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家猫没见过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好奇地绕着他转来转去,咕噜咕噜的,想要狡猾地引诱这个同瞳色的人类来摸它。郑揽玉在吃饭, 又要同李希说话, 简直无暇顾及这个黑色的小恶魔。

    李双睫看在眼底, 气在心里。家猫虽不惧怕生人, 但还没有第一次见面就如此热情的情况。想当初宋恩丞第一次抱它, 荣获两道抓痕和四口牙印,还是通过长期相处才渐渐俘获信任。

    “哼!谁知道往身上抹了什么!”

    吃完饭,少年们坐回沙发上,家猫更肆无忌惮了, 踩过宋恩丞的手臂, 踩过裴初原的肩膀, 直直扑到郑揽玉的怀里,一顿蹭蹭喵喵叫, 还翻着肚皮踩奶。李希也笑问家猫今天怎么了。

    “巫术!”宋恩丞嫉妒极了, 这小外国佬!一定是用了西方巫术!惹得李双睫鬼迷心窍喜欢他不说, 现在李家的猫也这么喜欢他, 凭什么呀?他起了疑心,揪住郑揽玉的领子便搜身。

    李双睫也添如乱:“谁知道这个狡猾的家伙往身上抹了什么?猫薄荷吧!宋将军给我搜!”

    “啊!”郑揽玉柔弱地惊呼。

    在宋恩丞的手碰上他的一瞬。

    他看向李希, 泪眼汪汪。

    “别、好、好凉啊……”

    李希一怔, 随即像被美貌刺客蛊惑的韩国君主, 于心不忍地喊停了:“算了!别为难他!”

    李双睫说:“母上, 你可别被这洋人蛊惑了去!此异邦人心思甚毒,竟敢诱惑一家之主!”

    郑揽玉委屈地说我没有啊,我只是多看了它两眼。李双睫阴阳怪气地效仿:“没有啊我只是多看了它两眼~”

    随即脸色一黑,怒骂他装货, 让宋恩丞扒他的裤子仔细搜。家猫急得上蹿下跳,喵喵反驳,十分热闹。而不远处的厨房倒是一派和谐景象,李爸爸在洗碗,裴初原贤惠地给他打下手。

    裴初原问:“一家之主是?”

    李爸爸:“啊,就是家猫。”

    李爸爸向的女婿阐明家中局势:“目前,地位最高的人是家猫,其次是李姓的两个大女人,我们是小男人,又是外姓的,赘出去的男人泼出去的水,地位最底,要看女人眼色行事。”

    裴初原说:“我明白了。”

    李爸爸看他洗碗的手法实在生疏,又问:“看你这双手,你在家里应该是不做家务的吧?”

    “一般是佣人做家务。”

    “小裴啊,我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才跟你说句母道话,男人还是勤快些好。”李爸爸劝说,“如果凡事都要佣人做,那双睫还赘男人回家干嘛?男人要体现自己的价值,肯定得在家里下功夫。人家都怎么说的?男人要上的了厅堂,下的了厨房,要会做饭,抓住女人的胃。”

    裴初原思索一番,颔首:“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下厨也是一件技术活,我还得慢慢学。”

    “孺子可教!”李爸爸越看越欢喜。

    裴初原迟疑片刻,却是凑近试探。

    “但我想,除了抓住双睫的胃,还有没有什么办法……”点到为止,是中国男人的含蓄美。

    李爸爸蹙眉:“何必这样着急?”

    “您有所不知……我不急不行!”

    裴初原抛出这句话,却是不肯再继续往下说,而是露出一副愁容。这可急坏了李爸爸,催促他快说啊。裴初原迟疑,那我说了,您可千万别觉得我小家子气,李爸爸说你就赶紧讲吧!

    “就那位美国的。”他下巴轻抬,“我看他那装乖犯蠢的样儿心里就不舒服,你看,伯母被他哄得团团转。而且他之前都在美国读书,美国那么开放的地方,谁知道他还是不是……”

    此言一出。

    两位男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细思极恐。

    粗思更恐。

    “你这话……”李爸爸越想越有可能,“那还真有可能,那些西方的小伙子,还没成年就把事儿都做完了,私生活乱得很!不过我看他好像不像那种风流人啊,看他对双睫也是……”

    裴初原把手放在他耳边:“伯父,知人知面不知心呢,你是不知道外面的那些男人,越是玩得浪荡,越是爱装作贞洁烈男。要我说,还是我们中国男人好,含蓄,内敛,有羞耻心。”

    “对!我就不爱看那些男人打扮得草枝招展的!”这话可算是说到咱们李爸爸心头上了。

    “而且双睫这么单纯,她懂得分辨什么是坏男人么?被骗了可就晚了,到时候捡个二手货回家……”

    “什么?!二手货!”李爸爸闻之色变,“绝对不能够!这些脏黄瓜烂黄瓜怎么能进我们李家的门呢?”他是越想越气,“现在的小男生也太自轻自贱了!根本就配不上我家的宝贝闺女!”

    裴初原拍了拍他的背:“伯父,你别生气,我也是为双睫着想。”他顿了顿,脸上浮出两朵玫瑰云,“但我不一样的,伯父,我自小家教严厉,自珍自爱,从来不和女生有过多接触,就连亵渎自己……也不曾有过!我的处男带还在,如果您不信……可以带我去医院检查。”

    李爸爸一时既感慨又庆幸,还好他慧眼如炬,挑中这么个万里无一的女婿!男人的初夜可是千金不换啊!如此,他真挚地鼓励着裴初原,“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伯父会帮你的!”

    “谢谢伯父。”裴初原洗净最后一只碟子,放回碗柜里,又顺手给另一个情敌上眼药,“不过我还真佩服宋恩丞。”

    李爸爸接茬:“此话怎讲?”

    裴初原这次却是很直接地露出嫌弃之色:“看看他,皮肤那黑的,说话那粗犷的,哪有一点男孩子家家的模样?再说他胸无点墨的,一天到晚就和那些不学好的男人厮混在球场……”

    嘿!

    这可心人儿。

    李爸爸发现了,裴初原这孩子都不是把话说在他的心上了,是直接踩着他的心巴跳恰恰舞!要不是年龄差距太大,他都想和他拜把子当兄弟了!转念一想,当不了兄弟,也能当翁婿。

    李爸爸把心底话都讲出来:“你是不知道,我看到这个宋恩丞就是一股无名火啊!皮相倒是看得过去,就是一天到晚也不护理自己,不知道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张脸吗?他还非得去当什么运动员呀?那些大女人的职业他瞎掺合什么?抛头露面的!有那个时间,还不如……”

    “不如在家服侍妻子!”

    裴初原忙不迭地接上。

    “你是不知道,我说两句还说不得了,说了你伯母还要和我翻脸呢!说我瞧不起运动员这个职业!我冤枉啊,你伯母每天日理万机,就知道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说什么男人要独立,要我发展自己的事业……咱们双睫可千万不能那样,要让她过丈夫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

    “伯母也真是的!”裴初原说,“不过伯父您也别伤心,大女人就是那样,不懂咱们小男人的千千心结。伯母在外面工作多累啊,压力多大啊,就算这样都没有出轨,伯父就知足吧!你不看看现在这个世道,好多女人背着丈夫在外面偷吃呢!那些丈夫才是水深火热呢……”

    一想到李希的职业,身边那么多皮肉鲜美的小男人,李爸爸就气得牙痒痒,说话也不自觉得尖酸刻薄起来:“哼,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女人固然花心,那些男小三难道就没错?”

    “对啊,破坏有夫之妇的家庭,他们也不害臊,臭不要脸儿呢!”裴初原倨傲地呸了一声。

    李爸爸也跟着呸了一声。

    两人呸了半天,直到李希都疑惑催促:“一老一少在里面干嘛呢?洗个盘子还吐上痰了?”

    裴初原正攥住李爸爸哭哭哀求:“所以伯父,我是真不想双睫在外面找那些野男人!”他瞪着客厅的两位情敌,“你可得好好帮我!咱们小丈夫要团结,一起抵御不要脸的二手货!”

    “要团结!”李爸爸万般赞同。

    两人同仇敌忾地走出厨房,李双睫也奇怪:“裴初原,你和我爸窝在厨房嘀嘀咕咕啥呢?”

    李爸爸傲娇地撩了一把衣摆坐下:“咱们小男人说一些体己话,你们这些大女人少打听!”

    “嘿!这还真是稀奇!”李双睫也顾不上搜郑揽玉的身了,凑到裴初原身边,拿胳膊捅他。

    “诶诶,你和我爸说了什么啊?”

    裴初原笑得别有深意:“秘密。”

    “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说给我听的?”李双睫低声威胁,“快说!不然我就不赏你巴掌了!”

    一提这个,裴初原就委屈:“你还好意思说,你不在学校的这些天欠了我多少巴掌,难道还要我数给你听?我知道你在备战期中,来你家都不提这件事,你倒好,变本加厉欺负我!”

    最后一句,他的音量骤然拔高。

    “别瞎说啊!”李双睫捂他嘴。

    已经晚了,被李希听到,她一看清秀温婉的裴初原,又看向自家横行霸道的女儿,不假思索地责备起李双睫:“你怎么能欺负人裴同学呢?人家好心来探望你,又带了那么多礼物。”

    “妈我没有……”李双睫说。

    “伯母,你也不要怪双睫了。”裴初原咬唇,“这是我们的……那个事,也是急不得的。”

    李希一怔,随即诧异地打量着这少年。李双睫心说不好,他又把挨巴掌的事说得这么暧昧!赶紧拿胳膊架住他:“妈你别听他瞎讲啊!我们就是……就是放学之后的……小调剂……”

    唉!直接说扇巴掌肯定不行!妈妈都叮嘱过她在学校里别欺负同学了。但越描越黑是怎么一回事?只见李希的脸色是越来越复杂,而李爸爸却是喜上眉梢,感叹着小女婿竟如此争气。

    郑揽玉这时却插话:“阿姨你不用太担心,这不是什么欺负。主人对裴初原做的事情对我也做过,只是我还不太熟练,接受得不太好,我现在也在苦练技术,争取承更多的雨露……”

    “你再瞎说!”李双睫急得脑袋冒烟,“你们那是什么表情?一个两个脸红什么劲儿啊?”

    李希严肃地审视着女儿。

    “双睫,我们得谈谈了。”

    宋恩丞连忙劝道:“李教练……”

    “都闭嘴!!”李双睫忍无可忍。

    她把三人打包扔出了家门。

    再一人赏一个响亮的耳光。

    迭声惨叫的是郑揽玉。他怕疼。

    闭眼享受的是裴初原。他爽了。

    宋恩丞不可置信,捂住自己的脸:“他们俩就算了,我是无辜的呀!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顺着他的话语,视线变沉,落在少年那湿润而厚实的唇上,李双睫回忆起许多那夜的细节。她几乎忘了这件事之后一直回避着他,这才是她如此应激的原因。当他无限暧昧地舔舐她的唇角,那感觉太清晰,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地是她反而咬他,咬得他情动而隐忍地喘息。

    哈。

    嗯。

    “你最不无辜!”她难得涨红了脸。

    宋恩丞不认为:“我怎么不无辜?”

    【你咬伤我了,朋友】

    想起从他的嘴唇撤开,银丝断裂,再和他一同看向那有反应的地方,不堪回首,不忍直视,李双睫懊恼地扶着额头:“总之,病也探了,事也说了,饭也吃了,你们仨各回各家去!”

    ……

    关上门,她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李希已经恢复了镇定:“李双睫。”

    李双睫知道她生气了,赶紧过去解释:“妈你听我说,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和他们都是正常的异性交往,绝对没有超出同学的范畴!他们就是……就是瞎说的!他们想害我!”

    “谁会拿这种事来害你?”李希显然不相信,她深深地望着女儿,“再说了,恩丞和你那次也是正常的异性交往?”

    “那一次……”是意外。

    李双睫不知该如何解释。

    李希拉住她的手,耐心地让她坐下,劝诫道:“咱们虽然是大女人,但也不能随意辜负别人的心意啊。你看你这样对宋恩丞了,又那样对郑同学,还和裴同学……你觉得这样对吗?”

    李爸爸实在不舍掌上明珠被教育:“老婆,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咱们女儿又没有做错什么。再说了,都是那些男生自个儿找上门的,他们都不在乎,双睫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温赫然,你怎么能这么教女儿呢?”李希蹙眉,“你也是的,一天到晚搞那些怨夫文学,你看孩子都被影响成什么样了?双睫在成长的关键时候,错误的感情观更应该好好纠正!”

    “行了行了!”温赫然难得硬气了一回,“孩子也长大了,懂事了,就不要一直说她了!”

    李双睫还在坚持:“我没有……”

    温赫然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先别说了,他拉着李希到卧室。房门半掩,从那道细缝中传出了激烈的交谈声,李双睫凑近听,只听到温赫然压低声音:“咱们家又不是小门小户,三个男人未尝养不起……”

    李希摆手:“双睫她负不起责任!”

    “怎么负不起?”温赫然说,“她都把三个男生的第一次夺走了,她要是还不对他们负责任,那才是真的负不起责任。你听我说,咱们找个时间,把他们三家都请过来,一起聊一聊。”

    “宋恩丞嘛,从小定下的娃娃亲,两家人都看着,反悔不得。但裴初原你也看出来了,那么贤惠,就适合在双睫的身边伺候着。两个抬着做平妻。郑揽玉就差点意思,给个小妾吧!”

    李希迟疑:“这、这对吗?”

    “对个屁!”李双睫气得肺都炸了。

    冲进卧室,给胡搅蛮缠的爹两耳光。

    “光记着抽他们仨耳光。”

    她冷笑,“忘记抽你了!”

    第42章

    “所以, 你是说你只抽了他们耳光,没和他们发展成……那种关系?”

    “不然呢?”李双睫瘪了瘪嘴,“再不解释, 你们俩得误会成啥样了。”

    李希还是严厉训斥她:“双睫, 我对你很失望。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在学校里不要随便对人家动粗?从小我就教育你不要这样, 熟悉的人知道你性格不坏, 但那些第一次见你的人呢?”

    温赫然说:“对啊, 爸爸也对你很失望,大失所望!你怎么就没和他们发展成那种关系呢?不谈那个外国佬,小裴至少一表人材吧?爸爸替你把过关了,他绝对是处……好男人……”

    李希一拳把他打翻在床。

    “别管他, 我们继续谈。”

    李双睫往左脸颊一下下鼓气, 沉默了片刻:“我知道啊, 我知道,这话你都说了几百遍了。不就说我是暴力女, 说我霸凌别人, 说我是太妹吗?那我怎么办, 我就是这个性格呗。”

    李希闻言一愣, 随即泄了一身的火气,心疼地问:“学校里的同学……都这么说你吗?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我脑子有病, 说我很爱装, 什么性转版的龙傲天, 说我是什么……”

    李双睫并不想提起那个词。

    温赫然追问:“说你什么?”

    李双睫把脸别过去, 不语。

    李希走到女儿面前,把她的脸轻轻摁在肩窝上,放平了语气,尽量不使表露出坏情绪:“那些人怎么说你?”

    “……说我是超雄。”

    温赫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怎么能那么说?超雄!那些人以为这是什么好词?我们双睫千万不要那么认为!你是什么样子, 女生就是什么样子!以后少听那些人讲的什么狗屁话!”

    李双睫说:“我知道啊,我根本没有当一回事,我还是想骂人就骂,想打人就打。别人怎么想对我来说不重要。如果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我,本来也不是我的受众,不是我的朋友。”

    “但是还好。”李双睫对李希笑了一下,“以前被说得多,现在大家挺喜欢我的,学校里还有人成立我的粉丝后援会呢!我现在,很受很受欢迎,多得是人上赶着求我扇巴掌呢!”

    李希说:“算了,妈妈也只是给你一个小建议,你没辜负人家男生的感情就好了。剩下的,你也是个大人了,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人际关系,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也别让别人受伤。”

    温赫然补充:“首先不让自己受到伤害,保证前者之后,再考虑后者。”

    “……我知道的。”

    李双睫被教育了一顿,虽然我们都知道教育对她来说没有多大用,但好歹父母是教育过了。教育,说到底是一件长期性的战略工作,有些父母却总想着一蹴而就,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就连李希和温赫然这种开明到过分的家庭,也不敢打包票说擅长教育。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父母都像他们一样有自知之明,如今尚存很多父母,认为自己的教育工作完全没问题。

    孩子会给出一份答卷。

    李双睫回房间复习了。这孩子,学习总是最不需要操心的事儿。李希坐在床头,作思考状,温赫然作势去搂她,又挨了一个拳头。“怎么了?”他问,“双睫她都不在乎这件事。”

    李希摇头:“不光是这件事,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太忙于工作,没有照顾到双睫的感受?你看她现在有事都不和我们讲了,估计刚才来我们家的那三个男生,都比我们了解她的近况。”

    温赫然说:“她有自己的想法,从小就是这样。你也知道她有事不和我们讲,那你不说我们以前能给她建议,现在能帮助到她吗?我也不想她对我们三缄其口,但我理解她的做法。”

    “理解当然是能理解。”

    李希自己都有这种时候。

    “但身为父母,总想着为孩子多做些什么,不然我们在孩子心目中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她愈发成熟,总在长大,隔一段时间就是崭新样貌。我却愈发毫无用途,帮不了她什么。”

    李希在感伤,温赫然却落了泪。年过四十的男人,哭起来竟然还是那么有韵味,眉目温柔,眼角的细纹藏着敏感。他心疼,这个顶天立地的女人,他的妻子。他又心疼起坚强的女儿。

    他总在心疼。

    “好了好了,你这个小男人呀,又在哭什么呢?”李希将丈夫抱在怀中。

    “你说,双睫明白我们的想法吗?”

    温赫然的眼神落在卧室的门。

    门缝处,遮挡的光挪动几分。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会明白的。”.

    “喂,你们都听说隔壁华高给咱们校下战书的事了吗?我看他们是忘本了,直接点名道姓要班长应战呢!”

    “岂止!还喊话裴初原和郑揽玉呢!真是可怕,怎么一下子就三足鼎立了?如今各大高中是人才济济,外来强敌不可小觑,我校学子群龙争霸,我看这景城的天啊,是彻底变了!”

    “你们说,咱们这次能赢吗?”

    “废话!班长什么时候输过?”

    “我看未必。”也有人唱反调,“最近课外活动那么多,又是运动会又是篮球赛的,班长她来得及复习吗?更别提她还生了一周的病,如今乃实力大削之际,若是被人钻了空子……”

    “不是还有裴初原和郑揽玉么?虽然和咱们班长没法比,一个万年老二,另一个也不知道发挥稳不稳定……”

    临到为难关头,众人才发现李双睫此人是多么的可靠:起码你永远不用担心她考试失利。她考第一,所有人只会觉得是寻常事,她若没考到第一,却有铺天盖地的指责声浪朝她袭来。

    仔细想想,李双睫虽然没有走她母亲李希的路,却和李希差不了多少———肩负的压力不比一个国家运动员少。

    所以。

    李双睫哪来的精力考虑儿女情长?

    “诶!是班长!班长回来了!”

    这个女人曙光般出现在班门口。

    “哟,怎么了?”

    还是那副战无不胜的口吻,“谁在说我的丧气话?怎么不当着我面讲?”

    说时迟,那时快。

    她的出现,伴随着无数的惊呼声和尖叫声。随后,同学们纷纷吻了上来。

    “班长班长!你可算终于回来了!真是等死俺们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周,俺们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李双睫诧异地问:“怎么了?”

    “你不在,学生会的干部都不把俺们当人啦!差点扣光俺们的分!”一同学差点哭了出来,“各路的任课老师也是的,疯狂霸占俺们的体育课!简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当霸王!”

    “而且班长你不管事,班上完全乱了套了!郑揽玉又管不好,同学哪里听一个外国人的话?让我们说中文!”

    “还有还有!二班又来挑衅咱们了!说你这次联考绝对不可能拿第一!”

    众人七嘴八舌,绕着我们的睫皇抱怨个没完,你一言我一语,实在把她搞乱乎了!她干脆站上讲台,大声喊:

    “小嘴巴!!”

    一时间,班上寂静如斯。

    “看看你们,啊?看看你们这幅吊样!”李双睫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右手背拍打左手心,发出响亮啪啪声,“本王只是不在了几天,你们就和被狗穷追了两亩地一样失魂落魄的!”

    “一天天的只知道抱怨,等着我来想办法,指望班长指望一辈子是吧?你们还会些什么啊?靠门的那个,对,就你,愣着干嘛?赶紧把班门关上!很喜欢别个班来看我们班的笑话?”

    众人被训得大气不敢喘。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那一日,人们重新回忆起被李双睫支配的恐惧!

    关上门,就应该说一些体己话了。李双睫大病初愈龙体欠安,郑揽玉连忙把椅子搬上讲台以便主人坐着休息。

    李双睫也不跟他客气,坐上了龙椅,又接过他递来的热水,才缓缓开口。

    “一件一件地禀上来。”

    卫生委员:“这几天,特别是学生会来检查班级卫生的时候,班上总是莫名其妙多了垃圾。郑副班长和我也做了很多次卫生了,可临到检查时还是出了问题,好几次都差点被扣分!”

    “差点?”李双睫想也知道。

    “所以是裴初原给拦下来了?”

    “是,会长帮我们说了好话。”

    李双睫想,又欠他一个人情。

    不过,李双睫早就知道了班级有内鬼,立刻停止交易!呃,不,是稍后再议。她咳了两声,暂时揭了过去:“总之没有扣分就好。占课的情况我会和周丽反应,期中后补给大家。”

    “班长英明!!”

    “还得是班长!”

    她问:“二班又是什么情况?”

    “二班那些人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赵泽气得直拍桌,“篮球赛之后他们还说我们亚军有水分,说郑揽玉是咱们为比赛特意请来的外援,笑话!哪有一考就全校第二的外援?”

    全校第二?李双睫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郑揽玉,吓得小金毛立刻自谦:

    “我也是运气好而已!”

    “可别。”李双睫抬手,淡然道,“外敌当前,就别说这种有损士气的话了。此战事关我校声誉,不光成败于我和郑揽玉、裴会长,更成败于大家,所以,众爱卿务必全力以赴。”

    “是!!”

    “臣遵旨!”

    李双睫一来,班上的主心骨就有了,众人学习也就更有干劲了。一晃到了中午,郑揽玉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便当盒,将一盒递给李双睫:“我妈咪特意做的爱心便当,主人,请享用。”

    “真的假的?”李双睫接过。

    “当然是真的!”郑揽玉笑得眉眼弯弯,“我把去你家探病的事情给妈咪说啦,妈咪说非常感谢你家款待我。听说你生病刚好,又不爱吃食堂,妈咪可担心了,就准备了康复便当。”

    李双睫打开便当盒,几道味道清淡但营养丰富的菜肴,热腾腾的排骨汤,香甜软糯的米饭。好香!好饿!立刻食欲大爆发!饥饿学霸李双睫遭遇郑家小便当,拼尽全力仍然无法抵抗!

    郑揽玉阻拦:“不要在班上就吃呀!你不是说班上不允许吃东西的吗?”

    李双睫恢复了些理智,仍然死死盯着那美味便当,牙关几番咬紧,最后蹦出几字:“你还小,我不碰你……”

    “主人这么饿吗?早上没吃饭?”

    “本来要吃的,喂给小野猫了。”

    “主人真是个热心肠的人!”到了天台,郑揽玉立刻拿出便当盒为她布菜,一个劲儿的可爱耍宝,摇头晃脑,“那主人待会儿可得多吃一点呀!”

    李双睫盯了他半晌,直到把郑揽玉都盯得有些不自在,问她怎么了,她才开口:“你今天似乎有点亢奋啊。”

    “那是自然啦!”郑揽玉嚷道,如果背后有小尾巴,肯定也是摇得飞起。

    “主人能来学校,我当然开心!”

    “你叫我主人叫上瘾了吧?”虽然不反感,但在一些公共场合,这样做还是会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李双睫做出重要决定,“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要叫我主人了,叫我名字就好。”

    谁知这话一出,郑揽玉竟是愣住了。

    欢欣的神情一瞬间消散,一帧一帧的卡顿过后,错愕、疑惑、无辜、失落、悲伤……层层递进的情绪浸染了他漂亮的眼,晶莹泪水呼之欲出———

    “啊!”李双睫赶紧捂住他的眼。

    她简直怕了,“不许随地大小哭!”

    “呜呜……主人……”郑揽玉伤心地摁住她的手,“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不是说过不会不要我的吗?你骗我,你骗我……你丢我你丢我你丢我!我再也不认你当主人了……”

    “我没丢你我没丢你我没丢你!”李双睫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语气往下说。

    “我就是想你以后能注意一些!你上次去我家,当着我妈和我爸的面喊我主人,我、我都不好给他们交差!”

    “为什么?”郑揽玉哭得脸蛋通红,背过气去,“我不要喊你的名字!我就要当你的狗!别人的狗我都不要当!”他咬住衣袖,企图止住眼泪,可无补于事,“你别不要我了……”

    看着小玉狗哭成这副样子。

    李双睫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唉,再哭下去饭都凉了。

    “傻狗!”一把将郑揽玉抱进怀里,低声下气地哄,“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一哭,我感觉心都揪起来了!我说让你别叫我主人,是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这不是你最希望的吗?”

    郑揽玉现在可不希望了,他埋在李双睫的胸膛里,一米九多的个头有些滑稽,但李双睫忍住不笑出声,因为郑揽玉眼泪还没流完呢!“主人……”他咬着拇指,“我现在不那么想。”

    “为什么呢?”

    李双睫一手搂着小金毛,一手去拿汤匙,给自己喂了一口热腾腾的饭菜。

    “我以前是想和主人成为朋友。”

    “嗯。”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可是主人之前也说过的,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嗯。”喝一口汤,咕噜噜噜。

    “所以我就想着。”他眼睛发亮,“只有主狗关系是最永恒的,我当主人的狗,这关系肯定是一辈子的!”

    “嗯。”再吃一口他的便当。

    郑揽玉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李双睫身上,脑袋轻轻地靠在她宽阔的肩头,觉得自己和主人终于敞开心扉,幸福极了。然而,在上天台巡逻的张国栋看来,这简直是光天化日之下———

    耍流氓啊?!

    待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一看,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隽美的异国同学紧紧抱着咱们的年级第一,而年级第一左手敷衍拍着他的背,右手则一个劲儿地夹菜,还要分出精力喝汤,好不快哉!

    “你们这是在?”张国栋问。

    李双睫不耐烦:“哄孩子呢!”

    郑揽玉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教导主任刷新在天台,还看到他对主人撒娇的一幕。这一刻,我们的小洋佬灵机一动:

    他把脸死死埋在主人的肩窝里!

    郑揽玉以为看不见他的脸就万事大吉,殊不知一头金色卷毛早暴露了。

    这蠢货!李双睫不语,只是一味偷吃洋人的便当,等张国栋离开后才告知他:

    “我把你的那份也吃完了。”

    第43章

    联考的考试安排就比月考合理多了, 周四到周六,考三天。李双睫是周一返校的,还有两天的备考时间。她全力以赴冲刺考试大关, 日夜兼程不得停歇, 由年级第二郑揽玉替她护法。

    有人来报:“班长, 裴初原求见!”

    郑揽玉:“班长正在闭关, 不见。”

    “但裴初原说是十万火急之事!”

    郑揽玉思索片刻:“让他进来。”

    裴初原在门口等了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身穿制服的学生会长被各个路过的学生打量着。什么情况?这个裴初原是反了天了不成?竟敢孤身一人深入十一班,也不怕被李双睫拖进去殴打!

    以前的十一班,暂且可以算做一堆落魄的草寇, 班级的成绩说不上多好, 也没有拿到多少荣誉, 可如今在李皇的统治下,已经是一个国泰民安的绝世好班了, 并且, 人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李皇指哪儿他们就打哪儿。

    景高风起云涌, 九成都是李家的疆土———天上掉下个试卷都是李家的。

    裴初原被一众十一班的同学“迎”了进去,说是迎, 其实就是押送。体委赵泽立在他身侧, 满面肃容, 手指紧握着一只圆规:他有必死的决心, 裴初原胆敢行刺,他就和他同归于尽!

    郑揽玉问:“什么事十万火急?”

    裴初原的目光落在他的座位上。

    嫉妒、愤恨、凄楚……无数情绪最终隐入漆黑的眸底。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他恨,恨自己拼尽全力去接近李双睫, 到头来却发现郑揽玉已经在终点了,他的人生简直易如反掌啊!

    他就坐在李双睫的旁边!一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侧颜!一呼吸就能闻到她的味道!人怎么能过得那么好呢?!

    郑揽玉偷走了他的人生!

    不只是郑揽玉,宋恩丞也偷走了他的人生,不然每天和李双睫一起上下学的就是他裴初原,和李双睫同居的也是他裴初原!想一想那样幸福的人生,每天从双睫女王的大床上醒来,为女王准备早餐后,轻柔地叫她起床。想一想,如果李双睫赖床,他该用什么方式叫醒她呢?

    想想就涨了。

    叫完他的女王宝宝起床,裴初原会看她一口口吃完早饭,再送她去上班,他呢,就做做家务,伺候好丈母娘,再和老丈人探讨一番小男人的价值、斗倒外面那些野男人的技巧。天黑了,他去接她下班,一定要打扮得草枝招展,别让她职场里的那些野屌笑话了去,丈夫嘛,就是妻子的脸面。

    裴初原就是这样的男人,就是要李双睫恨不得时刻把他揣进兜里去显摆,因为他是同龄人中脸蛋漂亮身材火辣还气质百变的那种男人,工作还出挑,还很能控场。将来他就算三十岁、四十岁了,二胎六岁的女儿还能一脸羡慕地对他说:爸爸,你的身材真火辣,你是小辣椒!

    陪李双睫去见上位者的时候,他就打扮得乖巧宜家,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可劲儿夸她可靠守信有感恩的心会办事;去见合作伙伴,就是贵夫模样,气场强大,态度亲切,认真倾听,尽量少开口,一副小男人的姿态。去见双睫的朋友么,就魅力四射,偏偏眼里全部是老婆。

    见完朋友回来就到了半夜,寂寞的要命,可女王大人还在睡觉。裴初原一时间情绪上来了,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等李双睫醒了看到他泪眼朦胧的模样,像极了三月沾染露水的花苞。这样娇艳的美色李双睫该如何抵挡呢?喉结滚动几番,便是让他在床上狠狠绽放!

    “问你话呢!什么事十万火急?!”

    赵泽的催促打断了裴初原的旖念。

    回过神来,已经在李双睫平静的注视之中。不知何时,她结束了闭关,合上厚厚的订错本,然后看向他。裴初原还沉浸在绽放的美好想象中,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揉了揉红透的耳尖。

    “何事之有?”

    冷漠的女王。

    “主任刚下指示,让我和你……还有郑揽玉,晚自习去小教室写卷子。”

    “写什么卷子?”李双睫蹙眉。

    她可不想被人打乱复习的进度。

    “是高三出题组的老师临时出的,根据今年高考大致方向。”他顿了顿,“只印了三份。”这话说的隐晦,只印三份,意思是高三的学生都没有。

    想来学校极为重视他们三人。

    “有意思。”她说,“去看看吧。”

    郑揽玉应声,拎好她的书包和水杯。

    三人到了小教室,逼仄的房间,斑驳旧渍的墙壁,灯管自上而下曝出强惨光,将那三张仅存的桌椅映得像审讯装置。审讯他们的是高难度的试题。

    讲台上站着一只圆滚滚的张国栋。

    “晚自习一共有两个小时,完成这张数学考卷。”他老谋深算地转过身,“明天和后天,等待着你们的还有语文、英语和三门副科,为了减轻你们的压力,会采取考完即讲的方式。”

    “也就是说,接下来两天我们都会待在这间小教室,直到周四上考场?”

    “对。”张国栋微微一笑。

    “哇!”郑揽玉很新奇,“这是什么特殊的训练方法?就像主人闭关?”

    “不一样。”李双睫摇头,“我那是看错题本查漏补缺,考试前我一般就不怎么刷题了。”她环扫一眼这糟糕的环境,“不能带着卷子去图书馆做吗?我可不喜欢这种密闭的地方。”

    张国栋说:“那恐怕来不及,时间比较紧迫,考完之后老师就进来讲。”

    李双睫视线落在试卷上,思索片刻,没立刻答应,问郑揽玉是什么想法。

    小洋狗当然满心满眼都是主人。

    “主人!You jump,I jump!”

    “……那就写吧。”

    这边是泰坦尼克号频道,裴初原那方却已经落座,全因他走的宫斗路线。

    只见钮钴禄·小裴早已坐上了最中间的位置。此男就是这么有心机!张国栋将这一切纳入眼底,不禁如此感叹。

    如此一来,无论李双睫和郑揽玉怎么选,都只能选到他两侧的位置。这样他不仅能和李双睫挨着坐,还能杜绝郑揽玉和李双睫同桌的可能性……那么,郑揽玉这小子又会如何破局呢?

    这就是张国栋的小私心:谁也不想成天面对一群死气沉沉的学生。如今有这等校园修罗场可以看,怎能错过?说句坏的,一天到晚给挚友女儿擦屁股,是时候让李双睫娱乐娱乐他了。

    温赫然那边他是打听过了,说最中意的那个就是裴初原,还有,挚友强调了一件事∶绝不让洋鬼子赘进家门!

    果然,这郑揽玉就开始耍小招数了。

    “班长。”他问,“我们分开坐?”

    李双睫没有太大的意见,她喜欢靠窗,无窗户的情况下坐哪儿都一样。

    这可苦了郑揽玉,他不想隔着一个裴初原看主人啊,可给小金毛急得团团转。最直接的方式,当然就是———

    “裴同学,能麻烦换个位置吗?”

    嘿!居然敢打直球!

    张国栋是目不转睛。

    “抱歉,我觉得这里光线好。”

    迂回战术,字字不谈李双睫。

    张国栋目光又转向郑揽玉。

    “我习惯和班长挨着学习。”

    “座位不都是隔开的?”裴初原招牌式的清风霁月,“哪来挨着一说?”

    好防!

    “班长大病初愈,我是想着隔近一些能照顾到她,打水什么的也方便。”

    好攻!

    “大家都是同学,顺手帮一把的事。我想,如果李双睫需要的话,我也很乐易施以援手。”裴初原又瞥了眼张国栋,“还是说,郑同学觉得,你和李双睫的关系并非同学那么简单?”

    张国栋心领神会,立刻接上话茬:“学校三令五申,禁止过度交往!”

    郑揽玉不是裴初原的对手,把求助的目光投给李双睫,“班长你看……”

    裴初原反而交出决定权:“当然,如果李双睫要求换座位,我没问题。”

    一时间,三人都看向李双睫。

    李双睫捏着笔,缓缓站起身。

    她很镇静,带着这样临危不乱的表情,飞快朝二人奔来。只见下一秒,郑揽玉的身体便飞了出去,直直撞在墙上,残影无法用肉眼捕获。紧接着,就是刚打算幸灾乐祸的裴初原。

    “你们还学不学?还考不考了?”李双睫要被他们吵死了!手中的圆珠笔被她捏得发出了恐怖而刺耳的异响。

    “就知道争个破座位,一想到你们跟我在同一个高度,被别人拿来相提并论,我就想吐!你们有对知识一点点的尊敬吗?不考试就给我滚出去!”

    说罢,她阴沉着脸色走向张国栋。

    “李、李双睫、我可是你叔……”

    危难关头,张国栋也顾不上隐藏这层叔侄身份。他只知道李双睫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在他怀里拳打脚踢也没事的小婴儿。李双睫现在全力一脚,可以干碎一个成年男人的胸骨。

    更何况他已经不年轻了。

    “你不能虐待老人……”

    话音落下,李双睫却是错着他的身子经过,伸手拿了讲台上一张草稿纸,看也没看他一眼,回去继续写卷子。

    郑揽玉和裴初原也是被她踹老实了,再也不敢造次,灰溜溜地回到座位。

    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此起彼伏的书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选择,多选,填空。第一道大题之后,翻页。李双睫手指翻动试卷,清脆悦耳的声音。

    无论裴初原偷看了她多少次,无论郑揽玉龇牙咧嘴地揉着被踹疼的小腹。

    沉浸在题海里,她甚至来不及喘口气,这套题的难度真不小。更激发征服者的斗志。总之,等李双睫写完压轴题,回过头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只剩三十五分钟了,刚好够检查一遍。

    下课铃打响,二班的数学老师进来,他负责这两天数学方面的答疑。答案一道道写在黑板,三只红笔不停地划勾,竟然是某种出奇一致的节奏,整齐的演奏,像一篇剑指考场的乐章。

    李双睫144。

    裴初原135。

    郑揽玉137。

    这让邹老师惊讶得合不拢嘴,以为自己听错了,走下讲台反复检查了答题卡,确认了没有错判的题目,他才不得不承认,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今年竟然出了三位。

    李双睫错了一道填空题,二十一题扣了一分的步骤分。其余两人也没做出那道填空题,且在最后两题上跌了跟头,这不怪他们,压轴题本就要用讨巧的解法,饶是如此也计算量庞大。

    而且。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李双睫。

    听完了她唯一失分的题目,李双睫也没有做自己的事,而是把郑揽玉和裴初原没写对的题目也听了一遍。她听得入了神,侧倚在讲台边,过了一会儿又接过粉笔,写自己原本的思路。

    “啊!”郑揽玉不由得惊呼一声,“我原本就想这样引两条垂线的……但算了半天算不出来,就放弃了。”

    裴初原不语,只是走到李双睫的左手边,看着她一步步写下计算步骤。有一个数字抄错了,邹老师还没找到黑板擦,他早已殷勤地递了上去。郑揽玉也不甘示弱,走到主人的右手边。

    “就是这里。”李双睫的板书停了下来,“我一开始用的也是郑揽玉说的办法,但是我也没算出来,只能用三角函数硬算。”那是计算量更大的工程,“如果用这种方法该怎么做?”

    在三位求知若渴的孩子的注视下,邹老师拿起粉笔开始算,算着算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直到半个小时后,看着和答案上不出差错的结果,他才悠悠叹息一声,真是算得脚都软了!

    李双睫。

    在她的身上,对知识的渴望胜过了一切。不可否认她就是一个功利主义者,她学习为了分数,为了装,为了不被别人装到。但知识也偏爱着她。这氛围感染了郑揽玉和裴初原,他们这两天和女神主人共处一室却没有过分遐想,而是老老实实地刷着卷子。

    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

    就是他们考不过李双睫。

    是真考不过啊。

    再怎么学,裴初原本来就不是天赋型选手,任凭肉体凡胎再如何刻苦,也无法弥补人和神之间的差距。他之前能和李双睫分数相近,也不过占了文科赋分的优势。郑揽玉呢,最近的课外活动分了太多的心,复习不过来,且他毕竟不是中国式教育的孩子,他没有预习这个习惯,这次考试范围超了纲,对他来说几乎是无解。

    如此多如此多的因素,似乎每一条都能够影响一个人的发挥,但似乎每一条都和李双睫没有关系。她不内耗,无论是在处理关系、还是处理题目上。李双睫像自带一个屏蔽罩,把所有影响她的人或事物隔绝在外,当她开始学习,受到影响的永远是别人。

    裴初原终于理解她当时说的话。

    她说自己也在努力刻苦地学习,她说大家都是没有天赋的正常人。但李双睫从来没有说过,这个“大家”里面也包括她。她安慰他的时候只说,不同等的努力下根本无法比较。那是因为她不忍于揭露一个残忍的真相:

    那就是,即便普通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永远不可能超越一位天才。

    联考第一名,李双睫。

    总分712,全市第一。

    放榜的那日,也是大降温。

    天气很凉,华高该破产了。

    李双睫来到榜前,人人都替她让开路。更多同学看她的神情是极其复杂的。他们怀疑,怀疑眼前的人和他们究竟是否是一个物种?首先是李双睫,她的下面才是别人,是裴初原或郑揽玉,千千万万个像他们这样的学霸,然后是略逊一色的小潜力股,然后才是普通人。

    不过,李双睫在榜前看了许久。她永远会留意每一个可能威胁到她第一宝座的人,毕竟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看完之后,她哼着歌离开了。

    据知情人士透露,她哼的是:

    无敌是多么。

    多么寂寞。

    第44章

    潮湿的浴室, 迷离的热雾。

    视线被晃眼的灿金色填满。

    当他的吻落在眼角、眉梢,仍然分不清是雾重还是他的吻重,直到苍翠欲滴的绿刺穿迷雾, 落在她的睫尾。烛火光芒驱散了黑暗, 少年苍白得仿佛会随夜消散。脸颊被他的手背摩挲。

    反复的。

    珍重的。

    “主人你。”他喃喃道。

    “难道一点也不害怕么?”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这要从我们的张国栋说起了。

    期中联考从考完到成绩公布, 整整一周的时间, 我们的年级主任都提心吊胆, 害怕这三剑客中谁发挥失常。直到成绩出来之后,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虽然没有李双睫那么一骑绝尘,但成绩也不差,都在市内前一百名。

    孩子们也才高二, 就有如此的战绩, 使得景高在全省高中界都名声大噪。

    也是因为过分优秀, 京大招生办专门同景高联系,教授们都希望见一面这三个孩子, 好吧, 主要是李双睫, 其余两人只是沾她的光。张国栋把三个小神兽叫到办公室, 说明了这件事。

    李双睫冷笑:“我们去京大?”

    张国栋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凭什么是我们过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是京大的招生办过来?”

    果然,李双睫还是那个李双睫。张国栋耐心地解释:“京大是目前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之一, 人家和咱们学校谈, 也许是增加保送名额、也许有直升专业的项目, 咱们肯定要去啊。”

    “这是找我们学校谈事的态度吗?”

    李双睫摆手, “我可是全省第一!”

    也是,除了本次联考全省第一总分712的李双睫,谁会不把京大放在眼里?

    “那为了回馈学校……”

    “学校?”李双睫像听到笑话。

    她勾唇一笑,其余三人就知道。

    她要骂人了。

    “回馈学校?说得和我是学校的重点发展项目一样!学校给我啥好处了?学校生我养我了?我是每年没给学校交学费吗?我就把话放在这了, 这联考我要是不在景高,在其他学校考,你景高能拿个蛋的保送名额啊!学校就是个瘪佬仔,脖子上喜欢挂奖牌,官话供台上摆,全靠学生们自成才,局里领导拜三拜,拨款才能多几百,易的是贪污款,难的是平帐台!”

    如果说,和之前有所不同的。

    那就是李双睫攻击力更强了。

    “你……”张国栋指着她的鼻子。

    “指什么指?你这个果冻喜之郎!”

    张国栋彻底被降伏。

    “叔就求你这一次。”

    “一码归一码,社会上你是我叔叔,我是你侄儿,可是在学校里,你是个小小的教导主任,得给我称职务!”

    张国栋瞠目结舌:“你有啥职务?”

    一旁的郑揽玉说:“班长?主人?”

    还有亲亲女王宝宝。

    裴初原在心里补充。

    李双睫吼:“我乃国家之栋梁、祖国花朵、新中国的主人翁———群众!”

    一时,众人都陷入沉默。

    李双睫说:“我是群众!”

    “没听到吗?我说我是群众。”

    “Hello?I am the masses。”

    “好好好,你是群众,你是主人翁,那听一下其余两位群众的意见吗?”

    他朝裴初原和郑揽玉使眼色。

    郑揽玉铁面无私:“我听主人的!”

    “我……”裴初原一时把握不准。

    若是平时,咱们的会长肯定以张国栋的意思为准,可女王宝宝的意思他捉摸不透。领导之间意见有分歧,这时候下属的反应就尤为重要了。社交的手腕识人术,他抿唇,飞快地思索。

    “不如走访一趟。”他望向李双睫,“以我们全校第一的实力,别说是在景高,就算放在全国也是一流的。”

    褒之后,自然是贬,“但我就怕,怕招生办那些人看低了您的实力啊。”

    “他们也敢?”李双睫剑眉一竖。

    “陛下有所不知,华北学府以衡水教育为主,且精兵众多,其中不乏出类拔萃者。”裴初原在她的身侧进谏,“我国臣民自然认为陛下无懈可击,但若是那些个不长眼的北番人……”

    “岂有此理!!”

    李双睫气得拍案,把张国栋的名贵茶具拍得抖三抖,主任的心也抖三抖。

    “陛下息怒!”裴初原道,“臣等愿随陛下御驾亲征,扬我大李国威!”

    “妙哉!”李双睫欣然同意。

    “备马,备粮草,立刻出发!”

    “是什么意思?”张国栋问裴初原。

    “陛下的意思是让你赶紧定机票。”

    “……”

    却说这师徒四人出发时间赶巧,正好错过下次月考,倒是不急着复习。卸下了学习的重任,学子们终于变成了孩子,一个个快乐地打包行李,于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踏上进京征程。

    “哇!北北北京!”

    郑揽玉高兴极了。

    “怎么,很喜欢北京?美国佬与狗可不得入内啊!”李双睫揶揄道,“你这种洋人放在以前是不许乱走的,只能在洋租界内活动,现在不一样了,新中国解放了,北京还算欢迎你。”

    郑揽玉撅嘴:“我是中国人!”

    谁料李双睫脸色一变:“那你非要去北京干嘛?北京到底有谁在啊?!”

    “双睫!不得无理,好好说话!”

    是李希,携家夫来为孩子送行。

    校门口,温赫然对整装待发的小李皇帝极尽叮嘱,北京冷啊北京冻,一定要记得多添衣物。讲到李双睫上次感冒,更是泪眼朦胧唏嘘不已,痛斥张国栋这个危害学生健康的邪恶主任,敢让大病初愈的侄女来回奔波,完全是把侄女当摇钱树,早知道就不听他的建议,把双睫送进景高了,真是叫人心寒又根寒。说这话时,张国栋正好在挚友身后,递烟的手默默收回。

    怎么才能假装不认识温赫然?

    他从大学时就有这个想法了。

    “知道了。”李双睫眉宇透出不耐,却还是任由父后为自己系上围巾,拎着行李箱对李希行礼,“母皇,儿臣此番御驾亲征,三五日不得归,还请您保重,照顾好咱们家一家老小。”

    张国栋问:“你家还有比你小的?”

    温赫然白了他一眼:“……家猫!”

    得。

    这家子人呐。

    本次行程的所有费用由学校报销,所以,去机场么是有校车接送的,机票么得是商务舱的,酒店么得是五星级的。军饷充足,这让我们的李双睫很是满意,在飞机上怒吃两份飞机餐。

    商务舱两左两右,又是一道单选题。还好张国栋吸取上次的教训,一碗水尽可能端平,把自己和李双睫排在一起,让郑揽玉和裴初原坐在后排———这样谁也争不到李双睫身边的位置。

    皇帝呢,吃完就犯困。

    把椅子放平呼呼大睡。

    只剩下郑揽玉和裴初原碧眼瞪墨眼。

    相看两厌。

    干脆升上隔板。

    到首都机场,自然有校方的人来接,张国栋与其他领导负责虚与委蛇,三位同学只负责露个脸充当吉祥物。到了京大,由几位热情的学长学姐带着逛了校园,大致意思还是推荐自家。

    李双睫不急着选择,目前她并没有感兴趣的专业。李希对高等学府知之甚少,温赫然则希望她在隔壁的大学就读,那是他的母校。温赫然读的是汉语言,张国栋读的是法学,俩院之间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相熟的人都猜测他俩不是通过正经渠道认识的。

    实则不然,当时举办校内辩论赛,温赫然是四辩,张国栋是一辩。比赛打输了之后,张国栋把温赫然打了一顿,说你四辩总结的是个什么玩意,温赫然说你高贵,照着稿念都结巴。

    那俩人是怎么交上朋友呢?

    其实还和李希有一定关系。

    讲到这儿,张国栋接了个电话,就去探望隔壁母校了。三个孩子继续在京大里乱逛,其中,金发碧眼的郑揽玉吸引了学生的注意。有人过来用英语同他交流,郑揽玉说让我们说中文。

    李双睫笑话:“被拿去刷经验了!”

    裴初原附和:“洋相还得洋人出。”

    郑揽玉好不容易应付完缠人的大学生,转头一看,怎么叫裴初原这笑面虎和主人勾搭上了?还一起笑话他!郑揽玉赶紧用肩膀挤开情敌,开了个话题:“主人你有理想的院校吗?”

    “目前还没有……你呢?”

    “我当然是和主人一起!”

    裴初原虚伪地劝诫:“我建议郑同学平时还是有点自己的主见,不要人云亦云,李双睫选什么你就选什么。”

    “我、我才没有人云亦云!”

    “所以我说了,只是建议。”

    “……班长你看他!”

    “好了!再吵滚蛋!”

    到了傍晚,张国栋带着孩子们解决温饱问题,就把他们送到酒店去了。现实不是小说,没有那种男女主独处一室的契机。三个单人间天南地北,根本不在同一层,杜绝任何早恋可能。

    不过。

    总会有意外。

    停电了。

    李双睫还在洗澡的时候就停电了,还好停电不是停水,她愤怒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摸着黑洗完,又潦草地穿好睡衣,一看手机———郑揽玉给她打了三个电话。

    “喂,你那边也停电了?”她问。

    “对、主人……刚才好吓人……”

    “刚才怎么了?”

    “打、打雷了。”

    “难怪,我还打算打给前台呢,看来是整栋楼都停电了。”她还不知道。

    “外面下雨了?”

    轰———隆———

    “好吧,听到雷声了。”

    郑揽玉那边有点嘈杂,还夹杂着几句骂声,听着不像是在房间里。这一声雷响让他吓得失声尖叫,然后是低低的啜泣声,李双睫烦躁地问:“停电了你不待在房间里,乱跑什么呢?”

    “我、我……”郑揽玉支支吾吾。

    “你你你,结巴啦?给我说话!”

    “我在你房间门口……主人开门!”

    这小狗崽子!李双睫赶紧给他开门。

    “知不知道停电了乱跑很危险啊?酒店什么人都有,你一只小洋狗———”

    李双睫的话戛然而止。

    郑揽玉赤裸着上半身。

    他也在洗澡,雷声把他吓哭,胡乱套了裤子,头发湿漉漉遮住眼睛,他顾不上,给主人打电话也不接。他怕主人出事,又怕自己出事,怕来怕去,窝在房间里哭了一会儿,跑了出来。

    他要找主人。

    可是在打雷。

    呜呜,好黑,雷声太可怕。

    好像要把人吃掉那么可怕。

    “主人!呜呜……好吓人……”郑揽玉一把抱住了她,整个人像一头小兽物,往她怀里撞。乖乖,一米九的块头,李双睫差点被他带倒在地上,又注意到他手上端着一小只应急蜡烛。

    蜡烛融化得太快。

    蜡液滴到他指尖。

    他不知道烫吗?他也许根本没注意到。李双睫叹息,一边去拿他手里的蜡烛,一边安抚他。郑揽玉哭得厉害,胡乱地拱,把李双睫重新拱进浴室。

    她把蜡烛放在洗手台上,感到热。

    是燥热,他抱得……太紧了。李双睫后背沁出细汗,知道这是出于青春期的冲动,而不是刚洗完澡那么简单。

    单薄的睡衣隔不开交融的体温,他的额发淌下水珠,埋进她温热的后颈。

    冷得令人魂颤。

    她瑟缩了一下。

    发现她也在瑟缩,郑揽玉更慌了神,埋首在她的耳畔,轻声说主人不要怕哦,我先找到你了。小哭包,他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李双睫刚想说话,柔软的,饱含安慰意图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眉梢。

    他糯糯地问她怕不怕。

    “我不怕,你赶紧给我松开!”

    “不、不要嘛……”他在抖。

    他在抖。很害怕。李双睫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胡乱地摸他湿透的额发:

    “别害怕,不过是停电。”

    “但是好黑……”瞧他委屈的,“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摸着走廊过来的。”

    “你不是拿着应急蜡烛么?”

    “但、但还是好害怕……”

    “那也不能趁乱亲我啊。”李双睫拧着眉。指责的话刚说出口,一道震颤的雷暴扑下天际,隔着窗,咆哮。郑揽玉低泣不止,抱住眼前人的腰肢。

    只恨不得灵魂都躲进她的身体避难。

    “让我、让我抱一下下就好……”小结巴,李双睫再也不忍心挣开他。

    任由他。

    她问:“从小就很怕黑?”

    郑揽玉哽咽:“怕打雷。”

    这有什么好怕的,李双睫实在不能理解,他和家猫一样神经兮兮。家猫也怕打雷,每次到了雷雨天就往被窝钻,只往她被窝里钻,拦也拦不住。

    郑揽玉和它有同种颜色的眼瞳。

    这也许是李双睫心软的契机吧。

    “小猫才怕打雷呐。”她轻笑一声,“小狗不怕。你是小猫还是小狗?”

    “我是主人的。”他只知道这个。

    她来了兴致:“是主人的什么?”

    主人的……郑揽玉眨着诚惶诚恐的泪水,突然不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温度顺着怀里的人,源源不断供给到身体的每一寸角落,不知何时停止颤抖,不知何时握住她停留在他脸颊的手。不知何时,对主人的感情变了质,不再是崇拜那么简单。

    他是她的。意识到这个,郑揽玉也不想管自己是小狗还是小猫了,也许他就是一只甜美可口的小畜生吧。妈妈也和他说,主人是很优秀的人,他把自己完全交给她……也没有关系吧。

    “唔……”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双睫抬起巴掌。

    “不知道就要挨打哦。”

    听到挨打二字,身体反应大于心理反应,郑揽玉下意识躲了一下。李双睫打人可完全不顾及颜面啊,上次被她踹,小腹上的淤青好久才消去。他好委屈,为什么变成小狗还要挨打呀?

    主人难道就不能摸摸他吗?

    他都害怕地往她怀里钻了。

    “真坏,不许打我,你个坏主人。”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两滴,“别打我好不好?我怕疼,摸摸我行么?”

    他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眼泪掉到白皙红润的下巴上,竟然烫出一条红痕。异国的血脉,皮肤雪一样的白,同时也脆弱得像吹弹可皮的纸。一点点高温,就让少年有了曼妙的反应。

    李双睫顺着他下巴上的泪光,看向不远处洗手台上的蜡烛,心想如果是那样浑浊的烫液呢?一滴滴落在他羊脂白玉的后背上,不得把他烫得又哭又喊?她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异常危险。

    更可怕的是,郑揽玉还浑然未觉———他不知道他一个刚成年的小少年,孤身走进一个女人的房间里是多么危险的事。他不知道,他可能面对什么?

    他是否经得起她极其霸道的折辱呢?

    李双睫对他,当然喜欢了,谁会拒绝一个漂亮洋娃娃?但这份喜欢能让她怜香惜玉多久呢?她又不可能真的爱上谁,她注定是要在学业上大有建树的人,怎能被这些情情爱爱所纠缠?

    李双睫问,不想我打你?郑揽玉忙不迭地点头。她也得承认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她让他求她。这时候李双睫还抱着开玩笑的心态,她是想逗他啊,看他焦急得嗷嗷哭的模样。可她没想。

    她没想的。

    一定是浴室太闷热,一定是烛光太黯淡,一定是郑揽玉闭着眼凑上来时。

    她恰好忘了闪躲。

    第45章

    不是做梦, 谁也没喝醉,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郑揽玉因害怕和情动吻了她,他不想挨打, 恰好很喜欢她。在填满她唇齿的缝隙时, 他的唇瓣还在轻微哆嗦, 像一片颤抖的索尔顿湖。

    他生涩的亲近, 一触即离。

    好笑的是李双睫不是第一次和异性接吻, 但两次都是莫名其妙的情况。宋恩丞咬她,她咬回去,两人啃得像小小的、牙尖嘴利的豹子。那甚至算不上吻啊,如果李双睫并不承认, 那么眼前总算是吧, 也算吗?他亲得畏畏缩缩, 好像她下一秒就会上手打他。

    乖啦,她不会打他的, 他都用这样的方式求她了。李双睫仔细审视着他的反应, 为什么亲吻的时候要把眼睛闭上?他金色的眼睫, 在幽微烛火下根根分明, 她更想观赏他情动的眼波。

    “把眼睛睁开。”她说。

    郑揽玉说:“不要不要!”

    “为什么?”

    “我害羞。”

    “那你为什么亲我?”李双睫的手仍然停在他的脸颊,指骨落在颧骨上, 轻飘, 一蹭一蹭, 语气是漫不经心, “该不会……你是觉得喜欢我,或让我认为你喜欢我,我就不扇你了?”

    “我、我没那么想过……”

    “我看你分明是这么想!”

    她不假思索:“我警告你,别对我动什么小心思, 别以为献吻就可以躲我的巴掌!我该扇你还是扇你,与其费尽心思讨好本殿,还不如趁早放弃抵抗,你已经被我的巴掌给包围了!”

    哇,被包围啦,该怎么办呐?郑揽玉的脑袋晕晕乎乎,既无助又犯难。他不知道,若听到这话的是裴初原,早就幸福得敲锣打鼓了,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让他赘给李双睫他也愿意!

    “说!”李双睫抬起他的下巴,暧昧的神色一闪而逝,只剩下无限冷漠。

    “你到底是何居心?”

    郑揽玉坦白从宽:“我就是觉得主人……很好亲,想、想和你接吻。”

    “荒谬!小金毛会想着和主人接吻吗?”李双睫义正严辞地反驳他,“而且,你这个根本就不叫接吻!”

    郑揽玉刚想开口反驳,就被李双睫反摁在潮湿坚硬的瓷砖璧上,她一掌扣住他的额头,撩起淌着水的额发,那双恍若绿野的眸子终于被看清。是非常清澈、让人不可能不心动的眼睛。

    眼睛,也是支点,是沟通灵魂的桥梁,李双睫珍重地抚过他的眼尾,深重一片,洇过的泪痕像水中的航线。追逐那条航线,落在他勇敢的嘴唇,“让主人教教你,什么叫做接吻。”

    这次换她。

    实践者。初次的。尝试。李双睫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了,没有什么是她学不会的,偏过头,含住黑暗中那片柔软,细致地吮吻。听到郑揽玉沉重急促的喘息,将掌根放在他的胸口,研究着实验对象心跳的速率:这才叫亲吻,他那算什么?不如她的规范。

    啾。

    “唔。”又在叫唤了。

    非常叫人烦躁的叫声。

    堵住就好了。

    吻了一会,李双睫松开他。郑揽玉现在脑子里装满了浆糊,搅一搅,愈发浓稠。主人和他,现在算是在做什么?学习?学习什么?困惑地思索,来不及应付李双睫的下一波攻势。

    李双睫其实也不是故意要吻他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不是没跑么?没跑不就是乐意被她吻吗?再说了,他长得那么漂亮,又袒胸露腹地闯进她房间,不就是专程来勾引她的吗?都这样了,不亲小玉妹妹的人是这个。

    她是那个。

    “嗯、唔。”郑揽玉又被强亲一遭,在雷暴再次交响之际。慢慢的,他感觉到不对劲了,主人是不打他了,但主人亲得他好难受啊,又害怕又难受,她桎梏他下巴的手掌好用力啊,又趁着打雷的空档逼迫他乖乖张嘴,主人在趁他之危!他不情愿地挣扎。

    “……怎么了?”李双睫蹙眉。

    “主人根本就不是要教我接吻!”

    “那我是在做什么?”

    “你在、占我便宜。”

    被他发现了呀。

    李双睫轻笑一声,不羞也不臊,慢条斯理地道:“对啊,我是就占你便宜,怎么了?”

    郑揽玉也不能怎么。

    而且他还挺喜欢呢。

    但是,“妈咪说过了,男孩子不能让别人乱占便宜,出门在外更要保护好自己,小心那些心怀不轨的坏人。”

    “我是坏人吗?”李双睫舔了舔湿润的嘴唇,还回味着方才的感受,“我不是你的主人吗?主人是坏人吗?”

    “但主人刚才一直在强吻我!”

    她反问:“那你说谢谢了吗?”

    郑揽玉的思路卡了壳,主人亲了他,还亲了那么久,他还没有说谢谢呢。李双睫又开始发扬自己的理念:“你想一想,其实我刚才是救了你啊!狗亲吻人,本来就是僭越了,我不仅没有扇你巴掌,还好心收留你的小嘴巴,试想一下,如果我扇你一巴掌,你的小嘴巴肯定就被我给打歪了!”

    谁知,郑揽玉却不吭声。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

    “主人,我是脑子有点笨,不是很会说话……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啊!”

    嘿!这家伙怎么突然智商上线了?李双睫心想,金毛在狗狗里面的智商排名进不了前三啊。她眼睛一转,又是一招:“我说我是在救你,你还不信!你刚才是不是特别害怕打雷?”

    郑揽玉说:“是呀。”

    “那你现在还觉得害怕吗?”

    他想了一会儿:“还好了。”

    “我就说嘛!”李双睫加大了药量,“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嘴唇热乎乎的,心脏跳的特别快,浑身都特别的……温暖舒服?这就是我的祖传疗法!小伙子,为师方才是有意传授于你!”

    “真的吗?”郑揽玉大为震撼。

    “废话!”李双睫给自己说生气了,一把甩开他的手臂,“谁知你竟然不懂得为师的好,我都说了是在教你,你还那样构陷为师!为师怎么会趁人之危,亲你这只湿漉漉的小狗呢?”

    郑揽玉自责地从背后抱她:“对不起,师尊,是徒儿不懂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知错就好。”李双睫假模假样,“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异发异瞳之人,在我们修仙界是多么不详的征兆!你忘了吗?刚来我们景宗,其余师门的弟子都是怎么嘲笑你的?就算是我们十一宗内,当时也有不少人捉弄、取乐你,若不是本宗主看你可怜,收留你,又给你无数机缘……”

    话到这儿,郑揽玉已经又掉下泪来,这孩子,泪点咋就这么低呢,“师尊教训的是,徒儿应当懂得知遇之恩,以报答师尊提携我的一番恩情!”

    李双睫的眼危险一眯:

    “你当如何报答我呢?”

    “我、我也可以给师尊疗愈。”

    “如何疗愈法?”循循善诱。

    李双睫没有告诉他,其实她觉得接吻感觉不错的,她喜欢和郑揽玉亲近。好吧,也许她是有一点点欺负他了,趁着他闭眼的时候,恰好来电了,灯亮了却被她摁灭。郑揽玉以为是闪电,但闪电不会钻进李双睫的浴室。

    可当他含住主人的唇,确实有细碎的电流传递,一路酥酥麻麻直达心底。

    李双睫的手落在他的后颈。

    他感到痒,令人舒服的痒。

    主人刚才何其霸道,何其潇洒,直接把他摁在墙壁上强吻。郑揽玉暗暗发誓,他一定要耍上那么一回帅!可轮到他把握主动权时,却窝囊地不敢翻身,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光是用舌尖去撬开她的唇,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以至于这一次疗程结束后,他变成声娇体柔,一推就倒的玩意儿。

    李双睫轻易把他推坐在地。

    后背在冷壁上,磨出湿痕。

    他好无助,身体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焰,无力地下坠。烛火已经烧尽了,浴室里陷入了混浊朦胧的暗色,无边的黑夜中,李双睫的眼神却在发亮,冻萃了钢铁的锋芒,刚好可以止火。

    他胡乱去抓,企图让下沉的趋势终止,但李双睫始终高高在上俯瞰他。眼神是温柔、残忍的。这样对待他。

    “这不太对……”郑揽玉阖上双眼,细密地喘,“主人、主人,你骗我,你压根儿没有教我正确的疗法。”

    他叫都叫错了,要么是主人和亲吻,要不是师尊和疗法。可怜的笨狗,角色扮演都扮不好。他知道什么?不过是抓稳她的手,贴着她的手臂蹭来蹭去,用嘴唇贴吻她一突一突的青筋。

    “我怎么没叫你正确的疗法?”

    “因为、因为你没有变热啊。”

    “……那是因为你太热了。”

    郑揽玉绝望地擦把眼泪:“完了,我一定是施法被反噬了,我要死了!”

    没想到还会自我pua。

    这可是珍稀物种啊!

    李双睫忍俊不禁:“怎么了?我有这么厉害么?跟我接个吻你就死了?”

    “师傅功力太强大,我只能认栽……说不定我马上就要爆体而亡了……”

    “太可怕了!”李双睫跪坐下来,强硬地摁住他的胸口,“别怕,为师来救你!”

    郑揽玉有点慌乱了,全因师傅再往后坐半分,就会触碰到。李双睫却无视他的抵抗,或者说抵抗也没用,她早就想摸这白玉剔透的饱满胸肌了,特别是他的———

    比寻常男人颜色更淡。

    “主人……”捏得他嘤嘤求饶,“不要玩,先救我,我要死啦……”

    李双睫饿狼般吞咽着唾沫:

    “乖玉儿,为师这就……”

    咚咚咚。

    什么声响?

    “师傅,我听到有人在敲门……”

    她急色:“别管那些有的没的!”

    咚咚咚!

    “真的有人敲门……”

    “都说了让你别管!”

    两相争执时。

    李双睫抵到。

    “呀……”他叫得像要到了。

    淫货!李双睫一瞬间红了眼。

    陌生而急迫的刺激感,让两位未经世事的学生的道德感都命悬一线。李双睫敢保证,下一秒她真的会脱郑揽玉的衣服,她也是个女人!她是真忍不住!只可惜,这时最容易被人搅局。

    房门突然被打开!

    浴室的灯也被打开,敞开的门像扯下的遮羞布,一时间,肌肤相贴的两人无所遁形!李双睫率先推开郑揽玉,震惊地和闯入者对视。她看到的是一双纤细、狡黠而无动于衷的柳叶眼。

    一秒。

    两秒。

    “把门关上!!”她怒吼。

    第三秒。裴初原将门关上。

    “……”李双睫暗骂一声。

    撞见这般丑事,羞怯的应该是当事人。可郑揽玉还没缓过神来,而李双睫过于迅速地反应。她深吸一口气,先是随手扯了条浴巾给郑揽玉遮上,催促他回房穿衣,目送他离开房间。

    这时才有精力去搭理下一位。

    “你有事?”语气非常不好。

    裴初原盯着她情欲未褪的脸。

    他不说话,诡异地伫在原地。

    像一只悚然的男鬼。

    于是李双睫又问:“你有病?”

    他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若是平时,李双睫还有耐心陪他玩剥洋葱游戏,可现在她被坏了好事,哪里想给他好脸色?抬脚走近他,抬起手,却不是为了扇他。是的,李双睫真正生气的时候,永远不使用暴力。

    “那就继续你的调性。”

    她将手摁在他的肩膀上,语气轻慢而嘲讽,“继续你那厉害的本事吧。”

    “我的本事仅限于在停电之后联系不上你,去前台拿应急开锁的房卡。”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么?真想把你的假面撕开!裴初原啊裴初原,看看你现在嫉妒的嘴脸,你以为你装得很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你很喜欢听墙角?那你怎么不听完呢?”

    “因为听不完,我才开了门。”裴初原语速骤快,“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发生什么吗?一墙之隔,我摸着黑窃听,听你在房间里和别的男人欢爱?抱歉,我还做不到那么大度!”

    “我没有必要承受你糟糕的情绪吧?你想报复我?尽管骂我、或者对我动手。但我没有说过,因为你的喜欢,我就要和谁保持距离吧?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有那么大的本事么?要怪就怪什么?怪你喜欢我,活该自作自受,你开不开门,怎么做都是错!”

    她切齿:“因为你就不该在门外!”

    良久的沉默。

    漫长的对峙。

    陌生而疯狂的情绪,翻涌着,在他的眼中,而他是夜海,理智呢,是漂泊在狂浪上的船只。裴初原蓄势待发地绷紧,他肩膀的肌群也在李双睫的桎梏下,小幅度地收束着,让她感知。

    “怎么?想打架?”凑近他惨无血色的唇,她懂得如何对付他,“还是,你想替代他的位置,跟我打一炮?”

    他哑声:“你也不必这么羞辱我。”

    “我羞辱你?”李双睫扯了扯嘴角。

    “此时此刻,在这里。”

    她低声,松开他的肩。

    “应该感到抱歉的人是你。”

    第46章

    人都会贪心, 想要的东西得到了,就渴望更多。裴初原听到她的那句“应该感到抱歉的人是你”,反倒松了一口气。确实, 她的清醒反而共振了他的。他需要为自己的贪心奉上歉意。

    “对不起。”他说。

    李双睫脚步顿了顿。

    原本是要离开的。裴初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着她停下脚步, 回到他的身侧, 看着她伸手拿过他手边的桌上的外套, 看着她利落地穿上,看着她重新走到门口,抽出房卡。直到她的右脚已经踏出门外,裴初原才确信, 她并不把他的道歉当一回事。这不管用了, 以往是可以的, 如今不行了。

    她冰冷地撂下一句话:

    “去把应急房卡还了。”

    “好。”他说。他没有理由问她要去哪里。他不是郑揽玉,没有在她怀里撒娇的那个殊荣;他也不是宋恩丞, 不能以发小和亲人的名义去管着她。

    说到底, 他什么也不是。

    裴初原又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为了那个问题———当时他问李双睫, 如果是郑揽玉,她还会那么粗暴地对待吗?

    答案是不会的。

    答案是她会先安抚他的情绪, 用浴巾包裹住他, 让他离开。答案就是她不愿让郑揽玉多想, 却厌烦于向他解释她和别的男生的关系。答案, 狰狞地铺摆在面前,是试卷上刺目的分数。

    并不是裴初原分数不够高。

    都是比较惹的祸。他认为。

    如果不和李双睫比较,裴初原在学业上已经足够优秀了,对得起他这一年半载的努力。可和李双睫一比, 他就变得什么都不是了,永远是旁人口中的万年第二。如果不和郑揽玉比较,他其实很满足了,毕竟每天都能讨到李双睫的巴掌,不是吗?可谁叫他那么贪心,谁叫他非要比、非要较?

    最后什么都没了。

    颓废地坐在床边。很难过,因为是追求者里地位最低下的那个。很难过,因为她刚才差点儿和一个不是他的男人发生关系。很难过,裴初原放平自己,在她的床上,眉骨在隐隐刺痛。

    刚停电的时候太着急找她,所以不小心撞到额头了。其实他也打了好多通电话,她没接,他才下楼拿应急房卡。比李双睫想的还要尴尬些,敲门前他就打开了房门。当时他不知道郑揽玉先他一步。某种意义上那才是当然的,会哭的孩子总是有奶吃,勤勤恳恳、按部就班的孩子却落后一步。

    总之,当他听到浴室内两人的谈话声,已经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了,什么促使他继续站在那儿听呢?又是什么促使他敲门打断两人?后知后觉摸着眉骨,一抹鲜艳的红,流血了。

    他大可以凭这个找她哭诉。

    但裴初原下意识地擦去它。

    他不会那样做。

    事实就是,他不会那样做。不是选择上的“不会”,而是不擅长的“不会”。裴初原不擅长哭泣和卖惨,裴黎教他的手段里不包括这个。裴黎告诉他要去争、要去抢,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野心不能够充盈的。因为她不如此,所以她的孩子也不可能如此,裴初原永远以不会受伤的形象去示人。

    即便哭泣可以讨得糖果和香吻,即便他就明明白白告诉她,看到她和郑揽玉亲热太难过了,他也要用冷漠而轻描淡写的语气去说。他是不要脸面,但他的爱不是,不能那么摇尾乞怜!

    沉默的爱她,更艰苦。裴初原把自己埋进带有她的味道的被絮里。其实李双睫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味道,他只能闻到眉骨上冒出的血腥味,他不好说呀,一直在等待她来挖掘他,就像她第一次来找他,如果她不问,他也就不坦明他的爱。快来问呀,李双睫。

    其实我可以容忍。

    我错了,我刚才真的错了,我不该打扰你们。我现在知道错了,我能容忍你和他做下去的。我只是……我只是没那么甘心罢了,我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来晚了,否则说不定就是我了。

    他在李双睫的床上,用被子把沉重的身体裹起来,和以往任何一次因她而受情伤一样,告诉自己,五分钟,他就当作没事了。这之后他还是照常面对她,微笑,温和,去讨她的巴掌。

    只是。

    有点痛啊。

    会痛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怎么会不痛呢?

    “……懒货!”

    一声怒骂如同惊雷。

    裴初原倏地睁开眼。

    李双睫重新出现在门口,满脸不耐:“我说让你跟我下去把应急房卡还了,你倒好,在我的床上倒头就睡!还挺自觉的,被子都给自己盖上了,怎么了?捉奸还给你捉累了是吧?”

    “我……”

    裴初原也有尴尬的时候,“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让我自己去……”

    “那不是你这个宦官在朕的龙榻上睡觉的理由!”李双睫拍手催促着他,“快快快,起来!跟朕走跟朕走!”

    见他还怔在原地,李双睫直接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她还骂骂咧咧的:“我都到电梯口了,扭头一看你人呢?本来等一班电梯就不容易,都怪你,还要等下一班!”

    裴初原只得干涩地:“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你到底要说多少遍对不起?我又要听多少遍对不起?!”

    裴初原不说话了。

    到了电梯里,李双睫脸色依然很臭,自顾自地看着手机。裴初原手里捏着房卡,对她此刻的情绪没有一点底。

    到了大堂,还完房卡,前台对裴初原印象很深刻,又对李双睫笑说:“你男朋友很担心你哦,刚停电就来前台要房卡,说害怕你一个人在房间里,我看他自己够呛,额头都弄得……”

    裴初原用眼神截停她的话。

    “抱歉。你太久没回电话,正好我们是一起登记入住的,我就谎称……”

    李双睫抬手摁住他眉骨处的伤:

    “刚才看了一下,附近有药店。”

    “走吧。”她说,“去处理一下。”

    裴初原错愕地躲过:“小伤而已。”

    李双睫没说什么,插着兜往外走。首都的深秋,干冽的风扫荡在大街,裴初原不觉得寒冷。他走在她身边,并肩,等她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才试探性地问:“你……不生气了吗?”

    “说实话,本来不生气了,现在又有一点。”李双睫直截了当地道,“你在那种时候打搅我,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吧。但事后想一想也很合理,你喜欢我,阻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但是后来,我因为你的话而生气。撞见了就是撞见了,非要躲在门外受气干嘛啊?你怎么不直接把门撞开,指着郑揽玉的鼻子骂他一顿?你就应该那么做才对啊。你以为自己是大度地忍让,其实根本零个人知道,一个人在那里演苦情戏,这让我不舒服,搞得像我是什么很花心的人一样!”

    “我没有觉得你很花心的意思。”

    “但你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没有,就不要把责任都推给我一个人。你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意思是我做错了吗?是我让你听我和郑揽玉的墙角吗?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一厢情愿,没想到给我带来负担!”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那是你的事,不要把问题抛给我!你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啊,也可以去争去抢,不是很早就告诉你,只要别影响到我,怎么着都行吗?难道你们宫斗还要我来指挥啊?”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像郑揽玉一样光着身子跑进你的房间?像他那样恬不知耻地往你怀里蹭?恐怕你下一秒就把我赶出房间了吧!你又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我做什么都没用。”

    李双睫气笑了:“我要是真不喜欢你,我还在乎你的感受?我有个毛线负担啊!我就让你在浴室外听个没完没了!我说把门关上之后就继续和郑揽玉亲,你说郑揽玉能不愿意吗?”

    裴初原一时竟滞住呼吸。

    “别把我想象成什么道德感太高的人。”她浑了他一眼,“反复试探我很好玩吗?我是喜欢你,你有地方值得我喜欢,至少这张脸蛋,我不希望它出现伤口,和一些糟糕的情绪!”

    她的谴责让他又想说抱歉。

    “把你无用的道歉收起来。”

    药店是有,但是关门了。李双睫懊恼地抹了一把额头,为什么今夜裴初原让她这么心烦呢?因为今夜让她心烦的岂止是裴初原?欲望消退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蠢的事儿。

    她把郑揽玉给强吻了,如果说一开始没有推开是因为太仓促,那么接下来又算什么?难道她是随随便便就被男色引诱的肤浅女人吗?宋恩丞那一回已经够她受的,她现在都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呢!结果又来了一个郑揽玉,这是要干嘛?开后宫吗?李希可告诉过她,不要随便玩弄男生的感情啊!

    好在附近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能买到碘伏棉签,起码的消毒工作可以做。店里开了暖气,两人坐在橱窗的台边,李双睫拆开棉签,折出碘伏,往他脸上涂。裴初原抬手拦住了她。

    “我自己来。”他坚持如此。

    “你看得清楚么?就自己来。”

    “有玻璃可以照。”裴初原对着玻璃的倒影处理伤口,碘酒擦过皮肉绽开的地方,他的眉梢不抬。李双睫想,有的人生来畏惧疼痛,也有人完全不把疼痛当一回事儿,裴初原是后者。

    “你怕黑吗?”她问。

    裴初原回答:“不怕。”

    “从小就不怕吗?”

    “对。”笃定的。

    “那打雷呢?”

    “没有感觉。”

    截然相反的人。

    和自己却很像。

    李双睫笑:“那你一定不怕疼。”

    裴初原指尖的棉签,略一停顿。

    “我。”他说,“对疼痛的感知天生就比别人弱很多。我父亲说,当时我刚生下来,医生怎么折腾都没有哭,掐我打我都没用。我母亲说很正常,家族遗传的,她也从来没怕过疼。”

    李双睫问:“现在还有人管妈妈叫母亲,管爸爸叫父亲?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识到。”她又想到郑揽玉,“哈哈,也正常,郑揽玉还管妈妈叫妈咪呢。各家人有各家人的叫法。”

    他摇头:“不是,我故意这么叫的,因为我和他们关系不好。我并不觉得我的父母尽到了家长应尽的义务。”

    “你确实从来没说过你家里的事。”李双睫戏谑道,“论坛的小道消息,我们的学生会长家里特别有钱哦。”

    “不能算小道消息。”他缓缓地放下棉签,“我也觉得我家有钱,我从小就对钱没有概念。买的玩具多少钱,衣服多少钱,吃一次饭花多少钱,直到去上学之前,我还是没有概念。”

    “家里人不教你吗?”

    “家里。”他回避地谈及。

    “很多争吵。所谓的家人。”

    “人人都忙碌。没有爱。”

    李双睫沉默地凝望着他。

    “没有人会想听过去的事。”他对那些漫长的日子,很厌恶,“没有遇见你之前的日子,日复一日,没什么好提及。去过你家里之后,更这样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活在这样的家庭。”

    甚至省略了“我”的主语。

    他就这样反映他冰冷的家。

    “你很讨厌你的父母吧?”

    他竟然露出茫然的神情。

    “不知道。”他轻声,“他们总是在争吵,但从来没有打骂过我,我觉得是因为他们从来没在乎过我。我以前很在乎他们,后来我恨他们,觉得不可理喻,现在我反而对他们无感。”

    “生活和学校,和你。”他盯着玻璃里正在不停说话的自己,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坚定许多,“我没有渴望家庭的爱了,那不切实际,人不能向一贫如洗的乞丐伸出手,讨不着东西。”

    “那你能从我这儿讨到什么?”李双睫又换了种说法,“如果我今天压根没打算管你的伤口呢?你不也……”

    “没什么改变,我还是会很喜欢你。如果经历一点点挫折就要放弃的话,现在这个有李双睫陪着上药的裴初原就不复存在了。一年前的裴初原不会想到他现在正这么真实地幸福着。”

    “嘿———!”李双睫感觉他煽情过头了,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我只是陪你上了个药,别轻易感动啊!”

    “从前,你甚至不注意我。但现在你在意我了,你还说喜欢我了,你会担心我的伤口了。”他平静地看向她,“没有人想听我家里那堆糟透的事,但你,我喜欢的人,你愿意倾听。”

    “所以我没有后悔过。就算你最喜欢的人是郑揽玉,其次是宋恩丞,最后才是我,那也无所谓。我真的从来没后悔过,你不认为你随手几个巴掌能让我死心塌地。但我也要说,我喜欢的就是你,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我,我就改变自己的心意。我至今仍认为,喜欢你是我唯一做过的正确的事。”

    “我喜欢你,产生追逐你的念头,你并不知道。中考完的某个夜晚,我和你在大街上遇见,你撞倒了我,把我撞进花坛,把我扶起来,你没一点点印象,我却因此把志愿填到景高。”

    “我———”她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你当然不知道了。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着去接近一个人,我想了很久,才下定了决心,跟着你入学景高。这也是我第一次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被家人的期盼推着去做。我接近你,扪问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我的心它却很少回答我,只是扑通扑通的乱跳,它就这样开始鲜活的跳动。”

    “我追逐你,你看得见的地方,我就试图出现在那里……我没有觉得自己苦情,你也不要认为我苦情。比起现在的我,遇见你之前的我行尸走肉,那才是一本苦情书。现在我很幸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喜欢着你,使我不再是漫无目的的一个人了。”

    “真蠢。”李双睫别过脸去。

    “把希望寄托在别的人身上。”

    “将来有一天,你对我这个人彻底祛魅了,只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稀里糊涂的蠢事:把前程挂钩在别人身上,其实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

    “即便你永远无法理解我。”裴初原在这一点上,既敏感又坚持,“即便你是我喜欢的人,也不能诋毁我因为喜欢你而做出的努力。我对我自己的爱负责,也是在对我的人生负责。”

    “……”无话可说。

    她起身走出便利店。

    裴初原这回知道应该跟上她,而不是在原地徒劳感伤。他并她的肩膀走,知道她没有在生气了,她手里还拿着为他上药的棉签。她就立刻停下了。

    “我再给你上一次药。”她说。

    但她没有折开棉签。

    而是掰直了他的脸。

    “这是对你勇敢生活的奖励。”

    裴初原怦然,极恍惚的柔然。

    “……谢谢。”他后知后觉。

    “不客气!”她扯了扯嘴角。

    “比对不起好听多了。”

    第47章

    至此, 李双睫就亲过了三个男人了。如果说一个是误会,两个是意外,三个呢?真可怕, 她该不会有什么接吻狂候群症吧?老天奶啊, 她敢保证, 过去的十八年从她没这个倾向!

    大晚上她焦虑地辗转反侧, 只好起身刷两套化学选择题。一套提神醒脑, 两套永不疲劳,三套长生不老……刷到第三套时,李双睫困得眼皮子打架,再无心理会今晚亲了几次嘴。

    睡觉。

    次日一大早, 众人在酒店大堂集合。张国栋带三只小神兽吃过了早饭, 李双睫问接下来是什么安排, 他说有应酬,让她带着两位同学在城内到处玩玩:“郑揽玉不是没来过北京么?”

    “啊、是。”郑揽玉还有点不自在。

    “那正好, 就让李双睫带你逛逛。”

    郑揽玉闻言, 望向打哈欠的李双睫。

    他现在, 一看到主人就脸红心跳呢。

    “裴初原呢, 来北京玩过吗?”

    “……也没有。”他抿了抿唇。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看向李双睫,左看右看, 除了倦怠的神色没看到别的, “你们昨晚上哪儿玩去了?怎么一个两个这么没精神的样子?话说, 昨晚酒店是不是停电过一段时间?”

    一时间, 三人都沉默了。

    这窘迫的气氛持续到张国栋离开。李双睫和郑揽玉、裴初原面面相觑,去哪儿?怎么逛?故宫天安门,八达岭长城,国博馆, 颐和园……颐和园!李双睫突然对郑揽玉怒目而视。

    “你还敢提颐和园?”她揪住他的领子,“八国联军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你这个臭洋人!国恨家仇不得忘!朕今天就将你满负荆条,押去东宫门游街!让你千人踩万人骂!”

    “主人!主人我冤枉啊!”郑揽玉迷迷糊糊地叫嚷。昨晚从李双睫的房间出去之后,他就感觉自己像喝醉了,整个人晕乎乎走不动道,那是被主人吻到腿根发软、被狠狠霸占的感觉。

    李双睫蹙眉:“你的脸怎么了?”

    郑揽玉问:“我、我怎么啦?”

    “你的脸天安门城墙一样红的呢!”

    他支支吾吾∶“那……那很坏啦。”

    “行了!小爷们嘎嘎的,不和你计较!”李双睫逗完他了,开始认真计划今日的行程。裴初原立刻拿出平板,不知何时还带上半边蓝牙耳机,看着是在讲电话的样子,简短嗯了两声。

    注意到李双睫的目光,他立刻走到她身侧,展示着平板上的ppt:“领导,这是学生会策划部临时赶工做出的北京一日游方案。一共有两个路线方案,还有一个饮食方案,请您过目。”

    李双睫讶异接过,粗略过目一番:“这工作都是你们部门?真不错!就采纳第一个方案了!”

    裴初原自信一笑:“领导此番前来莅临,我部当然做好接受检验和考察的准备。我已建立好专门用以联络的工作群,还望领导将个人资料发在群里,用于购买景点门票所需的信息。”

    “你。”她迟疑,“这么会办事?”

    “脚踏实地罢了。”裴初原顿了顿。

    接着拿回平板的契机,他的指尖在她的手背擦过,非常故意的、却又暗戳戳的力度。不光如此,还轻轻与她咬耳朵,“领导宝宝,我表现得这么好,因为我实在……太想进步了……”

    饶是李双睫,也不禁美脸一红:

    “大胆……还不赶紧给朕起驾?!”

    “嗟——”裴初原恭敬地躬身。

    郑揽玉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打车去颐和园东宫门的意思。”

    郑揽玉又问:“你什么时候偷偷做了那么多工作啊?还有,为什么你总能明白主人的话啊?”

    裴初原看他一眼,挪开视线,又看他一眼,本不打算搭理,思索片刻,抬手招呼他凑近。

    郑揽玉将耳朵凑过去仔细听。

    裴初原说:“因为你是蠢人。”

    郑揽玉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他气得跳了起来,又想到昨天被裴初原撞见那等尴尬的糗事。一时羞得满地转圈儿,就差嗷嗷叫起来。李双睫问怎么了,他立刻控诉:“裴初原骂我!!”

    “骂你什么了?”她漫不经心问。

    “他骂我是蠢人!主人你看他!”

    “哎呀!裴初原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李双睫状似责备地摇头,“郑揽玉可不是什么蠢人呐!”

    就是!

    郑揽玉还没来得及附和。

    就听她说:“明明是蠢狗!”

    “……主人!!”

    李双睫直到上了出租车都在哈哈大笑,她多喜欢逗郑揽玉,只有这洋狗会急得面红耳躁,可爱极了!她没注意到,当她和郑揽玉打闹时,裴初原那黯淡而隐忍的眼神。临到中午,这个男人终于无法再忍耐!趁着郑揽玉去服务中心上厕所,他拉过李双睫,说你跟我来。

    李双睫说:“洋狗还在放如尿……”

    “你先跟我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想了想,李双睫觉得他是要讨巴掌了。也是,这两天的巴掌都没给他呢。没想到,裴初原左拐右拐,把她拉到一处逼仄墙内,却是低头在她的左脸嘬一下,嘬嘬,右脸更是两下。

    “……喂!”李双睫后知后觉。

    她见了鬼一样打量眼前的人。

    良久才问:“你疯了?”

    清隽的少年低声否认。

    “……没有。”

    “那你突然嘬我干嘛?!”

    “我嘬你,你有冲动吗?”

    “有个瘪佬仔的冲动啊!我有个来财的冲动啊!你气得本女子金山银山全都有了你知道吗?”李双睫一边擦着微红的脸,一边怒骂:“你除了能弄我一脸的口水,你还能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李双睫却并没有要揍他的意思。事实上,自从昨晚相互敞开心扉之后,他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这变化绝非以前那么简单了,裴初原很清楚。

    因为是李双睫吻的他。

    不一样的。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李双睫和郑揽玉接吻,那是出于情色,那种低级亲密他不稀罕……因为他稀罕不来!他要追求的是更高的境界,他要和李双睫在灵魂上接吻!

    “这就是你嘬我的原因?”

    李双睫听完,扶额瞧他。

    裴初原微笑:“我这是在考验陛下,如果陛下因为微臣嘬你两口就有了冲动,就证明陛下是一个容易被美色撩拨的昏君。陛下要成为烽火戏诸侯的纣王么?臣……这是在以身进谏!”

    “你……”李双睫欲争辩,然而这两天,以及之前跑去宋恩丞房间里互啃,也让她无法辩驳。她确实应该约束好自己了,为什么那么容易被美色撩拨呢?为什么小嘴巴就是吃不够呢?

    “你说的有道理。”不得不承认。

    “此臣所以嘬您而劝您之职分。”

    李双睫也不擅长被人指正,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有点骄傲的大女人,骨子里有老一辈人的观念:“但是,要不是你们一个个打扮的草枝招展,又水性杨草的,我能忍不住亲你们吗?”

    “陛下有所不知,漂亮的男人都是有毒的。”裴初原牵住她的手,缓慢移到自己的唇边,“你瞧,方才臣嘬你之前,特意在嘴中纳了一颗柠檬糖,陛下竟然毫无察觉,可真是天真呢。”

    “……竟有此事?!!”

    李双睫抬起他的下巴。

    裴初原顺从地张嘴,雪白的贝齿整齐排着,殷红小舌半吐不吐。他微微眯起那双狐狸眼,许是因为舌尖托着冰晶糖块,不方便呼吸,眼底窒出氤氲暧昧的水汽,下眼框浸出碎泪。

    李双睫一瞬间就看直了眼。

    这……这哪里是臣子?这分明是一只向她邀宠的小狐狸。她越看越觉得混淆,阳光从红墙跌落而下,落在少年那漆黑的发尾,竟像大自然为他铎上一层鲜红金灿的皮毛。冷得结霜的天气是他的魔法,化作唇腔里一团团淡白雾气,经不起细闻,是薄荷柠檬的清润甜香。

    是仙气。

    鼻尖被他索去,心绪也被他索去,他舌尖还要往外递,邀请她去享受他嘴里那块柠檬糖。李双睫想要的仅仅是那块糖吗?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想要少年被吻得托不住那块糖。

    她想要他端庄的外衣被褪下,再度露出昨天那样可怜孤单的模样,绝望而满怀爱意地接受她的临幸。她要像纣王,让他像绝媚的妖物辗转在身下,她要他不只是臣子,还是妃子。

    李双睫,一位杀伐果断的女人,如今却完全昏了头,再也无法忍受诱惑,使劲掐住他的脖颈,去啃吃他嘴里那诱惑的果实。却见裴初原“唔”了一声,极轻而快地闭上那张甜美的嘴。

    “陛下自重!”他闭眼,神色清冷,“若今天臣嘴里藏的是毒呢?陛下刚才早就死过一次了。”

    “我管你口蜜腹剑……我管你温柔一刀……”李双睫色令智昏了,她追吻着那股糖果的香风,始终不肯放弃,“裴相,朕今天不想管其他了,朕只知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被她扼得艰难,却偏要激她:“那郑揽玉呢?他说不定正在寻我们呢,撞见了怎么办?”

    “管不得他!”她掰正他的脸,手指一遍遍抚过他的下唇,“好裴相,乖狐狸,快快张嘴。”

    “唔……我不。”裴初原有意钓她,嗔怒地扭过头去,“陛下就是这样哄郑揽玉的吧?如今又拿这种手段来哄我?我辈书香门第,不是那种搔首弄姿的异邦男宠,学不来那狐媚手段!”

    “乖乖,我的小乖乖。”李双睫贴着他的脸颊哄,“我何曾要你像别的男人一样搔首弄姿了?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昨晚那副模样?我喜欢的就是你躺我的床,攥着我被子的模样……”

    “陛下……你是不是偷看了好久?”

    “小坏狐狸也会害羞呀?呵呵……”

    “陛下坏,不许我偷听墙角,却偷看我……”裴初原更不让她吃到糖了。好了,李双睫蹙眉,男人小闹个情绪就可以了,闹多了可就没情趣了。她略一思索,抬膝,嘴角更是幅度曼妙地勾了勾。

    便是一顶。

    “……啊!”这实在让裴初原没想到。他哪里知道李双睫会这样大胆呢?张嘴的瞬间就失去了防备,使她的唇舌轻易攻城略池。不可以的,不可以太快给她,裴初原将糖块往深处藏。努力思索着昨晚临时补习的接吻技巧,可,事实是李双睫一捏他下颚,他就失了控制权。

    他比郑揽玉好吻,李双睫一面禽兽一样吻着他,一面又忍不住在心里比较他和别的男人。这让她感觉自己更禽兽了。但裴初原就是比郑揽玉好吻啊,既不过分木讷,又要与她争夺主动权,最后屈居于她膝上的反应,更是让她不舍得抽离,几番辗转,是愈陷愈入泥潭。

    平时解解乏,郑揽玉倒是够格,毕竟哪个女人能不爱清纯的小白月光呢?但夜深人静了,往往渴望着那抹鲜红欲滴的朱砂痣,极致的情趣。什么是情趣?情趣是他每次堪堪阖嘴,她就坏心眼地顶深,迫使他再慌淫地啜哼一声,情趣是,糖晶软化了,他的却愈发坚硬。

    “还敢不敢进朕的谏了?”她恶劣地威胁他,“还敢不敢这样诱惑我了?嗯?还敢不敢?!”

    裴初原咬唇:“臣还要谏!”

    “嗯?谏?用哪里来谏呐?”

    “哼……自然是用嘴来谏。”

    “那把小嘴闭那么紧干嘛?”

    裴初原说:“我说了陛下经不起撩拨,陛下既不认账,还要这样取淫于我,实非正人君子!”

    “我不是正人君子,你就是什么好男人了?”李双睫眯了眯水光潋滟的眼,愈发猖狂了,抬手就去袭他的。

    裴初原终于彻底服输,这回是很用力地推开她的手,明白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失态了。他把李双睫的肩膀搂进怀里,下半身却隔开距离,声音尽可能平静下来:“抱、抱一会儿就好。”

    李双睫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吧,她也就反应了过来。其实她也有一点感觉的,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即便如此,还是不餮足,舔了舔泛着甜渍的下唇。

    “那是什么感觉?”她问。

    即便不说,指代的东西心知肚明。

    裴初原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喘。

    喘匀了,才说:“会失控的感觉。”

    他反问:“你……又是什么感觉?”

    李双睫说:“感觉特别有感觉。”

    她侧目瞧少年红得吓人的耳垂,又捏了捏自己的,同样烫得离谱。奇怪的是,他在害羞,她却没有那样的情绪。她垂眸想了想,轻笑着,拍打他的后背:“喜欢你很有感觉的感觉。”

    那个时候。

    准确的说。

    那个瞬间。

    裴初原像是被她的话击中了一般,回想起自己情迷意乱,失神地注视着她的几下。实在不该想了,他叫她也不要想了。不可能的,他那百般手段都掩盖不住的、本质的纯情,叫李双睫上瘾。

    但她确实不该想了。

    于是,毫不知情的郑揽玉绕着景点找了好几圈,李双睫和裴初原才姗姗来迟。主人看起来倒没什么异样,裴初原的额发略凌乱,但面色如常,总之,两人都不像做了坏事的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照常游玩,就这样度过了为期四天的假期。如果说,还有一个让郑揽玉起疑心的异常,他注意到李双睫时常严肃地看着手机,那表情像是入了定。他凑近,只看见屏幕上两个大字。

    【戒色】

    第48章

    李双睫确实得戒色了, 色字当头一把刀,温柔刀杀人刀,反正这些男人都可怕的很, 要么是觊觎她的社稷江山, 要么是贪图她的至纯阴体, 想尽办法爬上她的床。她现在已经很清醒了, 她看破红尘、望穿因果, 她可不是在小情小爱上耽误日子的那种人。

    她可是女士啊。

    博士硕士不如女士,女子娘大老婆不创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反而一天到晚因男色而萎靡,说出去都招人笑话!

    李双睫不能这样, 她决心真正的戒色!她在课桌一角崭新的日历写下:

    【戒色第一天】

    “主人, 早上好。”郑揽玉的到来。

    立刻让李双睫生出迫切的危机感。

    “停!”

    郑揽玉下意识停了脚步, 可他生理性的亲近主人是拦不住的,不免局促:

    “怎、怎么啦?”

    “从今天开始, 所有的男人, 带把儿生物, 需要和我保持安全社交距离, 也就是说,不得低于五十厘米!”

    “啊?为什么?!之前在北京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要保持社交距离啦?”

    我们可怜的小金毛, 满怀担忧地瞧着主人, 伸手去触摸。李双睫一把拍开他关切的爪子———他还好意思说!就是这货一手闯出的祸事!李双睫悲痛欲绝, 愤恨捂脸,一手指天大声道:“我就!败在!这个家伙身上!你个傻屌!你把我害死了你知道吗?!”

    此言一出,引起班上轩然大波。

    “郑揽玉!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唐歆一拍桌子,“看看, 我早就说过这家伙不是好人,自从他到我们班上,惹出了多少事情!你们还不信,现在班长也揪住他的狐狸尾巴了!”

    更多人是疑惑,这是怎么啦?小俩口子怎么突然吵架了?后排俩女生拉住郑揽玉的衣袖,苦口婆心地劝告:

    “男人还是安分一点好,不要成天惹老婆不快,李双睫再怎么宠你,她可是一班之主啊,得罪了她有你好果子吃吗?乖,识相点儿,给咱当家的道个歉,小俩口还是把日子好好过!”

    赵泽则是从人群中冲出来,死死护在郑揽玉身前:“李双睫你不要欺人太甚!郑揽玉平时为班上干了多少活?你生病的那段时间他替你管了多少事,你一点也没看在眼里吗?我看你是拿了个全市第一就忘本了,要给家里的糟糠丈夫猛灌热乎乎的面汤了!”

    “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班长不要虐待外国人啊!”

    李双睫见众人都为此狗说话,也只好冷哼一声,抱臂说:“我话就放在这儿,从今天开始,所有男人都和我保持半米距离,自己心里有点数,别到时候挨了巴掌还不知道错在哪儿!”

    郑揽玉还想为自己争取一番:

    “可我不是人,我是狗啊……”

    “那也不行!”她恶狠狠地威胁,“你这只小狗更是不行!再不听我的话,立刻发到园区去吃火龙果!”

    “好、好吧。”郑揽玉不想吃飞棍。

    他的课桌椅通通被移到半米开外。

    很快上课了,周丽走进来,一眼就注意到李双睫这边的异常。见郑揽玉座位搬的那么远,还以为他是和李双睫闹脾气了。其实她不想管的,李双睫心里又有数,一般不会太过分。

    再者,郑揽玉这孩子性子太软了,刚来的时候比现在还畏手畏脚,跟在李双睫身边,反而开朗了许多。若是不被李双睫欺负,保不准也被别人欺负……那还不如被李双睫欺负呢。

    她一开始这样以为,但看郑揽玉整整一节课都魂不守舍地看着李双睫,偶尔还伸出手去,却又隐忍地收回。半米的间隔好像银河,隔开相爱的人。

    好吧,多半是郑揽玉一厢情愿。

    周丽最终还是没忍住八卦,课间走到两人面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你们怎么分开坐了?”

    她不说话,郑揽玉本来还能假装坚强,她一说呢,他简直要哭了。不,主人说过,不喜欢他在别人面前哭。

    男儿有泪也不要轻弹,要弹就在主人怀里,被主人极其霸道地吻着弹。

    呵,主人。

    那一夜的主人。郑揽玉愈发悲伤,不明白主人为何如此善变。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捧着他的脸亲的也是主人,把他搞得乱七八糟的是主人,温柔地用浴巾替他裹起身子也是主人。

    可如今,阻止他继续靠近的也是主人,要把他打包送园区的也是主人。

    郑揽玉没有怨恨。他永远不会怨恨主人的,即便她总是凶他。小狗才不会因为主人在他呼呼大睡时给他一巴掌就生气,他只知道,他醒过来,早上一睁开眼,就要赶紧去陪伴主人啦!

    除非、除非……

    主人不需要他了。

    呜呜呜。

    郑揽玉在内心上演主狗情深的戏码,殊不知,在周丽的眼中,他这强行隐忍住泪水的模样,脆弱坚韧,反而更让长辈动容。她最终还是于心不忍,把郑揽玉和李双睫双双带回办公室。

    办公室的老师们在嗑瓜子聊天,大早上的都犯困,不过看到李双睫一下子就精神了,再一看,跟在她身后的是金发碧眼的小泪人儿。怎么了这是?有老师问,周丽回答俩孩子吵架了。

    “没吵架。”郑揽玉解释,“我不懂事,没保持距离,惹班长生气了。”

    “这有什么好保持距离的呢?”周丽不乏耐心,将两人拉到一处,“老师相信,你们俩有朋友之间的分寸。”

    不,我们没有。

    郑揽玉心虚地想,没有朋友会学着和对方接吻,还捏、捏得那么用力。

    郑揽玉面子太薄,想象力又丰沛,光是想到回忆起昏暗浴室中那旖旎的一幕:一边在他耳边轻声安慰,说乖宝宝没事的,一边小幅度地搓磨着,搓到浑身发软,搓到红晕扩绽,搓到他低头,就能看到被凌辱过的、颤巍巍的瑟缩。

    唔。好不舒服。

    都快要破皮了。

    不,是已经破皮了,微妙的刺痛,让郑揽玉苦不堪言地仰起下巴,竭尽全力去呼吸。这时候窗外的雷暴已经消停了,可他的脑海中,理智的防线却不断被滚雷轧过,被轧成声嘶力竭的一条直线,就快要断裂。不明白为什么愈发的肿,愈发的干痒了,分辨不出,那是破皮带来的副作用,还是主人的捏法太过凌厉。

    他甚至在想———

    求求主人了。

    给它一点温柔吧。

    不要那么粗暴呀。

    她给的,刺激,弥散在身体内、在记忆中,但被她欺负过的那端,破皮却是真真切切的。以至于他穿衣、起身,或只是不留神的摩擦,那害羞的刺痛都在挑逗着他每根神经。

    现在也是。

    郑揽玉咬住下唇,听着李双睫用无限冷漠的声音说,异性同学之间本来就应该保持距离。她当时可不是这么作为的,她分明……分明都……他都能感受到她鼻端喷洒而出的热息。

    可戛然而止。

    如此的冷漠,她当时哄骗似的热情,极端的反差让他如坠谷底。郑揽玉有所不知的的是,被迫隔开距离的何止是他,还有刚刚初尝滋味的裴初原。只不过,后者显然更了解李双睫。

    “你能坚持过三天么?”他问。

    李双睫气极:“瞧不起谁呢?”

    “亲爱的,我不是瞧不起你。三天,我已经很高估你了,要我说实话么?我觉得……你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你个……”

    他无奈地摊开手:“看吧。”

    “就算没有男色引诱你,别的男生随便激你两下,你也气得要揍人家,这样还怎么保持距离?”他耐心地将她按坐在柔软的办公位上,她仍饱含被冒犯的怒火,发泄力气一样扯拽着他衣领。

    “这不算……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揍呢?我是用拳头给人家按摩面部!”

    “可是现在。”就着她揪他衣领的动作,紧握住她的双手,裴初原的鼻尖堪堪抵到她的,“我都快要吻到你了。看看我们之间的距离,亲爱的,就别说五十厘米,五厘米,有么?”

    “你疯了!这是在你的办公室!”李双睫的视线却无法从他的芳唇上移开,“大傻原,你要干什么……”

    “几厘米?”他轻声问。

    又凑近些,“现在呢?”

    眼看马上就要到零厘米、乃至负距离,李双睫一脚将他踹开!好险,差点就被诱惑到了!这个裴妲己不讲武德!偷偷对她用魅惑!还好她意志坚定如百炼钢,抵挡住他的绕指柔。

    裴初原狼狈地跪坐在桌边,明明衣衫褶皱,却丝毫不见窘状。他微微一笑,就着这下位者的跪姿,将扫落桌底的文件一一捡起。墨色的制服剪裁精妙,修衬出他骨感修长的肩部,那条薄而硬质的制服西裤,更是性感。布料紧紧箍住他那纤美劲瘦的腰肢,翘起的臀、克制着力度的大腿线条。

    特别是。

    李双睫正坐在他的办公位上。

    将他下属级的性感尽收眼底。

    “……不要保持距离好不好?”

    他膝盖蹭着地板,一寸寸接近,直到匍匐在她的脚边。李双睫暗自咬住舌尖,告诉自己真的得戒了,再不戒要被关进戒色所了。却不敌他将脸贴住她裤腿,小猫一样哼哼,蹭了又蹭,将引以为傲的脸颊蹭出玫瑰色薄汗。

    “不如与我同修……永享极乐……”

    李双睫拼尽全力抵抗,对,她真的尽力了。但有什么能比尊贵的学生会长,在正经的办公场所,双膝杵地在她的脚边,将自己的权力尽数奉献给她更有诱惑力呢?她从前不觉得会长这个职位比别人风光在哪里,如今实打实地坐上这位置,方有些实质———外面那些忙碌的脚步只服务于她。

    原来裴初原品尝的是这样的滋味。

    她问:“这位子,让我坐久一些?”

    裴初原将她的手抬起,缓缓移到自己那白净的脖颈上,“如果你对这个位置有兴趣,我当然愿意拱手相让了,但你要不要考虑一个买一送一的好买卖?我这个人,也可以让你坐……”

    “……会长!”

    突然的推门。

    实在没想到有人会打扰,李双睫这等反应迅速的人都大脑宕机了,她愠怒地扫了一眼脚边的学生会长:怎么不记得锁门?裴初原以手掩面,我告诉过他很多次进来之前要敲门了!

    眼神的交流足以意会,裴初原好就好在关键时刻不会出岔子。他总是这样沉稳可靠,娴熟应对突发情况……瞧瞧,瞧他躲在自个儿的办公桌的桌洞底下,勉强地撑着两侧的柜门。

    瞧他多么狼狈。

    多么憋屈可爱。

    这时候的裴初原给她的感觉更为真实:一面稳住身型,一面慌乱地瞧她。李双睫唇畔勾起轻佻,就这么奚落地看着他,又敞开双腿给他腾出空间,使他得以在她的两膝之间喘息。

    “撑着。”她以口型示意。

    裴初原依言撑住她的腿。

    “什么事?”她抬眼看向来人。

    “怎么是你?裴会长呢?”

    “他有事,跟我说就好。”

    “你?”部下支支吾吾。

    “怎么?我不可信么?”李双睫双手平摁在桌面上,完美对称,沉着而威严的眼神扫视向他。这一刻,比学生会长更像学生会长,目光有令人信服的重量,让人愿意将事宜交付于她。

    “开始你的汇报,向我。”她眯了眯清冽的眼,“否则就立刻离开,我不希望面对的是只会吱吱叫的老鼠!”

    “呃,我明白了。”部下走过来,放下怀里的文件,“这个是裴会长缺位期间,由副会长代为记录的学生会日志,还有月末总结的值分表。对了,明天上午张主任可能开一个短会。”

    “我会代为转交他的,你再去确认一下时间。”她停顿住,“‘可能’这种不确切的回复,别出现第二次。”

    这停顿的空档恰如其分,但深究,就会发现李双睫的喘息早已失了分寸。

    她的手从桌面移到桌底。

    抵住裴初原柔软的额发。

    “明白了。”下属颔首,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李双睫蹙眉,叫他有事就说。她的手指轻微地颤抖,和裴初原舔舐的频率一致,裤腿处湿热的喘息愈发明显,脚踝被捏住,和承吻。

    再往上。

    往上。

    下属的声音格外清晰,回荡在这间名为二人,实则有三个人的会长办公室里。“纪律部那边的人说,这几天在西门附近发现了几个疑似校外人员,我们调了监控,发现是华高的人。”

    李双睫敷衍地嗯了一声。

    事实上,她更在意桌下。

    裤腿被架到膝盖上,要夹紧,但只夹到一颗发丝柔顺的头颅,一张清隽而禁欲的脸,明白他要做、也许要做什么,李双睫生涩地吞咽一口唾沫。小腹燃起火焰。

    别搞!她还在戒!

    下属说:“华高和我们学校积怨已久,但这件事也许和李同学你有点关系,这次你考了全市第一,华高那边论坛上就有人发帖要找你的麻烦,更有甚者……用奖金悬赏打你一顿!”

    等等。李双睫并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解决了。”

    “啊,也许是没有解决,但他们似乎收敛了一些……虽然偶尔还是会来,但是很奇怪,没过一会儿就走了。”

    “自己走了?”这怎么可能?

    李双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仅仅是想到,她就倏然站了起来。

    裴初原当然站不稳,跌出了桌洞。

    “诶诶,会、会会会、会长?!”

    李双睫顾不得这些,拔腿往外跑。

    “多叫些人去西门。”裴初原吩咐。

    随后快步跟上。

    第49章

    宋恩丞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动手。

    一开始是华高的学生, 可前几日,突然来了一批看起来就不像学生的社会人士,在校门口打听李双睫的行踪。宋恩丞直觉不对劲, 拉上兄弟们寻去西门, 又撞见这几人正准备翻校门。

    宋恩丞不是含糊的, 举起拳头威胁一番, 几人一见情形不对, 立马落荒而逃了。宋恩丞原本想着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于是没有上报给学校。就没想到隔天这几个不要脸的货色又来了,还缺德的喊来一大帮人马,宋恩丞一方只寥寥几人迎战, 寡不敌众, 别说还手, 挨打都挨得难以抽身了。

    事实上,他没觉得有什么, 为李双睫打架, 理所当然, 他更不希望这些货色影响到她。她和他是不一样的, 她要专心读书,要管理班级, 肩负起很重的担子, 不可以再为旁的事分心。

    拳头落在他身上, 他抡回去, 他们就要惨叫。他不会叫,宋恩丞骄傲着呢,他不会被任何人看扁。他担当着守护李双睫的重任,如果不够成熟、沉稳、可靠, 那连他都瞧不起自己。

    砰。

    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砰。

    他会好好守护李双睫。

    砰。

    其次,才是他的理想。

    一声闷响,不是拳头与肢体相撞的声音。宋恩丞首先没有感觉到痛,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手持钢棍的男人。

    那男人也阴狠地盯着他,直到他视线挪到那钢棍的末端,血迹鲜艳醒目。

    受伤的标志。

    警戒的标志。

    宋恩丞的脑海中红灯闪烁,第一时间,他没有去摸自己的额头,而是想到……如果是李双睫遭受了这样恐怖的袭击呢?她那么好,谁会想伤害她呢?光是想到她被别人用言语为难,他都气得喘不过气。他不能忍受,试图从那男人手中夺过钢棍,却被人从身后踹倒在地。拳头雨点一样落下。

    血水浸润他那浑浊的双眼。

    这就是宋恩丞最后的意识。

    等他醒来时。

    嗒。嗒。

    雨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宋恩丞一开始这样认为,但这声音比他以为的更近,以至于那些惨叫声都显得不狰狞。他身处屋檐底下,稀疏的日光落在颧骨上,不是雨水,也不是拳头。

    这当然很奇怪了,缓缓睁开眼,视线被雨水冲刷得清晰,一抹冷的钢色。

    棍身满是红色斑驳。

    都是干涸了的鲜血!宋恩丞惊得一哆嗦,就要爬起来,但,那根钢棍又轻轻地将他抵了回去。

    “躺好。”她严肃道。

    “不知道伤到骨头没。”

    宋恩丞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都是怼着轻伤程度打的。”

    “……我是问你。”

    “我?”李双睫笑。

    “我当然没事了!”她语速很轻盈,雨后,落在电线杆上的小鸟一样,“我怎么会有事呢?我可是李双睫,李双睫是不会有事的。”一口气说完,她沉默片刻,“我给你叫了救护车。”

    “我伤得有这么严重么?”

    “……废话。”她又轻笑。

    这时候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宋恩丞很清楚李双睫的性子,以至于,太清楚了,知道她云淡风轻的伪装下,隐藏不住的盛怒。像暴雨没有落下,但藏雨的厚密乌云早已不堪重负。

    千钧一发。

    “还在生气吗?”他朝她伸手。

    “我不是说过了叫你别动么?”

    话是这么说,李双睫还是稳稳地接过他的手,放在掌心握了一会儿。地上不算很凉,李双睫拿自己的校服垫在他的身下,他能闻到她的味道。她的手也不冷,比宋恩丞的要温暖一些。

    他问她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我有一万种方法知道。李双睫的目光越过肿伤的指骨,落在他战争后的脸上。

    “被揍成狗熊咯!”笑话他。

    随后,她再一次冷下脸色。

    “我没有不和你说。”宋恩丞知道自己应该解释,“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上一次来根本没带多少人,而且都是华高的,我以为他们不会动手,没想到这次还叫了社会人士。”

    “嗯,我知道。”李双睫轻声。

    “其他的兄弟怎么样了?”

    “伤得不重,在做笔录。”

    “那就好。”

    李双睫不喜欢他这样的态度,因此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说不定是因为那群小混混都来揍你了,所以他们反而没受多重的伤,应该感谢你啊!以一人之力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

    随便她气他好了,宋恩丞乐在其中。她终于肯骂他,这也比不搭理他好。

    自从上次借宿一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想必李双睫也是,两人对视时,总是有一人心虚地别过,有时是他,有时也是她。生涩的、鲜血淋漓,被剥开的鲜橙,咬起来当然是满口的酸涩,从舌尖直直蹿到心梢上。

    这就是初恋。

    她对他也有感觉吧,所以没有那么坚定地推开他。知道他的心意很滚烫,依旧用手牢牢地把握。宋恩丞这样想着,理所当然地窃喜,遍身的疼痛消失了———看见她那张天赐的脸孔时,已经起到镇痛的作用。现在的是爱情。牵过她的手,手背上轻吻了吻。

    “总是乱动做什么?”她平静的。

    “你去北京这几天,我很想你。”

    “有多想我?”

    “想你想的……”他形容着,“早上要在床上多躺三十秒,一想到不能和你一起上学,伤心得不能起床了。训练没劲,吃饭也不专心,有个词语说吃饭像吃蜡烛,我就是那种感觉。”

    “那个叫作味同嚼蜡。”

    “嗯,就是味同嚼蜡。”

    “你没文化。”

    “我没文化。”

    李双睫被他晃着手,抿着唇思索着,突然扭过头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让全世界的人瞧瞧这个可怜的家伙吧。他只是离开我几天就受不了了,以后该怎么办呢?”

    是啊。

    该怎么办呢。

    宋恩丞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想到要和她分别,不是三五天这么简单,到时候各奔前程,就是动辄三五月,半年一年的。如果思念得抓心挠肝怎么办?他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个,可她偏偏要他去面对,甚至于……逼迫他去分开她,这是不是太残忍了些?她难道就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思念吗?

    她也。

    会像他思念着她。

    一样思念着他吗?

    小心眼的想法。他也想让李双睫尝尝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尽管不太可能。

    李双睫比他更习惯分别,犹记得很小的时候,两人谈起李希经常出差,李双睫只是支着下巴说,这样是常态。

    他做不到那么大度,妈妈不在家时,小小的宋恩丞总会郁郁寡欢一番。

    李双睫也不安慰他,安慰人不是她擅长的,她擅长带他到处乱跑。有时候在街角的书店,有时候在隔街的公园,那时候他们好亲热的,头对着头数树叶下的蚂蚁,手和手牵在一起。

    她会思念他吗?

    最好是了。有他惦念她的一半就好了,十分之一也好了。不要过了半年一年,像对陌生人一样对待他,或者是有了比他还要亲密的男性朋友,那他恐怕嫉妒得发狂。现在已经如此了,想想她身边,群兽环伺,又是中国狐狸又是美国狗的,这让他更担忧……他对她的思念还带着占有欲。

    但她不动心,宋恩丞知道她不会轻易接受一段爱情,李双睫把这累赘的东西放在最末尾,不能影响她的学业,她的生活,她一切的一切。既纯粹又干脆,也许这更容易吸引渴爱的人。

    她不会思念他。

    事实就是这样,不会向他给出一切的爱,并且不停变换着脚步,让人难以追逐。能让她牵着他伤痕累累的手,让她为他心疼,仅仅是这一瞬间,已是幸运中的幸运,中大奖的程度了。

    “救护车来了。”李双睫说。

    宋恩丞痴缠的思绪被打断。

    有人抬着平板担架过来,宋恩丞被搬了上去。李双睫握住他的手松开了。

    掌心的空落落,他仍然回味着那充实的触感,蜷起开始泛疼的指骨。她注意到了,拍了拍担架的边缘:“外面有民警,一会儿要做伤情鉴定,我也有笔录要做……忙完了我去找你。”

    宋恩丞又问:“你没受伤吧?”

    “我都说了。”她略微不耐了。

    “我是不会受伤的。”.

    裴初原看到的情形并非如此。

    他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李双睫跑得太快了,矫健得像一只雌豹,他没法儿跟她比。我们的短跑冠军,现在把教学楼当成她的跑道,然后是操场,这时候裴初原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远远的,他看到李双睫一跃而起,以极不科学的轨迹蹿上围墙。

    等———

    他的话卡在喉咙。

    而她一手撑墙,潇洒翻身,动作不带一丝停顿,从三米的围墙一跃而下。

    徒留他站在墙内。

    太危险了。他这样想着,试图学着她翻过围墙,却发现连第一步都学不明白。路过的学生疑惑地瞧着他。呃,真丢人……裴初原只好绕道后门出校,李双睫的身影正好从街角闪过。

    小巷内。

    宋恩丞倒下的下一瞬,始作俑者也倒下了。他手里的钢棍,不,不在他手上,在他身后的人手里。李双睫甩了甩钢棍上的血住,没有犹豫,冲向踹倒宋恩丞的那人,提着头发拎起他的头颅,死摁在灰败的墙面上,抬拳,砸下,那人立刻瘫软了身子倒在地上。

    她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右手抬起钢棍,对着剩下的人说:“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打他算什么本事?”

    “你就是李双睫?”一黄毛站出来,挑眉笑道,“可以啊,魅力很大啊第一名,你小情人这么帮你出气呢。”

    “对啊,真看不出来,原来好学生玩的花是真的。前段时间你们学校论坛不是还传你和一个小老外好上了吗?怎么,小小年纪被外国屌搞松了,就回头找个老实的中国男人接盘了?”

    李双睫说:“我搞一万个男人也轮不到你们这些漏屎货,一个两个嘴比几把还臭,跪在地上给我口都嫌恶心,你们知道么?越缺什么越爱说什么,其实,想被外国屌日的是你们吧。”

    “这很简单啊。”她似笑非笑,把玩着那根钢棍,“撅起你们又平又瘪的小屁股,一人给你们的屁洞子来上两下,免得你们痒了出去乱找,也算是给国家青少年防艾事业做贡献了。”

    “……操!”

    黄毛的脸色青红交加,没想到这个人长得好看就算了,说话还这么算了。

    “操?你么?怎么可能呢?”李双睫怜悯地打量着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为染个黄毛就能当小洋佬的平替了吗?人家肤白胜雪,面若冠玉,你呢?染个屎黄色的头发就想上我的床了,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因为你太丑了,你的颜值呢,有点痞,这样吧,我尊称您一声痞颜没问题吧?”

    此话一出,其余人哄堂大笑。

    黄毛气得跳脚:“给我打!!”

    说时迟,那时快,李双睫闪身到了他跟前,一个肘击将他放倒,反手用棍棒挡住身后的进攻。她不是宋恩丞,那种对背后不设防的蠢货,扯住那人的胳膊,一棍砸向颈部,放倒两个。

    巷战,身型灵活和战术,比高大的身体更重要,其次是抗打能力。李双睫绝非瘦弱的人,她吃的每一粒饭都给了她大用处。被架住腰硬扛了两拳,她仍能一声不吭,一道飞踢将他击退,再一个抱摔放倒架住她的那人。

    真恶心!被这种贱人触碰腰部的感觉,如鲠在喉!像吃了大便一样难受!她眼角抽搐,龇牙咧嘴,多给了那人两棍,血珠粒粒飞溅在她脸上。

    李双睫轻描淡写地擦去。

    红,在她面颊烙下图腾。

    她粗重着喘息,大工程,放倒了所有人。黄毛仍旧死死地瞪着她,她走过去,将他踹得翻过身,仔细地审视着他的面容,深刻地印进脑海中。将指尖抠进他的眼珠,捏住那颗脆弱的眼球。

    “你这杂碎,还敢这种眼神看我?”

    她咬牙切齿,似要将他吞吃入腹。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裴初原从没见过这个状态的李双睫,她,和她凌乱的绑发,和她脸上浓墨重彩的血迹。

    那黄毛终于认怂了,“你别打我!我爸是x厅,就是省公安厅的那个……”

    黄毛的话没能说完。

    钢棍插进他的喉咙。

    “知道么?”

    李双睫将钢棍捅深了些,直起身子盯着他,发丝落在美丽而恐怖的面颊上,她微笑,就着血渗皮肤的微笑,卡进他喉管,“我喜欢你们这些有点权利就把自己当人上人的人,犯了事不需要受到惩罚,以为有家里人帮着兜底,我最喜欢你们这些天真的人。”

    “那些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人,我才不好对付他们,抓住他们的把柄就相当难了。但是。你。你这种蠢货,几把插进脑子里射出来的东西,你的脑汁,你就是这么愚蠢的货色。”

    她嗤笑一声,“灵机一动的蠢人,你把你爸害了,你可知道这话说出口,你爸当年的一泡精水就成了祸害?”

    “我不会放过你的。”她说,“以前是你,现在是你,和你的x厅爸爸。所以你要等着,好好的……”观察蠢货因窒息、濒临死亡、满脸猪肝红、泪流满脸的样子,使李双睫格外愉悦。

    “等着我来弄死你。”

    语毕,她抬眸,和一脸错愕的裴初原对视上。李双睫以为他是害怕了,不知道自己的映像倒影在他的瞳孔,是多么美轮美奂的存在。不知道少年的错愕来自于仰慕,沦为恶魔的信徒。

    她低头看手里的钢棍。

    “脏了。”递给裴初原。

    “找个地方洗一洗,不要让宋恩丞看到。”上面是血液和唾液的混合物。

    “……实在是太恶心了。”

    裴初原没有从她手中接过。

    反而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帕。

    她看着他,看着他用雨水打湿手帕,看着他凑近,看着他为自己擦拭着脸上的血渍,目光中流露出疑惑、了然、然后是残忍的自傲。他喜欢的,即便是她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部分,也让他十分钟爱。

    他哄道:“还是先把脸擦干净吧。”

    “他。”他扫了一眼昏厥过去的黄毛,“和他的厅长父亲。”顿了顿,“我们裴家……会想办法解决的。”

    “是么?”李双睫喜欢假他人之手。

    她也喜欢裴初原此刻无疆的忠心。

    “警察要来了,我和学生会的人出去应付。”温柔地将手帕塞给她。

    “擦一擦,不要让宋恩丞担心了。”

    “啰嗦!”李双睫坐回少年身边。

    雨很快就停了。

    她静静等待他醒过来。

    第50章

    我家里有背景。

    我家里有关系。

    聪明人不会这么说, 这么说的人往往非常不聪明。李双睫不会四处说自己的母亲是李希,自己的父亲是作家,裴初原极少谈及家事, 大多数人不会把他同姓裴的首富联想到一处。

    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四处树敌, 必遭报复。却说一个月后这位x副厅被曝出巨额行贿, 并且为亲戚谋取利益,又被控诉行为作风不端,一时间,全市哗然。

    他其中一个私生子, 听说得罪了什么人, 本想着花点钱把事情压下来, 却不想对方不解受调解,眼看事态愈闹愈烈, x副厅急了, 几番打听背后推波助澜的人究竟是谁, 只得到一句“你根本惹不起, 不该惹,也不该再惹”的警告, 便知此番难以全身而退了。

    “他本人是正在被纪委组调查, 自顾不暇。他儿子被关在里面十几天了, 家里人去捞, 当然了,捞不出来。”

    “便宜他了!”李双睫冷哼一声。

    裴初原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有后续我第一时间和你说。”

    “嗯。”李双睫接过,咔嚓咬一口,“可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份上。”

    “我说过的, 这件事交给我们家来解决,准没错。”裴初原露出恰如其分、不让人感受到任何负担的微笑,“一个刚上任的副厅的私生子,这么嚣张,得罪了人,被报复也正常。”

    “都说民不与商斗,钱不与权斗。”李双睫认真地提醒他,“你家世代经商,应该最明白这个道理,知道一个地方指标不合格,首先就是你们这些个民营开涮,远洋捕捞都有可能。”

    “照你这个说法,干脆不斗了?”裴初原说,“不可能的,就算你不盘算人家,人家也会盘算到你的头上,既然如此,为何不趁着有底的时候去作为?反正临到头来都有这么一劫。”

    “你这么认为?”李双睫眼睛一亮。

    “我母亲告诉我,人要顺势而为。”

    他抽了一张纸,擦拭着水果刀上丰沛的汁水,刀身如明镜反射出隽美面容。裴初原与自己对视,眼波轻颤沸腾,出卖了他佯装的镇静。只希望李双睫不会发现,最好永远都不要。

    “人要顺势而为。”他的母亲似笑非笑地道,下一句话却是,“但顺的势会给我怎样的回报?看起来我为我儿子解决了一件大难事,这也是他第二次求我办事,当然了,我很欣慰。”

    裴初原:“我会用成绩来回馈您。”

    “你最近成绩是很不错,我一直在关注。可,你的努力是为了回馈我,还是为了你自己?”裴黎的语速趋于缓慢,每个字,如重鞑,扣在裴初原心尖的琴弦上,“还是为了李双睫?”

    “……您知道?”

    “我为什么会不知道呢?”裴黎叹息一声,即便是叹息,其中的情绪也莫测,“我的儿子似乎不信任我,有什么事都不曾和我这个母亲说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如此、如此关注你。”

    裴初原抿唇不语。

    “因为我们是家人,我和你。家人之间是不需要讲究回报的,我帮助我的孩子,和顺势逆势没有关系,即便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我也尽力不让你失望,这是我身为一个家长的底气。”

    “但是,你应该和我说一说的。”她蹙起眉头,“当初你突然放弃出国的念头,转而去景高,我就觉得不太对劲。裴初原,你为了谁,做下了什么决定,我难道没有一点知情权么?”

    “……需要吗?”裴初原鼓起勇气同母亲对视,过去他无感,称不上对她有感情,现在却莫名觉得她很像谁,或者说谁很像她。只是,终究是不同的,“我不想让她被您百般评价。”

    裴黎锋利的眉尾抬了抬。

    对于这个不苟言笑的女人。

    足以表示惊讶了。

    “你认为我会怎么评价她?”

    裴初原心道,还用我说么?

    裴黎的犀利,自视甚高,傲慢刻薄,有她的道理,可对待亲人都是如此,更别提外人了。裴初原熟读那些京港粤高干,深知男主角们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有严苛的母亲,她们反对男主和身份地位低下的女主相爱,认为这些女主都是想要攀高枝的野麻雀。

    尽管很无理,但裴初原认为错不在母亲们,在于那些废物不如的儿子。都说是位高权重的太子爷,日进斗金的总裁了,在外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对内却连自己的婚事做主不了?这还配当什么男主角?裴初原不会像他们那样。即便家里人不同意,或者不满意李双睫,他也会坚定地站在李双睫这一边,他将忠于自己的爱情,即便天为被地为床也在所不惜!

    裴初原就是这样的人,他算不上一个正统的好人,也不是一个顶有骨气的人,相反,前十六年,他对这个家妥协和忍让了太多。直到涉及李双睫,他不想、也不愿意再做出让步。

    看起来是他帮了李双睫一把,可事实上恰恰相反,他要感谢李双睫。感谢她在北京陪他夜谈的那一晚。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一直想倾诉但无人可说,便成了打死的结。如今说了,反倒想明白了,愈发认定她就是他矢志不渝的人。即便她都觉得他傻气。

    感谢她让他看清了自己,看清自己的渺小,立下更远大的目标。如果说以前他的努力,只是为了赚取她的目光,如今他更加的努力,为了托举她,为了将她高举到无人敢轻的位置。

    裴黎将儿子的深情不渝看在眼里,低声轻笑,倒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和他父亲一个样。她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棒,慢条斯理地说:“看起来,我的儿子倒像被她一整个勾去心魄了?”

    裴初原站起身:“您别这么说!!”

    “怎么?我说也说不得了?我裴家连女儿都没有,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被名字都没听说过的穷小妞拐走了?”

    “母亲!她才不是什么穷小妞!”情窦初开的少年,倔强地反驳,“她跟我保证过的,等她学成归来,就跟我一起料理家业!她父亲很支持我……我不管了,我就是想要赘给她!”

    “你……”裴黎一时没了声。

    真像。

    裴初原回房后,裴黎仍旧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思索一会儿,又摇头苦笑。原以为儿子是个木讷的,没成想他对爱情有这么大的决心。她本来没想着安排他什么,更没有阻挠他的想法。

    裴父从不远处走过来,裴黎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她今天心情不错的。

    裴父将妻子所需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温和地问∶“你不是对那个孩子很满意吗?为什么还要和初原那么说?”

    “我没有那么说,他非要那么想。”裴黎拿过文件细细翻阅,“再说了,我难道要让他知道,我在背地里查他喜欢的女孩的事?那他指不定怎么想我,本身他对我的意见就不小了。”

    “你就是这样。如果你肯和初原好好讲话,你们也不会是现在的关系。”

    “我怎么样?”裴黎不以为然,“他爱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我,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下贱的替身来对我指手画脚了?给我注意你的身份,不该管的事就别管!否则你和他就不像了……”

    裴父说:“我在说正经事,事关儿子的终身大事,你不要再拿我打趣。”

    “我怎么拿你打趣?”

    裴黎总是在用反问句,位高权重的人惯用的话术,不回答,反而将问题抛卸回去,以激化对方的情绪。他和她谈不赢的,中学时期就是这样,为避让她,他不得不再次变得沉默寡言。

    “江翊,说话。”裴黎的指尖轻划过咖啡杯的杯沿,简单的手势,却被她做出暗示性的意味,那是一句暗语。

    他感到她的指尖不在杯沿,而在他的裤缝边缘划过。想到他的第一次,青涩的高中时代,在那间充斥着灰尘的杂物间里。他反抗不了她,他穷得一条穿了三年的校裤都要打补丁。

    去年的运动会,他在短跑时校裤裂开。对于当时的江翊来说,他窘迫到恨不得消失在这个学校里。是裴黎救了他。她用校服围住他的腰间,带着那轻薄而恣意的笑容,对他说。

    “……真有意思。”

    没有人那样对待他。

    所有人都嫌他穷,说他吃学校的补助金过活。江翊也不想这样,谁叫他父母双亡,家里也没有能照顾自己的亲人。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床头缝补自己的校裤,补完之后,甚至不敢和裴黎的校服放在一起洗。腼腆的少年,勤勤恳恳地将恩人的衣服手洗三遍。

    甚至,他找邻居借了香薰洗衣液,将她的衣服洗得满是香味。他自己,别人说他身上总是有种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江翊从前我行我素,如今,他却不希望裴黎也嫌弃他洗过的衣服。

    可当他站在她班门口时,却听到里面传来无情的耻笑声。裴黎的朋友,自然都是那个阶级的佼佼者,对他这种小镇做题家深恶痛绝:“裴黎,该不会你真对那个江什么有意思吧?当时你用校服给他解围,可把让那群追你的公子哥气坏了,都说你品味差!”

    “对啊,还有人说看到他今天拎着你的校服进校门了,我的天哪,那件校服你真的还要吗?一股子穷酸味儿啊!你不知道他们班的人都说他用那种一块钱一大包的廉价洗衣粉吗?”

    裴黎轻描淡写的:“是么?”

    她笑了,“那就不要了呗。”

    江翊一瞬间愣住。

    一股热流涌上面颊,尽管极力遮掩,但那一刻,江翊的自卑仍然如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就像他校裤的裆部,那块挑拣许久却始终浅了一块的布料,那是用他儿时的旧衣缝上的。

    而裴黎呢,她脚上的一双奢侈品限量款球鞋,就足够他支付整整三年的学费。就是这样大的差距。她手上的名牌表,每周都换不一样的,就像接送她上下学的,目不暇接的名车。

    是啊。

    裴黎和他。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为什么对她抱有期许呢?

    普通人都不愿和他交朋友,更别提她那种高高在上的富家人。大概是因为她帮助了他吧,她只是……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让他遭受了更多的羞辱。

    但这不是她的错。

    江翊就着这足以杀死他尊严的羞耻,一步步走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把衣服递还给她。

    “我没有用自己的洗衣粉。”他涨红了削瘦苍白的面颊,“我借了邻居家的洗衣液,很干净,牌子货,一点也不劣质。我把衣服洗了三遍。”但,“如果你要丢掉的话……随便你。”

    说完,他不敢看她的表情,快步离开了。直到回到自己的班上,在座位上趴了一会儿,他想起还没有和她道谢……可她想见到他吗?她身边的人,她只会同她们一起笑话他罢了!

    原以为这件事之后,他和她不会再有交集。可下周,裴黎在校门口把他叫住,她懒散地靠着车门发呆,让她的司机递给他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件崭新的校裤,非常符合他的尺码。

    “为、为什么?”他问。

    “你应该穿得体面点。”

    他既感到被打击、被嫌弃,又不想辜负她残忍的好意:“谢谢你。我不能收。我会自己买一件新的校裤。”

    “拿着!”裴黎抢过纸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上。江翊僵硬地蜷着手指,被她强硬地掰开,他没有反抗,他不敢,他害怕,她手腕上那只银色的表,冰冷的昂贵,他怕误碰到了。

    他这么穷。

    他这么脏。

    他不配。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自认充当裴黎的消遣。就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所说的,裴黎越和他来往,那些纨绔子弟越气急败坏,裴黎不过是不喜欢他们罢了。他是沾了他们的光。可怎么会对裴黎不动心呢?她就那样出现,发着光,照亮了他苦闷的高中生涯。

    只是他没想到,他所惶恐、甚至畏惧的那块银色腕表,准确的说,那支百达斐丽鹦鹉螺,有一天会以一种另类的方式同他接触。那是在一间昏暗荒僻的杂物间里,他被人恶意锁在里面,从而连累了她。那是江翊第一次哭,他倔强地背过身去,对裴黎说,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再跟我来往了。

    裴黎把重心放在前半句,那时她家财万贯,美貌也值得骄傲,世界都对她敞开大门,没想到在穷困潦倒的资助生这儿吃了闭门羹!她气急败坏地把他摁在墙上,去吻他,吓得江翊脸色惨白,但很快就红透了。他的泪还挂在眼角,被她的掌心摁得湿乎乎的。

    他不敢反抗,是这样么?或者说,他不愿意反抗。总之他被吻得嘴角黏连着银丝,那是他的第一次,他的初吻,他说。裴黎舔着唇说我不是吗?接着,她的手,那双没有干过任何粗活的,养尊处优的手,从他的下巴,到脖颈、锁骨,到平坦的胸膛和小腹,落在他的校服裤缝上,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去。他险些彻底缴械投降,可她在这时候,轻声说了一句,真有意思。

    真有意思。

    只是这一句话,就让江翊如坠冰窖,他想起她在玩弄他,就像当初给他围起校服,充其量也就是觉得他有意思。少年浅薄但坚硬的自尊不允许他被羞辱,尤其……是他心爱的人。

    “……别碰我。”他别过身去。

    裴黎蹙了眉,强硬地将他扭回。

    “别碰你?你这条校裤都是我买的。我给你付学费,给你付你那间破出租屋的月租,不然你以为房东为什么不半夜敲你的门了?江翊,你浑身上下都是我裴黎的,我凭什么不能碰?”

    无视他的低泣、无视他的抗拒,她恶意地非要他排遣。她的手腕贴着他青筋跳动的下腹,哦,还有那块表,那块他或许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表,此刻摩擦得他战栗。

    江翊无助极了,哭着喊了一声,冷。

    裴黎的作弄停顿了几秒钟,她叹息,随手摘下那支昂贵、而令他害怕的手表。

    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