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裴黎和江翊有过一段, 准确的说,他跟过她一段时间,在她们那个圈子是这个说法。能在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女人身边待过, 是全天下所有男人值得拿去吹嘘和炫耀的一段艳史。

    并且, 还是在她最不懂情不懂爱的时候。他可以凭借她年少气盛的爱, 获取许多敲门砖, 趁着她还对他很好的时候。可愈接触这个于自己完全相反的世界, 江翊越知道,裴黎不会永远的认定一个男人。她的选择有太多,她太年轻,而比他优秀的男人还有成千上万个。

    他什么也不是, 连同他的爱, 廉价、实用、可以饱腹, 但很难拿出手,毕竟谁都不会吹捧一个穷小子的爱。高考后他就产生了同她分开的想法, 当时她家里出了乱子, 他不懂豪门世家那些争权夺利, 但看裴黎愁眉不展, 彻夜站在窗前,江翊知道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她。

    他离开了。

    说是识趣也好, 说是叛逃也罢, 他把自己整个大一打工挣来的钱给她, 凑够了她资助他的学费和杂七杂八的费用, 说他们两清了。裴黎震怒,她把这些钱撒满了两人同居的公寓,指着他的鼻子叫他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 叫他永远不要回到景城,他说好,就离开了。

    君卧高台。

    我栖春山。

    他终于读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实就是她卧着她权利的高峰,而他追寻尘世的美好。现实就是此生不复相见,也许再相见,裴黎已是个功成名就的女人,而他在某个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公司工作,过着月薪五位数就很满足的普通人的生活。裴黎也许爱过他,她会记得自己和一个举目无亲的穷小子好过,也许日后嗤笑自己瞎了眼……又或许,她根本不记得他。

    八年后。

    再次踏足当年生活过的城市,这个依旧贫穷的小子感慨万千,对于曾经发生的一切。八年的时间,大学毕业,求职几番,如今辗转到高中同学的公司工作,朝九晚五的社畜生活。

    当然听过裴黎的事,现在是景城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就算是老同学,见她一面都不容易。同学聚会上聊起裴黎,有人顺带提到他。江翊感到自惭形秽,低下了头说,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裴黎不是和你关系不错嘛?”某男生朝他挤眉弄眼,“大家都觉得你们好上了呢!”

    “没、没有。”江翊捏紧了酒杯。现在他已经和当初那个不苟言笑的少年相去甚远,他学会了迎合他人,融入话题,终于和脱节已久的社会接上轨。他挠头道:“我怎么配得上人家呢?”

    其余人轻笑:“那也是……你还不知道吧,裴黎现在可谓是情场老手啊,跟在她身边的男人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了,听说她最喜欢的那个,皮肤很白,长得清秀,很有书生气呢。”

    “诶,江翊不就是这款吗?”有人来劲了,“要不你现在去试试?说不定还能勾搭上裴黎呢,我可告诉你,裴黎可不是一般人,你啊,做对了一个选择,可以少走几十年的弯路呢!”

    “……瞎说什么。”江翊移开视线。

    这里待得他不舒服,拎起外套离开.

    和裴黎重逢,在江翊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大家都在一个城市内,某个城投项目拢共就那么几家合作公司,裴氏占了大头。他和裴黎在招标会碰面,这是他能参加的资质最高的应酬,却只是她疲于应付的一场。他在人群中穿梭,寻求机会,她冰冷地扫视他。

    江翊腰背挺得笔直,尽力忽视那道深不可测的目光。阔别八年,大家早不是当初的模样,他穿着不上档次的西装,而她衣着光鲜亮丽,身边的男伴年轻有为,甜蜜地挽着她的手。

    同学说:“你看,那个就是裴黎,权利真是养人啊!人家现在和我们已经是云泥之别了!”

    不,养她的不是权利。江翊很清楚,裴黎就是权力本身。她的眼光,她的勇气,她陷入困境时表现出的果决,即便家族内斗最严重,她的户头全部被冻结,她也不曾表露出怯意。他对她的功绩,不只是听说,还有幸亲身参与。裴黎这样的女人,她做什么不能成功呢?

    即便知道是云泥,但他还是忍不住去关注她、和她那位言笑晏晏的男伴。同学察觉到了:“你是想问她身边的那位是谁吧,环城风投的李老板的贵子,两人现在是订婚状态。”

    “她……订婚了?”江翊喃喃。

    “那不然呢?”同学耸了耸肩,“总该收心了吧。裴黎这些年也玩过不少男人了,前两年媒体还拍了她带着两个当红男明星,在她三亚亚龙湾的私人别墅里……反正她玩得是挺花的。安啦,哪个大女人不是这样玩的?有钱又有权,她不乱玩男人才奇怪呢,这才是现实向!”

    同学又朝那个男伴抬了抬下巴:“喏,也就是小李总赶上好时候了,裴黎正好被家里催婚,看他各方面还合适就凑合了呗。却说这小李总也追她很多年,可谓是自古深情富贵家啊。”

    有钱。

    年轻。

    用情专一。

    江翊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一时间既为她高兴,又羡慕那位未婚夫。裴黎值得更好的,但和裴黎结婚的人,他显然够到了最好的。这对那位小李总而言,也是天大的喜事了吧。

    “他们会幸福的。”他说。

    同学摆手:“才不会呢!”

    他的心挣扎了一瞬。

    同学露出揶揄的笑意:“当然也是小道消息啦!裴黎和这位小李总看起来情投意合,实际上都是媒体炒出来的啦。有知情人士透露,裴黎心里一直有一位白月光,她找男人都是照着白月光去找的,上个月还有个替身被她甩了,理由就是他扮得不够像,他的话太多了……”

    “而且还很爱笑。”

    “对对对,裴黎那个白月光嘛,听说就是冷心冷肺的,很矜持,很少笑,所以她不喜欢她的男人太爱笑……”

    同学的话戛然而止。

    裴黎掂着酒杯站在两人身后,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他们,又移开视线。身边的小李总倒是面色阴沉,想必他也听到两人的对话,完全是羞辱他,并且,没想到裴黎就这么承认了。

    “啊,抱歉抱歉!”同学吓个半死,“瞎说的瞎说的!裴总李总千万见谅,我、我自罚一杯!”

    说完,他便拉着江翊自罚。

    裴黎只应付地碰了碰杯沿。

    “真对不住裴总,那些媒体人就这样,没事瞎写!”同学眼巴巴的,“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和您都就读于景城一高,还是同年级的呢。诶,还有江翊,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

    “很一般。”江翊慌乱地打断了他。

    “裴总贵人多忘事,应该也忘了。”

    裴黎眯了眯美艳锐利的眼,不置可否,转而对同学笑道:“都是多年的老同学,不必见怪。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澄清一下。”她故作惋惜,“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有一位白月光。”

    此言一出。

    全场惊诧。

    小李总的面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不过……”她的目光从某个人的眼角擦过,那双柳叶眼,纤细柔弱,总带给人无穷的韵味。她曾经用最柔软的指腹抚摸过,用唇轻吻过,最情浓时,那双眼也淌着泪说好爱好爱她。

    呵。

    “他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啊,这……”同学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们实在不应该重提旧事。”

    “没事。”裴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他知道我们在这里悼念他,在天之灵,也会安息的。”

    她将“悼念”二字咬得轻佻,落在江翊的耳中,别有意图。裴黎悼念一个人,悼念她爱的人,无可厚非。她说他死,他确实该死,若她说的不是他,他此刻的慌乱也足够他羞愧致死。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在意她?

    他能用什么身份去面对她?

    他才是最不该旧事重提的人。

    裴黎没有寒暄太久,就去别处了。同学拍着胸说好险,还好人家大人有大量。不过毕竟是年轻人,没过多久又八卦起来:“你看,这次来的男宾是不是一半都是那种细皮嫩肉小白脸的类型?你别看刚才小李总那个鬼脸色,其实他害怕呢!日防夜防狐狸精难防,毕竟有人就是用这种手段上位的。又是小道消息,裴黎会让秘书给像她白月光的男人偷塞房卡……”

    江翊声线都颤抖:“谁的房卡?”

    “笨啊!当然是她酒店的房卡!”

    江翊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要离开,可临走前却被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女人拦了下来。他对她有点印象,之前她跟在裴黎身后,毕恭毕敬的模样。他想到同学的那番话,不由得祈祷她不要拿出那样东西。

    不。

    别那样。

    别再这样对待他了。

    可。

    “江翊先生。”她说,“你好,我是裴总的助理小周,这是裴总特意让我交给你的,房卡的背面有房间号。”

    江翊怔住,尽管知道,尽管预料到,他的心还是克制不住地沉底。他在风中萧索,颤抖着手,颤抖着发丝,颤抖着自己所能抵抗的一切,分明像当年,她的表沉甸甸压在他身上。

    逃不开。

    躲不掉。

    他是她裴黎的消遣,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就是她想,勾勾手就让他过去。

    是么?

    嘀嘀两声。

    房卡打开房门。

    江翊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去。

    房间内无光,也空无一人。

    他疲惫地放下公文包,踩下皮鞋,走到床边躺下。做了太多的心理斗争导致他身心俱疲,好在他最终是有一点理智的,或者说,良知。他不会去做那种下贱的事,在她的身边摇尾乞怜,并不是这个行为下贱,而是毁坏她的婚姻关系很下贱,他不能人为搅乱她的幸福。

    她应该幸福,她值得幸福,无论是谁跟着她,无论哪个幸运的男人上她的床,只要不是他就好。江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房卡,银色的卡面,照旧很冰冷。他没有用上它,当然也不舍得丢弃,裴黎送他的东西他永远都留着,包括那件合他尺码,但再也没有穿过的校裤,他也时常拿出来回忆一番。他将卡面贴在唇上,突起的房号印住唇纹,他轻轻地闭上眼。

    不该总是做梦。

    ……梦该醒了。

    夜里他确实醒了,但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睡眼朦胧地开门,便被人打了一巴掌。走廊上暖光充裕,裴黎逆着光,金线勾勒她每一根蓬勃的发丝,她的肩,她的手臂,她的呼吸。

    她问:“为什么不来?”

    江翊揉着眼:“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不来?!”裴黎揪着他的衣领,破口大骂道,“我不是让小周给了你房卡吗?你为什么不来?江翊你装什么装?啊?你今晚出现在宴会上,不就是为了爬上我的床吗?”

    江翊清醒了几分,推拒着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裴总,你喝醉了吧?我,我叫你秘书来接你……”

    裴黎猩红着眼,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她扒他的衣服,他说不要,叫她自重,搞得裴黎还真以为他对她没那个意思了。直到瞥见床头柜上他的钱包,里面夹着她给的那张房卡。

    和她的旧照放在一处。

    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干脆拿过,展示给他看,笑问这是什么。江翊满脸通红,伸手去抢,可直到被她扒光了衣服也没抢到。她问他不会还和当年一样,就那么点出息,大学分居的时候背着她偷吻她的照片,现在又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吻她随手给他的房卡吧?

    江翊被她说中了,浑身颤抖着说没有。没有?这么多年找过别人没有?……没有。想过我没有?没有。骗人呢江翊,那你钱夹里的是什么?再问你一遍,想我吗?他不说话了。

    “可是它说它很想我呢。”

    “裴黎、别、别这样……”

    江翊没办法了。光是抵御她,他就用尽了一切办法和手段?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根本就没去裴黎的房间,却还是被她找上门吃干抹净了,和当年没有区别。他只配在她身下哭喘连连,被她骑得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她甚至让他射过三次就把钱夹还给他,为什么她这么过分呢?她对待别的男人也这样吗?他不想,不想除了他以外的男人被她欺负,他不喜欢。

    但是她。裴黎。

    ……他喜欢的。

    还是好喜欢的。

    他没有办法,越陷越深,一夜旖旎后,裴黎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贴身秘书。这可让小李总气坏了,跳着脚怒骂他是狐狸精,说自己大意了,没有闪。这、这也不是江翊想的啊。

    但裴黎要他。

    她说她为了羞辱他,白天上屌班,晚上还要上屌班。她甚至让未婚夫在办公室外等着她,而她在办公室里坐他的脸。他不敢发出声音,吃得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怕她不满意责怪他,又怕外面的人发现了。事后裴黎出去应付她的未婚夫,他脸上还有她残存的香液。他几番痛苦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她恨他所以这样折磨他。

    好吧。

    他也喜欢的。

    小三就小三好了,这么多年他也折腾累了。他离开她,罪有应得,当见不得人的小三被她玩弄也好。可两个月后,裴黎气冲冲地把他叫到办公室,用整层楼都听得到的声音朝他怒吼,说都是和他上床的那一晚惹的祸。

    江翊都要急哭了,也要臊哭了,这么多人都听着呢,她欺负他过了头吧!他记得他戴了,怎么会这样呢?裴黎挖苦他,反正你江翊就是这样的人!你和当年一样一走了之吧!江翊说我不会。他憋了半天,最后小声嗫嚅。

    “我负责……我们结婚吧……”

    裴黎眯眼,瞪着他,瞪到他冷汗直冒,后背湿了一大片,愈发觉得自己疯了。苍天啊,他在做什么?他给裴黎求婚干嘛?他配吗他?裴黎高跟鞋上的一颗碎钻都够他努力两三年了!

    裴黎也轻笑起来。

    “江翊啊。”她歪着头看他,像看一粒尘埃,“你凭什么觉得,我裴黎会要一个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的秘书?”

    江翊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人人都在议论他,对他指指点点。他面子薄,听到他们说什么“秘书上位”“借孕要名分”便羞愤得想跳楼。他给秘书长请了假,躲回家里。

    他不敢再去公司了。

    次日,裴黎的车停在他家楼下。

    她打电话让他下楼,带好证件。

    他以为要办理离职手续,失魂落魄地下了楼。她催得很紧,态度又很差,江翊手忙脚乱,怕她等不耐烦了。他甚至来不及换下家居服。进了车里,裴黎自己穿得正式极了。她瞥了他一眼,立刻把车门反锁住,发动油门。

    他又发现这不是去公司的路。

    他干涩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民政局。”

    第52章

    在裴黎看来, 不过是和爱人的情趣。这个男人胆敢趁着她最落魄的时候离开她,那么她就惩罚他永生永世留在自己身边,用替身一职去狠狠地羞辱他!她还要用孩子把他永远囚禁在金丝笼中!她要让全世界都觉得他秘书上位, 拼了命爬上她的床!这对一个自尊心强, 面子薄的人来说无异于虐杀!她还整晚整晚的要他, 要得他求死不得, 身体被一榨再榨!

    在江翊看来, 裴黎是世界上最高傲尊贵的女人,毫无疑问她对他有感情,只不过她的霸道又不允许她表露一丝丝爱意,于是只能用这种羞辱他的方式……他也喜欢的。几年取舍, 现在他终于对命运妥协, 小三也好, 娇夫也罢,他愿意或卑贱或高贵, 一辈子伺候裴黎。

    她愿意要他。

    这就够了。

    只不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 裴黎还是热衷于羞辱他, 爱看他面红耳赤、眼眶含泪的窘态。她就是这么坏,当着全公司的人是如此, 在家里当着儿子的面也是不遮掩。她时而贬低他学得不像替身, 时而唾弃他老谋深算父凭子贵, 气得他都哭了才边操边哄。最过分的是, 她还不让他告诉儿子,她说那样很丢她的脸,也是,小丈夫本就应该为大妻子维持颜面。

    只是, 每到夜深人静时,他也忧心忡忡问裴黎这样是否不太好,会不会给稚嫩的儿子造成心理阴影。裴黎则冷哼:“身为我裴黎的种,这么一点小挫折都承受不住,以后怎成大事?”

    裴初原确实承受不住。

    所以,当父亲万般无奈、既苦涩又甜蜜地告诉儿子,他不能离开母亲是出于所谓的,爱。是出于她年少时光芒般救赎了他,如今历遍美男又愿意选择那般普通的他。江翊觉得自己比偶像剧里的女主还幸运。对,裴黎还和他还有个孩子:裴初原是他与爱人珍贵的结晶。

    裴初原吓得要背过气去,他感觉父亲太不正常,哪有人被当作替身还欢天喜地的?父亲被母亲下降头了,或者不是母亲,母亲哪有那么爱他?总之父亲需要咚咚锵了。他曾请高人来家里看过,高人说母亲是大富大贵相,说父亲则是一生劳碌命,八字命理还犯情劫……

    这不是废话吗!

    总之高人说家里没有脏东西,也没人中邪,裴初原至此大彻大悟,深知中式魔法也救不了家里人,就像学医救不了中国人。他唯一的祈求就是这俩在家里搞破坏就行了,别搞到他学校去,不要让他在外头丢人,更别……让他心爱的李双睫瞧见行吗?否则他会社死的!

    他这边忐忑得要命,偏偏李双睫还哪壶不开揭哪壶:“对了,你家里人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妈和我爸都挺感激的,想请你们家吃顿饭,所以……我想问问阿姨叔叔这周有时间吗?”

    “……没有!”裴初原立刻否决。

    “下周呢?”

    “也没有。”

    “那下下周……”

    “行了!”他打断。

    “没时间就是没时间,他们都很忙的。”裴初原逃难般地道,“我有事先走了!下次再来!”

    “诶……”李双睫摸不着头脑。

    算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裴初原前脚刚走,郑揽玉就赶来病房了。这个可爱的小洋家伙还不忘记买果篮,当然也是看在李双睫的面子上。并且,一进来就做和裴初原相同的事,那就是给李双睫削苹果吃。

    宋恩丞最终忍无可忍:

    “似乎我才是病号吧!”

    他对郑揽玉没有好脸色:“你一个,裴初原一个,你们两个还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能不能不要再打扰我和李双睫的独处时光了?另外,谁让你来了?我邀请你来探病了吗?我的意思是,谁允许你进我的病房了?在我和李双睫之中有零个人让你进来。我把所有想让你进我病房的人都请来party,到场的人数是0!谁让你来了?who asked?你滚出去!”

    “好了好了。”李双睫从郑揽玉的手里接过苹果,塞进了喋喋不休的宋恩丞的嘴里,“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补充补充水分吧。”又对郑揽玉,“现在不是在上晚自习吗?你来做什么?”

    “报告主人!”郑揽玉元气十足地立正、敬礼,“我携十一班全体同学,来探望宋恩丞同学!”

    却说上次篮球赛,十一班虽惜败给十六班,良好的比赛氛围却为两班建交打下坚实基础,且李双睫和宋恩丞作为两班的领袖人物也有影响。总之,听闻宋将军为李皇捐躯未遂后,多数十一班臣民感慨将军忠义,乃当代关公(肤色也像),遂选出一位代表人物去慰问。

    都说了是代表,代表的可是班级的脸面,应当挑选品学兼优且容貌出挑者。从成绩来看,副班长郑揽玉就是除了班长以外最拔尖的;论容貌呢,小洋人美得中西合璧,雅俗共赏,古今皆宜,称得上班级的门面;最后论品德,恐怕郑揽玉入学以来种种美德都让人钦佩,温和、有礼、谦让,以至于能在暴君李双睫的手底下讨生活,足以见得他脾气多么的好。

    当然,这话同学们私底下说说就行了,可不好直接讲给李双睫听啊,若是让这枚皇帝听闻有比她品德还好的人,定会嫉妒得气急败坏,到时候我们小洋官的漂亮脸蛋可就不保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郑揽玉就是这么来了。

    李双睫说:“既来之则安之,都快期末考了,老刘不是发了模拟卷吗?你就在这里写完吧。”

    “主人……”郑揽玉嘟囔道,“我今晚是来探病的,不是来学习的,我就不能和你聊聊天吗?”

    宋恩丞说:“你滚出去。”

    李双睫说:“聊天归聊天,你可是副班长,要注意影响,带头逃课,不写卷子,这样好吗?”

    “唔,可是最近期末了,又有学习小组的任务,主人真的好忙呀,我也好忙,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下课了你又总往医院去。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你聊两句,居然还逼我写题目……”

    宋恩丞说:“你给我滚出去。”

    “我来医院不是要探望病号吗?乖,这段时间我确实有点忙,但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把班级管理好。你这种只顾着见我,不顾着班级纪律的行为是不对的,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我知道啦,以后一定乖乖听主人的话。还有,主人你什么时候看望完?我们一起回家吧!”

    宋恩丞:“都说了让你滚出去……”

    李双睫见他都要下病床揍人了,赶紧抬手拦了拦:“行了行了,你先回家去吧,不用管我。”

    “啊?”郑揽玉很不乐意,“为什么呀主人,你一个人大晚上的回家多危险啊,万一华高那群人又找你麻烦怎么办?我把这件事告诉妈咪了,妈咪也叮嘱我,一定要安全护送你到家!”

    “不行!”宋恩丞气得要拿苹果砸他,“护送李双睫上下学一直都是我的活儿!不许你来抢!”

    郑揽玉对情敌可不客气,上下打量他:“你这样儿,石膏板都没拆呢,你怎么护送主人呀?”

    “……那也轮不到你这洋狗!”

    “怎么啦?起码我是健全狗!”

    “你、你等我出院了的!”

    “我等着呀。”郑揽玉眨巴着碧绿的大眼睛,“直到你出院之前,我都等着呀。我就这样一手牵着主人的衣角,一手拎着主人的包,护送着主人回家,我就等呀,就这么美美的等呀!”

    李双睫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真没想到,向来吵不赢架的郑揽玉会这么说,有一种口齿伶俐的小笨蛋的美感。关键是真把宋恩丞给噎住了,他指着郑揽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行了,你先回吧。”她推了推郑揽玉的肩,“我今晚不会回家的,我要在这里陪着宋恩丞。”

    宋恩丞说:“听到了没?”

    郑揽玉立刻抿唇不语了。

    这个坏家伙,他心想,不过是替主人挨了一顿揍,竟然能得到这么好的待遇!早知道他也去挨揍了,虽然怕疼,但让主人疼惜也值得了。他不知道主人对宋恩丞的疼惜另有缘由:她不舍得让宋恩丞受一点伤,不仅因为她们是两情相悦的发小,更因为她儿时的篮球梦,以他为载体,所以她不能让这家伙经历任何额外的磨损,毕竟运动员的身体是很宝贵的。

    哦,还有一个原因。

    李双睫不好意思说。

    能让她不好意思的事情很少,但绝对不是没有。此刻,她坐在宋恩丞的病床边,耐心地看他一口口吃完苹果,又递过湿纸巾让他擦手。她难得如此温柔,一反往常的李双睫风格。

    其实宋恩丞刚开始还是有些忐忑,他怕李双睫说他。以前也有这种时候,不小心磕磕碰碰进了医院,李双睫就会翻白眼,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笑话他活该,对他哪里有好脸色?

    但这次,李双睫没有,她只是每天放学之后来看他,陪他聊天,然后在一旁静静地自习。她总是要把许多时光都交付给学业,以维持她的优秀,这和两人平时的相处也没有区别。

    只是,宋恩丞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变化,或者说,回不去了。她和他都心知肚明,一切源于那个露水深重的夜,那个互相撕扯的吻,牙齿抵到汁水充沛的唇肉,却又觉得无比焦渴,他是这种感觉,她也是。之后的日子里默契地按下暂停键,但不能重新读档,没法回头。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他所茫然的,一是离开李双睫以后的人生、所谓远大前途;二是他和李双睫之间的关系,他该怎么和她相处?如果要更进一步。一个学期从指缝溜走,留给他的只有高二下学期,要拿这些时间怎么办才好?确定一个稳固的新关系似乎很困难,但就这样离开也不甘心。

    啪。

    一个响指叫他回神。

    “在想什么?”李双睫不知何时已经停笔了,“叫了你几遍了,听不到一样,你是不是困了?”

    “……啊。”宋恩丞捏了捏眉心,“也许吧。你也不要老是熬夜学习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李双睫喜欢来他的病房熬夜学习,这是一个好去处。家里总是有家猫和老爸扰她的道心,家猫叼着玩具进来喵喵叫,老爸则端着果盘进来嘘寒问暖。病房里很安静,宋恩丞很帅。

    很养眼。

    但是今天不一样,她来他的病房熬夜,但不是为了学习,她对宋恩丞说:“困了也不要睡。”

    “为什么?”他问。

    “今天要跨年啊。”

    啊,不知不觉已经要到新的一年了。宋恩丞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他回想起两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一起跨年的。六年级,他们的关系要好了,就互相给对方系围巾,在两家人的欢声笑语里出门,手牵着手,踩着刚下过雪的湿漉漉的地面,去离家里不远的中心广场跨年。

    “我们就这样出家门啦?”他问。

    “对!我们就这样大步往前走!”

    李双睫的鼻尖冻得红通通的,像一只小萝卜头,可以一口咬掉了。她说他的鼻子也像一只小萝卜头,不,他的鼻梁还很挺,像削过的萝卜芯。两只萝卜争论了片刻,撒腿跑到广场上。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挤来挤去,李双睫生气极了,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她立刻要宋恩丞当她的台阶,当她的坐骑。宋恩丞低下身子,让李双睫跨骑在他肩上,把她给举了起来。

    “……嘿!有人要放烟花啦!”她说,“还有人拿着好多好多气球,你要看吗?换我背你了!”

    “不用、不用。”宋恩丞费力地喘着气,现在他还没有步入青春期,还没有李双睫高,他不太背的动她。以后宋恩丞会比她高出许多的,他的肩也会比她的宽阔许多,就算让她把小腿架得高高,也完全没有问题。宋恩丞也喜欢李双睫把腿搭在他的肩头,无论是任何方式,好吧,成为一个男人之后他更喜欢后者,那样能看清她的一切。最爱那一片情颤的湖泊。

    那时,两个孩子都很年轻。

    对后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你不看吗?”她低头问他。

    “你看就好。”他擦了把汗。

    “那我说给你听。”李双睫开始描述了,“距离零点还有五分钟,现在中心广场上人很多了,对街还有人不停地涌过来。马路上没有车,全部都是人,我看到了人民警察,但是他们没有管放烟花的人,他们只是在维持秩序……有人提前把气球放啦!好像是不小心松手了!”

    宋恩丞说:“我看不到呀。”

    “那只气球是亮红色的,爱心的形状,上面有粉金色的鳞片。”李双睫伸出手比了一个爱心,在他的面前,“就是这么标准的。我们在路边见过的,有人卖这个,但是我们来不及买了。”

    “哦,我现在知道啦。”

    “现在还有两分钟,天呐,四面八方的人都涌过来啦,整个城市的人都在这里!我看到有人也像你举起我这样,把另一个人举起来了,但是他们都是大人,他们看得比我们还要远!”

    “我很快就会长高。”他信誓旦旦。

    “比姚明还高吗?”李双睫低头问。

    “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

    “你少吹牛!”她笑起来。

    “只有一分钟了,宋恩丞,只有半分钟啦,倒计时啦,三十,二十九,二十八……”她抻着他的肩头,兴高采烈地跟着人群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然后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浩大的钟声、烟花迸发响、人群欢呼时……如昨夜般,在宋恩丞的耳畔回响,转眼许多年过去,他个头已经很高了,但陪李双睫跨年的机会却不多啦,今年却倒霉地拆不了石膏。

    他问:“我们在病房跨年吗?”

    李双睫叹息:“只能这样了。”

    好吧。

    他正这样想着,就听到她难捱的笑声,转眼一看,他的病床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轮椅。李双睫骄傲地同他对视上,眉眼藏掖着狡黠的味道,她把手指搁在唇边,小声地“嘘———”

    “公主。”她朝他伸手。

    “赶紧上南瓜马车吧!”

    十二点的钟声,就快敲响。

    不要耽误这场终焉的美梦。

    第53章

    夜逃医院比想象中的简单, 临近跨年,多得是病人想和亲人团聚,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李双睫一样神通广大, 能搞到一幅灵活的轮椅。宋恩丞就这样被推着路过护士站, 偏偏李双睫还爱玩刺激, 故意在执勤护士面前停下, 递出一只笔:“我刚刚在地上捡到的, 是你的吗?”

    “谢谢啊!”护士感激地道,“真是的,一天到晚找不到,不是被顺了就是不知道丢哪去了。”

    还能这么玩?宋恩丞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进了电梯才问:“这支黑笔好像是你自己的吧?”

    “对啊。”李双睫摊了摊手, “但医院这种地方就这样, 医护人员都要带着笔到处填表单的,你没有听说过吗:一百块掉在地上, 医生不会捡起, 但一支笔掉在地上, 医生一定捡。”

    “还有这种说法。”宋恩丞恍然。

    李双睫颔首:“白衣天使也不容易, 咱们深夜出逃算是扰乱了医院秩序,理论上不占理, 送支笔意思意思。”

    出了医院, 外头银装素裹, 今年雪下得比往年要早。宋恩丞还不大习惯坐轮椅被推着走, 他表现出拘谨,紧紧抓住两侧扶手。李双睫以为他是怕冷,拿出夹层里的毛毯给他盖上。

    “我不是冷。”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漾开,“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害怕。”

    “为什么?”李双睫不以为然,“逃医威龙和逃学威龙,有什么区别?”

    “……还是不一样的。”他看向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腿,“如果你一会儿遇见危险了,别管我,撒开轮椅跑。”

    “哦?你是说什么样的危险?”

    宋恩丞蹙眉:“我是认真的。”

    “大半夜出来,我就要负责你的安全啊,无论如何我有保护你的义务。”

    下着小雪,李双睫戴上卫衣的兜帽,随手拈走宋恩丞鼻尖上的一粒雪渍:“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我们?我和谁?”

    “所有的男生吧。”

    “好像,男性生来就肩负起保护女性的责任和义务,无论在哪个国度的教育体系中,教育者都向被教育者灌输着这样一种观念。会不会这样反而有坏处呢?我的意思是,让男性认为女性需要被保护,那不就相当于默认女性生来是脆弱的、容易被伤害的?”

    “我没有否认这个观念是利于女性的,但这份默认同时也让女性更容易被伤害了。”李双睫拿自己做比方,“我很弱吗?人们对弱女的定义究竟是什么?我需要以女性的身份承担可能被伤害和必须被保护的风险吗?”

    她并不弱,宋恩丞忽然想起。

    李双睫无论何时都强悍极了。

    “我不喜欢人为标榜女性的弱小,即便她们确实遭遇了难以抵抗的困境,她们的弱,也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难道可以说男生就很强大吗?如果我是一个男生,你或郑揽玉或裴初原还会说出送我回家这话吗?我想一个男生是不会对另一个男生说这种话的,一个女生也很少对一个男生说,那,为什么男生就经常对女生说呢?他生出保护我的念头,会不会是把我当成一件易碎的占有物在对待?”

    “我、我没有想着占有你。”

    “是吗?”李双睫似笑非笑。

    李双睫以左手推着轮椅,右手在他的耳朵上揉了揉。这是一个带些占有欲的动作,足以表达她现在的态度:“真的吗?我不信。我就想过占有你,把你变成我的小跟班、我的小工具。难道我是男生而你是女生吗?”

    宋恩丞感觉耳朵都烧起来了:“我不是……我没说不行,但是我从小到大都是你的跟班啊。”他努力领会她想表达的意思,“我懂了,和男女没关系,只是因为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临到中心广场,人流开始拥挤了,四周被嘈杂如潮水的人声覆盖,比偶然的细雪更壮观。李双睫需要凑到宋恩丞的脸边:“你比我更不应该受到伤害,因为你是一个预备役运动员。”

    宋恩丞的眼神闪烁。

    “我、我首先是一个喜欢你的人。”他强调,“如果我没办法让你不受到伤害,那我也不想当什么运动员了。如果我明知道你有被堵的可能,我还无动于衷,那我就不配喜欢你了。”

    “我也是一个女人。”李双睫贴着他的耳朵,不免咬牙切齿,“如果没办法让我最在意的人避免伤痛,那我也会难受……但最重要的,即便他是我的东西,我也不会剥夺他为我受伤的权利。保护,并非弱小者的专权,你保护我可以是因为你喜欢我,也可以因为你喜欢被我保护……喜欢这种感觉吗?我正在履行保护你的义务。”

    原来是这样。

    她是在保护他。

    一手为他扫去额发上的风雪,一手稳稳地扶住轮椅,她在保护他;在他倒下时及时赶到,因为他受伤而愤怒报复那些始作俑者,她在保护他;原来他在保护她的同时,她也在保护他。

    真好,真幸福,宋恩丞鼻腔涌上来一股酸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语言无法形容,双向奔赴的温暖是从心头升腾起来的,篝火燃烧得噼里啪啦,呛到了冷风刮过的眼睛。他一直不知道他也是需要被保护的,李双睫比他以为得要在乎他的多。他想起,她总是会注意到他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绪。

    更重要的是。

    她接受到他的心意。

    并且传了一封回信。

    现在,宋恩丞就接受到这样一封初雪回信,信中告诉他不必逞强,不必非当保护的那方。他喜欢的人正在保护她,李双睫在说“我在保护我的东西”时,把“在”咬得很重,告诉他这是进行时。她不是说说而已,今夜的行程由她来筹谋,他是公主,她是……她是他的骑士。

    李双睫一边同他说话,一边移动轮椅。她没有在广场上停留太久,她有更好的去处。附近的居民楼的楼顶。这里不必拼尽全力抬头,就可以看到绚烂的烟花和一团团放飞的气球,不必担心谁踩踏到他,谁的胳膊肘碰到了他。他的骑士,她以细致的心把他保护的很好。

    他被温暖的毛毯照顾着,她却冒着风霜,肩上披着雪白的银河,眼角眉梢都夹杂着细碎的雪粒。这份上天馈赠的礼物使她美得更不真实。她若是披星戴月的骑士,为保护他而来。

    宋恩丞何德何能被她保护?

    他都嫉妒自己的这份殊荣。

    雪夜寂静,远离人群的空旷显得孤单,年轻的人得以蛰伏一处。望着广场上缤纷的色彩,李双睫出了神,片刻后问:“当时怎么想的?因为我而挨揍,真出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她果然还是要问责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宋恩丞坦白了,“好吧好吧,可能我真的有点冲动了,我也对你有占有欲吧!不管怎么样,我不希望我家的李双睫被别人找麻烦。”

    “我是你家的?”李双睫反驳,“你是我家的才对吧,你妈和你爸都说了几百遍了,要把你赘到我家里来,你更是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到底谁是谁家的?今天咱们就把这件事扯清楚!”

    “好好好,我是你家的。”宋恩丞举起手投降,“你说我吧,你骂我吧,像刚才那样就很好。我还是不习惯你对我太温柔,自从我挂了彩,到现在,你甚至没有给过我一个巴掌了!”

    “因为我舍不得。”李双睫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你只有一个学期了,待在我身边的时间,我舍不得;我不想那么对待你,我也不能那么对待你,我们之间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里她提到分别,宋恩丞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很迅速地用手背抹去了。这是分别之人提出的分别啊,这是第一次如此直面的分别啊,他像畏惧灾难一样畏惧它。

    李双睫不会发现不了他流泪的。她看到了,低头,过分主动地挪到了他的面前。至此她又做出一件出乎宋恩丞的意料的举动———今晚她出人意料的地方太多了,多到让人害怕。

    宋恩丞终于忍不下去,他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像雪一样不停。他哽咽着声音,压抑的情绪得到缓释。他攥住李双睫搭在他膝盖上的手,要她起来。他不要她低于他的视线去交谈。

    她对他好的太过了,他也很惶恐,他就是这么一个对不起太多爱的人。从小到大的李双睫都是那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没有见过她为了谁弯下膝盖,以这样低伏的姿态。他就希望她那样,永远目无一切那样,不希望她为谁改变,即便是宋恩丞自己,也不行。

    “你就不应该对我太好。”他悲哀地说,“无论我对你做了什么,或者为你做了什么,你就和从前一样对待我好了。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你是因为分别才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以后都不想产生交集才对我那么好,还有一个学期啊,一个学期的时间,我不要在……不在……”

    他因为哽咽,没办法说清楚了。

    李双睫趴在他膝盖上,耐心等。

    “我不要在这种和你分别的情绪里,度过这一个学期,我不可以的,那太漫长了……我们就高高兴兴的不好吗?我现在后悔了,就当没有我亲你这件事,我们就是很要好的朋友,而不是你刚才说的‘和以前不一样的关系’,就算以后你上大学,我去打比赛,也是好朋友。”

    “晚了。”李双睫说,“事实就是,你已经亲过我了,我们也超过朋友的界限了。”她因为他的怯懦而不满,“你的底气呢?你的担当呢?你刚才说对我有占有欲,这就是你的占有欲吗?”

    “我……”他咬住唇,“难道我要那么自私,说什么我去打比赛的这些年,你不要和别的男生在一起吗?郑揽玉、裴初原……你身边总是有那么多人,什么时候又蹦出一个谁怎么办?”

    “自私有什么不好?”李双睫理所当然地道,“我就可以自私地告诉你,宋恩丞,你出去比赛这些年,无论是身是心都为我牢牢地守好了!身体上,我不允许你再受些没所谓的伤,就像珍惜我一样珍惜它;你的心也不许喜欢上别人,要和以前一样,只注视我一个人就好。”

    “你……”他闭了闭眼。

    “你可真、可真自私。”

    “对,我李双睫就是这么自私,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自私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就是我一手养大的玫瑰。说的没错啊,我的梦想全部贯注你身上,看来你这辈子只能归我了。”

    “所以我不许你那么说,宋恩丞,我不允许你往后退了。我不允许你自作聪明,说什么就当以前没发生过,我不允许你说着我的世界很大就擅自远离,我允许了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李双睫想了想,又坚决否认:“不!我现在一点机会也不会给你了!你就说,说你刚才说的就当亲我这件事没发生过,只是一句玩笑。你立刻就说!不能带一点点犹豫!不然我现在就把你连人带轮椅推下去!待会儿新年钟声和你的惨叫声就一起响起!我就变成新年里第一个杀人犯!”

    “你、你……”宋恩丞错愕了一瞬,抿着泪,笑了,“你怎么能这么霸道呢,李双睫,你真是太太太霸道了……”

    “对。”李双睫当起了无赖。她索性用双手囚住轮椅的两侧,趁着他站不起来,趁着他现在被她拿捏在手里。她耍横地闭上眼,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你撤回,不然我就这样!”

    “我撤回,我当然要撤回。本来就是情绪上头说的话嘛,我才不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那个晚上,我都已经想好了,你喝酒了,我可没喝,我都下定决心我们之间没有回头路了,我要你想清楚和我的关系,即便你想明白之后拒绝我,给我个准信,也比我一个人不上不下地吊在那儿要好。”

    “……那你为什么哭呢?”

    对啊,为什么又哭了呢,宋恩丞问自己。说没两句,眼泪居然又掉下来了,不受控制般。他多欢喜啊,可他多害怕啊,他幸福到惶恐,又唯恐这是一场美梦,梦醒了,他就从午夜的梦幻马车坠下来了。如此众星捧月的李双睫,她就该是高悬的月亮,可她现在在做什么?她居然在对他求爱!

    “这太不现实了……”他摇着头。

    “这是幸福的眼泪吗?”她接住。

    热融融的泪水,熔化在通红的指尖上,李双睫用手指勾走了他的眼泪。宋恩丞更尴尬了,他要擦掉,她却不让———他哭的机会多罕见啊,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他掉眼泪呢。

    将指尖放在嘴里尝了尝。

    “幸福的眼泪也是咸的。”

    “是吗?”他害羞到不敢同她对视。

    烟花声里,两个人呼吸着雪和氧。

    一时难言。

    “新年快乐。”钟声散尽后才补上。

    宋恩丞说:“最精彩的一次跨年。”

    “言之尚早了吧,公主。”她挑了挑眉,轻佻地有些勾人,“等着吧,李双睫还要和你跨许多许多的精彩的年。”

    “但是现在。”她看着他止住的眼泪,松出一口气,自发地微笑起来,“我把我的公主保护得很好,她现在不哭了,也不再郁郁寡欢了,作为一位优秀的骑士,我有什么奖励吗?”

    宋恩丞不解其意。

    李双睫抱怨:“我脖子都抬酸了。”

    他立刻意会,她竟然在朝他讨吻呢!

    第54章

    这还是第一次。

    李双睫把选择权交给别人。

    这感觉对她来说新奇极了, 其实她同样有个试验要做,这和那难以启齿的事情相关。她想试试,如果是和宋恩丞待在一起, 是否可以克制那古怪的色瘾———

    她戒色有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 只要身处宋恩丞的病房, 让他待在她的视线之内, 李双睫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一明白他受了伤, 她的心就软乎下来,只剩下一个念头:

    希望他快快好起来。

    这念头帮助她渡过难关,帮助她拒绝郑揽玉时不时的卖萌撒娇,裴初原明里暗里的勾引。她义正严辞回绝两人:小子们, 我没心情和你们情情爱爱, 我一下课就要去看望宋恩丞!

    后人(主要是裴初原)评价宋皇后一生功绩, 总是绕不开华高一战。此战可谓险中求胜,以命搏宠, 好在他也是该死的奸计得逞, 重新赢得李皇的宠爱(疑似夹杂个人恩怨)。

    目前为止, 宋恩丞当然也是她最喜欢, 也最应该喜欢的人。墙头马上摇一下香菇就知道,李双睫最爱的男人是谁。是的, 她当然可以在外面乱玩, 寂寞时找几个姿色尚佳的凯子, 但宋恩丞, 他是家。女人再怎么流浪都是要回家的,家里,有热热的炕,有美美的老公。

    那很温馨了。

    此时此刻, 李双睫轻轻地扬起脸,宋恩丞却对她束手无策。因为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无论怎么做都显得像被支配。好像他可以亲她、抱她,或者更过分,但都在她允许的范围内。他该怎么做呢?宋恩丞想,他现在最最最想做的就是———擦去李双睫肩头厚厚的积雪。

    他就这样做了。

    李双睫很意外,问:“就这样啊?”

    “……呼。”宋恩丞抵住她的额头。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少年忍耐着、闭上双眼,用滚烫的鼻尖贴住她的,蹭了又蹭,“要么就先停一停,要么就……算了,我们都应该等一等,李双睫,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李双睫深吸一口气。

    是的,她十分清楚。

    靠着强大的意志力,他忍住了,那么她也可以。李双睫注视着他紧紧抿住的唇,视线在彼此的诉爱中切割,分裂、再重构完整。但不太容易,有一瞬间她预感宋恩丞快要吻上来,就像小动物因为饥饿而靠近储存过冬的食物,可还没有到真正的冬天,不可以提前食用。

    太喜欢了,所以分不清嘴唇应该先吻住,还是含住、咬下去。也是因为太喜欢了,宋恩丞嗅闻着她的气味,有一瞬间他想要吃一口她,把她藏进他舌头下,有热度的口腔裹藏住她。

    有这么一瞬间。

    李双睫也是。

    但。

    忍吧,有什么办法?色字头上一把刀,插在心上就是忍。两人相互依偎着取暖,等到广场上的人散尽才下楼。被李双睫推着在雪地里行走,宋恩丞甜蜜极了,他都有点不想好了,就这么在轮椅上被她推着走一辈子也行……想了想,还是算了,残疾小将军必须站起来!

    因为他不会那么多姿势。

    回了病房,须得挨上一顿护士的骂,不过就算再选一百次,这趟跨年也是非出去不可的。时间也很晚了,病人该睡觉了,李双睫给宋恩丞掖上被角,开了一盏小夜灯,学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李双睫感觉灵魂要飞升了,赶紧起身让自己清醒一下。在走廊里吹了一会儿冷风,回病房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宋恩丞还在睡觉,这家伙,什么动静都吵不醒他。李双睫走到门前,脚步一顿,又急匆匆地折回去,偷偷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转身离开了。

    医院离学校不远,走个十五分钟就能到,李双睫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带上耳机,一边听英文听力一边喝。到校门口,远远就瞥见那方漆黑的挺拔身型,竟是熟人。

    “会长,早。”她先朝他打了招呼。

    有外人在,裴初原很克制地回应。

    李双睫摘下耳机,感到非常新奇:“怎么了这是,会长大人今天亲自来站岗?高级干部也要下基层啊?”

    “做做面子工程。”裴初原轻咳一声,朝她挪近一些,才低声说,“今天有教育局来视察,主任安排的。”

    “都期末了,有个毛线好视察?”

    “不知道,主任通知得很仓促。”

    看她一口口啜着咖啡,不时习惯性捏眉心,裴初原问:“昨晚没睡好?”

    这不废话吗!都期末了。

    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

    李双睫眉也不抬,只是试探道:

    “哟!看你这样,一晚上没睡?”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裴初原煞有其事,“这可不行,再怎么学也不能这样啊,你的身体怎么办?”

    还在装。

    “那你睡了多久?”

    裴初原不说话了。

    两位常年霸榜的顶级学霸对视一眼。

    李双睫叹息:“正经人谁熬夜啊?”

    裴初原说:“是啊。”

    她又问:“你考试前会熬夜学吗?”

    他连连摇头:“我不学,你学吗?”

    “谁大晚上学习啊,效率多低!”

    “晚上学的那还是正经知识吗?”

    两人碰了碰拳头:“下贱!!”

    僵持了片刻,裴初原决定说实话了:“我真的好困,看地理看到四点钟,我实在熬不住了,睡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我看到你眼底的红血丝了。”李双睫沧桑得就要点根烟,“我昨晚根本没睡,学到天亮了。”

    “怎么做到的?我已经把所有能试的办法都用过了,还是犯困……我甚至把风油精泡在水里喝了下去!”

    “喝东西没用!”李双睫老练地摆手,“你要睡,神农尝百草都没用,你那破办法我早八百年就试过了。”

    “那你是怎么熬到天亮的?”

    李双睫的答案:“意志力。”

    “你切记,身体扛不住的时候,意志力会带你杀出重围。”她说,“每一次,我都会把和你、还有郑揽玉的总分差张贴在书桌上,床头柜前,卫生间的镜面,所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有好几次我就快撑不住、快睡着了,可一想到下次考试会输给你们这些烂货,比做噩梦还可怕!”她至今仍然害怕那种危在旦夕的紧迫感,“我要和你们拉开差距,才能睡得安稳!”

    裴初原释然了:“难怪,我怎么考得过神呢……不过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一个年级第一,一个万年老二,现在估计是老三,明明成绩很好,却在这里讨论熬夜大法,有点悲哀啊。”

    李双睫可算找到了知心人,痛批当代教育体系的弊端:“天天都在考试,都在排名,不是你焦虑就是我焦虑,要我说,这么在乎这个分数体系干什么啊?它会把人的付出给异化掉!懂吗?打个比方啊,你学三个小时考五百分,我学十个小时考七百分,完了月底一结算,哎呀,我全年级第一!一看人家天天都在玩考五百分,可我真的比考五百分的人高兴吗?”

    她苦笑:“那也未必吧。”

    裴初原说:“但真让你天天玩,考个五百多分,连个一本线都要费力去够,你也不愿意吧?躺又躺不平,爬也爬不起,这才是当代学生最大的弊端,说到底还是和个人选择有关系。”

    一直在旁边偷听的徐珊终于忍无可忍:“你们够了,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能不能关心一下我们这种真考五百多分,连一本线都摸不着的普通高中生啊?一帮子low货一帮子装货!天赋型学神勿近,努力型学霸更是滚开!理科神女一巴掌,咱们会长更是两巴掌!”

    李双睫指着不远处金发碧眼转校生:

    “这个最装!纯纯的精装小洋货!”

    郑揽玉对此毫无察觉,这可怜的洋玩意昨晚也熬了个大的,现在看世界都是黑雾沉沉的,仿佛要和仙家对上话了。早餐时安缇娜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在地铁上千万不要坐过站了,郑揽玉说好的爸爸,安缇娜说你这孩子,我是妈妈,郑揽玉就眯着眼说爷爷我要出门了。

    安缇娜说:“孩子,你没换睡裤。”

    总之,有惊无险地,郑揽玉成功抵达学校大门,并且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看到了唯一发光的存在———主人。

    主人?

    主人!

    眨巴眨巴我们的小绿狗狗眼,郑揽玉生怕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是水灵灵的主人嗷!竟然在校门口遇到!太好啦!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好什么,但能遇到主人就是太好啦!

    “主……咳,班长。”

    怎么回事,校门口怎么这么多学生会的人?郑揽玉吐吐舌头,又看到主人身旁的裴初原。这可大事不妙了!立刻开启一级戒备状态!他朝着坏人汪汪叫起来:“就知道骚扰主……”

    李双睫一把捞过笨蛋小金毛,手动为其闭麦。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实在是太扰民了!梆梆敲了两下脑袋,小狗的眼神一下子清澈了。他望着李双睫,露出超可爱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个屁啊,这个世界到底谁在好了?李双睫本来要骂狗了,看他眼下明显的黑眼圈,一时也没了脾气,她心中顿然涌出一股无处宣泄的怜悯:主狗二人是多么、多么命苦啊!

    “你这小笨狗,快过来吧……”她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瞧瞧你这熊猫眼,你昨晚睡了个啥啊?”

    郑揽玉说:“主人,我睡的是床。”

    “完了。”她扶额。

    “又学废了一个!”

    如此一来,年级第一、年级第二和年级第三都站在学校门口欢迎局里领导来视察。领导们大受震撼,说没想到排面摆得这么足。校董们表面陪笑,心底也纳闷,这三小只干啥呢?

    领导们走后,裴初原也松了一口气,遣散了学生会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早自习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又问李双睫,“看你早上好像没吃东西的样子,要不要去食堂吃点?”

    “好啊。”李双睫说,“你请客?”

    她捞起郑揽玉,“还是你请啊?”

    “我请。”张国栋从身后一把搂过三人,“了不得,我们的铁三角小队今早这么给我面子啊。”

    “碰巧路过而已,果冻叔叔别自作多情了。”李双睫揶揄地问,“今天发工资了?这么阔绰。”

    “怎么说话呢,你这孩子!”张国栋老是一副笑眯眯的憨厚模样,“我是有件事和你们谈谈。”

    “什么事?”李双睫很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告诉你张国栋,别以为我是你侄女就可以帮你徇私!你怎么提的那辆新车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早就劝过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不听,现在东窗事发你倒知道找上门了?我们是不可能帮你的,你就等着组织严查吧!”

    “胡说八道什么呢。”张国栋端来了三碗热腾腾的汤面,推到众人面前,“先吃吧,填饱了肚子再说正事。”

    李双睫:“我不吃!我不吃!人民吃了吗我就吃?你先说是什么事儿。”

    “哎呀,就是上回去北京那事儿,清北两校招生办都很珍惜你们三位人才,愿意免高考破格录用,也就是说提前保送。你们回去和父母商量商量,有意愿的话,来我办公室聊。”

    裴初原问:“所有专业吗?”

    “对,所有专业任你们选!”

    郑揽玉更好奇的是:“那如果我们现在就决定好上哪所学校的话,我们还要在学校念书吗?高考是不是就不用参加啦?如果九月份就可以直接上大学的话,我们不就算跳级了吗?”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太好啦!主人!”郑揽玉高兴地从板凳上跳了起来,“这样我们大学也可以一起啦,说不定还能同班呢!”

    裴初原下意识看向李双睫。

    他也想知道她的心仪院校。

    李双睫却缓缓地停下筷子。

    她疑惑地道:“……我们?”

    郑揽玉心中涌现出不安。

    “主人、你、你不想……”

    李双睫却冷漠而坚定地摇头:“嗯,我不想直接保送,我会参加高考。”

    张国栋:“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一条可供选择的路,你们也不必太快做下决定,这个保送的名额校方会为你们保留的。你们也可以多学一年,参与高考,没考好再用这个名额。”

    “不是。”李双睫吃完最后一口面,擦着嘴说,“我没有把这个名额当成退路,我只想体验高考那种紧张刺激的氛围。直接保送,太简单,没有体验感,我学习又不是为了考大学。”

    张国栋劝说:“还是好好想想吧。”

    “不,我在想,我一直在想。”李双睫站起来,抢过裴初原鼻梁上的眼镜,为自己戴上,“按理来说,你这个级别的主任还无权评审我,但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可以告诉你。”

    “当年要不是那个扬言女生学不好理科的老师,或许我现在和宋恩丞一样,是一枚体育健将……当然,为国争光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学习理科对我来说,可能有更广阔的天空。”

    “有时候想想,这成绩要多高才算高啊,我们有的同学,成绩已经十分拔尖了,还总想着再进一步。这考场之上,可谓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是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郑揽玉不求甚解:

    “什么意思呀?”

    李双睫用六字概括:

    “我要,制霸全国。”

    第55章

    张国栋一时说不出话。

    要是别的学生说出这种不知好歹的话, 他好歹得教育教育,可说这话的是李双睫。挚友的女儿就是这样的人,当初放弃体育转而学理科, 就因为别人的一句女生是学不好理科的。现在, 她又二话不说放弃了保送名额, 只因为……只因为要给自己的人生增添一点难度。

    更出乎他的意料, 另一个人果断地站了出来:“主任, 既然李双睫放弃,那我也放弃吧。”

    是裴初原。

    张国栋苦口婆心:“人家李双睫胡搞是因为她怎么考都考得好啊,你见她考差过一次吗?就她这样的,到哪儿都有退路啊。裴初原你呢?你能保证和她一样发挥稳定吗?我记得上回联考你的成绩并不理想吧, 你就跟着她瞎胡搞……这次保送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你明白吗?你是文科生, 能选到自己心仪的院校和感兴趣的专业, 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裴初原欲言又止:“主任,我……”

    郑揽玉却紧随其后:“我也放弃!”

    “主人。”他忠贞不二地看向李双睫, “我说过, 我会誓死追随你, 天南海北我都跟着你去!”

    “你们这……”张国栋示意李双睫, 想让她帮着劝两句。李双睫才懒得管别人什么想法,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他们放弃与否和她没半毛钱的关系。她该学习了, 她二话不说往外走。

    她这一走, 其余两位的魂也跟着她走了, 只剩两具没有思考能力的躯体坐在那儿。张国栋叹息一声,嘴里嘀咕不着急不着急,说让孩子们先好好准备期末考,考完再给答复也行。

    郑揽玉虽然不喜欢裴初原, 但对他放弃保送的决定意外极了。饶是这个迟钝的,也看得出裴初原不是意气用事的人,这个家伙做什么决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连说出口的话也是。

    “为什么?”他问,“为了主人?”

    裴初原起身:“我不是你这笨蛋。”

    郑揽玉追上他:“你怎么这样……”

    裴初原冷淡道:“我不是为了她。”

    “不是为了主人?”郑揽玉才不信。

    “因为她和为了她,是两个概念。”

    裴初原说:“我也奉劝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前途不是儿戏,不要为了谁而随意做下决定。我要参加高考,是因为我觉得我一定能做到。你也许仍然抱着追随她的想法,但是,我。”

    “我一直抱着打败她的想法。”

    他没回头,声音铿锵有力。

    “真可怜,你不知道,这也正常。”他残酷地勾起唇角,“我和李双睫,是朋友,也是有始有终的宿敌。我和她的关系,才不是你这种儿戏的主狗关系……别把一切都想得那么简单。”

    郑揽玉不明白,他确实听不懂裴初原话里话外的意思。笨蛋小金毛暂时想不明白这些事,他只知道,主人不抛弃他,他就会一直跟着主人,他没听懂情敌嗤笑他过分的……愚忠。

    总之,郑揽玉回到班上的时候,李双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神秘而强大的主人,临近考试就是这样,会把自己藏起来闭关修炼。可怜的小狗揽玉又得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课了。

    【我和她的关系】

    【才不是你这种儿戏的主狗关系】

    下课铃打响,郑揽玉仍望着窗外发呆,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哎呀!下课啦!得赶紧找到主人才行!他发动小狗鼻子,图书馆里嗅闻了一圈,自习室嗅闻了一圈,一无所获。

    主人到底在哪里呢?

    最后,郑揽玉在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主人———上次三人秘密特训的小教室里。这间教室里也承载了一些回忆,两天一夜,一套套试题,还有红黑笔反复勾勒出的希望。

    李双睫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不看书也不写题,就这样面对写满了板书的黑板,一言不发。唉,主人肯定是在思考学习的意义,郑揽玉钦佩地走过去,就看到李双睫的头缓慢下沉。

    就快要砸到桌上。

    他赶紧上前接住。

    原来是犯困了呀。

    主人的脸被托在掌心,脸颊一侧的肉被挤压,显得另一侧更蓬松。大抵是因为他接的动作太轻柔,李双睫并没有醒,只是他手上需要支撑的力量更多,一点点的、再多一点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李双睫已经把脑袋的重量全然交付给他,显然是把他当成桌子一样使了。郑揽玉大气都不敢喘,他可不能辜负主人此刻的信任呀。于是,右手托累了换左手来托,左手托累了再换,就这么循环往复。直到两条手臂都酸得沉甸甸了,他还不忍心叫醒她。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也尽情地观察主人:熟睡的主人。被他的身躯遮盖住阳光的、阴影之中的主人,她那饱满而可爱的脸颊,平静无澜的眉眼,她纤长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

    他可以数她的眼睫以消磨时间,也可以观察她浅眠时呼吸的频率,她在他的掌心,像一片沉甸甸的羽毛,既轻又重,让他棘手地应对。少年的情窦初开,一发不可收拾,他身上的校服像一张海蓝的情书,日晕刻印在她眼窝里,映出的是蓝色的光棱,像一条小小丝带。

    他的心在动,非常痒,那是什么感觉呢?他把拇指刮了刮她的眼窝,然后是鼻梁、漂亮的鼻尖。他不禁想,其实睡着的主人就像一只骄傲的小猫,也好想把她抱进怀里亲一亲啊。

    我们的小金毛有了这个想法,然后他就立刻开始行动!先是挪到主人旁边的座位上,然后一手撑住主人的双腿,一手依旧托住主人的脸。他克制着喘息,费了好大的力,终于把她抱到怀里……主人醒过来之后会生气吗?郑揽玉只知道,如果他现在亲她,她保准生气。

    可是他真的好想亲她啊。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如果不经过主人的允许就亲她,到时候她发现了,他的小脸蛋肯定要被扇红,他也会被扇哭的,那可不好呢!也许是熬夜熬成了,我们的郑揽玉灵机一动,他想起主人说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和她讲,也就是打报告。郑揽玉赶紧打一份报告就好了!

    “您好,主人。”他在草稿纸写下,“我是郑揽玉,您最忠诚的小金毛寻回犬。刚才我进来,看到您的脸蛋要和桌子亲嘴了,这可太坏了!桌子那么坚硬,你的脸蛋肯定会被亲坏的。但是,我的嘴可是软乎乎的,绝对不会伤害到主人,所以我特此申请,代替桌子亲主人!”

    申请人:郑揽玉

    写完了申请,也不管主人同意不同意,郑揽玉赶紧放下笔,托起主人的小脸蛋嘬了一口。

    哇!这声音可真响啊!郑揽玉吓了一大跳,做贼心虚,左右看了看,再若无其事地低头。李双睫没有醒,放松地靠在他的身上,他俯瞰的视角,能看到她轻轻往外呼气的下唇瓣。

    主人在睡觉,因此她的嘴没有说很伤狗的话,郑揽玉喜欢主人睡觉的嘴啦,他要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他把主人的嘴亲得湿漉漉。太喜欢啦真受不了!他要啃,啃啃啃啃啃。

    “……唔。”李双睫蹙起眉头。

    郑揽玉没有意识到危险正悄无声息来临,他只看到主人轻呻时张开的唇齿,还有抵在齿内的一小截舌。深红的,被唾液浸淫得潮热。很温暖的感觉。冬天来啦,小狗也需要找温暖的地方过冬,主人的口腔似乎是不错的去处,郑揽玉想,有比那里更潮热舒服的地方吗?

    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主人也在他的嘴巴里过冬,那时候主人可没给他打报告啊!但主人是上级,他原谅她啦,现在他也要在主人嘴巴里吃饭啦,也请主人千万不要怪罪他。

    郑揽玉从托住她的脸。

    到摁住她温热的脖颈。

    再到扣住她的后脑。

    还不可以,还不够,不够温暖怎么过冬?可愈往主人的嘴巴里面挤,愈觉得永远不能够。他轻轻一捏主人的下颚,主人就敞开了任他索取,这样才好,这样才是慷慨的好主人呀。

    尽情地享吻,松开黏腻的银丝。

    “主人……”他喃,“亲不够呢。”

    说罢,又要俯首去亲。

    亲到的却是她的下巴。

    李双睫躲开了,与此同时她也醒了。躲开是下意识的举动,她的眼中充斥着十足的戒备,却在看见眼前金灿灿的卷发时,变成了纵容与无奈。郑揽玉知道自己做了错饭,很愧疚。

    她清冽的眼中,红血丝比清晨时少了些,却仍然止不住的疲惫。她明明应该好好休息的,她难得睡一个好觉,他却硬要把她亲醒———他完全可以轻一点的,但他、他忍不住嘛。

    “你怎么找到这里了?”

    她闭了眼,揉着眉心。

    “我想主人啦。”不由自主撒娇。

    她没说什么,往他肩头靠了靠。

    “我睡了多久?”她问。

    “没有很久,几分钟。”

    “说谎。”李双睫笑了笑,“我上次看黑板上,时钟还是十二点,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哎呀主人……我们才睡了两个小时的主人……”郑揽玉太心疼她了,“你多休息一会儿吧!”

    “是,很困。我正打算再休息一会儿,但我有一件事必须要问明白。”李双睫话锋一转,“我是怎么从座椅上睡到你的腿上呢?又是怎么把自己的嘴巴睡到你这只小狗的嘴巴上面呢?”

    郑揽玉狡辩:“我打了申请的……”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向那张报告。

    “你管这个叫报告啊?我看过了吗?我同意了吗?”她用力地刮他鼻子,“这属于先斩后奏了,你知道吗?”

    “主人~”郑揽玉被抓包本来就害羞,现在李双睫还批评他搞一些聪明,小聪明啊,更是搞得他无地自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嗷嗷乱叫。李双睫也笑了起来,抬手揉他毛茸茸的发顶。

    “是不是太想我了?”

    “是啊!这些天你对我可冷淡了!”郑揽玉可算找着苦头诉说了,“每天不是学习就是学习,然后就是去医院,你再不理理我,我就要闷死了!我要把自己闷死在你这个坏主人身上!”

    他说罢,憋气,一头钻进她的怀里。

    “诶,诶。”李双睫被他闹得想笑。

    “好了。”她哄骗似的捧起他的脸,“这段时间我确实有点忙,一不小心疏忽了你,理解一下主人,好吗?”

    “我没有要怪主人的意思……”郑揽玉扭扭捏捏,“我就是……唔,就是说一下而已嘛,说一下也不行呀?”

    “真没有怪我的意思?”

    “主人忙,我理解的。”

    “乖小狗。”李双睫暂时还不想从他身上下来,毕竟人坐着肯定是比椅子舒服的。但郑揽玉一只腿让她坐也不方便,她索性翻身跨坐在他身上。郑揽玉扶着她的腰,表情不是很愉快。

    “腿、腿好麻……”可怜的家伙。

    “怎么?我不是只睡了几分钟嘛?”

    唉,好话说不过三句,主人就是喜欢欺负他。郑揽玉不是不高兴,只是看她揶揄地微笑,他总是想咬一咬她那扬起的酒窝。主人近在眼前,此时不咬更待何时?郑揽玉嗷呜一口。

    主人的脸颊肉。

    嘬嘬嘬嘬嘬。

    “不许再嘬!不然我赏你小巴掌!”

    “我应该是饿了。”聪明的小狗懂得给自己找借口,“我中午没吃饭!我在等主人睡醒一起吃便当,等的有点饿了,才偷偷吃主人的小嘴巴的!”

    “再饿也不能吃我的小嘴巴。”李双睫想到刚才被吻醒的感觉,身体里某种隐秘的欲望悄悄地复苏了。她倏然变色,突然想起今天是她戒色的第三十天,明明都快满一个月了,可……

    就这样被郑揽玉毁了!!

    想到这里,李双睫是真的生气了,拽住郑揽玉的衣领,一左一右两巴掌。

    “我要教训你!”她满脸的懊恼,“我明明都已经戒了,我都已经改了……你为什么还要来勾引我?!”

    郑揽玉被打得蒙了圈:

    “戒、戒什么啊主人?”

    “戒色!”她承认,“我在戒色!”

    真造孽,她后悔得想给自己两巴掌。

    她做错什么啦?她都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了,还是被郑揽玉这缠人的小贱狗偷袭了!但转念一想,破戒也好!也不错!她早就不该自欺欺人了,她就应该做一个俗人、贪财好色……

    尤其是好这小洋狗的色!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摁住郑揽玉吻了起来,把这些日子压抑的欲望,全部都发泄到他身上!她在他身上作恶,一边恶狠狠地吻他,一边把手伸进校服,顺着硬邦邦的腹肌往上……

    一把拧住!

    “呜呜呜……”郑揽玉痛极了。

    吵死了!李双睫用嘴唇去堵他。

    她拧,她扯,她仍旧得不到发泄。她干脆把他的衣摆推上去,让他自己老老实实抓着。她使着坏,潮红着脸问为什么,为什么色瘾偏偏找上她!偏偏折磨她一个人!

    “不……不是……”郑揽玉左手撩起衣物,右手盖住自己的脸,他轻声,“不是的主人,也折磨我……我……啊……想你的时候……想主人的时候……也会……嗯嗯……”

    李双睫倏然停住了。

    她问:“……什么?”

    第56章

    自尉, 不是什么羞耻的话题,李双睫又不是没干过。但郑揽玉,这可是郑揽玉啊, 亲个嘴就红温, 被咬两口小咪咪就嗷嗷叫的家伙, 他真干过吗?小洋人自尉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她不咬他了, 兴致盎然地问:

    “说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郑揽玉先是委屈巴巴地把校服放了下来,布料擦过的感觉,既疼又痒,让他沙哑着嗓子, 讨论这种事也让他有点羞涩, “就是……之前半夜跟你打视频的时候……我……我幻想……”

    等等, 那是什么时候,李双睫没有印象, 依稀想起来是她和宋恩丞喝酒的那一夜, 她喝了不少, 接了他打过来的视频电话。我们的郑揽玉那时候还没有爱上李双睫, 只是存着和她做朋友的心思,可突如其来的幻想, 让他意识到自己对主人的心思并非朋友的那般纯洁。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 抱着被子翻来覆去, 感觉身上到处都点起火苗, 把整张床烧起来了!他的身体已然成年,心灵却还有一段距离要走,要说一个青少年到成人的距离,有人用了很多年, 而我们的郑揽玉只用了一晚。这一晚,他从愧疚羞涩、到逃避不得,最终接受。

    这一晚,注定不同寻常的一晚。他渴望在梦里和主人翻云覆雨,可现实就是他无法入睡,睡着之后也什么都梦不到!那种得不到的感觉反而更抓心挠肝,因为幻想应该是潜意识的行为,也就是说他不费力气就能完成。如今他得主动去想,这和被动之举由又不太一样。

    在卫生间里,他注视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想象主人的手,或者唇,落在上面的感受。他主动地想起她,在日光出现时。明明已经熬过一整个苦难的夜,却最终溃败给了清晨。

    太阳升起来了,郑揽玉从卫生间到房间里。他苦苦地坐在床的中央,一半肩盛满了阳光,另一半肩却始终躲匿在黑暗里。他咬住嘴唇,心想究竟该不该,究竟这样能否被被允许?

    想着主人。

    自我安慰。

    to be or not to be

    生存,还是死亡

    that is the question

    这是一个问题

    是维护平稳的朋友关系的情感,还是堕入更深、更亲密也更危险的爱情?爱情都是危险、不安稳的。在这之前,郑揽玉没有想过,不知道主人也可以是爱人,在这之后他却了然。

    主人可以是:

    霸道地把住,轻声在他耳边询问喜不喜欢。也可以是扣住他的肩头,吮咬他喉结侧边的青筋。主人也可以在他耳边喊他乖宝宝,温柔地吮去他眼角的泪水,逼迫他释放在她掌心。

    嗯呃。

    主人。

    “……主人!”

    情迷意乱到了顶峰,他慌乱地喊,至此再也无法欺瞒自己,因为不是别人而正是她。原来他已经喜欢她到了这个程度,他仰慕到要把自己的第一次交付给她,即便是在幻想之中。他的手也不是他的了,不能擅作主张了,那是主人的手,是主人在操纵着他。

    不,不要,不可以再弄了。含羞带怯,嘴唇被咬出淡淡的血腥味,克制和放纵来回拉扯,最终全部落在郑揽玉的掌心。他错乱于自己的灵魂,他看到的不是□□,而是肮脏的欲望。

    真可耻,真不堪……他怎么能做这种事呢?郑揽玉拼命告诉自己,他不是淫放纵欲的人,他受到过良好的性教育,知道这就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女生和男生都可以拥有。可是……可是……还是好羞愧,感觉像什么东西被剥落,像赤肤裸身站在阳光中,一切无所遁形。

    他怎么可以幻想主人操他呢?

    嗯,唔,还觉得,那么舒服。

    所以,这才是那个早晨他向李双睫道歉的根本原因。他还是有所隐瞒,只说了很小一部分,对自我安慰则闭口不谈。如今他自乱阵脚说了出来,怎么办?只能让主人看笑话了。

    李双睫又问:“那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已经很困了,但很舒服。”

    郑揽玉抿了抿唇,又问:“你呢?”

    “我什么?”李双睫惬意地抱着他。

    “主人……也偷偷自尉吗?”

    “那不然呢?”她不假思索。

    “还有,什么叫偷偷了?自尉就是自尉,还用遮遮掩掩的?说的和很见不得人一样!”只是,她似乎忘记什么时候第一次了,只记得学习烦闷或者感觉来了,比较有几率做手艺活儿。

    “你也不用感到羞愧。”李双睫说,“虽说男生不比女生,男生要更注重名誉、贞洁、检点,但性冲动乃人之常情,谁会都有,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只要别把家伙事儿弄坏了就好。”

    “主人放心!”郑揽玉立刻担保。

    “我的家伙事儿非常坏不了的!”

    “真的?”她坏笑着抬起手。

    “吃一吃小巴掌也坏不了?”

    “这……”郑揽玉有点犯难了,他只知道他的家伙事儿非常有活力,特别是遇见主人的时候,但吃小巴掌嘛……会不会太痛呀?小巴掌扇到脸上都疼,扇到家伙事儿上会疼晕过去吧。

    “那应该很坏了。”他可怜巴巴。

    顺着他的视线,李双睫低头,随他一起看向它。布料被撑得轮廓分明,明明是被遮挡的,却给人无所遁形的感觉。郑揽玉实在不愿意承认,主人的目光,似乎……有点太好色了。

    李双睫吞咽了一口唾沫。

    她是突然想起来:

    她没见识过洋货。

    虽然之前说过洋屌也没什么值得吹捧的,但郑揽玉可是她的同学啊,同学可是你最亲最近的人!怎么能不见识见识呢?再说了,小洋男人这浑身上下都是白白嫩嫩粉粉的,想必,就连那里也不例外吧。这对吗?你一个普通臣民,居然在裤兜子里藏这种九九成稀罕物!

    你应该上供给天子才对啊!

    这么想着,李双睫让他别废话,赶紧掏出来看看。这可把郑揽玉吓一跳,这可是学校啊!他开始阻挠她扒他裤子的魔爪:“别别,主人,饶了我吧,我们还是……还是学生呢……”

    “你是学生?”李双睫冷笑一声,“我还是皇帝呢!废话少说,是好是坏,我一试便知———”

    下一秒,两人同时噤声。

    李双睫没想着这么直接。

    但打斗时她的手确实误碰了。郑揽玉吓得脸都白了,不知道主人要干什么,只知道再这么下去会有坏事发生:这不是可以随便让人碰的东西,他要留给未来老婆的!

    “你……你……”

    郑揽玉难过极了。

    “我怎么了?你自己不也是这样玩的吗?”她抬眼,却看到郑揽玉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姿态看着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她问。郑揽玉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掉眼泪,他抬手去擦,眼泪越掉越多,最后变成小小的河流。

    “嘿!”李双睫立刻松开,“好了好了,我不碰了!……你怎么胆子这么小?碰一下也不行?”

    “妈咪告诉我……不要随便让别人碰……再亲的人也不行!”郑揽玉抽抽噎噎,“你还乱玩我,呜呜呜……”

    “我是别人吗?”李双睫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困糊涂了是吧?我可是你最亲最近的主人啊!”

    “主人也不行!主人又不是老婆!”郑揽玉始终坚守底线,“我是一只检点的狗,我的那里只让老婆摸……”

    李双睫既好气又好笑,而郑揽玉哭哭啼啼的,说坚决反对婚前性行为。李双睫说别装了,你的小嘴都被我给亲烂了,小豆豆都被我咬得红翘翘的,你自己看,搂起衣服看个仔细,是不是还是肿的?你浑身上下都被我玩烂了,你自尉的时候都想着我,你不让我摸让谁摸?

    “要先结婚的……”他连连摇头。

    李双睫吼:“还没到法定年龄!”

    “那、那就不能玩我……”

    “可我现在就要玩到你!”

    “呜呜呜……主人真坏……”

    “好了好了!一天到晚哭哭哭!咱们班的福气都被你哭没了!”李双睫没好气地为他抹眼泪,“我就是要玩到你,这一点没得商量!但是你也可以想个办法让自己心甘情愿地被我玩!”

    郑揽玉啜着泪思索了片刻,最后低下头,抿住樱红的薄唇,小心翼翼地说:“可以我来吗?”

    “什么意思?”李双睫立刻变如脸,“演都不演了是吧?自己爽就让我在一边看着,死贱货!”

    “呜呜……不要骂我……”郑揽玉一边哭一边解释,“我还没说完呢……你把你的手给我……”

    李双睫问:“左手右手?”

    “都可以……就右手吧。”

    李双睫伸出右手,郑揽玉用她的手裹住自己的。李双睫的手虽然比起同性要大一些,比起郑揽玉确实是小一些,但覆盖着指骨也是没问题的。这是一个握势,李双睫很快就明白了他想要做的。完成了这些,他轻轻地释出一口气,说:“可以这样玩,但只能玩几下哦……”

    “还几下?”李双睫说,“你的镶金戴银了是吧?”嘴上这样说着,却就着他的手玩弄了起来。隔着一层布料,又隔着他的手,她不太能看到它的反应,因此只能去观察郑揽玉的反应。

    郑揽玉紧紧咬住下唇,害羞紧张更甚,他尝不出什么滋味儿。李双睫上手快极了,很快就找到让青涩少年舒适的频率。郑揽玉见她十分用心,只好把脸埋在她的肩上,一声不吭。

    “怎么不叫啊?”李双睫很疑惑。

    “我自己弄的时候也没有叫啊。”

    “那怎么也不喘啊?”

    “还没到那个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那个时候?”李双睫有些不耐烦了,“你给我叫!快叫!要像我扇你那样叫!”

    “我不会那样叫。”郑揽玉委屈极了,“舒服……舒服也不是那种叫法……不是嗷嗷叫的……”

    “那你到底要怎么才能叫!我恨你像个石头一样!我摸你,可一点声响也听不到!”李双睫顿觉索然,郑揽玉连忙握住,这会换成他把着她。他才刚有一点感觉呢,仅凭下意识就作出挽留。

    “这样……”他小声地,“主人……主人真心急呀……嗯……呃……这样……才好一点……”

    喘得真好听,这才叫喘。李双睫就着他的喘息玩了一会儿,直到觉得玩累了,老天,这可比扇巴掌累人!好在郑揽玉也有点自持不住了,直到再这样下去保准出事。

    “可、可以了……”

    他捏住她的手腕。

    “是我玩你爽,还是你自己玩爽?”

    “唔……”不想撒谎,“我自己。”

    李双睫果然勃然大怒了:“贱狗!你是意思我手上功夫不到家吗?你个淫烂的装货!以后禁止自己玩自己!”

    “呜呜呜……我不是这个意思……主人玩我虽然很爽……但是……但是没有那个出来,所以还是……”不够。

    我们实干的李班长立刻撸起袖子:“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今天非得让你那个出来!不然我就不姓李!”

    “下次吧……下次吧……”郑揽玉瞅准空档,把她从自己身上放了下来。主人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他现在还感觉被她触摸过的在发烫。

    她手上因运动而生的茧,薄薄的,极富生命力。生在掌根的位置,可以想象她用这只手忙碌,柔中带韧地胁迫,可以想象他敏感的、被轻轻或重重地磨过、碾过。

    他一定会受不了,一定会哭的,哭得浑身发软,却还是忍不住递。他一定会喘的,喘得像不知羞耻的狗,却还要主人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彻底被弄得惨兮兮。

    她要是不尽兴,一定还会生气的,扇他巴掌,说他是贱狗。郑揽玉不要当贱狗,他要当主人最爱的小宝狗。他就会一边泄一边要主人叫他宝宝。主人如果不叫,他就一直舔主人的嘴,直到她愿意叫他。

    小宝宝。

    宝宝狗。

    光是想想,郑揽玉就感觉浑身颤抖,想到的厉害。他立刻转过身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怎么变成一只小变态狗了?真是被主人调坏了,这可不好,小狗不可以心思那么龌龊!

    李双睫却把消遣和正事分得很清楚,和美丽的洋狗胡闹了快一个小时,她也精神了不少。借着这劲头把便当吃了,立刻投身于学业。郑揽玉平复了心情,看了一会儿她的错题本。

    说实话,他看不太懂,很多题都只是草草写了条件,是什么,求什么,怎么解,有的甚至步骤都寥寥几笔。这是一份只有李双睫自己才看得懂的错题本,原来学神是这样复习的。

    “看又看不懂。”李双睫欲望下头,嘴巴也重回毒辣,“小爷们嘎嘎的,长一张漂亮脸蛋有什么用?学习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整天不务正业,不想着提升分数,撸管倒是非常有本事!”

    郑揽玉说:“主人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玩我玩的多开心,玩完了就开始摆脸色……你把我的嘴都亲痒了,把我的小咪咪都咬肿了,把我的那个……那个都玩的要那个了……”

    “那又如何?”李双睫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床上和床下,是两码事,还有,以后你不许自己玩自己!”

    “为、为什么呀?”

    “玩坏了怎么办?”

    “我不会……”郑揽玉还欲辩解。

    “好了!”李双睫起身收拾书本。

    “既然碰了你,我就会对你负责,同时你也是我的男人了!”她抱起书,指着他的胸口道,“以后你的家伙事儿也归我管,我让你碰你才能碰,我不让你碰,耶稣来了你都不能碰!”

    “上厕所也不能碰?”

    “……上厕所可以。”

    “那洗澡呢?”

    “那不废话!”

    “除了上厕所,除了洗澡,实在想了你也得给我打报告!鉴于你之前有意隐瞒自撸史,以后每周我都要检查一次!现在赶紧回班,周丽马上就要开班会了,发现我们俩不在怎么办 ?”

    “唔,我就说主人在给我检查……”

    李双睫差点揍他:“不许这么说!”

    “好吧,那我说主人在和我自习。”

    “也不能这么说,这不是逃课吗?”

    “啊!”郑揽玉恍然大悟,“我说我们不小心在学校里走丢了,结果被小教室好心收留了一个下午!”

    李双睫点头:“孺狗可教也。”

    等两人赶到班门口,却撞见了一头雾水的周丽。班上的情况太特殊,以至于她已经来不及深究李双睫和郑揽玉为什么逃课了。她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李双睫,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问:“怎么了,我的小丽丽?”

    周丽不语,只是示意她看教室里。

    只见班上的电子白板放着悲戚哀伤的歌曲,班上的同学一个个都将校服反穿在身上,白色内胆十分晃目,形成披麻戴孝之感。赵泽头戴白毛巾,站在讲台上,抹去了不存在的眼泪。

    李双睫扭头,看到黑板上的题字:

    【我们的班长:李双睫追思会。】

    第57章

    赵泽说:“在这个不平凡的日子, 我们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来参加李双睫班长的追思会。我们一齐怀念李班长,因为她在十一班的日子是光辉的, 更是丰功伟绩、含辛茹苦的。”

    “我们亲爱的、敬爱的、可爱的李班长, 时刻闪烁着智慧、卓尔不凡的光辉。如今, 她虽然从我们班离开, 但她的精神却如日出的第一抹曙光, 永恒照耀在我们每一位同学的心间!”

    “在她任职期间,我们遵从她的每一道指令,而在她离开之后,我, 赵泽, 仍然肩负起管理班级的责任。借着这次追思会, 我也将宣布一件事:从今往后,由我, 重任班长一职。”

    一时间, 班上只剩低泣声。

    “喂!”李双睫大力地敲门。

    “我还没死呢?这是作甚?”

    赵泽说:“李双睫, 你什么也不用讲了, 我们已经知道你和郑揽玉即将保送清北,你就安心的去吧!去赴你的远大前程吧!不要因为我们拖累了步伐!我会替你守护好这片净土的!”

    其余同学也忍着悲痛:“班长, 即便你已经保送了, 但在我们眼里你仍然是最好的班长!我们不会忘记你的!我们不会忘记你的巴掌、殷勤教诲, 你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铭记于心!”

    “不对呀!”郑揽玉插入同学之中解释, “班长和我都放弃了这次保送名额,我们谁也不会离开十一班的!”

    “什么?”唐歆问,“你们不走?”

    李双睫:“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可是,你, 郑揽玉,还有裴初原,你们三个不是都拿到保送名额了吗?这件事在全校范围内都传遍了!”

    “嘿,传得这么快啊!”李双睫挑眉,“不过你们开追思会的速度也是够快啊!”她瞥向惴惴不安的赵泽,“怎么,我走了你很激动?哦不,是积极啊,这么快就想着篡我位了?”

    赵泽:“睫帝我再也不敢了……”

    “那还不赶紧从讲台上滚下来!”

    把赵泽像过街老鼠一样捻下了讲台,李双睫又蹙起眉,轻咳了一声。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郑揽玉已经快步上前,关停了这奇葩的悼念曲,再擦掉黑板上那可笑的【李双睫追思会】。

    不错,很有眼力见。

    等懂事的副班长把讲台清理干净,她才信步闲庭地走上去。同学们仍在窃窃私语,她指骨在桌面敲两下,示意大家肃静:“临近期末,大家学习之余放松和八卦一下,我都能理解。”

    “但我也要在此澄清,我李双睫,从来没接受过所谓的保送名额,也不会在明年的六月份之前,提前离校。”

    她侧过身,看向【我们的班长】这五个字,嘴角勾起笑容:“你们对我的不舍,我已经收到了,很高兴你们为我流的眼泪。”又倏然正色,“但是很抱歉,你们目前还没能摆脱我。”

    “我仍然是十一班的班长,仍然要监督你们的学业,归正你们的失格。”

    “……当然。”她顿了顿。

    “谁有异议,就提出来。”

    “我!”肖池西突然举起手。

    李双睫顺而看向他:“说。”

    “这追思会开的我想上厕所……”

    “去去去!”她扶额,又是摆手。

    赵泽这家伙,开了两节课的追思会,浪费大家的复习时间不说,开到最后还给自己升职!周丽自然是批评了他一顿,又趁着班会,把期末考试之后的寒假安排说了:要补半个月的课。

    “啊……”班上顿时哀嚎遍野。

    “不推荐补课……推荐放假!”

    郑揽玉身处一片悲伤的海洋中,心里却升起一块小小的陆地。陆地上有一只小狗蹦蹦哒哒,心说太好啦,只要多上一天课就可以多见到主人一天,他多希望上课!希望周末也要上课!

    但不能说,说了肯定要被别人翻白眼了,毕竟哪有学生希望天天上课呢?郑揽玉就在心里呀,偷偷的说,说我的好主人,喜欢喜欢喜欢你,喜欢上学因为喜欢你,喜欢全世界也因为:

    我喜欢你!

    毫不疑问他太高兴了,他现在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儿!郑揽玉嘴角都压不下来,身后小尾巴摇得螺旋桨一样欢快。李双睫看到了,她想也知道是为什么,这小傻狗,什么也藏不住!

    饶是如此,仍要装傻充愣逗一逗他:

    “多上半个月的学这么让你开心?”

    郑揽玉:“我就是特别特别开心!”

    身后两女生异口同声:“这怪咖!”

    周丽讲完了,就该李双睫上场动员了。考前动员这活儿她不擅长,擅长的肯定是班级的灵魂人物,这个人要能服众,有煽动力,硬件是自己成绩就要拔尖,除了李双睫还有别人?

    李双睫重新站上讲台,缓缓地摊平了手掌,郑揽玉作为贤内助立刻递上粉笔。只见,主人用那只刚刚同他欢爱过的右手,捏住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苍劲遒道的———考前动员大会。

    “在这里,我想先不说期末考试。”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黑板上,以平静而不失沉重的语气说,“我想和在座各位聊一聊,一年前的这时候,高一上学期的期末前,我们在做什么?”

    郑揽玉不明白其中的由来,其余同学却是再清楚不过。高一上学期,也就是赵泽统领下的十一班,那时班级的管理层本身就混乱,外加刚分科,大多数人还没找到提分的方法,于是学习之风异常衰败。最差的一次,也就是期末,十一班考得史无前例的差。

    年级倒数第一。

    这不光让班上每一位同学脸上无光,更是丢尽了任课老师们的颜面。最尴尬的当属周丽,这是她作为班主任带的第一个班,没有经验,也不懂如何管理,开会时被张主任狠批一顿。

    当然了,开会批评是表面的,私底下,张主任还专门去了十一班一趟,本想劝学。然而他巡视一圈,却见前排学习的寥寥无几,而后排一大堆睡觉或开小差的,空位上不知道是逃课还是去干嘛,环境是又脏又乱又臭,真不知道在这种地方怎么学的下去。

    差班年年有,除了十一班还能数出几个,但凭良心讲,若不是挚友的女儿李双睫也在这个班,他还真不想管。

    可他私底下问李双睫要不要换个好班,想给她换到当时成绩最好的理科九班,李双睫也是这样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她说不要,张国栋问为什么。

    李双睫却倔强地不肯说。

    “还是想当班长?”他从李爸爸那儿得知了她竞选失败的事,委婉地道,“换个班,叔叔可以给你想办法。”

    “五张赞成票。”她说。

    张国栋:“……什么?”

    “当时竞选班长,有五个人给我投了赞成票。”李双睫认真地看向他,“虽然投票是匿名的,我并不知道这五个人是谁,但我知道他们现在正坐在这个班上,指望有人做些什么。”

    他不理解:“就为了五张票?”

    “是那五张票背后的五个人。”

    左看右看,他把小侄女拉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在意那五个人做什么?老实和你说,一个班的成绩越差,老师越不可能对这个班上心,因为回报不大。老师们都想拿奖金,都想带学霸,都想自己的名声好听,谁愿意带一个烂苗子扎堆的班呐?”

    她摇头:“十一班没有那么不堪。”

    张国栋明白了:“反正你不换班?”

    “对,我不换班。”

    当时,关于李双睫会换班,张国栋提前给周丽提了醒,却没想到李双睫没换成,或者说,她坚持留班的结果。

    周丽当时只觉得这孩子确实还讲点班级义气,却不知后来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怎么概括她这个事事都得力的好班长呢?如果只能用一件事举例:

    应该是第二次班级大选的前一天,准确的说,是前一天的傍晚。周丽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了,却看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人,是李双睫。她靠在门口,很明确的,这孩子有话想和她说。

    “怎么啦?”周丽停下收拾的动作。

    “老师,我想让你明天给我投票。”

    班主任在班级大选中也享有投票权,一票算作学生的三票,只是她没想到李双睫这么直截了当地要求,倒是很符合这个要强的孩子的风格。她理了理衣领:“好吧,你说说看理由。”

    我的成绩很好,我会为班级做事的,如果你选我的话,我会做的很好……她以为李双睫会说这些,但她没有。

    这个孩子拿起她桌上的成绩表:

    “上学期,我们班是倒数第一。”

    她举起纸面,周丽看到上面有自己做的标记,是一些她觉得能谈一谈心、拉回正轨的同学,还有一些别的,是从其他任课老师那里打听到的班级学习情况。李双睫也细致地看了一遍。

    “半个学期。”她说。

    “你给我半个学期。”

    “半个学期之后,我会让我们班脱离倒数的行列。”她放下表单,“再给我半个学期,我会让我们班排进年级前十。再给我一个学期,高二上结束,我还你一个年级前五的好班。”

    笨拙的人举荐自己。

    聪明的人寻求共赢。

    当然,周丽并没有把她夸下的海口当一回事。虽然这个孩子是很会读书,并且有让人信服的口气,或许还有本领,但她喜欢她只因为她是这样一个愿意为班级做事的好孩子,光是这一点,就比现任班长赵泽要好许多。

    她微笑着,说她口气不小:

    “……那我们就试试看吧。”

    这一试就试到如今。

    “从昔日年级倒数第一到摆脱倒数,我们花了半个学期!”李双睫还在讲台上愤慨激昂地回忆,“从籍籍无名到跻身年级前十,打败了年级一半的班级,我们也用了半个学期!大家还记得当初张国栋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我们这样的班怎么学的下去?他说我们班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息!”

    “这个瞎了眼的!”有人气得大骂。

    “对!老虎不发猫当我们病威啊!”

    “大家还记得当初其他班是怎么嘲笑我们的吗?还记得每次月考后,那些班主任是怎么对我们翻白眼的吗?”

    “爹的!真是狗仗成绩势啊!”

    “现在他们全部都得跪下!!”

    “可就在上一次考试!对,就是联考,告诉他们,我们班考得怎么样?我们的排名是多少?”她指向唐歆。

    “年级第六!!”唐歆一拍桌子,站起来,狠狠抹了把泪,“告诉俺娘,俺们不是孬种!俺们不是孬种!”

    “俺们不是孬兵!是好兵!”

    “俺们十一连就是最牛的!”

    “十一班如今这么风光,友班肯定也不甘示弱。世界上最刻骨铭心的仇恨就是友班,我觉得拥有这样的友班,是我们班最大的荣幸。最懂你的人是友班,最爱你的人肯定也是友班。”

    “当然,年级排名不是越高越好。”她再次背过身,在黑板上龙飞凤舞。

    【年级前五】

    “能不能做到?!”

    “能!!”

    “能不能干翻友班?!”

    “能!!能!!能!!”

    周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从来没觉得班上的人能喊得这么齐,比早读还要齐。她去看身边的副班长,却见这个少年完全被迷住了,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双睫,眼中涌动着灿烂的金光。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冲上去把她举起来,绕着全班跑上三天三夜。

    这太奇怪了,周丽还希望这两人在早恋呢,而不是这么恐怖的崇拜之情。

    只见下一秒,郑揽玉一个箭步来到讲台上,把李双睫搬上讲台,然后围着她转起圈来。更多人加入这个行列。

    “我们的目标是?”李双睫问。

    “追随班长!干翻全年级!!”

    只有郑揽玉一个人汪汪叫:

    “爱主人爱主人爱爱爱!”

    他的爱很快被“干翻全年级”压过。

    全都乱了套了,周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动员的目的算是大获成功。

    她心想自己这班主任做得还没有李双睫成功。这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却有如此大的能量、强悍的号召力。

    若是今后步入社会呢?

    真难以想象她的前途。

    班上闹成一锅粥,同学们都嗨翻了天,周丽无奈地笑着,走出班门,轻手把门关严实了。她看到还有一个女生站在班外,静静聆听着这一切。

    文静美丽的少女,眼角微微泛着红。

    周丽问:“你家里做好决定了吗?”

    夏雅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做好了决定。”

    这一天,要离开班级的不是李双睫和郑揽玉,另有其人。周丽不太方便问夏雅转校的原因,她家里情况太特殊,应该是长辈职务的变动。夏雅的行事作风也的确比同龄人成熟许多。

    也有迹可循。

    “这份表单给您。”夏雅接过身边秘书的文件递交给周丽。这份档案需要立刻归到档案处,她不敢耽误,立刻去忙了。夏雅平静地伫在喧嚣之外,至此,一切都和她再无任何关系。

    秘书问:“要进去收拾东西吗?”

    “不用,过完年再离开吧,老人家也会高兴一些。”她的话语停顿片刻,“我也想和……好好的告个别。”

    隐去宾语,便知道这是不能打听的人。秘书微微一笑,说没问题。夏雅拢住身上漆黑的风衣,走到楼道口,残酷的风刮过雪白秀丽的面颊。眉眼中隐隐哀愁,又铎一层庆幸的喜悦。

    她竟然毅然决然地坚守在这里。

    也不错,这才是她爱的李双睫。

    她的李双睫。

    第58章

    没有人知道夏雅即将要离开的事实。她确实很沉默, 当她不说话的时候,鲜少有人会注意到她。李双睫在欢呼声中,瞥见夏雅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略微停顿, 不做他想。

    她的确没办法兼顾到每个人。

    她要忙的事, 实在是太多了。

    班会课后, 她把所有的学习小组组长留下来, 交流了最近组内的学习情况。郑副班在一旁认真细致地记录会议内容, 把重点帮扶对象一一圈定。

    他如今已是一个合格的联络员了。

    小洋人电话手表。

    嘀嘀嘀嘀嘀嘀。

    他就这样“嘀嘀”地把电报送到办公室,正好撞见裴初原从教务处出来,手上拿着一沓卷子。狭路相逢勇者胜,郑揽玉戒备地瞪着他, 裴初原却率先开口:“李双睫还在班上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郑揽玉说。

    “复习卷。”他扬起手上的试卷。

    “给我, 帮你转交。”郑揽玉伸手。

    裴初原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用。”

    他追上来, “你!你少这副嘴脸!”

    “我什么嘴脸?”裴初原目不斜视。

    “一副要死死缠着李双睫的嘴脸!”郑揽玉叫嚣着,“我们家主人可是很忙的, 没空搭理你这只学术狐狸!”

    “是么?”裴初原懒得和他计较。这种蠢得挂相的男人, 李双睫身边竟然还有两个:一个是他郑揽玉, 另一个是宋恩丞, 充其量就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这两个人蠢的可以进博物馆。

    郑揽玉见好说歹说不管用,气得也够呛,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炫耀似的拉开了校服衣领。你看这是什么?他歪着脑袋, 让对方看清他胸膛的咬痕。

    衣领拉得低。

    那晃眼的一抹红。

    裴初原的脸色倏然变了。

    “你别一天到晚把歪心思打到主人身上!她早就和我好上了, 她还答应要对我负责哩!我们已经订婚了!”郑揽玉沾沾自喜,“主人说她不碰我是因为我小,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什么?不安的潮水涌向裴初原想来坚固的心,他贴着裤缝的手颤了颤。自从宋恩丞一事, 李双睫确实和他保持了一些距离,但他以为那是暂时的。

    眼下,却有别的狐狸精勾引得手了。

    让他承认他不如郑揽玉,是怎么都不可能的,裴初原尚且骄傲的性子不允许!将平静无恙的表象维持到底,两人并肩走到十一班,郑揽玉先进门,他突然很想把郑揽玉夹死在门缝里!

    这个贱货这个贱货这个贱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裴初原的脸色实在太阴沉了,郑揽玉这个蠢萌的家伙仍未察觉,李双睫却敏锐地观察到了。她接过卷子,问他怎么了。裴初原不好回答。怎么了?

    她要结婚了。

    怎么也不和他说一声?

    是怕他故意去砸场子吗?

    他不会的。即便他再爱她,也要顾及一个大女人的颜面,不可以当众让她难堪。只是,私底下他仍然要质问她,郑揽玉算什么,我又算你的什么?难道我就要当见不得人的情人?

    另一道灵魂深处的声音却在嘲弄他:

    即便这样,你也甘之如饴,不是吗?

    男小三男小三,他那么恨男小三,最终他自己却成了男小三。是裴初原自己不够努力吗?他每天都花费时间保养睾芄,粉嫩嫩亮堂堂的,为的就是新婚夜洞房那一夜大放异彩,李双睫若是熄了灯来亲近他,保准揉眼:“怎么有两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

    可恶!可恶!一想到新婚夜上她床的是郑揽玉,而他只能揣着夜明珠在门缝外,他就气得要一刀捅死郑揽玉。

    最好是拿这个洋畜生的血来温温床,让他和李双睫能舒舒服服的洞房!

    这么想着,他勾起唇角,邪佞而无声地笑。李双睫以为他学得精神分裂了———这家伙早上不还是挺正常的吗?

    从他手上拿过被捏得皱巴巴的卷子,李双睫蹙眉,只好用书本压一会儿。

    “裴初原又怎么了?”她问郑揽玉。

    他说:“我告诉他我要订婚的事!”

    “谁要订婚?”

    “我啊。”

    “你要和谁订婚?”

    “当然是主人你啊!”

    “你要和我做什么?”

    “和主人订婚啊!”

    “……”李双睫无话可说。

    难怪了,瞧裴黛玉一副似喜似悲的样子,仿佛中了癔症。他竟然拿起自己那份卷子,一缕一缕的撕碎,低头找地方葬,过了会儿又满身摸打火机,最后干脆把这些纸片都天女散花,然后坐在教室中央,撑着下巴痴痴笑,仿佛冷宫里深居多年而发疯的妃子。

    郑揽玉还不明所以,他毕竟不懂得这些典故。李双睫却是知道的,因为她的爸爸就是这么一个奇葩的怨夫。这是遗传了谁啊,裴初原该不会是她爸的私生子吧?她赶紧把他拎了起来。

    啪啪两巴掌让他冷静。

    “给我把垃圾打扫了!”

    裴初原清醒过来,望着满地的碎纸屑,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仿佛情死鬼上了身。李双睫把扫把甩给他,看他实在魂不守舍,偷偷拍了拍他的手,意思是待会儿再给他解释。

    郑揽玉没看到,还以为自己打赢了胜仗,乐颠颠地观赏撕了卷子的裴初原。谁料下一秒,李双睫便把自己的试卷递给郑揽玉,让他趁着办公室的老师没走,赶紧再去打印一份卷子。

    郑揽玉不情不愿地接过:“凭什么呀?他撕了卷子为什么要我去打印?我才不想他和主人共处一室呢……”

    “他就是这种人,你难道不知道啊?你好意思说,要不是你说那样的话,他能撒癔症吗?……还不快去?!”

    眼见郑揽玉撅着嘴,哼哼唧唧地离开,她才心烦意乱地揉了揉眉心。说老实话,处理内宅事并非她擅长的。

    他们都喜欢她,但就不能私底下协调好么?为什么非得把麻烦扔给她呢?

    该找一个能管家的……对,找个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还神通广大管得了内宅的,可,谁呢?目前她身边的三条狗都还缺点味道。原本她最看好裴初原,毕竟他心思最细腻成熟。

    看着裴初原认真地扫地,就连桌缝的灰尘都打扫了一番,还真是一个贤惠的。李双睫微微叹息,夺过他手中的笤帚,放在一边,拿了把椅子坐下。

    “来陪我说会儿话,会长先生。”

    裴初原闷闷地走过去,李双睫拍拍大腿,他不解其意。她也懒得废话,大手一搂他纤细的腰肢,把他摁在她的腿上。裴初原假模假样地挣扎了一番,最后,满是娇嗔地瞪了她一眼。

    想起去李双睫家那天同李父的探讨,裴初原提醒自己应该内敛、羞涩,不能李双睫对他好一点,他就不知廉耻、淫重下流地对她摇尾巴。于是他轻轻推拒她,埋怨道:“你干嘛呀,羞死人了!”

    李双睫果然十分吃这一套。都说男人再清高也得把握一个分寸,进了就有点不识抬举,退了又显得没有情调,裴初原就把握得很好,这欲拒还迎的小姿态,真真是叫她喜欢的不得了。

    “怎么?”她霸道地把他往怀里揉,“摸都摸过了,亲都亲过了,你一个小屌仔,还在这里立什么牌坊?”

    说到这个他就生气,含羞带愤的:“是,摸都摸过了,亲都亲过了,你这个贼人,竟然让我上你家做小!”

    李双睫慌了神,连忙抱紧了他:“小美人莫恼,我何时说过让你做小呢?你可是全景城闻名的大家闺秀啊!”

    “你还要提,你还要说?”裴初原在她的耳边吐气如兰,“你给那洋佬许下明媒正娶,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了?早知你是如此薄情寡义之人,当时就不该……就不该被你强要了去……”

    “倒也没有强要吧……”这可冤枉了李双睫,她细细思索一番,“咱俩做得最过的,不也是亲一下小嘴吗?”

    “你的意思是要都不要我了?!”

    “好了,好了。”李双睫赶紧哄。

    “我不会赘他进门的。”

    他瞧着她:“当真么?”

    “当然啦。”李双睫心想,虽然小洋人如今颇得圣眷,但赘男人肯定还要看家人的意见,爸爸是坚决的裴党,而李希呢,虽说挺喜欢郑揽玉,毕竟比不上家生子,她还是更倾向于从小伴着女儿长大的宋恩丞,且职业上,她也更倾向于自己信赖的得意门生。

    所以,如果她真要迎娶郑揽玉进门,阻力也不小。当然也不一定轮得上裴初原了,宋恩丞早就和她定下娃娃亲,要赘也是先赘他回家。只不过,中华狐狸和美国狗又该何去何从呢?

    难道真让他们没名没份地跟着她吗?现在是还小,可以蒙混蒙混过关,可是以后呢?郑揽玉的母亲安缇娜倒是十分好说话的,可裴初原的母亲呢?

    传闻那可是一位不容小觑的大人物。

    算了,生前哪管身后事?还是先怜惜怜惜眼前的美人吧。李双睫端起裴初原那张小隽脸,山盟海誓都到了嘴边。正思索着是先说还是先吻下去,却听到班外的脚步声,只好将他放下,又仓促地吻他的嘴角:“乖啦,最近有点忙,忙完了再来抚慰你。”

    裴初原不依不饶地回吻了她:

    “哼,你可要好好抚慰奴家!”

    可结果就是,直到期末考试之后,李双睫也没来得及好好抚慰我们的裴娇娘。补课要紧,又赶上宋恩丞出院,李双睫可有一阵子忙的。好在期末考的成绩很理想,她照常是年级第一。

    另一个喜讯:十一班考进了年级前五。虽说只超年级第六1.5分,但也是重大进步,值得表扬。李双睫也成功向周丽兑现了诺言,现在的十一班可是名副其实的好班,不仅学习成绩拔尖,班级荣誉也不少。尽管大多数人一提到十一班,想起的还是李双睫。

    哦,如今也多了一个郑揽玉。我们的小洋人,如今可是凭借其温驯可爱的性格大受欢迎,尤其受男生欢迎,尤其受赵泽这款运动型男欢迎。

    期末结束,他又天天拉郑揽玉打球,美其名曰放松一下,实则是借着郑揽玉的势头四处征战。都说人不能太张狂,这不,他们很快就踢到钢板了。

    “和十一班切磋?”宋恩丞问。

    “对啊,十一班那个赵泽约的。”

    男生们窃窃私语:“所以打不打?”

    “天天补课都累死了,打什么啊?”

    “再说了,果冻叔叔能让我们打吗?上次他可是一次性没收了两个篮球、三个足球和四副羽毛球拍呢!”

    “但是很爽啊,可以和郑揽玉打诶,他和赵泽确实有两把刷子。而且,上次和十一班打比赛不也挺开心嘛?”

    “话说李双睫打不打啊,她要是打,真得掂量掂量了,她、郑揽玉,再加个赵泽。而且宋恩丞才刚康复……”

    讨论半天没结果,于是,众男生纷纷看向主心骨:“宋哥,这怎么说?”

    宋恩丞:“他们约咱们,打不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啊,虽说十六班和十一班关系不差,但打输了对面不一定没有怨气。而且宋恩丞和李双睫作为两班的灵魂人物,如果都要上场的话……

    再加个郑揽玉,那不就很微妙吗?

    “算了吧,约球事小,伤情分可就事大了,咱不能毁了宋哥的幸福啊!”

    “诶,这话可不一定对。”另一个人说,“说不定李双睫看到咱们宋哥这么威武,萌生出了那什么之情……”

    几人挤眉弄眼地笑了笑。

    宋恩丞依旧重复了一遍。

    “十一班约咱们班,打不打?”

    下一秒,他毅然点头:“打!”

    “老张头不让我们打,我们打不打?”他攥拳,“打,死都得打!”

    有人不安地问:“被抓到怎么办?果冻一阵妖风就把人卷到政教处了!”

    “不可能卷到政教处。”宋恩丞分析,“他连严重警告都不是,只是警告你同学不能再打了。你这不是严重违纪,这都是有等级的。再说他怎么会一直盯我们?球场上那么多人。”

    “有道理啊。”

    “那要是真被抓到了怎么办?”

    宋恩丞沉思片刻:“继续打!”

    “还打啊?”众人长大了嘴。

    “那、直接没收球怎么办?”

    “你就这样把球捂着。”宋恩丞表演出一个傻乎乎、尴尬且狡黠的笑容。

    “你们就这样看着小果冻。”

    “那第三次被抓到怎么办?”

    宋恩丞举起双手:“求饶。”

    而此刻的十一班。

    “打!死都得打!”赵泽捶胸顿足,可面对一个天子般威严的李双睫,这场景就显得相当滑稽了。看李双睫完全不为所动,他继续加大力度拱火,“十六班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说说,怎么欺负到咱们班头上来了?”李双睫懒散地应付他,目光却是扫过一旁的郑揽玉。小家伙不如往常那般,而是低垂着毛茸茸的脑袋,有些忐忑、又有些希冀地偷偷瞥他。

    爱玩嘛,金毛本来就是精力过分旺盛的犬种,李双睫能理解,她也不可能在他脖子上套个项圈,天天牵着他出去散步啊。就连李双睫自己也没发觉,因为郑揽玉想,所以她的态度一下子就松动了,她是那般的溺爱他。

    “……好吧。”她不耐烦地抬手,“打输了别在那里唧唧歪歪哭鼻子就行,球场的事,我和裴会长负责。”

    赵泽乘胜追击:“那您也得上场才行啊,您想一想啊,您和我、郑揽玉,三人联手,想输是万万不可能的!”

    李双睫下意识地拒绝:

    “我没那个闲工夫……”

    她再次瞥见郑揽玉,却见少年用比刚才更甚的神情瞧着她。他用那一双碧绿苍翠的眸子,用其中的期待和爱意锁住她,使她置身在他爱情的丛林,他是多么想和主人一起并肩作战啊!

    郑揽玉拽住她的衣角。

    轻,而胆怯地晃了晃。

    “主人……”

    美狗计。

    李双睫心知肚明。

    她扶额:“知道了知道了!”

    爱江山,更爱小金毛美狗。

    第59章

    【篮王李双睫将重出江湖】

    这可是景高近一个月以来最大的新闻了。期末大关, 人人自危,大家都学得脱了一层皮,补课正是乏味的时候, 没想到这个李双睫还有节目整, 一时间关于两班约战的话题热度趋高。

    这件事还惊动了校方, 不过是“好”的惊动。本来几个学生之间约着打比赛, 是不受到校领导支持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在教室里搞搞学习!可加上一个李双睫, 情况就大不同了。

    年级第一,省优秀学生,母亲是当今的知名篮球运动员,还积极投身体育运动, 李双睫这么多的光环, 只要稍加运作, 到时候再请一些媒体,这场比赛一定能为景高提高知名度。

    于是, 校方一反常态, 慷慨批准体育馆的场地申请, 其配合程度让裴初原都纳罕:他本来只想借个露天球场, 没想到体育馆都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说是体育馆,其实只有两侧的礼堂在用, 不到迎接高规格来宾也不开放, 足以见得这次学校是下足了血本。

    却说李双睫当时只是被小洋人的美色所蛊惑, 不明白发生了这么大的连锁效应。本想低调, 奈何打退堂鼓也是不被允许的,于是只好咬牙硬上了。

    次日两班交流参赛名单,十六班讶异于李双睫的首发,而李双睫也讶异于宋恩丞竟然也参赛了, 他不要命啦?

    他才刚出院没一周呢!

    “你真没问题么?”她严肃地问。

    宋恩丞说:“我又不是没复健。”

    “行。”她干脆利落地点头,“提前说清楚了,事关班级荣誉,就算你身上还有旧伤,我也是不会放水的。”

    “你哪一次放水了?”宋恩丞挑眉。

    那倒也是。李双睫不驯地笑了笑。

    “诶,我发现你最近心情不错的。”李双睫撞了撞他的肩膀,“怎么?住院住得太无聊,爱上学校生活啦?”

    “姑且算是吧。一旦确定了目标,这半年在学校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当然是享受着过呀,毕竟高中时光可是很宝贵的。你又不担心学业。”

    “……那倒也是。”他顿了顿,“我听李教练说,你拒绝了清北的保送。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备战高考吗?”

    “啊,说是这样说,我想尽量往满分靠。”李双睫追求的不过是分数,“目前离满分还有距离,不是么?”

    “那之后呢?上大学之后呢?”

    “哦,原来你说的是职业啊!”

    她摇了摇头,“我没想好。”

    宋恩丞感到诧异。如果是别人说没想好,那是很正常的。但李双睫这样的人,她居然会不规划自己以后的职业生涯吗?见他表露出讶异,李双睫反而很悠哉:“怕什么,还远着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天生我材必有用!”她肯定地,当然也不失乐观,“说不定填志愿的时候就知道了!”

    好吧,这才是李双睫。他的发小,做决定总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契机,有时只因为某个人的贬低,有时又因为某些人的支持。你不能说她的决定是错的。因为迄今为止,李双睫还没有哪一件事做错过。宋恩丞认为前途无量这一词,简直像为她量身定做。

    “李班长,裴会长找你!”

    她起身:“好,马上来。”

    “等等。”宋恩丞叫住她,耳尖泛了一簇红,“我还是想知道,你答应参加这次比赛,除了因为郑揽玉……”

    “当然还因为你啦。”李双睫从不遮掩,“一起站在球场上,和你一起,机会才不多吧。如果说我之前是因为想和他搭一次,知道你也上场之后,我更期待和你一起在场上出汗呢。”

    “……哪怕是以对手的身份。”

    她偏过脸,挑衅似的瞧着他。

    宋恩丞的心躁动起来: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同样的话还给你。”李双睫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推门之前,撂下一句。

    “拭目以待,我们的大球星!”

    裴初原侧靠在班门口,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叠资料,要么是文件,要么是报表、学生会的日志。李双睫一出来就看到他戴着眼镜在填表。假正经,她想,故意摆这么风流倜傥的造型。

    “你的笔拿反了。”她提醒。

    裴初原一怔,看向手里的笔。

    李双睫哈哈大笑:“我骗你的!”

    看到她笑,裴初原也轻轻地笑起来。不得不承认,逗他的李双睫帅极了,他就喜欢被她调情,冠冕堂皇、日光之下的调情。先前揣着李双睫宿敌的身份,他忍让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羡慕别的男生有同她一起说笑的资格,却没想到如今他成了幸运儿。

    瞧瞧,他这一身会长制服,肩上金光闪闪的徽章,他多么配得上她啊。

    这就是他的嫁妆。

    我们的裴会长,前几天才发誓:不能李双睫一勾手指,他就摇着尾巴追上去任她玩弄,那太掉价,男人要矜持些。可只是和他的女王宝宝走在一起,他就忍不住做着夜明珠的美梦。

    “你说张国栋找我?”李双睫问。

    裴初原从幻想回过神来:“是。”

    “找我什么事?又要说保送的事?”

    “不是,估计和这次期末考有关。”

    “有什么好找?我哪次没考第一?”

    “你们班这次考得好,他想问……”

    原来是要取经。李双睫这会儿不高兴了。她就立刻止步,不肯再往前走了:“刘备请诸葛亮出山都要三顾茅庐,西游记师徒四人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到真经,他张国栋倒是个脸大的,就派你一个小小的部下,妄想请本大师出山?他的诚意呢?他的……”

    李双睫比出一个money的手势。

    裴初原意会:“他说见面再商讨。”

    行吧,鉴于这次比赛场地的手续办理得十分顺利,李双睫愿意给裴初原一个面子。她大驾光临政教处,路过的同学都纳罕:李双睫这回又闹了什么事,竟然要学生会长亲自来押送?

    “所以我就不乐意来这么一趟!”李双睫摊手,“你看看,我多么一个正派的好人啊,人人都恶意揣测我!”

    那可未必,裴初原在心底犯起了嘀咕,你从前犯的事儿也不少了,四处找人扇巴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要么是我帮你压下来,要么是张主任。

    当然,可不能让这话冲撞了圣上。

    裴初原也见不得自家女王宝宝的声誉受损,赶紧帮她解释。谁料到这群人知道原委之后,反而以更惊恐的眼神看向李双睫:她对裴初原做了什么?学生会长终究也屈服于巴掌了吗?

    “我是那么暴力的人吗?!”

    李双睫气得就扬起巴掌。

    巴掌一起,人人自危,皆四散而去。李双睫得意地哼了一声,走进政教处。裴初原心想,目前挽回女王大人的形象是有些困难,好在现在她已经不乱奖励……啊不,扇别人巴掌了。

    “小小果冻,见到本王还不跪下?”

    一进门,李皇自然显露王者气势。

    张国栋早就见怪不怪,示意裴初原把门关上,又把亲爱的侄女拉到沙发坐下:“叔叔这回可要好好请教你。”

    李双睫抬手:“在外面称职务!”

    “何必呢、这不是自家人关上门说自家话吗?快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啊?主任的话我不明白。”

    李双睫翘着二郎腿,有意拿乔。

    还在装。张国栋知道李双睫想听的:“说说吧,李班长,你是怎么英勇神武地带领十一班考进年级前五的?”

    “有多英勇?”意思是要加大力度。

    “简直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

    “哈哈!那是自然!”李双睫大喝一声,“天底下哪有我李家带不好的兵?当初是谁说让我别在十一班?”

    她又不屑地捏住大拇指和食指,“哼!夫男之见!这么一点点小!”

    张国栋被她说的是面红耳赤,想到当初劝她换班,如今回旋镖却是砸在自己身上了。本来他是不愿意说,可谁叫十一班这次考的这么好呢?从去年到今年,整整一年,平均分提了五十分!这李双睫究竟是用了什么巧思?如果能把这兵法用在其他班上……

    校方还愁什么教学指标啊?

    坐等明年招生办收钱就行了!

    “是,是,叔叔我是夫男之见。”

    “现在知道承认了?晚了晚了!”

    “行了,小侄女!”张国栋被折磨得受不了了,“赶紧透个底,这还有外人在呢,别拿叔叔的面子开涮了!”

    李双睫也不为难他了,“其实也没那么难,归根结底,就是四个大字。”

    “奖励机制。”

    她让一旁的裴初原也参与进来:“你妈妈不就是开公司的吗?说说看,一个正规企业的奖励机制都有哪些?”

    裴初原说:“除去最基本的薪酬机制,还有股权机制,股票期权……”

    “对。”李双睫说,“就拿老师这职业举例,除去工资,学生们考得好,老师也有奖金,反之,学生闯了祸则要罚钱。这也是激励老师治理班级的必要机制之一,也就是荣辱与共。”

    “什么算一个好的企业?”她问,又自答,“企业,说到底就是集体。”

    “一个好的集体,必须要有最基本的制度,班规班风要正,然后是集体精神,必须树立班级共同体的意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考得好,班上的人也有面子,班级考得好,我作为班长也更有底气。明白这一点,也就明白了奖励机制中的精神激励。”

    说着说着,李双睫已经坐在了张国栋的办公桌前:“培养集体意识,树立班级主人翁形象,这就必须组织和参与集体活动,在其中获得班级的认同感,自发维护班级的方方面面面。”

    “就像之前的校运动会、校篮球赛等活动,这些校方认为无益于学业的活动,实则大有用处。这些活动能够使班级重拾积极性,增强同学之间的组织、协调能力,有益于日常学习。”

    眼见张国栋是真的把话听进去了,李双睫又看向裴初原:“之前会长落实的学习小组任务,进展如何了?”

    裴初原下意识地站直:“根据这次期末成绩来看,各班总体都有进步。同学们反应学习小组这种以组包干的形式可以落实到每一个人的头上,逐层管理也让班干部的压力小了很多。”

    理应如此,李双睫颔首:“继续保持,有新问题也要及时向组织反馈,学习小组作为高二年级的新政策,如果下学期的试点效果持续走好,就可以考虑下放到高一和高三年级。”

    张国栋拿出开会的小本:“明白。”

    李双睫拿起茶水吹饮了一口,十足的领导气派:“下面进行大会的下一议程。就张国栋同志提出的问题,代表给出以下建议:一、因地制宜;二、明确奖励机制;三,权利下放。”

    “其中,明确奖励机制是最重要的。果冻你说说,学生们最需要什么?”

    张国栋:“学生肯定需要……”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茫然了。

    学生需要什么他不太了解,但老师需要什么他肯定知道,需要学生成绩好、服从纪律、仪容整洁,这样才能方便管理,不出乱子……错!李双睫气得拍桌,这些都不是学生需要的!

    “你们真自私!把老师、家长的期望强行压在学生身上!这样畸形的价值观又怎么形成正确的奖励机制呢?”

    张国栋觉得不能类比:“那和企业怎么能一样?企业的奖励机制都是给钱的,难道学生考得好要老师掏钱?”

    “想当然物化!”李双睫冷笑。

    她看向裴初原:“你觉得呢?”

    裴初原斟酌道:“满足感。”

    李双睫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学习,说到底都是为了分数,很少有人抱着真正热爱学习的态度去学。分数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他人认同而萌生的满足感,也许是老师、家长,也许是身边的朋友……喜欢的人。”

    “没错。”李双睫说,“对于高中这个阶段来说,学习到的知识是无法直接对应物质反馈的,所以情绪反馈就变得尤为重要。考得好,接受奖励,再接再厉,这个就是良好的节奏。”

    “那什么奖励最为合适呢?”张国栋问,“说了半天,总不能人家考的好,老师就告诉人家再接再厉吧?”

    “三言两语就想给足情绪价值?都说了是奖励,当然是实质性的啦!”

    裴初原在一旁为学生争取权益:“可以是免除一些作业、减轻学业负担,也可以是多一些放松娱乐的活动。”

    “对!”李双睫说,“比如这次考进全年级前五的班级就免除寒假作业,也可以是组织一些课外活动。我倒是想出一个非常好的奖励方法,你这么办,下个学期的指标绝对能完成!”

    张国栋凑近一听,先是蹙眉说“儿戏”,然而却是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直到李双睫说完,他仍然意犹未尽。李双睫舔了舔说得有点干涩的嘴唇,继续在张国栋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裴初原好奇地上前几步,只听到“下学期”“夏令营”“夜游会”等诸多字眼,这些词汇让人陌生。自从高中以来,学生们失去了春秋游的权利,就连校内的课外活动也少得可怜。

    她要做那个打破现状的人吗?

    这是……为了全年级的权益?

    裴初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向校方争取这样惊人的权利,这可能吗?第一时间想的是,不可能,其中的阻力一定是巨大的,第二时间想的是,如果是李双睫的话……说不定可能呢?

    张国栋犯难:“这要和校方反馈。”

    李双睫说不着急:“一件一件来。”

    会谈结束,双方握手。

    张国栋握住李双睫伸来的手,不对,他才是领导啊!他尴尬地松开了。

    又故作高深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今天是你们俩给我上了一课啊!”

    第60章

    比赛于下午五点在体育馆举行。

    整个白天, 大伙儿都奔走相告。

    论坛上风起云涌。

    匿名用户1:【这次十一班打十六班,大家伙儿怎么说?李双睫都首发了,这不得最终篇决战紫禁之巅啊?】

    匿名用户2:【哪有那么夸张?我还是偏向于十六班赢, 上次校篮球赛十六班就是冠军啊, 都蝉联两届了。】

    匿名用户3:【切, 那不是因为李双睫没上吗?让李双睫上一个试试呢?】

    匿名用户4:【废话少说, 开盘吧!】

    中国速度, 立刻有人开了盘,虽说论坛内禁止赌博,但管理员也是学生,读书人的事儿能叫赌吗?于是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管理员忘记切小号就去下注, 这可闹了大笑话!

    双方下注的都不少, 一时平分秋色。

    赵泽痛彻心扉:“有眼不识泰山!”

    “咱们这次肯定赢定了好吗?李篮神下凡, 定打得他们———有去无回!”

    “话不要放太早。”唐歆毕竟谨慎,“你这么招摇过市, 半路就开香槟, 要是真输了, 也是给我们班丢脸。”

    “对。”李双睫赞同她的观点, “我们还真不一定稳操胜券,毕竟都交过几次手了, 我们了解对方, 对方未必不钻研我们。再说上次虽然输得不难看, 也是因为郑揽玉藏拙到决赛。”

    郑揽玉听明白了:“主人的意思是, 他们已经对我有了戒备,要想当然地用上次的战术得分,可不容易了。”

    “洋队员说的不错!”李双睫赞美。

    郑揽玉受夸,身后小尾巴大大的摇。

    “但通过这几日的磨合, 我们主狗二人之间的默契也暗自发生着变化!”

    郑揽玉学她:“暗自发生着变化!”

    李双睫爱惜地揉了揉他的小狗脑袋。

    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没能逃过周丽的眼睛。她远远看着,这才意识到正班长和副班长,同时也是年级里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啊。

    虽说李双睫早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把成绩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会在学习和班级以外的事上浪费精力吗?

    所以她只把郑揽玉叫到办公室。

    金发碧眼的同学敲门:

    “老师,听说你找我?”

    周丽先礼后兵,表扬了一番他学业上的进步,等郑揽玉被夸得脸颊微微发红发烫,才旁敲侧击地问:“但我听班上的同学说,最近你和班长的关系很不错……是有一点太不错了吧?”

    郑揽玉虽情商不高,那是对同龄人,长辈的话他未必听不出深意。但其实周丽也撒了个小谎,班上的同学并没有这么说。她是问过几个,可众说纷纭,有人说李班长和郑副班长其实是仇人,郑揽玉屈居于班长淫威之下,卧薪尝胆,有朝一日会重振旗鼓!

    这么认为的人是赵泽。

    也有人说,郑揽玉和李双睫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夫妻双双把班还。这可把周丽下一大跳,怎么还扯上结婚了呢?后排的两个女生解释,是她们特别磕李双睫和郑揽玉的姐狗组合。

    唐歆:“他们不是正常的同事吗?”

    好吧,也有这种完全被蒙在鼓里的。

    周丽没法儿立刻做出判断,她只好问到正主头上。却没想到郑揽玉信誓旦旦地担保:“老师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我和班长虽然两情相悦,但绝对不会影响到学习!”

    ……不是。周丽心想你恐怕误会了。

    她暗示道:“你们真是两情相悦?”

    郑揽玉真不明白了:“不是吗?”

    “李双睫同学是什么人,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和一个男生两情相悦呢?”

    周丽的“你配吗?”到了嘴边,却堪堪咽了下去,说到底郑揽玉就是个小黄毛,怎么配得上她优秀的班长呢?

    郑揽玉:“但是班长对我可好了。”

    “李双睫对谁不好?”周丽说,“人家毕竟是班长,帮你一把,是情分,不帮你那是本分。她对你,和对班上的其他同学有区别吗?还是说,你觉得李双睫对你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郑揽玉居然被说住了。

    他迟疑,飞速思考着。

    一开始他执意要和李双睫做同桌,李双睫不肯;后来他执意和她当朋友,李双睫也说不行……再后来呢,虽然主人帮了他许多,但到底因为他们是同学、朋友才帮他,还是因为对他也有感觉?仔细想来,他对李双睫说了许多喜欢,可李双睫从没有回应过。

    是,也许她是说了喜欢,但,是喜欢扇他的小脸蛋,喜欢吃他的小嘴巴,那她到底是喜欢这些行为,还是喜欢身为主体的他?周丽说到“特别”二字,郑揽玉就想证明他是特别的。

    但好像没有什么能证明。

    主人亲的第一个是他吗?

    主人玩的第一个是他吗?

    主人对他说的那些情话。

    也会……说给别人听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纠结过,因为他默认了,他以为主人在他前面没有亲过别的小狗……可如果她亲过呢?如果主人也像吻他一样吻宋恩丞、裴初原,她像玩弄他一样,玩弄他们呢?

    他不知道。

    他不清楚。

    郑揽玉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公室,正巧撞上迎面而来的李双睫。主人……他有一百万句话想要问她,李双睫却率先拽住他的胳膊:“都要去试球服了,你人呢?我们找你半天了都!”

    她身后,赵泽抱着球服,一副不情愿但任劳任怨的模样。郑揽玉看着看着突然警铃大作,会不会赵泽也和主人有点什么?他再细细一看,又嫌弃地撅了撅嘴,主人的品味还没那么差!

    “唔……让开。我来。”郑揽玉抢过球服抱着,亦步亦趋跟在主人身后。

    “怎么了?”李双睫很纳罕,“几件球服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还抢着拿?你们还是留着力气抢篮板吧!”

    “就拿!”郑揽玉小脾气在呢,“我就要拿我就要拿!除了我谁也不能拿!全世界只有我这只小狗能拿!”

    “这蠢狗。”李双睫惊叹。

    “……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试了球服,白色的,大家穿得都很合身。比赛前半个小时,先到球场上做了拉练,然后是战术复习。这时候十六班也都到齐了,两班人默契非常,一白对一黑,球服颜色都十分干练。

    赛前当然是两方的放话环节。

    队长李双睫和队长宋恩丞对上。

    李双睫走上前去,率先撂了狠话:“小心你和你那双刚康复的腿脚,我可不想把你打得重新坐回轮椅上!”

    宋恩丞平静地道:“刚康复也没事,对付你们班那几个货色绰绰有余了,可别让小洋佬像上次一样哭鼻子。”

    郑揽玉的脸刷的一红。

    想起上次比赛比输了,他难过地趴在主人的肩头哭泣,也是害羞地够呛。

    比赛开始。

    球从裁判的手里抛出,郑揽玉和宋恩丞同时跃起,后者抢到篮板。不久前才康复的宋恩丞也是丝毫不显劣势,单刀赴会冲入线内,撞开肖池西的肩膀,三步上篮,李双睫没能盖下来。

    下一球由十一班进攻。

    只见郑揽玉运球到三分线交界处———人人都知道他是远投的一把好手,时刻提防他的投球。却没想到,郑揽玉传给线内的赵泽,赵泽进攻僵持后,立刻回传李双睫……对了!李双睫!

    李双睫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该出现的位置,任谁都要感慨她的意识和及时。

    哐。

    扳平。

    再是十六班进攻,这次运气不佳,被郑揽玉盖了下来。小金毛一个漂亮的长传,曲线直直跃向李双睫,明显是打过配合的战术,熟悉和信任得没有迟疑。李双睫一跃接起,再跃跳投。

    三分。

    “yes!”李双睫对郑揽玉出拳。

    郑揽玉也高兴极了:“汪汪!!”

    整个上半场,十一班都势如破竹,在胶着的战况中险胜一筹。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吹响时,宋恩丞上篮的动作没有犹豫,一分。目前两班的比分20:17分,而观众们大多数都喊哑了嗓子。

    “水。”唐歆递了过来。

    李双睫喝得慢极了,尽管她的汗流得厉害。运动的效果总是滞后的,越是静止,李双睫的汗越疯狂地往外冒着,她走到观众席边上,拿过止汗巾擦拭着身体,周围的欢呼如同海啸。

    在她剧烈跳动的心跳中,一切却又静止了下去。李双睫突然感到不安,这份不安来源于顺利……太顺利了,仿佛有什么坏事要发生。她知道十六班的风格,害怕下半场会被狠狠扳回。

    她沉着地看向比分板,仍然是20:17,另一道目光也在比分板上,交错了。

    是宋恩丞的视线,两人因为相同目标而交视,他也流了一些汗,汗落在短促而坚硬的睫毛上,如剔透的晶体。

    短暂休息。

    下半场刚开打的时候,李双睫就感到不对劲了,节奏的失控感。宋恩丞不是和她各打各的了,他开始有意识地盯梢她,要么是轮换的两人,再次被抢走球权,李双睫意识到这样不行。

    比分又被追平了,令人心乱的感觉。她对郑揽玉说:“我被盯了,最多能拖住宋恩丞,你放弃策略改长投。”

    “赵泽呢?”郑揽玉抹着汗问。

    “内场肖池西一个人顶不住的。”

    快速分配好角色,对方也攻了过来。宋恩丞是愈战愈勇猛,追平给他更大的肯定的能量,那股子士气往往能决定一场进攻是否得逞。果然,肖池西放漏了他,他如鱼从水中龙门跃起。

    ———扣篮!

    惊人的巨响。

    篮筐在震颤,篮板在震颤,体育馆是一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几乎陷入了地震,地震淹没了一个人的痛呼。是肖池西,他在放漏的过程中被撞倒。

    其实他才是前半场最辛苦的人,频繁跑动,对体型大的人来说更耗体力。

    他的膝盖上流出鲜血。

    “肖池西!”李双睫最先注意到。

    她快步到他面前:“你还好吧?”

    “……脚崴了!”肖池西咬住牙关。

    李双睫赶紧把他扶起,走向休息席。

    光荣的汗水,没有臭不臭的说法,即便肖池西身上味道难闻,李双睫也选择性的忽略了。郑揽玉在一旁,知道李双睫是灰尘沾到身上都嫌弃的人,此刻就这么扛着汗涔涔的肖池西。

    “没事吧?”她拍着他的肩膀。

    “还能不能上场,要说实话。”

    肖池西的“能”到嘴边,听到这话,只好服了软,“有点跑不动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自责。”

    其余人也纷纷安慰着沮丧的肖池西。

    替补上场,是一个没有肖池西那么能镇住后场的角色。偏偏在对方士气高涨的时候换人,李双睫几乎可以想象,宋恩丞是如何像一头纯黑猎豹,籍此撕开他们本就不稳固的防守。

    他今天太强悍了。

    她不是他的对手。

    何止是今天呢?

    是了,即便是李双睫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优秀的队员便可以杀穿整支羸弱的队伍。她也终于明白李希的那句“宋恩丞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就像曾经的他对她望尘莫及,此刻,她也只能瞻仰他球场上飒爽的背影。真烦闷啊。她兀自消化着复杂的情感,真嫉妒,真……为他高兴。

    赵泽不能继续专注于前场了,他必须去后场加强防守,否则后半场就成了宋恩丞这个上分机器的秀场。中场留一个灵活传球的,前场就只剩李双睫和郑揽玉了,主狗俩也要顶住压力。

    时间来到最后五分钟。

    李双睫的上篮被截断。

    球从手上被夺走,真是恐怖至极的反应力!李双睫愤恨地咬牙,望向那漆黑矫健的身影。宋恩丞感受到身后灼烧的目光,可以想到李双睫现在正看着他,看他如何甩过身后沉重的风、潮水般的欢呼声,他要她好好瞧着,这里才是他宋恩丞的主场!他对她,即是挑衅,也是一种巧妙的示爱。

    在扣篮之后回望她。

    对她做了庆祝动作。

    那是一个标志的庆祝动作,那是李希的庆祝动作。手并拢从眉梢飞过,像敬礼又像远眺。那也是两人小时候最喜欢做的动作,复盘李希的比赛时,两人经常会互相对着对方这样练习。

    如今,却是他得到了传承。

    他真像妈妈,风光也一样。

    李双睫气的牙痒痒,又好想笑。

    怎么办?喜欢的男人就宠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