觉得大嫂自从与大哥和离后,容貌比以前更加光彩照人,神态也更加从容无虑,站在人群之中,就像最耀眼的那一颗明珠,由不得人不多看一眼。
“再说了,谁说女子只有嫁人这一条路,苏姐姐,自从你与我大哥和离了,日子越来越好,我也想学你,不拘在后宅之中,做自己喜欢的事,最好再做出一番名堂来,那才叫人家刮目相看呢!”
她能这样想,苏云瑶欣慰地弯起唇角,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呀,想开就好。不过,想做喜欢的事与嫁人并不冲突,遇到情投意合的人共伴一生,白头偕老,也是一桩幸事。”
裴淑娴若有所思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她想问一问大嫂的心中,是否还有大哥的位置,可转念一想,大哥被二哥二嫂所累进了监房,不知何时才能出来,就算知道大哥心中仅有大嫂一人,她也不好意思贸然提这个话头。
苏千山从跨院过来时,正看到堂姐与裴家姑娘说着话,只是那姑娘眼角红彤彤的,像是哭过了一场。
之前听说过关于她与那贺探花的只言片语,方才无声伫立在门外,隐约听到她说宁愿嫁个庄稼汉,苏千山不自在地收回视线,粗声说:“姐,开春暖和了,外面的花都开了,咱们去郊游吧。”
他的提议,青桔踊跃同意,兴高采烈地说:“要去,要去,小姐,我们去看花,去放风筝,去划船!”
城郊颐园,是京都百姓春季踏青游玩的地方,正是休沐日,游人如织,熙熙攘攘,横跨园中颐湖的长桥上,撑伞远眺湖面的年轻男女并肩漫步,似一道独特的风景。
定睛往长桥上看了几眼,有个女子的身影有几分熟悉,只是她身畔的男子身形高大阻挡了视线,一时让人瞧不真切。
“小姐,我们去划船吧!”
听到青桔的话,苏云瑶很快回过神来,叫苏千山去赁船来。
不一会儿,苏千山去而复返,道:“姐,船都赁光了。”
再等赁船,需得好大一会儿,远处有卖竹伞的摊位,晌午日头有些晒,裴淑娴要带着丫鬟去买伞,担心游人太多冲撞了她们主仆,苏千山也随她而去,一时岸畔只剩
苏云瑶与青桔两人。
青桔眼巴巴地盯着湖面上的游船,只想快点赁船到湖中央去捞鱼。
颐湖大得出奇,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湖面上也漂着样式不一而足的船只,既有常见的轻便小舟,也有雕着如意云纹,长约数丈的游舫。
苏云瑶下意识看了看其中一只靠岸的游舫。
游舫并不扎眼,通身是低调的暗色,不过,船头高高翘起,四角悬挂着琉璃灯,栏杆处饰着暗金龙纹,舱室中燃着香,清淡绵长的甜香飘到岸畔便几乎淡极,但她嗅觉灵敏,还是清晰地辨出那是名贵的龙脑香。
这游舫显然是私人所有,并不会对外租赁,不过,它的主人应是个懂香的人,正在她暗自忖度对方大约是什么身份时,忽然,一个身着蓝色褙子的年轻女子从船上下来,径直向她们走了过来。
“姑娘,我们主子邀您到船上一叙。”
她双手拘谨而端正地交叉于身前,微微俯身,行了个福礼。
苏云瑶突然额角一跳,秀眉拧了起来。
看对方的言行姿态,像是宫里的婢女。
不过,她见都没见过她,更不知她的主子是谁,对方为何要请她去船上说话?
第74章 第74章暗骂了一句。
苏云瑶迟疑了一会儿。
“听闻娘子擅长制香,我们主子诚意相请,还请娘子上船吧。”婢女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催促道。
苏云瑶乌黑的杏眸盯着那婢女,秀眉微微蹙起,“你们主子是什么身份?京中擅长制香的人不少,为何独独邀请我?”
对方与她素不相识,贸然请她去船上叙话,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备而来。
这还不是最让她惊讶的,最惊讶得是,如果对方知晓她今日来游玩,特意提前在这里等待,莫非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想到这里,苏云瑶不由暗暗捏紧了手里的绣帕,脑中飞快思索了一番。
近日她的香铺一切如常,进出校尉胡同,也没有发现什么暗中跟踪她的人,除了先前制过紫薇伴梦香,她一时想不出哪里会生出事来。
或者说,是她想多了,对方只是恰巧遇见她,想邀她上船辨香而已?
苏云瑶轻抿紧唇,暗暗定了定神。
颐湖之畔,游人熙熙攘攘,光天化日之下,游舫的主人总不会是什么行凶歹徒,她暗自猜测难以知道真相,还不如去见一见对方,也好打去心头疑虑。
这样想着,她便由婢女在前头引路,与青桔一道登上了岸畔的游船。
船高三层,拾级而上,登上顶层后,苏云瑶打量了一眼四周,眸底的惊叹难以掩去。
饶是她身为富商之女,身边从不缺金少银,又自小见多识广,但见到这座看上去平实低调画舫的装饰,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旁人兴许难以发现,但她擅长作画,一眼便看出船壁挂着历朝名画,随便一幅都是千金难求的真迹。
视线在前朝大家朱子所作的《山居秋月图》上凝了几瞬,悄然移到窗畔,只见船舱四面菱窗紧闭,室内却十分明亮,只因四周悬着的珠帘以璀璨夺目的珍珠玉石串成,而地板是比黄金还贵重的金丝楠木所铺就,光洁耀目,微风拂过,珠帘叮咚作响熠熠生辉,置身在这画舫中,不似辉煌耀目的宫殿,胜似宫殿。
婢女将两人带到这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青桔寸步不离开小姐的身旁,只是看到那色彩斑斓的帘子,不自觉“哇,哇”惊叹着,好奇地去拨弄帘子上晶亮的玉石。
苏云瑶定了定神,很快收回视线,抬眸向室内的紫檀云龙纹嵌八宝屏风看去。
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似有人静立在案旁挥毫泼墨。
“苏娘子,过来吧。”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声音平和,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苏云瑶思忖几瞬,缓步朝屏风处走去。
屏风后,一张黄梨木案几横摆,案后的男子身着玉白长袍,苍白瘦削的长指捏着朱笔作画,听到她轻盈的脚步声,连头都没抬一下。
“坐。”他吩咐道。
他的右手拇指戴着枚绿色冷玉扳指,苏云瑶暗暗打量了一眼,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默然片刻,她依言在对面靠窗的椅子上落座。
男子饶有兴致地画着画,他没有开口,苏云瑶屏气凝神,静默以对。
落下最后一笔,男子所画的江山明月图中,一轮高悬于夜幕中的明月遍洒清辉,只是少了点睛的一笔,失了蓄势待发的力道,便略显平平无奇。
男子搁下毛笔,退后几步打量了几眼自己的画作,眉头悄然拧起,之后,才似乎突然想起对面还有他邀来的人,便漫不经心地展眸看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男子的视线便似凝住般,眸底的惊艳一闪而过。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温声道:“你就是凝香坊的东家苏娘子?”
对方没打算挑明自己的身份,苏云瑶也装作不知,她低头盯着地上的楠木地板纹路,轻声道:“是。”
“你可会作画?”男子顿了顿,突然道。
苏云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也许方才她无意间多看了几眼案几上的画,便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略懂一点儿。”低头回话时,她选了个中规中矩,轻易不会出错的回答。
“是吗?”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勾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苏娘子,你是裴将军的前妻,即便没亲眼见过本宫,也应该能猜出本宫的身份吧?”
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云瑶默然深吸了一口气。
太子来者不善,看来早已将她的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她起身行了个福礼,道:“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萧昀虚虚抬手,做了个免礼的手势,“不必拘礼。本宫看你是懂画的,本宫刚画的这幅画有何不足之处,你直言无妨。”
苏云瑶垂眸暗暗思忖了几番。
太子突然邀她见面,用意为何,她现在还琢磨不透,至于他案上的那幅画,略想了会儿,她决定直言相告,试探下他的目的。
“殿下画工了得。只是这轮明月悬于空中,不见暗云阻碍,便少了破云而出照亮江河的雄浑壮阔。若用流水作比的话,便是一泓清泉順流直下,不见嶙峋山石所阻,虽能四平八稳流向远方,却少了一抹荡气回肠的气韵。”
闻言,萧昀提笔在明月下方勾勒薄薄一层暗云,落笔完成的瞬间,方才风平浪静的江山明月图,似乎像活过来一般,明月奋力跃出暗云的瞬间,江水滔滔,松涛阵阵,遍地一片清明,意境深远悠长,令人望之震撼不已。
盯着眼前的画,萧昀眸中情绪难辨,只是再开口说话时,嗓音越发温和,听起来异常亲切:“苏娘子谦虚了,当真令本宫刮目相看。”
苏云瑶礼貌地笑了笑:“殿下过奖了。不知殿下召民女前来,所为何事?”
萧昀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角落处的香炉,意味深长地道:“苏娘子,听说你制香手艺了得,本宫最近犯了头疾,恰在父皇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味香,可以缓解本宫的头痛之症,细细打听过,才知是你做的,只是那香少有,旁人没有会做的,本王特意来问你一句,不知你可否也为本宫做些?”
苏云瑶面上不显什么,心中却顿时警铃大作。
景王答应她保守秘密,为何太子会知道了实情?是景王言而无信,还是太子暗中差人打听清楚了?
不管怎样,眼下的局面都于她极为不利,三个人都知道的秘密,那便不是秘密了,也许不久,皇帝就会召见她,届时她想躲都来不及了。
苏云瑶一边暗悔自己掉以轻心,不该为了自保便答应帮景王的忙,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便听到萧昀温声笑了笑,道:“苏娘子,你若是为难便算了,本宫再寻其他的办法就是。”
苏云瑶忙道:“殿下多虑了,并非民女为难,只是紫薇伴梦香所需的原料难找,之前为景王殿下所制的香便
耗尽了民女铺子里的天山雪莲与东海青梨,再做的话,少说也得一个月之后。”
她既没有应下,也没有说不做,为了不得罪眼前的人,便想了这样的托词。
闻言,萧昀唇角微微勾起,视线在她柔软嫣红的唇瓣上凝了片刻,没再说什么,而是道:“那就以后再说吧。听说,前些日子,本宫的妃弟冒犯了你,他是个狂妄不羁的性子,本宫都烦他,明日便把他打发到青州去,不会再为苏娘子添乱了。”
苏云瑶下意识皱了皱眉。
如果太子想罚常天鸣,应该早就罚了,不知为何此时见了她,却忽然会想到将常天鸣赶走。
虽然想不明白,但她知趣地谢恩,“殿下为民女着想,民女感激不尽。”
萧昀挥了挥手,便有婢女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画舫里随处可见他收藏的古画,他让婢女收了最名贵的几幅,让苏云瑶带走。
“这画虽是千金难求,但本宫的妃嫔都是些榆木脑袋,放在本宫这里,无人欣赏,倒是暴殄天物。苏娘子于作画之道造诣颇深,知音难求,本宫与苏娘子惺惺相惜,苏娘子将这些画带回去欣赏吧,算是本宫的一点儿心意。”
无功不受禄,苏云瑶婉言相拒:“民女愚钝,已许久不画画了,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汗颜,殿下不怪罪民女,民女已觉庆幸,这些画,民女万万不能收的。”
她不肯要画,萧昀也没有勉强,只是离开画舫后,想到太子方才的举止,始终摸不透他的目的,苏云瑶眉头紧锁,疑虑重重。
到了岸边,千山与淑娴还没有回来,站在原处等待他们期间,一对年轻男女撑伞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那女子突然顿住了脚步。
苏云瑶也下意识抬眸向她看去。
四周游人漫步而过,无人注意这边,但四目相对的瞬间,宋婉柔像是一下子慌了神,猛地攥紧了身边男子的手,脸色也变白了几分。
苏云瑶看了她身边的男人一眼,神色如常得同她打了个招呼:“宋娘子,好久不见。”
怪不得方才她远眺长桥的时候,便觉得有个女子的背影眼熟,原来是宋婉柔。
宋婉柔抿了抿唇,仰首对身边的男子小声说了几句话,那男子先是面露疑惑了一会儿,之后便在她的催促中,去了远处取什么东西。
苏云瑶心事重重,只是见到熟人,礼貌地招呼一声而已,但落在宋婉柔的眼里,却全然不是这样,因为此时她双手抱臂靠在岸边,秀眉蹙起,眼神冷淡,像是一副要与她秋后算账的冷漠模样。
男子离开,宋婉柔悄然握紧了手里的帕子,走近了几步,用几乎哀求的语气小声道:“云瑶妹妹,先前是我不对,不该处心积虑挑拨你与裴大哥的关系,也不该一直心存妄想,但是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如今过得也不错,过去的事就不要与我计较了。”
苏云瑶拧眉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点茫然。
她只不过在想事而已,什么时候要与她计较了?况且,她们早已井水不犯河水,她犯得着报复她吗?
见她一时没有开口,宋婉柔脸色一片灰白,丧气地咬着唇说:“这是我夫婿,我们夫妻恩爱,当初去裴家做妾的事我瞒着他,我不想让他看轻了我还请你不要说出去。”
苏云瑶恍然大悟地看着她。
她根本没有恨她,更不会多嘴去说她的过往,至于那些刻意隐瞒的事会不会被她的丈夫知晓,以及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更是与她无关。
“你多想了,我不会的。”
听到她的话,宋婉柔本来黯淡的眼神猛然一亮,道:“谢谢。”
苏云瑶微微点了点头,便将视线移向了旁边,不打算再与她多说什么。
谁知,宋婉柔在旁边踟蹰了许久,忽然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苏云瑶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她:“什么事?”
宋婉柔道:“其实,我与裴大哥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时他在我的院里呆着,是因为我装病,他怕我犯病要请大夫,便一直守在屋外。他只是看在我生病的份上帮我而已,千错万错,都是当时脑子犯浑出的错,他是个好人,你不要怪他。”
话音落下,她神色忐忑地看了看苏云瑶,想等到她的唾骂或指责,但她只是静静地远眺着湖面,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宋婉柔讪讪抿了抿唇。
同为女子,她再清楚不过,只要妻子对丈夫有几分情爱,就算再宽容大度,也不会愿意丈夫与别的女人有染。
只要丈夫犯了一回这样的错,便是扎在妻子心里的一根刺,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刺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越扎越深,永远拔除不了。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也许苏氏与裴大哥还走不到和离那一步。
她的夫婿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便没再说什么,低声说了句抱歉后,便走过去牵住了她夫婿的手,没多久,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如织的人流中。
静默了许久,苏云瑶再回眸时,清澈分明的杏眸莫名有些湿润。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朝着遥远的狱所方向,无声暗骂了一句。
第75章 第75章裴秉安身形一僵,脚步定……
监房中,裴秉安忽然拧紧剑眉,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再转过头时,他一双大掌握拳置于膝上,视线从案上厚厚几本军粮记册上扫过,转而投向狱所之外的方向,黑沉星眸中有几分疑惑不解。
这里虽阴暗潮冷,但他一向体魄强健,即便受了杖刑,身体也很快恢复如常,至于感染风寒之类的小毛病,于他来说,几乎未曾有过。
此时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喷嚏,莫非是有人在骂他?
默然片刻,他拧眉收回视线,觉得此种想法不过是无稽之谈。
古人虽曰心有灵犀一点通,却没人说过千里遥闻暗骂声,心有所感嚏随生。
监房外忽然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声音愈来愈近,裴秉安掸了掸衣襟,负手起身。
“大人,皇上召见您。”
来人是元德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刘公公,脚步迈进监房的那一霎那,他便俯身弯腰拱了拱手,态度并没有因裴秉安贬官削爵而有失半分恭敬。
毕竟,他在元德帝身边忠心耿耿侍奉多年,知晓皇上最是爱重将才,裴将军如今按律受罚失了势是不假,但皇上定然还会对他委以重任,以后东山再起不过是迟早的事儿。
像是早已料到刘公公会来,裴秉安神色不见丝毫意外,离开之前,他将这些日子一直挂在腰畔的紫薇花香囊仔细揣进怀里,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有劳公公,皇上可是在养心殿召见我?”
两人一路走过狱所阴暗逼仄的通道,刘公公年纪大了,只觉这里闷得慌,连气儿都喘不匀了,小跑了两步才撵上了他的步伐。
见状,裴秉安放缓了脚步,便听刘公公气喘吁吁地道:“裴大人,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哪。最近政务繁忙,御书房的折子堆成了山,皇上一连数日都宿在御书房,连后宫都没回。”
闻言,裴秉安沉冷神色丝毫未变,却微不可察地拧起了眉头。
皇上一向勤勉,但几年之前,便因难以忍受日渐加重的头疾,不得不每日酉时便回宫歇息,至次日五更时,再起身召近臣商议要事。
难道最近皇上头疾逐渐减轻,身体越发硬朗?
若是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身为臣子,得遇明君,他希望皇上龙体康健,长命百岁。
到了御书房,已过天命之年的元德帝眼眸半垂,因常年难以安眠而生出的青灰眼圈已消失不见,一双含威龙目神采炯炯,精神矍铄。
裴秉安不动声色地在那细雾袅袅的香炉上扫了一眼,心中已有了答案。
皇上身体慢慢变好,皆是因为云瑶所制的香饼。
这几年,为了治疗皇上的头疾,太医们先后研制过不少药方,没想到,竟都不如她制的熏香。
默默深感欣慰得同时,他实在有些不解。
云瑶是拥有绝顶的制香禀赋,可说到底,她不是医者,她不曾见过皇上,更没有像太医那样为皇上看诊把脉过,怎能为素未谋面的皇上做了一味香,便能治疗他多年的痼疾呢?
“慎之,”元德帝沉声开口,指了指靠近龙案的圆凳,命他坐下,“从今日起,你不必在监房呆着了。”
军粮案由太子经手查办,转运使林氏畏罪自尽,案情遇到了棘手之处,只能等有了详细线索再推进,至于还关在监房的裴秉安,元德帝已另有安排。
“臣遵命。”裴秉安拱手领命。
沉沉看了眼面前身姿笔挺的年轻臣子,元德帝沉吟许久。
因裴府受贿,裴秉安按律当贬,他已决定将此子被贬成从五品振威将军,这听上去是个平平无奇没有权势的武官官职,实则他另有打算。
振威将军负责游击作战,应赴边境骁骑营领职,自从裴秉安未及弱冠便一战平定西金之后,大雍朝十分安定,既无匪乱也无反叛,实
在难以有所建树。
如今西金早已对大雍俯首称臣,但还有些与大雍接壤的蒙人部落偶尔骚扰边境百姓,他将此子放到那里去,给他个再立战功的机会,也好以后升官赐爵,再担重任。
元德帝放下手中奏折,沉声道:“即日起,你领振威将军的武职,回府收拾好东西,明日便去骁骑营赴任吧。”
皇上爱重臣子,此举用意不言自明,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喜不自胜,立即应下。
但裴秉安沉默了片刻,道:“臣不能去骁骑营。”
元德帝意外地抬起眼皮,锐沉的视线在他脸上打量了几番,只是裴秉安一向面无表情,倒让人瞧不出这位臣子心里到底有什么想法。
“为何?你以后不想再担要职了?”
元德帝耐心地靠在椅背上,等着他说出拒绝的理由来——毕竟他任金吾卫上将军兼枢密使数年,熟悉军中繁杂军务,也许安排他去边境的想法尚有思虑不周之处。
裴秉安垂眸不语,劲挺长指虚虚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香囊。
苏氏呆在京都一日,他便一日不能离开此地,至于是否需要尽快官复原职,他并不在意。
他的麾下一向清楚,他向来铁面无私,恪守军规,从不在意儿女情长,保家卫国才是他一生的追求。
若是让旁人知晓他会被苏氏所惑,只怕会有损他在军中的冷硬形象。
“臣身上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裴秉安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以拳抵唇虚虚咳了几声,那咳声扯动心肺,似真有难愈的肺腑之症。
想到他之前挨了一百杖,那监房的环境阴暗潮湿,兴许真会生出什么难愈的毛病来,元德帝关切地看了他几眼,吩咐道:“那且在京中养病,等病好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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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苏云瑶带着青桔逛完铺子,主仆两人没有乘马车,而是慢悠悠地走着回了校尉胡同。
只是,在快要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忽然蹲下身去,慢条斯理地整理了几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藕荷色裙摆。
不远不近跟着她们身后的两个兵卫,见状急忙顿住了脚步,飞快闪身藏到角落处,隐匿了自己的行踪。
苏云瑶蹙起眉头,冷冷勾了勾唇角。
对方以为藏身之处隐蔽,不会被人发现,但她假装整理衣裳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了他们鬼鬼祟祟的动作。
她无声朝青桔比划了身后有人跟踪的手势。
青桔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急忙咽下嘴里的栗子糕,气哼哼瞪大眼睛,拎着手里三尺长的铁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她动作奇快,手劲又大,没等跟踪他们的贼人应过来,便一手揪住了其中一个的衣领,铁棍抵住另一个的咽喉,撵鸡崽似的把人推搡到了自家小姐面前。
“你们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跟踪我们做什么?”青桔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审问。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其中一个尴尬地挠了挠头,另一个则心虚地看了苏云瑶一眼,便马上低下了头。
“姑娘,你们看错了,我们我们不是跟踪你们。”
他们言语支支吾吾,更像是坏人了,青桔不耐烦地大喝一声:“再不承认,小心我手里的铁棍不长眼!”
苏云瑶仔细打量了两人几眼。
自从那日太子邀她去船上叙话以后,怀疑他暗中派人监视她的行踪,这几日来她处处小心留意,总算逮到了这些悄悄跟踪她的人。
只是视线落在这两人隐约露出的衣摆上,她不由皱起了秀眉。
他们作了装扮,外面套的是家常粗布衣裳,而里面穿的好像是兵服。
而且那兵服看上去有些眼熟,竟有些金吾卫兵卒的衣裳。
苏云瑶思忖片刻,突然道:“青桔,看看他们有没有带令牌。”
那两人闻言大惊,彼此对视一眼后,便打算脱身逃走,方才青桔上前抓获了两人,因怕不小心伤到她,两人未敢动武,为防身份败露,这个时候却是不能再犹豫了。
只是还未等他们动身,却听到苏娘子惊讶地说:“你们果真是金吾卫的士兵?”
顿了顿,不待他们承认,她已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转而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惊愕不已,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看穿了身份,摆着手连连否认。
“苏娘子,你千万别多想,没人派我们来。”
“对,对,我们我们只是恰好巡视这里,怕不安全,才悄悄跟着的你们的。”
“就是,就是,这事绝对跟将军没有半分关系!”
苏云瑶无语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转身朝校尉胡同走去。
两人简直不打自招,既然他们是金吾卫的士兵,不用说,一定是裴秉安派来的。
那厮身在狱中自身难保,竟还分心派人来保护她,真不知她是该骂他多事,还是谢他好心。
夤夜时分,夜深人静,想着连日来发生的事,苏云瑶丝毫没有睡意,干脆拥被起身,半靠在床头想事。
室内不必点灯,清朗月色照过窗棂,似在室内撒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借着这点月色,她掀被赤足下榻,想要斟一杯热茶润润嗓子。
突然,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云瑶微微皱眉,迅即抄起床畔的袖箭,无声走到窗牖旁,隔着窗隙向外看去。
这个时辰,偷偷翻墙进院的,定然是翻箱倒柜偷盗东西的小贼,她保管擒住这小贼,叫他进得来这院子,出不去!
院中,一个穿着黑袍,头戴兜帽,身形伟岸挺拔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近正房。
他先是在廊檐下停驻片刻,将她落在美人椅上的话本子收好,之后又信步走到石案旁,小心翼翼掏出一包蜜饯来,放到玲珑小巧的匣盒里,复又仔细地盖好。
他做这些,完全是十分驾轻就熟的模样,而进这间院子,简直比回他自己的府邸还熟悉。
心绪复杂地盯着这厮,苏云瑶气恼地咬住了唇。
怪不得她最近总觉得,那蜜饯好像吃不完似的,手里的袖箭也像是变了个样,就连苏宅周围都变得极其安静,偶尔有醉汉路过扰人清梦的叫喊声都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丢到了远处。
房外,例行公事般巡视了苏宅一圈,不见有防守薄弱之处,也没有外人打扰,裴秉安恋恋不舍地朝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打算离开。
只是刚走了一步,便听到自正房传来熟悉的轻柔嗓音。
“站住。”
明明是温婉柔和的声音,即便气极发火的时候,也是极动听的。
但此时,却像是头顶不期然落下一道炸雷,裴秉安身形一僵,脚步定在了原地。
第76章 第76章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四周寂然无声,惟有清辉遍地。
正房房门半开,苏云瑶身着淡绯色寝衣,绵密柔顺的长发如瀑般披在肩头,纤手里握紧那把青竹袖箭,蹙起秀眉盯着几步之外的男人。
一想到他被关在监房,还时不时深更半夜到她的院里来守着,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用得着他多此一举?
“你不是在监房吗?怎么出来的?”
本是气极了想数落他几句,话一出口竟变成了这样,苏云瑶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他那身功夫来无影去无
踪的,不知到她院里来了多少回都没被发现,进出狱所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裴秉安不自在地握了握长指,一双黑沉眼眸定定看着她,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影。
“抱歉,我实在有些担心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别过脸去,以拳抵唇重重闷咳了几声。
那咳声牵动肺腑,听起来有些严重。
苏云瑶抿唇看着他,无声冷笑着暗哼了一声。
病了?不过,装这种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呢?
当初宋婉柔在裴府时,他倒是一心一意看护着人家,这么个大好人,怎么就没有好报,现在孤身一人还在病中,也不见有人巴巴守着他给他请大夫呢?
呸,活该,休想让她心生同情,给他好脸色!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几眼,抬手便要阖上门板,“天色太晚了,你回去吧,以后不要深更半夜潜进我的院子里,也不要派你的人保护我,我用不着。”
裴秉安拧起剑眉,压下喉头涌出的痒意。
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声并非他有意为之,而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夜晚吹些冷风时,便偶尔还会有些咳嗽。
不过他身体强健,这种小毛病压根不值一提,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云瑶凶巴巴赶他走,他并不意外,不过沉沉看了她一眼,视线在那雪白的双足上落了一瞬,他便知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沉声叮嘱道:“晚上天凉,莫要光脚踩在地板上。”
苏云瑶一愣,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才恍然想起方才下榻时没有套上软鞋。
她神色有些发窘,握紧了袖箭急匆匆去了里间,不一会儿穿好鞋子,又披了件得体的斗篷遮住寝衣,才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不过,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只见裴秉安依然负手站在原处,高大挺拔的身形不动如山,似乎还在默默等着她。
她不由又烦躁地拧起了眉头。
都这个时辰了,他还不回监房,若是万一被狱所的人发现,说不定又得多一项罪名。
“你怎么还不回去,可还有事要对我说?”
略有些着急地催促他离开时,她下意识抬头打量了几眼夜空。
夜幕沉沉,不知何时悄然飘来几朵暗云遮住了圆月,明亮的星子都悄然隐了起来,看样子竟然有下雨的征兆。
裴秉安沉默着了踌躇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带着些干咳之后的沙哑。
“哦,你不必担心,我已出狱了,不算潜逃。”
苏云瑶:“?”
自作多情,谁担心他了?
她懒得再理会他,正要严严实实地关紧房门时,院中的绿竹忽然沙沙作响,一阵疾风倏然吹过,豆大的雨点从夜空中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劲风急雨来得猝不及防,就算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好这个时候让人家淋成落汤鸡离开。
苏云瑶无奈睨了眼裴秉安,只好示意他先进房避雨。
外面夜色暗沉,风雨交加,待他进房后,她便闭好门窗,点亮了灯烛。
拂袖落座后,裴秉安眉头紧锁,又重重闷咳了几声。
苏云瑶不由拧了拧秀眉。
如果之前的咳声让她觉得他有装病的嫌疑,这次却由不得她不注意了。
借着悠亮的烛光,仔细看了那厮几眼,她赫然发现,他那肤色冷白的脸颊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还没靠近他,她便觉得他像个火炉似的,散发着异常的高温。
“你起烧热了?”她盯着他黑沉的星眸问道。
身体感觉没什么不适,裴秉安沉声否认:“没有,我很好。”
话音落下,对面的人似无语地叹了口气,尔后纤细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独属于她的清淡的幽香萦绕在身畔,微凉而熟悉的触感让他一时愣住。
“额头烫得都能煮鸡蛋了,还说没事,非得晕倒了才叫有事吗?你多大年纪了,连照顾自己都不会?”苏云瑶忍无可忍数落他起来。
这个时候,外面风雨正大,深更半夜的,去请大夫都不方便,他可倒好,偷潜入她的院里不算,还起了烧热需得照顾,真叫人烦心。
听到她久违的责怪,就如和离之前,他的胳膊受了伤,她关心则乱地朝他发了脾气那次一样,裴秉安黑沉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着急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唇角。
不过,下一瞬,听到自她口中说出“年纪大”三个字时,他的薄唇僵直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尚未到而立之年,不过比她大了五六岁,正值青春鼎盛之年,建功立业之时,怎就称得上年纪大了?
“区区一点烧热,无需在意。”
他不悦地拂袖起身,想以他如平常无异的有力脚步表明他正值青春年少、身体强健之时,然而刚走了一步,那脚底竟忽然发软踉跄了一下,幸亏他反应敏捷虚扶了把身旁的长案,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他这个样子,是必须得好好吃药养病了,苏云瑶冷冷剜了他一眼,吩咐道:“去厢房歇息。”
无声僵持了片刻,触到她不容反对的严肃眼神,裴秉安只好依她所言。
苏宅多了个养病的,有厨娘每日送汤送药,除了每日清晨过去探望一眼后,苏云瑶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大夫说了,裴秉安那厮是因前段时日伤了身体,又偶感风寒,才生出了咳疾,只要静心养上数日,按时服用汤药,慢慢就会好起来了。
等他没什么大碍了,她便让他离开。
只是,她心头一直悬着件事,太子那日莫名其妙见了她一次,让她始终琢磨不透他的目的。
而算算日子,紫薇伴梦香应该快用完了,按照约定,景王殿下傍晚时分会到凝香坊来见她,她思忖着,心里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也许可以从景王这里得到答案。
然而,清晨天色刚亮的时候,景王府的婢女便迫不及待地叩响了苏宅的大门。
“苏娘子,殿下请你去桃花坞相见。”
婢女送来了一张请帖,上头写着桃花坞的位置,是景王的亲笔题字,随同请帖送来的,还有景王殿下的信物——一枚四爪蟠龙暖玉玉佩,是他随身佩戴之物。
之前萧祐说过,见到这枚玉佩便如见到他本人,苏云瑶细细端详了一番,确认玉佩真实无疑,便带着青桔登上马车,吩咐车夫赶车去城郊的桃花坞。
客院厢房。
天色微亮,服过三日汤药,裴秉安的烧热早已退去,身体也几乎恢复如常。
只是,默然躺在榻上等了许久,那每日都来探望他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厨娘来送汤药的时候,裴秉安道:“苏娘子可在家?”
厨娘想了想主子离开之前的吩咐,说是要去什么桃花坞,便道:“娘子去桃花坞了,还说让大人喝了这碗药,要是今日症状减轻了,就回府去吧。”
回府的话,裴秉安恍然未闻。
不过,听到桃花坞三个字,觉得这个地方有些耳熟,他的剑眉紧锁起来。
桃花坞,莫非是景王的私园?
厨娘刚刚放下药碗,便觉眼前一道人影突然闪过。
等她再回过神来,追出去看时,只见那裴大人早已身手敏捷地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着远处疾驰而去,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第77章 第77章选他,还是选我?
桃花坞座落于城郊灵山脚下,依山傍水,景色怡人,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星罗棋布,奇花异草葳蕤繁盛,其中最美不胜收的,是绵延十里的桃林。
正值桃花绽放的时节,远远望去,犹如绚烂夺目的绯红云霞,微风拂过,云霞如波涛般层层起伏,阵阵清淡而微甜的香气萦绕四周,令人心旷神怡。
紫云楼上,萧祐凭窗而立,凤眸微微眯起,满意地远眺着那盛开的桃花。
“帖子可送到苏宅了?”
“回殿下,
已打发人送过去了,算算时辰,苏娘子应该快到了。“近侍答道。
萧祐悄然勾起了唇角,凤眸隐含笑意。
今天风和日丽,坞中桃花悉数绽放,正是赏花的最好时节。
近些日子,他频频亲自到桃花坞来,就是为了选坞中桃花盛开最美的时候,邀她前来,与她一同赏花饮酒,谈香论道。
“那本王先去门口等她。”
他大步下楼,之后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循着坞中长道朝进口处行去。
平时王爷不骑马,今日却是破了例,几个近侍见状,忙跟在后面一溜小跑追上。
桃花坞是景王私园,占地颇广,四周矗立着高约两丈的石墙,飞檐高翘的朱门之上,写着桃花坞三个大字,一笔一划散漫潇洒,藏锋含蓄。
远远看到一辆乌蓬马车朝这边行来,萧祐下意识理了理衣襟,吩咐左右近侍大开朱门等待。
马车上,撩开车帘往桃花坞的门口看了一眼,陆凤灵突然视线一顿,纳罕地瞪大眼睛,暗自啧啧了两声。
到了近前,不等车夫停稳了车,她便急忙从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萧祐面前,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好几遍。
他穿着修身的白色锦袍,墨色长发束在玉冠中,连以前手里常摇的象牙扇都没带,看上去一脸正经,眉梢眼角甚至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笑意,半点没看出他以前散漫不羁的样子,倒像个翩翩如玉的状元郎。
她与萧祐自小相识,只见过他随意不羁的一面,可从没见过他这样。
“天哪,今儿刮得什么风,殿下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还亲自在这里迎接我?”陆凤灵狐疑地盯着他,怀疑他脑子进了水。
萧祐一噎,垂眸不冷不热地睨着她,“又没请你,你怎么来了?”
陆凤灵丝毫没有在意他的不热情,而是忽闪忽闪眨了几下长睫,自顾自点了点头。
说来也是,她原是偷偷从府里溜出来的,根本没知会他,他怎么会提前知道?
话音刚落,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一人一骑风驰电掣般往这边疾奔而来,陆凤灵脸色微微一变,提起裙摆猫着腰躲到一旁的廊柱后面,小声对萧祐道:“借你的桃花坞躲一躲,如果是找我的,千万别说我来了。”
萧祐长眉皱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盯着她道:“又是偷跑出来?这次又是为何?”
陆凤灵一言难尽地摆了摆手,苦着脸道:“算了,别问了,你记住别把我说出去,不然我跟你没完。”
萧祐无语地移开视线,默然深吸口气,长指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左右不过是她爹娘想让她嫁人,那人不合她的心意,她便偷偷溜出来一日躲清静。
她偷躲出来无所谓,只是桃花坞冷不丁冒出这么个多余的人,可能会破坏了他今日煞费苦心的安排。
正在他皱眉苦思如何将她打发走时,愈来愈近的马蹄声擂鼓般响起,蓦然看清了那高坐在马背上的男子,萧祐幽黑的瞳孔难以置信地颤了颤。
拍马走近,裴秉安一勒缰绳,青骓高高扬起前蹄嘶鸣几声,还没等它停在原地,他已长腿一抬,翻身跃下了马背。
看到萧祐,眼神锐利地打量对方几眼,他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殿下别来无恙。”
萧祐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与裴将军打过不少交道,以前也曾邀他到桃花坞来饮酒赏花,可每次都会被严词拒绝,今天为何就这么巧,苏娘子还没来,他倒先来了?
“裴将军怎么有兴致到本王这里来?”
裴秉安沉默一瞬,面不改色地道:“臣近日在家休养,大夫说到郊外散心有利于病情恢复,想起殿下的桃花坞春光正好,便一时兴起到这里来看一看,不知可扰了殿下清静?”
萧祐表情复杂,欲言又止了半晌,只好干巴巴笑了声。
眼前的裴将军虽是被贬官了,可还持着父皇特赐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大殿、各处府邸,他倒是想阻拦他,可也没理由拦住。
“裴将军到桃花坞来,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呢。”
萧祐不情不愿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抬眼间看到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的陆凤灵,瞬间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暗悔选了个今天这么个倒霉日子,遇见了这对不请自来的表兄妹。
一阵微风吹过,远处传来了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乌蓬马车缓缓行驶过来,四角香铃叮咚作响,没多久后,便稳稳停在了桃花坞的门前。
萧祐神色一喜,正要亲自去接车里的人,裴秉安已先他一步,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苏云瑶掀开车帘,第一眼先看见了他身姿笔挺地负手立在车外,似是在特意等她下车。
她微微一愣,不由惊讶地扬起了秀眉。
她接到景王殿下的请帖便驱车来了桃花坞,期间大约用了大半个时辰,离开时他明明还在客院厢房歇息呢,怎么一转眼还跑到她前面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压低声音道。
裴秉安垂眸看着她,淡声道:“哦,我本就打算到景王殿下的私园赏景,不知道你会来,巧合而已。”
说话的同时,他接过车夫手中的车凳,十分自然地弯腰将车凳放好,然后微微抬起坚实的长臂,示意她扶着他的胳膊下车。
目含疑惑地看了他几眼,苏云瑶没再多问。
至于快要伸到她眼睛底下的那条十分多余的胳膊,她视而未见,径自踩着车凳下了车。
一旁,目睹裴将军待苏娘子那旁若无人的亲密模样,萧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凤眸中的情绪实在复杂难辨。
下车之后,看到站在几步之远处的景王殿下,苏云瑶微微一笑,弯腰行了个福礼:“民女见过景王殿下。”
萧祐忙上前几步,虚虚扶了她一把,示意她不必见外。
“苏娘子,本王等你多时了,请吧。”
他长眉抬起,唇角笑着弯了起来,眸中暗藏得意——裴将军献殷勤又如何,苏娘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本来藏身在廊柱后的陆凤灵别提多高兴了,提着裙摆小跑着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苏云瑶的胳膊。
她本想到这里躲一躲,原以为这园子还会像以前那样冷冷清清,没成想先是见到了萧祐,后又来了表哥,更没想到得是连苏姐姐也来了,这下可好了,他们这么多人凑一起,可以热热闹闹过一天!
彼此打过招呼后,一行人登上了桃花坞的紫云楼。
只不过,一路上,两个女子在前面亲热地说着话,而裴秉安与萧祐彼此意味深长地对视几眼,各自脸色一言难尽,气氛略有些沉闷。
紫云楼高高矗立在桃花坞的中间,雕梁画栋,檐牙高啄,凭栏远眺,坞中所有美景可以尽收眼底。
陆凤灵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话,再回过头时,才发现表哥和景王殿下分别端坐两张椅子上,神色都有些凝重阴沉,氛围莫名十分古怪。
难道是表哥和景王殿下有些生疏,没有什么话说?
陆凤灵转了转乌黑的眼珠,马上计上心来。
“这里景色这么美,不如我们把酒言欢,一边吃酒,一边玩骰子,谁输了,谁就亲自去桃林摘一枝桃花来,如何?”
想到这个主意,不等其他人附和,她便兴致勃勃地吩咐丫鬟取来了骰子。
说话间,她挽起衣袖晃起了骰子,一时间,骰子在骰盒里哗啦作响,她清脆的笑声亦回荡在房内,逐渐驱散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萧祐早已着人备好了酒菜,闻言便吩咐近侍呈上来 。
其中有一道玉露团,是他特意为了今天亲手准备的,近侍将玉露团摆放到苏云瑶面前时,萧祐频频看向她,朗声道:“各位,尝尝这道糕点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这玉露团看上去洁白如玉,有点像糯米桂花糕,细细轻嗅,散发着清淡微甘的香味,而咬上一口,唇齿间则溢出清新浓郁的清凉口感,味道醇厚而层次分明,吃完一小口,令人回味无穷。
细嚼慢咽尝了一块,苏云瑶轻轻点了点头,眸中尽是赞赏,“殿下心思巧妙,可是在团中加了龙脑、薄荷这两种香料?”
萧祐欣慰地笑道:“苏娘子蕙质兰心,猜对了。”
说话时,他暗暗瞥了一眼另外两人,不由深感头疼。
他突发奇想在糕点中加了能入口的香料,果然博得了苏娘子的赞许,可在座的那两个很快如牛嚼牡丹般吃光了剩下的糕点,白白浪费了他的心意。
吃完糕点,陆凤灵拍了拍手上的糕渣,一仰脖子喝了半盏酒,之后便拿起骰子晃了起来。
她晃了一个三,一个六,加起来是九点,依次是苏云瑶,但她若有所思地看了那骰子几眼,抿唇思忖片刻后,笑着对萧祐道:“还是请殿下先来吧。”
萧祐没推辞,晃出来两个一点,这点数最小,不用等余下的人再晃,便可以认输了。
不过,他面上不见任何输了的懊悔之意,而是抬眸看了一眼苏云瑶,笑道:“看来,本王要去摘一枝桃花来了。”
苏云瑶却忽然道:“殿下,胜负还没定,稍等片刻。”
她将骰子移到近前,凝神摇动了几下骰盒后,便将骰盒放回原处,胸有成竹地揭开了盖子。
只见两个一点的骰子赫然现了出来。
陆凤灵霎时瞪大了眼睛,急得连连跺脚:“苏姐姐,你怎么也摇出来两个一点,这下要与殿下一同受罚了!”
苏云瑶垂眸未语,只是看似有些懊恼地笑了笑。
她今日到这里来,本就不是为了赏景玩耍,而是要当面问一问景王殿下那紫薇伴梦香的事,而故意摇出与景王殿下一样的点数,正是为了避开凤灵妹妹与裴秉安那厮,借此与景王独处一会儿。
不过,她正要起身与萧祐同去,端坐在一旁沉默许久的裴秉安,突然沉声开口:“莫急,我还没有扔骰子。”
说完,他劲挺长指握紧瓷白的骰盒,只是随意晃了一下,便将骰盒放到了原处。
陆凤灵揭开了盒盖,看见又是两个一点,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也太巧合了吧,表哥怎么又是一样的?”
苏云瑶纳罕地看了裴秉安一眼。
她原以为这厮一向恪守军规,严于律己,定然不屑沾这些博/彩助乐的玩意儿,没想到,他竟也是其中高手。
似是早有所感,裴秉安沉沉看了过来,视线相触的瞬间,他薄唇僵直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冷着脸一拂袍袖,率先起身走了出去。
苏云瑶:“?”
不是,他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到了桃林中,近侍亦步亦趋跟在三人身后,萧祐摘了一枝红艳艳的桃花,近侍便将桃花放在白玉瓶中,送到紫云楼去请陆姑娘过目。
置身于桃林中,犹如盛开的花海,清香阵阵,蜂蝶起舞,苏云瑶一时有些失神。
年少时,她喜欢在桃林纵马驰骋,玩累了便靠在桃树底下眯眼歇神,一晃眼数年过去,那已是遥不可及的美好回忆了。
不远处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她很快回过神来。
此行的目的她一直记着,眼下到了桃林中,只需要想个办法暂时支开裴秉安那厮,与景王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然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苏云瑶心头一跳,不妙的预感顿时冒了出来。
她急忙转身看去,只见方才还安然无事的景王殿下,此时竟闭眸依靠在一棵桃树旁,像是因突然遭了重袭而昏倒。
裴秉安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刀。
方才他不过使了两分力道,能够保证不会伤到景王殿下分毫的同时,还能让他睡上两个时辰。
苏云瑶惊愕地盯着他。
“你疯了,为什么要这样?”
裴秉安沉默片刻,突然偏过头去,以拳抵唇撕心裂肺得重咳起来。
直咳得简直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也惨白不已,他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一步步向苏云瑶走去,利刃似的视线始终盯着她的眼睛,每逼近一步,她就惊慌地退后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一株桃树。
“是担心他,照顾他,等他醒了告诉他真相,让皇上治我伤及皇子的罪,还是照顾我,包庇我,与我站到一起,你只能选一个。”他垂眸看着她,哑着嗓子道。
第78章 第78章啐了他一口。
阵风拂过,绯红花瓣打着旋儿飘飞,扑簌簌落满了肩头。
此景再是优美苏云瑶也无心欣赏。
她纤薄的脊背抵在桃树上,气愤地眨了眨扇子似的葳蕤长睫,眼前的桃花拂开之后,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对面那高大挺拔步步逼近的身形——裴秉安这厮忽然发疯的举动,愈加让她生气。
距离咫尺之远,黑沉星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裴秉安眸底郁色如狂风巨浪般翻涌不休。
苏氏仰着白皙如玉的脸庞,死咬住红润的唇瓣,杏眸圆睁瞪着他,那疏冷生气的模样让他陡然生出一种恐慌与惧怕,惧怕他方才连声逼问的结果,是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毅然决然走向那个不堪一击的景王。
还没想清楚如何面对这种可怕的结果,他已本能地伸出坚实的长臂,铁钳似的劲挺大手将那纤细的腰身一揽,猛地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既然看在我生病的份上收留我,可怜我,照顾我,那就永远只能照顾我一人,”他闷声开口,嗓音沉冷而干哑,眼角却微微有些泛红,“云瑶,你不能当着我的面往我心口狠狠戳刀子,让我嫉妒发狂,痛不欲生。”
因他不知所谓的话,苏云瑶瞪大眼睛愣了一瞬,那有力的长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把她禁锢在胸前,她动弹不能,挣脱不得,一时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握起拳头砰砰往裴秉安的肩头使劲锤了几下,“你先放开我,再把话说清楚!”
裴秉安沉默片刻,长臂放缓了力道,苏云瑶顺势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急忙退后几步,与他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
她气呼呼将额前的乱发别到耳后,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怒火,之后抬起下巴睨着对面的人,道:“我何时往你心口插刀子了?”
裴秉安默然几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底似有几分隐忍的委屈。
“你为什么要与景王私会?为什么故意扔出同他一样的点数,要与他单独到桃林来?”
苏云瑶:“?”
她几乎气极而笑,“我赴约前来,是因为有重要的事要问殿下,怎就是私会了?”
闻言,裴秉安沉冷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些,道:“何事需要问他,问我也是一样的。”
苏云瑶不由蹙眉瞪了他一眼。
皇上用香的事,她总感觉不对劲,再者,这说到底是她的家事,皇宫里的那些人她不清楚好坏,自己以后的福祸吉凶难以预料,而他现在被贬了官职前途未卜,她自己的事,不想再连累了他。
见她抿唇沉吟着没说话,裴秉安剑眉拧起,沉声提醒道:“皇家自有规矩,皇子公主的婚姻大事,皆由皇上与皇后指婚,即便贵为太子,潇洒如景王,娶妻的事,也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
苏云瑶忽然抬眸定定看了他一眼,不知想起来什么,眼圈莫名红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用得着你提醒?”
话音落下,她一甩袖子,没再理会他,红着眼睛,又气又恼地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她往前走着,沉稳的脚步声始终紧跟在她身后,甩也甩不掉。
走了一小段路,苏云瑶鼻子一酸,再也压不住心底酸涩的情绪,索性停了下来。
裴秉安这厮提到皇家规矩,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娘亲,站在桃树底下,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裴秉安默然矗立在她身旁,因不知为何她突然气哭了,神色有些无措而慌乱。
默然等待片刻,还不见她情绪平复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帕子递到她眼前,道:“别哭了,擦擦泪。”
这帕子绣着一朵小小的紫薇花,是她原落在裴府里的东西,被他珍而重之地带着身旁,一次都没舍得用过。
透过朦胧的泪眼,看清他那大手里握着的竟是自己的旧绣帕,苏云瑶抽噎几声,接过来又气冲冲地砸回他手里,没好气地说:“你自己没有帕子,带着我的做什么?”
裴秉安没作声,低头仔仔细细拭干她泛红眼尾的泪水,沉声道:“莫哭。”
顿了顿,他绞尽脑汁想了会儿,又道:“你放心,等我的病养好了,我便再去边境立军功,届时升官赐爵,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他一向谨言慎行,从不会空口夸大,也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只是看到苏氏一脸委屈的模样,便想用这样的话让她开心。
谁料,那满脸泪
痕的人听到他的话,连哭也不哭了,瞪大红彤彤的眼睛看着他啐了一口,“呸,我想要什么自己都有,用得着你给我买?有这替我费心的心思,不如善心大发去探望探望什么张家姑娘,李家姑娘,说不定都是于你有恩的人家的女儿,且等着你照顾呢!”
裴秉安哑口无言半晌,薄唇艰涩地动了动,惭愧地说:“以前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苏云瑶冷笑:“你以后怎样,跟我也没关系。”
话音落下,咬唇瞥了他一眼,她心中怒气更盛了些。
这厮说得什么嫉妒发狂,痛不欲生,她根本懒得在意,只是他现在像个赖皮膏药一样粘着她,她撵也撵不走,等他受够了她的冷脸那一天,自然会离开的。
这样无情地想完,心头畅快了些,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循着来时的路回去。
裴秉安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不过,垂眸沉沉看着眼前纤细单薄的身影,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以前,她待他礼貌客气却冷淡疏离,而现在,她打了他,骂了他,他却觉得,他们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些。
他已暗暗开始畅想,当初她嫁给他时,还得自掏银子往府里贴补家用,等他封侯封王以后,再回来风风光光娶她进门,定然补偿她以前所受的委屈,让她养尊处优,尽享世间荣华富贵。
桃林的另一边,萧祐昏睡了不到半刻钟,便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想不起自己为何会突然在桃林里睡着,忖度着兴许是在席间饮了几杯酒,一时酒意上涌才醉了一会儿。
待看到苏云瑶与那裴将军一人折了一枝桃花走过来时,他便也没再多想,恰巧陆凤灵在紫云楼等不及,带着近侍来寻他们,几人汇合后重回紫云楼,席间很快又如之前一样,响起了掷骰子的声响。
只是,景王挨了一记手刀很快便清醒如初,让裴秉安十分意外。
他眉头紧锁,暗暗打量了对方一番,之后似有所悟,便悄然收回了视线。
他那一记手刀,是击在对方穴位上的,力道不重,威力却不容小觑,寻常人会昏睡两个时辰,而景王却早早便醒来,可知,他远非是旁人眼中文武平平的平庸之辈。
~~~
皇宫,坤宁殿。
宫婢按照吩咐将太子殿下带来的画卷铺开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恭声道:“皇后娘娘,请过目。”
林皇后扶着宫婢的手,缓步走到桌案前,待看清那画卷上的女子肖像后,瞳孔剧烈地颤了颤,气定神闲的神色蓦然变了。
她皱眉看了一眼太子,无端的威势便压了过来,萧昀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抬手屏退殿中宫婢,道:“母后,这正是那日我见到的苏娘子,父皇用的紫薇伴梦香,正是出自她手。”
林皇后盯着那画看了许久,开口时,一向平和的嗓音微微有些发颤:“她家在何处,姓谁名谁,父母是否还在,可都着人打听清楚了?”
萧昀道:“儿臣早已派人去打探过,她父母双亡,几年前就不在了,老家只有一个婶子,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近亲了。”
林皇后喝了口茶定定神,道:“既然只有她一个人,倒也不算什么大事,那香的事,你是如何与她说的?”
萧昀撩袍在一旁坐下,苍白劲瘦的指尖轻叩了几下桌案,视线落在那令人惊艳的画像上,眸色暗了几分。
“她会制香,对画画也颇有心得,儿臣惜才,本想送与她一些古画,让她为我们所用,没想到,她却拒绝了。”
林皇后冷冷看了他一眼,重声道:“是惜才,还是惜人,你自己心里有数。本宫已把珍儿指给你做太子妃,你是如何待她的?听说你对那良娣常氏还颇为上心,珍儿不说什么,我这个当母后的,却不能不为她做主。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若是珍儿在你这里受了半分委屈,我不会轻饶了你。”
萧昀默然深吸口气,面上温润笑意却丝毫不减,道:“母后冤枉儿臣了,儿臣怎会有别的心思,东宫永远都是珍儿做主,儿臣再不会纳妾,请母后放心。”
闻言,林皇后绷紧的神色舒展了些,看着他道:“那苏氏,你打算如何处置?虽说她娘早死了,可我还是不放心,她这模样,实在与那个女人太像,况且,她又会制只有那个女人会做的香,我想着,会不会那女人以前根本没死,她出了宫成了亲,生下了这个苏氏?”
萧昀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掌中的冷玉扳指,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既然母后担心,为防万一,杀了她以绝后患就是。”
林皇后沉吟片刻,拧眉点了点头,冷笑道:“我瞧着,自从有了那紫薇伴梦香,你父皇对景王倒是越发另眼相看了。如今你未登大宝,一切都还没定,那苏氏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只不过,她与景王走得近,又是裴将军的前妻,想要轻易地杀死她,又不引人注意,这一点,你要着人仔细谋划。”
萧昀勾唇笑了笑,眸中尽含轻蔑。
他那个皇弟萧祐不过是个只知道吃喝享乐,饮酒赏香的草包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裴将军,他之前虽是金吾卫上将军,却不为东宫所用,林家不过略施小计,他便被贬官削爵,如今不过是个未赴边境上任的五品武官,更不值一提了。
倒是那苏氏才貌绝色,若是这样白白香消玉殒,实在让人觉得可惜。
第79章 第79章她的神色突然变了。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夜。
晚间入睡时还梦见桃花坞那盎然绽放的绯红桃花,再睁开眼时,院里的紫薇花也悄然尽绽,枝头覆着晶莹的雨珠,花香四溢。
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紫薇花,想到在桃花坞时景王殿下说的话,苏云瑶下意识摩挲着手腕的绿玉镯,微微有些发怔。
她原以为,紫薇伴梦香安神助眠,不过略有些治疗头疼的效用,没想到,皇帝用了这味香,多年的头疼顽疾竟治愈了大半。
她擅长制香,却并不精通医理。
本以为这熏香不过是娘亲以前独特的喜好,现在细细想来,她不由得怀疑,这味香,也许一开始并非是娘亲为她自己而制,真正适合用它的人,而是那位高高在上、手握别人婚嫁与生死大权的皇帝。
心中五味杂陈,苏云瑶一时有些失神。
院里突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蓦然拉回了她的思绪。
转眼间,裴秉安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从桃花坞回来,这两日,他的咳疾也好得差不多了,可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反倒清晨一早便神神秘秘地去了厨房,在里面独自呆了半晌,亲手熬了碗汤,给她送了过来。
“八珍汤,取八味药材,还放了你爱吃的红枣,坚持服用可以治愈眩晕之症,”他将黑褐色的药汤放到苏云瑶面前,沉声道,“喝吧。”
提到八珍汤,便想到了八珍蜜枣丸,苏云瑶下意识捏了捏早已空瘪的荷包,眸底闪过一抹失落。
“你怎么知道八珍汤可以治我的病?”她没有抬头看他,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汤碗,似乎透过那平静而温热的汤药,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一只白色的调羹贸然放进碗中。
汤面泛起道道涟漪,裴秉安一丝不苟地沿着同个方向搅动几下,又有条不紊地朝着反向转了几圈,待汤药温凉了些许,才将调羹递给她。
“以前找大夫给你看过,只是当时没来得及给你熬药,”他顿了顿,不太想再提及和离之时的事,黑沉眼眸盯着眼前的人,沉声叮嘱道,“只要我在这里,便会为你熬药,若是我以后外出赴任,就交于厨娘给你熬,记得每日坚持服用,三个月后便可以痊愈了。”
苏云瑶看了他片刻,没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他外出赴任,想必也快了,左右呆在苏宅的时间不会太久,看在他好心为她熬药的份
上,她便不去计较他在这里多住一日还是少住一日。
“苦吗?”她一向不爱喝苦药,这药黑乎乎的,看上去味道便不怎么样。
裴秉安没作声,唇角却悄然勾了起来。
一提到喝药,她的眉头便拧成一团,恨不得捏着鼻子让他赶快将药端走,是少见的任性模样,甚是可爱。
“我在里面放了青梅与红枣,不减药效,味道酸甜,你尝尝。”
苏云瑶怀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汤药:“真得吗?你不是在哄我?”
“自然不是,喝一口你便知道了,若是不好喝,我重新去给你熬。”裴秉安正色道。
纠结了片刻,终是将那碗汤药移到自己面前,犹犹豫豫地拿起调羹抿了一小口,苏云瑶的眼神忽然一亮。
垂眸看着她脸上的惊喜,裴秉安眸底亦闪过笑意。
不一会儿,一碗八珍汤见了底,苏云瑶拿绣帕擦了擦唇,一双清澈的杏眸盯着眼前的人,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裴秉安道:“觉得好喝,也不许多喝,一日一次,一次一碗。”
这厮遵照医嘱行事,半点不肯通融,苏云瑶抿了抿唇,只好作罢。
说话间,裴秉安收了空碗,道:“待会儿我有事,要外出一趟,晚上你想吃什么,清蒸鲈鱼如何?”
苏云瑶一噎,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的人。
若是在以前,她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可偏偏他此时表情淡定如常,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沉默片刻,看到他催促的眼神,苏云瑶一言难尽地点点头:“好。”
他要外出,她亦有自己的安排。
今日雨过天晴,碧空如洗,紫薇伴梦香需要春日初绽的紫薇花,而最适合入香的,莫过于京都城郊灵山脚下绵延数里、清香持久的紫薇花。
凝香坊中所需的香料,有些也购自灵山脚下的花棚中,那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
趁着今日天气大好,铺中无事,她便打算亲自去一趟。
苏宅的车夫姓陈,管着宅中喂马与赶车的差事,只是,今早一起来,他觉得那膘肥体壮的黑马像是生了病,马槽中的食料没吃多少,整晚上都没精打采地卧在棚里休息。
“主子,马好像病了,今日不能让它出车了。”
苏云瑶亲去马棚看了看。
黑马一见她进来,便打着响鼻想站起来,她轻轻抚摸了几下它的脊背,温声细语说了几句什么,黑马便嘶嘶鸣叫几声躺回了原处。
“去请兽医来瞧瞧,莫让它吹风受了凉。”
叮嘱了车夫几句后,她去车行另赁了一辆马车。
赁来的马车,连车夫带马车都是车行的,车夫是个个子矮小瘦弱的年轻男子,相貌平平无奇,扔到人堆中也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这位姑娘,你们要出城吗?”男子开口说话时,低沉的嗓音像破锣般粗哑难听。
他的声音特殊,苏云瑶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是的,你以前可赶过马车?”
男子用力拍了拍胸脯,卖力举荐自己。
“我赶车最稳了,整个车行的人,都不如我赶车赶得好。”
闻言,那车行的掌柜走过来,笑着道:“姑娘,你尽管放心让他赶车,他要是赶车不稳当,回来我把赁钱如数还给你!”
有车行的掌柜作保,苏云瑶便没再多问。
带着青桔登上马车后,那车夫按照吩咐扬鞭行车,马车不快不慢地向前行去,遇到坑洼之处也没有颠簸之感,可见这车夫果真是个赶车的熟手,苏云瑶便慢慢放下心来。
从校尉胡同到城郊的灵山,需要大半个时辰的路程,马车从熙熙攘攘的城中驶出,不疾不徐地驶向人迹逐渐稀少的城郊大道。
马车里,靠在车璧上随意地翻阅着手里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话本子,苏云瑶突然秀眉拧起,神色微微变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在方才,那本来平稳行驶的马车,速度没来由得加快了许多。
第80章 第80章一滴热泪砸到了她的脸上……
劲风从车畔呼啸而过,厚厚的暗云遮蔽了日光。
马车陡然加速,拉车的枣红色高头大马突然疯了般扬蹄向前狂奔,异常突兀高亢的嘶鸣声回荡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间,惊起枝头鸟雀惊慌失措地扑棱棱飞向远处。
沉重凌乱的马蹄声如催命的战鼓擂起,这番不同寻常的动静早已惊动了车内的人。
在青桔惊慌的大呼小叫声中,苏云瑶抓紧车壁上的扶手稳住身形,秀眉紧拧成一团。
“怎么回事?”
她沉声高喝,问那车夫,马车颠簸着往前奔跑,隔着一扇车门,隐约看到车夫正努力地扯紧缰绳,似乎想要让疯马听话地停下来。
“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且坐稳了,我会让它停下来的。”男人听上去十分镇定地开口,嗓音仍然如破锣般粗哑。
听到他的话,苏云瑶并没有放下心来,山脚下崎岖陡峭的山路从窗旁接连而过,她的脸色不由变白了几分。
她自小便跟爹爹学会了骑马,对马儿的习性有所了解。
眼下这匹马突然失控疯跑,原因不一而足,有可能是突然受到疼痛难忍的外伤,比如说马蹄扎进了铁钉,也有可能是吃了有毒的料草,又或者,此地对它来说太过陌生,因而产生了不安与恐惧。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若不能及时让马车停下来,他们很可能面临车翻人亡的危险。
可眼下这马难以控制,想要降服绝非易事,看着那马突然一撂蹄子,要朝丛林深处跑去,苏云瑶当机立断吩咐道:“快,砍断缰绳,放马离开!”
若是砍断了缰绳,她们的马车兴许会翻车,车内的人也许会受伤,可总不会有性命之忧。
若是任由这疯马慌不择路地四处狂奔,她们只怕连命都会丢了。
两害相权取齐轻,那车夫应该也懂得这个道理,可谁知这话说完,扯紧缰绳的车夫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反而扬起鞭子,狠狠往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苏云瑶惊愕地瞪大眼睛,还没开口,那车夫的身子却突然晃了几晃,像是手脚失去了力气似的,从车辕上滚了下去。
扑通一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马车很快将车夫甩到了身后,崎岖山路两旁是荆棘遍布的密林,也不知他掉下去后是死是活。
眼下没了车夫,疯马更像没头苍蝇似地循着山路往前跑去,转眼间,方才还人迹罕至的逼仄小路竟豁然开朗,前面的山坡平坦而空旷。
然而,还没等苏云瑶紧绷的心松懈半分,青桔已害怕得高声叫嚷起来:“小姐,悬崖,前面是悬崖!”
疯马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马车冲到悬崖之旁的短短几息,车门被车里的人一脚用力踹开。
苏云瑶紧拥着青桔从车中一跃而下,两个纤细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地。
巨大的冲势没被消去,车马坠崖的瞬间,两人一前一后如山石般翻滚到了旁边的密林中,沉闷吃痛的声音被砰得一声巨响盖住,不知最终停到了哪里。
过了不知多久,四周恢复如常的寂静后,山崖上出现了几个蒙面的黑衣人。
他们循迹向下看去。
那车马早已跌入深不见底的山崖,就算车里的人坠崖时还活着,此时也绝不会再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这起意外的祸事天衣无缝,那车里的人死前绝对不会明白自己是死于一场精心的谋划。
几个黑衣人彼此得意地对视一眼,悄然无声离开,没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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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见过两个属下之后,裴秉安提着一尾新鲜的鲈鱼回了苏宅。
军粮一案没有彻查,事情的真相并没有水落石出,这事虽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但事关边境安稳,他已私下着雷震虎与吴靖去查林转运使的亲友关系,看能否顺藤摸瓜,找到指使他贪腐军粮的背后主谋。
只是到了院内,却不见云瑶回来,问过那车
夫,才知家里的黑马生病,她与青桔赁车去了城郊灵山采紫薇花。
厨娘看他买了鲜鱼,便接过来放到水盆里养着,“裴大人,这鱼是现在做,还是等主子回来再做?”
裴秉安沉思片刻,道:“等会儿吧。”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流星地迈出宅门,拍马离开了校尉胡同。
两刻钟后,青骓顺着灵山旁边的青石板路疾驰而过,浓密的山林人迹越来越少,却始终不见苏云瑶主仆的身影,裴秉安的神色愈来愈沉凝。
直到策马越过一片平坦的山坡,赫然看到青草地上凌乱的马蹄印与车辙痕迹时,他立即勒马停下,循着车痕向前走去。
前方是高约数丈的断崖,崖底草木郁郁葱葱,隐约可见断了一半的车轱辘挂在松树顶上。
风一吹,颤颤巍巍地摆动几下后,沉闷而微小的扑通声响起,犹如巨大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轱辘碎裂在崖底,之后便不见任何踪迹。
“云瑶——”
干哑而发颤的声音回荡在山崖间,无力地消散在冷风中。
“云瑶,云瑶——”
裴秉安不敢置信地盯着山崖,眸底一片赤红。
战场上刀斧加身,也从没有过半分情绪波澜的刚毅男儿,第一次因为她出意外,而几乎肝胆俱裂。
饶是心痛难言,他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些许。
坠入崖底未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她还能睁开眼睛,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一定把她救回来
他以藤蔓做绳,正打算攀着嶙峋峭壁荡入崖底时,细风拂过山林,树叶簌簌作响,夹杂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唤。
“裴秉安,我在这。”
短短一句话,苏云瑶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浑身的骨头快要散架了,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深陷昏迷的她,尚不会这么快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看到四周是茂密的灌木,眼前是成荫的低矮绿枝,林中一片死寂,只有她因吃痛而发出的轻嘶声。
沉稳的脚步声倏然靠近,裴秉安拂开重重屏障,大步朝她走来。
他耳力敏锐,她气息微弱的声响,也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从山顶摔下的人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此时虚弱而无力地躺在灌木丛中,因为滚落时撞到了山石,又被灌木荆棘划伤了肌肤,而一时头脑昏沉,浑身无力,不能动弹。
看到她还活着,裴秉安几乎喜极而泣。
但却不知她的骨头是否断了,而不敢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云瑶,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一滴热泪砸到了脸上,苏云瑶虚弱地睁大眼睛,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又看了看他赤红的眼睛,缓缓笑了笑。
“我没事,”她抬起手指摸了摸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轻声道,“幸亏你来了。”
她流了血,浑身都是疼的,还不知道脏腑是否受损,若是他不来的话,万一她在这荒山野岭里烧热不退,只怕难挨过一晚。
裴秉安温热的大掌覆住她纤细的手指,沉声道:“不要怕,我先带你去看大夫。”
苏云瑶没有马上应下,而是轻轻握了握他的长指,示意他先去别处找找青桔,“她同我一起从山坡滚下来,应该就在不远处。”
裴秉安点了点头,却不肯独自离去,像是生怕几息看不到她,她便会丢了性命似的,无论怎样,也不许她一人留在这里,
他伸出大手探了探她的腿脚与手臂,确认她没有骨伤之后,便抄起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如苏云瑶所言,青桔落在了她三丈开外的地方。
不过她比她的小姐幸运,苏云瑶抱着她跳出车厢时护紧了她,把自己当成了她的肉垫,青桔没受什么皮外伤,只是脑袋磕了一下昏迷过去,裴秉安掐过她的人中,她醒后不久,便活蹦乱跳与平常无异了。
她们车马坠崖的原因,裴秉安此时无心去细究。
怀里的人还受着伤,前胸后背渗出的血迹几乎将衣襟都染红了,他没有再耽误片刻,抱紧了她坐上马背,便一夹马腹向最近的医堂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