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亲爱的?

    不能亲。

    不能爱。

    也不能是亲爱的!李双睫头皮发麻, 实在不明白裴初原怎么能说出如此肉麻的话,还搞出这一副阴湿男鬼似的死出。拜托啊会长,我们这里是学校, 不是淫窟。

    “你个没脸没皮的!”她低声怒骂, “我看你真是饿疯了, 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发疯!隔壁那么多人, 你不要脸面我还要呢, 但凡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看到我俩这勾当,得吓晕!”

    “我不管谁被吓晕。我只知道,你再不扇我, 我就要不舒服晕过去了。”

    “那也不能在这儿啊, 会长大人。”

    “这里很安全, 在装修,没监控。”

    李双睫一时间竟无语。

    办公室。上下级。调教。巴掌。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干啥呢。

    “你说的跟我们要避开监控做坏事一样!”李双睫抓了抓额发, “倒也没有那么违反校规!再说了, 为什么前两天不来找我讨巴掌, 今天突然来?你想着集齐九个能再送一个是吧!”

    裴初原面露希冀:“……可以吗?”

    “不可以!”李双睫和他讲不明白。

    别浪费时间了, 直接开始吧。九个巴掌的任务很艰巨,李双睫活动着手腕, 裴初原却提出了个别致的要求。

    他指着办公室一侧的桌椅:“能不能让我坐着挨扇, 你站着, 我坐就行。”

    李双睫剑眉一竖:“你想得了美了!懒死你了!你还坐着挨扇了?你怎么不干脆躺着呢?你给我跪着挨扇!”

    裴初原想说什么, 但欲言又止,话语不好表达,他干脆当着李双睫的面,双腿分开, 跪下。他一跪,李双睫反而吓了一大跳。她是言语刻薄了些,但不至于真让他跪下吧。她的目光从他那张欲求不满的脸,到宽大校服,再到略微绷直的校裤,布料呈浅色。反应的轮廓明晰。

    李双睫毕竟不是个高尚的人。

    这时候不看这个的人是这个。

    “……就是这样。”裴初原咬住下唇,又可怜地松开,脸上薄薄一层的肌肤烧成玫瑰色,“反坐在椅子上的话,椅背可以稍微挡一挡,你不会看见,但跪下的动作就没办法遮……”

    拙劣的欲拒还迎。

    李双睫一眼就看透了:“别装了骚货,要是真的不想我看,跪得那么干脆干嘛?还把腿分得那么开,我都懒得喷你。六百六十六,演都不演了是吧?赶紧起来,自己乖乖坐过去!”

    裴初原心思被拆穿也不害羞,起身,还想牵李双睫的手,被对方避开。

    “拎清楚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她的无语已经到了一种境界,“我对你没兴趣,别做挨扇以外的多余的事!”

    “……好。”裴初原低声应下。

    他知道的。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不平等。

    不正常。

    从前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一再的忍让母亲,是什么促使他变成那样?什么能消磨一个人的尊严?现在他或许明白了,如果是李双睫的话,没什么不行,他渴望那种人生还来不及呢。

    坐在椅子上,椅背挡住了反应。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一层窗帘,迷雾一样探进,室内没有开灯,变成阴暗狡黠的洞穴。裴初原渴求地抬起头,柳叶般纤柔的眼微眯起,更显情难自禁。

    “真要我扇十个?”李双睫把手落在他的下巴上,抬起,顾忌的却是,“把你这张清纯的脸扇毁容了怎么办?”

    “清纯?随便收拾收拾而已。”裴初原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几分自信,“本来就是要给你扇,才刻意弄成你喜欢的样子……你若不把它扇毁容,反而对不起我每天晚上敷的面膜。”

    “哼,你倒是不在乎了,你染上我的巴掌,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但其他人看到你脸上的巴掌印呢?问起来,你怎么说?应付不好我俩都得完蛋!”

    “没事!我戴口罩!”裴初原急道,“妻子的巴掌,丈夫的荣耀……”

    “谁要跟你做夫妻?!”

    第一个巴掌甩了过来。

    初秋的日光不温暖,冰冷地覆盖在鼻尖上,脸颊却是火辣辣的疼。她的手劲有多大,裴初原早就领略过,知道她已经是收着力度———她到底害怕他受伤。但李双睫不会知道,裴初原受伤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李双睫不再注视他。他太急了,他太想进步了。

    不惜付出一切,像一个寻求机会的、籍籍无名的演员,她是决定他生死的制片人,他为了博取她的爱而表演。

    尽情表演。

    “不够啊。”贴上她的手。

    他蹭了又蹭,“……再来。”

    这家伙!给他一个巴掌都怕他舔她!

    李双睫眼睑抽搐几下,既嫌恶、又带了些被讨好的新奇,她好奇裴初原还能有什么反应,于是连续几个巴掌,雨点一样落在他左脸颊,红在加深。

    痛得醒目。

    “等、等下。”他突然出声制止。

    “怎么?”李双睫勾唇,“疼了?”

    “我手劲就这样,受不了可以滚。”

    “不是。”偏过脸的动作小心翼翼。

    “右边……也要。”

    骚,骚没边了,李双睫咬牙,最后几个巴掌落在另一边。裴初原的反应做得太好,没有对疼痛的恐惧,全然是对奖励的期待,被她扇脸就是天大的荣耀,哪怕他心底并不是这样认为,他的演绎也足够骗过去———裴初原的确不这么认为,被扇脸才不是荣耀。

    被扇那里才是呢。

    扇完了,李双睫的手腕也有些酸了,刚要撤回去,却被裴初原一把握住。

    他依依不舍地道:“不是说好了能送一个巴掌吗?”挽留的话放低了姿态,眼中的贪婪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谁跟你说好了?”好气又好笑。

    他引诱:“现在说好也不迟呀。”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李双睫端详着他布满红痕的脸,一股施暴欲涌上心头,她当然也扇他扇得很爽,因为裴初原表现出痛快。他是真心实意地享受这个行为,他不像郑揽玉,郑揽玉被扇的时候还会害怕地闭眼,不理解,但甘愿忍受。裴初原完全不。

    他崇尚她的暴力。

    两个男人。

    两种不同的滋味。

    她贪心地都想尝尝。

    这难道有错吗?

    会长,她也是个女人。女人就是会被各种各样的狡猾的男人吸引,这不能怪女人,都怪男人太勾人,他们才是天生的狐狸精。女人又是贪心的,白月光想握住,朱砂痣也想把玩一番。

    “我该怎么求你?”

    “还需要我教么?”

    当然不用,裴初原知道要争要抢,现在他已经把握住,千万不能让机会白白溜走。他要像鬣狗一样死嗅着她,用尽一切力气和手段———正如当下,他端起李双睫的手,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掌心,望向她,“我的双睫,我的女王,女王宝宝,宠宠我……”

    李双睫终于鬼迷心窍地抬手。

    就在这时,门把手传来响动。

    像是一道净化技能,把她从裴初原的魅惑攻击里拉扯回来。她的眼神一下子清明了,刚才她是怎么了?怎么会不受控制地想扇他?这违背了她的原则!她愤怒地朝他的肩头推搡一把。

    “别忘了你的身份!”

    裴初原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这一幕似曾相识,谁对谁说过类似的话,谁又年少天真得发出嘲笑……可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却是愤然地瞪着门的方向。只差一点点!差一点就能魅惑圣上,究竟谁在这时候坏他的好事!

    在他如刀般血淋的目光中。

    李双睫去开门。是郑揽玉。

    他是来找李双睫的,班上转悠一圈都没看到人,一路打听到政教处,有人说看见她进了隔壁的办公室,才敲门询问。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搅了局:“班长,我正找你呢,篮球赛……”

    郑揽玉话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裴初原……的脸上。被人揍了,明显是被人用巴掌揍过,如此醒目的巴掌印还不止一个。他看看镇静自若的李双睫,又看向愠怒的会长,一个离奇的想法逐渐在脑海里形成。

    “裴会长被人打了?”他问出口时,身后,学生会大批干部也正好经过。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会长!”立刻有忠心的部下闯进来,看到他们尊贵的会长脸上数道巴掌印,一时间竟然失了声,“会长……这是怎么一回事?”走近,那巴掌印更显狰狞,像是无声的示威。

    “谁伤了您?!”部下捶胸顿足。

    “王法!学校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学生会长都能被人揍,谁胆子这么大啊,这还是在教务处隔壁呢……”

    部下将裴初原从椅上扶起,义愤填膺地问:“会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凶手是谁?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

    在场的人的人面面相觑。

    只有李双睫的嫌疑最大。

    “李双睫!肯定是你!你和咱们会长一贯不对付!就是你!”部下猩红着眼,“之前一直追着咱们部长打赌,赢了之后就小人心切,羞辱我们会长!现在更过分,还直接动手?!”

    郑揽玉瞬间被激发护主本能:“根本不是主……班长做的!是她来给我们开的门呢!如果是她做的,为什么要开门?等裴会长脸上的巴掌印消了再开门啊!说不定是裴会长自己扇了自己,污蔑给班长呢?上一次也是,明明我没作弊,裴会长却误以为……”

    “你一个洋佬也配污蔑我们会长?”

    “明明你就有嫌疑!你那支笔……”

    “安静。”

    裴初原打断了众人。

    他首先帮女神洗去了嫌疑:“扇我的人不是李双睫,她只是恰好路过,看见了,对我施以援手而已。但是当时办公室里太黑,我趴在桌子上休息,也没有看清是谁,应该是一个……”

    他顿了顿。

    “不认识的人。”

    “这……”众人都犯了难,“不认识的人?那怎么找?”有人提议,“要不,咱们直接去保安室查监控吧?”

    “算了,没必要,这太耽误大家的时间了。”裴初原表现出极大的宽和。

    这也吻合他的人设。

    会长都发话了,其余人只好作罢。李双睫一见没自己什么事了,转身就走。路过裴初原时,瞥见对方那衣冠楚楚的假面笑容,她还是忍不住刻薄地轻哼一声:“会长倒是好脾气。”

    裴初原的笑容附加了几分深意。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比着。

    女王。

    宝宝。

    李双睫的眼神倏然一暗,掠过他那被指痕烙印的脸颊,像精美的藏品被印上污渍。所有人都群情激愤,他们不知道,藏品自己渴望被捣毁,他不是清纯的物什,骨子里藏着受虐的欲。

    这隐秘的感觉刺激着李双睫。

    还真有点儿……欲罢不能呢。

    收回目光,她再次变成那个倨傲无情的李双睫,头也不回地离去。郑揽玉看不懂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只觉得主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愤懑地抱怨两声,说那帮人千不该万不该误会你。

    “我们主人是一个多么温柔善良的人啊!”他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奖状,“他们也太过分了,怎么会冤枉你扇了裴会长呢?你看他脸上,那么重的掌痕,太可怕了,也不知道谁下了狠手,也不知道学校里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主人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是啊。”李双睫噙着一抹笑意。

    “真是太坏了,我也很害怕呢。”

    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她问郑揽玉来找她有什么事。郑揽玉这才想起此行主要目的,他观察她的脸色:“我听赵泽说,你明明参加了去年的篮球赛,今年为什么没有报名呢?”

    “怎么?你很想我报名吗?”

    走廊阳光充盈,郑揽玉喜欢和主人独处的时光,他幼稚心切地踩着她的影子:“对啊对啊,主人也和我一起上场该多好啊,想想就高兴,我们金角银角,一起双角出征,寸草不生!”

    “你小子西游记看多了吧。”李双睫被他逗笑了,她喜欢郑揽玉的,阳光一样俊俏的小伙子,笑容洋气得很,太平洋对岸的美丽版图有的呢,看到他,心情见到姑娘一样的舒坦的呢!

    “所以为什么不报名啊?”小金毛在她的四周走来走去,像在她脚边打转,认真地汪汪叫,“主人,你打球打得那么好,如果报了,咱们班这次少说也是亚军,真的不考虑一下?”

    “我报名,不就抢了你的风头吗?”他的每缕发丝在阳光下璀璨得醒目,像荡漾的金丝绸,让人想要摸一把。

    李双睫忍住了,如果摸了他,他翻着肚皮朝她打滚怎么办?那很软萌了。

    “才不会呢!”郑揽玉蹙眉,摁住她的肩膀,“主人你!怎么会这么想?主人能够展现风采才是最重要的啊,我给你当绿叶、当陪衬就好了呀。”

    “下一次月考,我保证不会再考得这么好了。我其实不喜欢学习的,只是因为之前的学校里没有人理我,我只能用学习来消磨时间。如果主人不高兴的话,我稍微考低一点就可以了,我不在乎成绩的,我只想跟着你。”

    “所以……”他抿唇。

    “你千万不要丢弃我。”

    李双睫讶异地抬眉:“那你想多了。我也许会因为你优秀而嫉妒你,但我绝对不会因此抛弃你。我今天早上说的,有些也是玩笑话,如果我是一个因你优秀就抛弃你的人,那么……”

    “你就不应该和我做朋友。”

    她表情严肃了几分:“不要为了所谓的合群,放弃自己的天赋和优势。我从来没那样做过,太蠢了,实在是蠢毙了,黑羊生来就知道自己要跳出围墙,不会放弃自己的毛色去苟同。”

    郑揽玉一愣,眼眶悄悄地红了。妈妈以前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不求甚解,但眼下,话中所描述的人切实地出现在眼前———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世界上怎么会有主人这么完美的人?

    “行了行了,别瞎想了。”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不是因为去年队服撞色的事才没报名的。”

    她笑容惬意:“这次我在裁判席。”

    “真的吗?!”郑揽玉惊呼出声。

    “对,到了总决赛就是我来吹哨。”她的目光略到很远的地方,“过去,我总想着要一个公平的结果,没有人在意,我花了很大的力气去正名。”

    “但现在,我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也许这样能保证最大程度的公平。”

    “嗯!我知道了!”郑揽玉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我们会好好打的,为了在总决赛见到主人而努力的!”

    “笨蛋小金毛。”李双睫嘟囔。

    郑揽玉没听清:“主人说什么?”

    李双睫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碧玺般清澈温润的眼,盯着他因为快乐而泛红的白皙脸蛋,最后是那一头小麦金色的卷发。他真可爱,如何拥有呢?

    “我说,你能不能汪两声?”

    郑揽玉说不行,害羞的呢。

    “叫两声,嗯?就叫吧,乖狗狗。”

    好吧,既然主人要求的话。他凑近,在她的耳边,很小声、也无力抵抗。

    “……汪汪!”

    第32章

    宋恩丞发现。

    发小已经很久没有扇他了。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 证明李双睫最近心情不错的。成绩?不是主要的原因,李双睫这种人,考得好不会沾沾自喜, 但考得不好了绝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半夜都能把人揪起来给个巴掌。那就是……交到新朋友了?虽然李双睫不常与人交际, 但很有可能, 宋恩丞第一时间想到了那张招恨的洋面孔。

    他当然很高兴李双睫有新朋友, 因为身居高位的人,往往交心的人很少,并且李双睫有些话不是对谁都说的。

    但她和这位新朋友的相处方式实在不对劲,太腻歪, 甚至腻歪得过了头。

    “喂。”宋恩丞放下筷, 眉宇间明藏不悦, “明明和李双睫共进午餐是我的权利,为什么郑揽玉横插一脚?”

    李双睫说:“你让让他呗, 他一个人在教室吃他那小破便当, 怪可怜的, 而且哪有国内的高中生不体验一下食堂的?我必须让他吃上学校的大便, 让他见识食堂大妈的大勺有多抖!”

    “没有啊,食堂大妈给他添的可多。”宋恩丞煞有其事, “说他是尊贵的外国友人, 必须要好好款待。”

    “凭什么?”李双睫火气噌的上来, 一脚踹向郑揽玉, “洋人给我滚!”

    郑揽玉委屈地痛呼一声,不明白李双睫为什么发火。宋恩丞哈哈大笑,小样,对付你甚至不需要动半根手指。

    他对李双睫太了解, 知道她的逆鳞在哪里,她绝不忍受别的男人被优待。

    宋恩丞继续吹枕边风:“不止食堂大妈,郑揽玉最近可招了好多人稀罕,你不想想,他可是全年级第二啊,就比你差五分,肯定有很多人可劲儿巴结他,有老师想让他转到别班呢!”

    “休想!”她对郑揽玉怒目而视,“才上岸就忘本是吧?想都别想!”

    “不会的,主人!”郑揽玉被吓到,“本狗真是百口莫辩!请主人相信本狗绝无二心!本狗不会转到别班!本狗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奉献给主……呃不,奉献给十一班的建设大业!”

    李双睫慎而重之地审视他,最终收回那道危险的视线,摆摆手:“罢了,下次朕用膳的时候你不必伺候了。”

    “陛下……”郑揽玉难过极了。

    他又看了一眼始作俑者宋恩丞。

    郑揽玉并非不懂得反击,金毛此狗,对人类友善,对同类可没那么亲近:“这么说的话,陛下更应该警惕宋将军才是,都说非我班类、其心必异,正值篮球赛,十六班可是热门的冠军人选,是我班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很难保证他不会暗中窥探我班战术。”

    此话也颇有道理。

    李双睫敲响警钟。

    “你们两个。”她发出指令。

    “起立,向后转,起步走!!”

    话音刚落,两只小狗顺从地起身离座。宋恩丞走出半米远才反应过来:

    “啊?!我也不能伺候啊?!”

    “至少在篮球赛结束之前,朕都不会传唤你们用午膳了。”李双睫义正严辞,“文官武官,都在惦记朕的社稷江山,看来真是惟小男人和狗难养也!朕独自用膳,你二位请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宋恩丞还处于不可置信的状态———自己竟然也有被离间的一天,他可是堂堂护睫大将军!如此多年宠冠朝堂,怎受得了?

    他恨不得把郑揽玉抓起来打一顿!

    “你个臭洋货!”他怒不可遏,“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没想到你竟然直接弄到我的头上?你知不知道我和李双睫是什么关系?我们在同居!你算哪根葱,敢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和主人同居?”郑揽玉很冷静。

    “对!”宋恩丞理直气壮地杵在那。

    “抱歉,我不知道啊。”郑揽玉无辜地蹙眉,“主人半夜和我视频的时候,我没看到你啊,真是很奇怪。”

    “混账!你半夜和她视频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主人说想看看我了。”

    “骗人!”他自己都没有这个待遇。

    “我没有必要骗你呀。”郑揽玉说。

    “主人什么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如果她不想,我打视频她也不会接的吧。哦对了,她还说想扇我巴掌。”

    他顿住,语调里明晃晃的疑惑,“你说你在主人家里,可她不扇你吗?”

    对了,是了,这正是宋恩丞这些天忧愁烦闷的事。郑揽玉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他的话却飞镖般戳在宋恩丞的心靶上,血溅涌而出。宋恩丞心碎的就是这个———李双睫不扇他。

    他以为她心情好,扇人的瘾才小了一些,原来……原来是在外面吃饱了!

    宋恩丞悲痛欲绝,小三小三小三!这个男小三!这群男小三!他恨!恨自己不争气,恨死这群爬床的货色了!

    “你暧昧!你俗气!”

    他刚朝郑揽玉动手。

    却听见两道谈话声。

    “看呐,李双睫和裴会长坐一起!”

    “难道两极格局终于要结束了吗?”

    小狗们诧异地回头一望。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知何时,裴初原已经坐到李双睫的对面。这还是头一次,公共场合两人有了交谈,其震撼程度不亚于一九七二年美国访华。

    一举动,全校的格局都发生改变!

    后来的学子称这场外交为:

    一场轰动全校的破冰行动。

    破冰午餐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双方洽谈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学生会组织今后的发展、学校下半学期的各项重大活动、各班级内部的学习小组计划。李双睫提出十一班作为试点班级,将努力配合学校及学生会的具体纲领,同时对学生会提出合理建议。

    裴初原则表示了极大的认同。

    双方领导以握手结束了洽谈。

    宋恩丞和郑揽玉面面相觑,赶忙上前接驾领导。宋恩丞问:“怎么了?裴初原那货又给你使什么绊子?”郑揽玉也忧心忡忡:“主人,你要是被学生会那帮人威胁了,你就点点头。”

    “没有的事。现在裴初原以及学生会都是我们班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和裴初原有什么好合作的?”宋恩丞反对,“他那种蛇蝎心肠的男人,一天八百个心眼地算计你,你忘了之前他包庇二班那两个男生的事了?总之我不信他能突然和你握手言和!”

    在对付这条大坏狐狸时,两条狗反而迎来了最团结的时刻。郑揽玉也蹙着眉头,揪住李双睫的衣袖轻轻摇晃:“对啊主人!你可别忘了他是二班人!我们班和二班在去年的篮球赛上那么多的恩怨,他们利用规则换队服!现在篮球赛召开在即,他突然讲和,说不定受了他们班人的指使!”

    “不。”李双睫摇头,“讲和的人是我。我这次能成功进裁判组,裴初原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将来有的是要和学生会打交道的时候,和裴交好,对我们班来说没有一点坏处。”

    她看向郑揽玉:“还是说你喜欢每次月考都被谁动一点手脚,然后诬陷你考试作弊?如果和学生会交好,虽然不能杜绝这种情况的发生,但至少可以保证发生时,学生会不为难你。”

    郑揽玉想说什么,可话像棉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主人说的也没错,和学生会交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只是,他还是不能忘记曾经这群人是怎么污蔑的李双睫和他。

    难道这些事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郑揽玉做不到,他现在仍然……

    仍然害怕被人误解,被那种区别于他人的疏离眼神对待。郑揽玉对疼痛过分敏感,他的内心远比外表更纯净澄澈,受到伤害时便很容易缩成一团。

    在“软弱”这一词面前,他甚至都不敢抬起头,更软弱于面对它,他也曾唾弃过自己,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为什么这么怕别人对他有意见呢?

    妈咪却教导他,这和一米九没关系,和大男人也没关系,男人不大,女人也并非是小女人。人的心灵坚强或脆弱,和自己生来经受的教育个经历有关,和性别、体型、相貌统统无关。

    “可我怎么变得坚强?”问出这句话时,郑揽玉面临第二次转学。他觉得自己麻烦得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为什么就不能在新环境好好生活下去、交一两个可以谈心的好朋友?

    “你觉得自己坚强吗?”妈咪问。

    郑揽玉嗫嚅:“我一点也不坚强。”

    “在我看来,我们的Jasper已经足够坚强了不是么?因为妈咪,你一个人从加利福尼亚来到中国,又努力融入这边的学习环境,还不够勇敢吗?”

    妈咪把他搂进怀里,尽管比他矮许多:“就算没有交到朋友,Jasper也不害怕和别人交流。敢于被拒绝的勇气,也是一种伟大而光荣的勇气。”

    “勇气,就能让我交到新朋友吗?”

    “勇气可以让你更好的保护自己。”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可以是不害怕被孤立的勇气。”

    【不要为了所谓的合群,放弃自己的天赋和优势。我从来没有那么做过,太蠢了,实在是蠢毙了,黑羊生来就知道自己要跳出围墙,不会放弃自己的毛色去苟同。】

    “可以是不畏惧穷途末路的勇气。”

    【就当这一局已经输了,比分还是落后很多,没拉回来。但还是要打,怎么打?当成输了一次再去打,当成老天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去打。再一次走进球场,就是崭新的一局。】

    “可以是敢于展露真我的勇气。”

    【是不是我不发火就把我当成傻子啊!我看你好像没搞明白一件事,我不是什么校园文女主,我不承担起救赎任何人的义务!我对你施以援手,不过是希望班级的秩序不被破坏,我希望任何人在我的管理下,不会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当时郑揽玉问:“可妈妈,如果真实的我就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呢?我如果自私、如果胆小,如果我不慷慨,不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他人……是不是就没有人愿意和我交朋友了?”

    “怎么会呢?”妈咪心平气和的,“虽然不完美,但真实,这何尝不是一种完全的美?一个完整真实的人,就不可能没有瑕疵啊,就算是上好的美玉,也不可能一点瑕疵也没有。”

    “但如果以瑕疵去估量一件事物、一个人的价值,那世界永远在贬值中下沉,而不是在包容中上升。只有包揽玉的瑕疵,在这个基础上去赋予新的涵义,世界才会更加多元和精彩。”

    “啊!这是我的中文名的含义!”

    “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含义。”

    郑揽玉的父亲郑弦是华人玉雕师,母亲安缇娜是国际上享誉盛名的大拍卖师。两人在工作中认识,感情迅速升温,婚后有了郑揽玉。因为母亲的工作性质,郑揽玉平日里和父亲生活。

    即便居住在一起,但交流不多,东亚人天生的内敛和克制导致他和父亲的交流隔着屏障,他还是更喜欢妈咪。

    也是因为妈咪从小教育他是一个中国人,他对自己的身份有很浓烈的认同感,才义无反顾地向父亲提出,希望在国内上高中,以后在国内就业。他不会因为受到一点点困难而退缩的。

    他不是非要交到朋友。当然,这只是为自己加油鼓气的话,在青少年的成长里,我们的小金毛仍需要友谊。

    现在他有了一个朋友,一个堪称万能的好朋友。霸道、优秀、不假思索,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不怕被人质询和嘲笑的本领。她说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可她骗人,明明郑揽玉什么也没有给她带来,或者说,他只给她带来麻烦,能做的只有一味接受她的帮助,但她仍愿意赏给他世界上最香甜的……巴掌。

    如今他也有勇气去克服。

    “我不会害怕被谁为难了。”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眼中波光粼粼,仍有过去遭受创伤的痕迹,但有勇敢的人去抚平了它。“因为,就算遭受到污蔑,我也有为自己正名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变得畅快许多,“主人说的对,如果我是一只黑羊,我就不害怕伤痕累累地跳出围墙。”

    “我不会再埋没任何一项本领,所以……你要好好地看着我!看我带领我们班在篮球比赛里拿到第一名,看我交到更多的朋友,看我在下次月考超过你!”他也有更大的野心,“我要让你不必对学生会虚与委蛇,总有一天,你的眼里只有我这一条狗!”

    李双睫错愕了片刻。

    她给了他一个恢弘的巴掌。

    “放肆!胆敢以下犯上?!”

    “我并没有和学生会虚与委蛇,在利益的面前,任何人都能放下以往的恩怨与成见,黑和白也不是那么清楚的立场!而且,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一天……哼,那不如你来当主人,我来当狗好了,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郑揽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以为在告白,没想到变成了挑衅。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可王就是王,王的怒火也是赏赐,因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捂住刺痛的脸颊,只差盈盈一跪:“主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卖惨。”她拨开他欲遮挡的手。

    冰冷的指尖摩挲那片可怜的掌印。

    好痒。

    他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掌心。

    李双睫呼吸一窒,抽回手。

    “……也不许卖萌!”

    她的耳尖泛起红晕。

    这还是第一次。

    原来主人也会害羞啊。

    第33章

    篮球赛召开在即。

    李双睫虽不参赛, 但不妨碍她给选手们做训练。其实这种临时性的比赛,一是队员的质量参差不齐,二是团队间的磨合性欠佳, 前者短时间内难以弥补, 后者倒可以赶工一番。很多时候团队的作用远比个人更大, 节奏、配合, 这些才奠定一场比赛的基调。

    郑揽玉的出现, 给本就配置不差的球队带来新的转机。他和李双睫的风格相近,都是快攻突出的速度型选手,抓机会、抓防守薄弱点都特别在行。

    且郑揽玉身高有一米九,投篮上也有先天优势。所以, 前期比赛中, 李双睫决定先隐藏他进攻手以外的优势。

    赵泽能打, 能攻能防,两者之间的互传、与团队的配合也愈发默契。肖池西跑动能力不强, 但体格健壮, 两个人不一定防得住他, 公牛一样横冲直撞, 能迅速打乱对方的节奏和阵型。

    剩下两名队员负责中场接应和长传,对他们的体能要求更高, 毕竟一跑动就是一整个测场。不要小看无球能力, 一些球员以高超的跑位而闻名, 进攻性不足的劣势下仍能力挽狂澜。

    譬如李希。

    如果以李双睫的能力为六边形, 那么球队成员或多或少有劣势,即便是球性最好的郑揽玉,在内线的影响力也不如她。李双睫在体型上不占优势,但突破能力使她无需单独对抗, 而郑揽玉不行,细节上的缺陷无法弥补。

    李双睫毕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他们这群业余的,和她没法比。

    “能持球突破,就不要运球突破。”李双睫说话很直白,“能做到不丢球吗?你对自己的带球能力很自信?”

    郑揽玉放下球:“知道了,主人。”

    “我说了多少次,在外要称职务!”

    英俊的外籍球员抿了抿唇:

    “嗯,知道了……李指导。”

    李指导,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异常软糯温柔的语调。郑揽玉就是有这种本领,能把一切昵称都叫得像撒娇,让李双睫不忍心训斥。可这样不行,孩子,这是溺爱,球场上没人溺爱你。

    “陪你练三威胁,阅读我的防守。”

    她将球传给他,语气却不自主软化。

    “注意……用心些。”

    三威胁,接球后最常见的进攻姿势,然而想要完美发挥其作用,还需要不断演练各种情况。李双睫让其他训练的球员也过来看。从防守方的视角演绎,郑揽玉的进攻无疑被庖丁解牛。

    “交叉步运球,要想不被对方断球,向下扫球的姿势一定要有。”在郑揽玉的身后站定,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向下划动半圈,“同时,压低重心,方便后续驱动,创造移动的惯性。”

    清冷舒适的气息,但无色无味。李双睫很少涂抹有香味的东西,小猫不喜欢闻,唯一的,洗衣凝珠的山茶花香,被风吹散后也没有味道,很难被鼻腔捕获。真的没有味道么?郑揽玉忍不住凑近,轻微扇动鼻翼,他总觉得主人身上应该有香味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始终没有?郑揽玉入了迷,在她的臂弯里细致地嗅了半天,才发现其余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他。

    李双睫也发觉不对劲。

    “还没到饭点呢!”她捏他的耳朵,“好好学!在我身上乱闻做什么?”

    “诶哟诶哟……”郑揽玉惨叫连连,“李指导!小狗的耳朵不能揪啊!”

    李双睫没好气地放开他,去指导别人了。若是别的女男同学这般打情骂俏,多半要被张国栋叫去喝茶,但李双睫么,看郑揽玉被揪得直掉眼泪,其余人只担心他会不会被班长整死。

    毕竟班长的手劲可不是开玩笑的,鹰爪子一样,卡车一样的力气有的呢,单手抓球两分钟,地上球没有的呢。

    而郑揽玉呢,水灵灵一个洋货。

    外国制造也不知道质量好不好。

    肖池西劝说:“班长,你还是对郑揽玉好一点吧,咱队就这一个外援。”

    赵泽以生命捍卫:“李双睫!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如果你再揪郑揽玉的耳朵,你,也是我赵泽的敌人!”

    “放狠话就放狠话,有本事在我跟前放啊,离我那么远算什么本事?”

    赵泽马步下蹲:“你……过来啊!”

    李双睫刚抬脚,吓得他一窜五米远。

    “跑什么,你的神也不要了?”李双睫揽过郑揽玉的肩膀,假笑一下,“看看你的信徒,就是那副德行!”

    郑揽玉却理解为:“主人你放心,我绝不是那种至你安危于不顾之人,遇到危险我会保护好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还顶着那只被她揪红的耳朵,脸上却露出忠诚而真诚的笑容。

    这还真是没话说。

    小小装货小小洋货,如此可口如此松软,只怕咬在嘴里都会一口即化。

    不过,小洋货虽松软,上了战场却是骁勇得很。高二年级一共十六个班,分八组,十六进八,基本上能够淘汰掉无心输赢的班级。八进四,郑揽玉的好手气为他们抽到战力最弱的班,赢得很轻松。

    等到半决赛,四支队伍分别是二班,五班,十一班和去年的冠军十六班。

    也就是宋恩丞所在的班级。

    “你希望抽到二班还是十六班?”

    裁判席上,裴初原看向李双睫。

    “那就要看郑揽玉手气如何了。”李双睫并不害怕接下来的对手,无论是二班还是十六班,她都已经做好针对性的反制打法。反倒是裴初原,“你呢?你希望你们二班这次抽到谁?”

    “我没什么班级荣誉感。”裴初原垂下眼,眼中翻涌的是情欲,“我现在满脑子是放学后要去哪里挨巴掌。”

    “……公共场合,你注意影响!”

    “怕什么?我们现在私交很好呢。”

    “好到求我的巴掌?”李双睫偏头,借着棚下的日光尽情打量他。身穿学生会制度的少年,斯文而优雅,嘴角噙着愉悦难掩的笑容。“怎么突然戴起眼镜了?还有刘海也梳下来了。”

    “我以为你会对这个装扮有印象的。军训的时候,我就这样站你旁边。”

    李双睫的目光落在他被镜面掩藏锋芒的柳眼上,略一思索,却是摇头:

    “我真的没有印象了。”

    深吸一口气,裴初原再一提醒。

    “军训最后一天,我脱了上衣。”

    李双睫立刻回想起来,“原来是你啊。怎么不早说?当时我还拿衣服去你们班找你呢,想当面找你道谢,结果也没见到你这么一号人。在那之后,我在学校里都会留意戴黑框眼镜的人。”

    “但那之后,我做了手术摘掉眼镜。”他很抱憾,“我并不知道你留意到我,有一天我还专门去图书馆找你搭话,我在想……”戛然而止,随即轻快地掠过,“没什么,你不认识我了。”

    “我很抱歉。”

    她的歉意仅仅维持几秒,“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回到这个扮相了?”

    裴初原闻言,笑容却是愈发神秘了,俯身凑近她耳畔,俏皮而不失引诱:

    “……猜猜?”

    “这还用猜?”李双睫不假思索道,“害怕今天我们班抽到二班呗,企图利用我没认出你的愧疚让我放水?不可能的裴初原,我李双睫再怎么色令智昏,也不可能做出这种糊涂事。”

    他反问:“承认我色令您昏了?”

    李双睫瞪他,“有本事别暗爽!”

    “没有本事。”裴初原顿了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要故意引起你的愧疚的意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眶眼镜,“我是想着,今天扇巴掌的时候,要不要玩点新鲜的东西?”

    “玩什么?”李双睫注视着抽签处。

    “戴着眼镜挨扇,真的很有意思。”

    “手劲小一点,会把眼镜扇偏,手劲大一点就会直接扇掉呢,挂在我的下巴上,想看吗?”裴初原不动声色勾她的手指,“又或者……宝宝带着眼镜扇我呢?喜欢女王学霸宝宝……”

    李双睫却是倏然抽开手。

    她目不转睛看抽签结果。

    抽签结果就在郑揽玉手中,看不清楚,但能从身旁的赵泽嘴里得知。音节是单调的,二,班,二班。她感到浑身松快了一瞬,终于。是她想要的对手,她从没忘记过球场上那羞耻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她都铭记。

    裴初原从她的身后走过来,心上人的背影缓缓转至侧身,那是笑容,愈发狂躁而狠戾的笑容!也是在抽签结果出来的一瞬间,无论是十一班人还是二班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李双睫。

    前者处于紧张。

    后者处于恐惧。

    李双睫,她,早不是当初那个籍籍无名的11号。如今她站在裁判席上,冰冷而浑厚的眼神,如寒芒一样扫了过来。她争权的欲望、被愤怒浸淫和沉淀一年的怒火犹如实质般围绕周身。

    复仇女王的光环。

    “这可真是……”

    她呵出一口冷气。

    狭路相逢呀。

    狭路相逢,仇人相见,两种情况的叠加,使得十一班人异常亢奋。然而,不同于十一班的嚣张气焰,二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虽然走了个李双睫,但是多了个郑揽玉,而且他们能感受到,自从去年输给了二班,李双睫时常阴测测地站在篮球场边揣摩他们。

    像是一只心有不甘的厉鬼。

    若是让赵泽听到,他只会说把“像”去掉。半决赛前,李双睫专门给五位球员开会,把二班每一位球员的长短板和风格都分析透彻,甚至连替补也不放过。如今,赵泽再对去年的老熟人,恐怕也要点一点眉心说哈利路亚。祈祷吧,祈祷你们能输得不那么惨。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李双睫,即便不在队伍中,她的意识也存在于每位球员的身上。二班节奏偏稳健,吸取上次紧攻不破的经验,这次以赵泽为核心,郑揽玉配合打进攻,能传绝对不单带,拼团队能力,进修后的十一班未必落入下风。

    其实也有更好的打法。

    但李双睫这样安排是为了躲避锋芒。

    她要的,不止是复仇。

    她要带领十一班夺冠。

    进入下半场,比分逐渐焦灼,郑揽玉明显有些心急了,一拿到球权就在三分线处跃跃欲试。李双睫倏然从座位起身。赵泽见状赶紧喊了暂停。不要提早暴露,几个人用眼神传递讯息。

    “相信李指导。她从不出错,她说这个打法能赢,我们就不要再变动。”

    “……嗯。”郑揽玉冷静下来,一时间也有些后悔刚刚差点出手的三分。

    十六班的队员就站在场边分析,这时候暴露,总决赛的压力就大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裁判处的李双睫,对方也在看他,目光交汇,永远冷静自持的一方是李双睫,她神情冰冷,但也温和,萦绕着临危不乱的气息。

    她用眼神给焦躁的郑揽玉降温。

    手摊平,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稳住。

    稳住,郑揽玉深吸一口气,运动后,血液还未停止沸腾,汗水熨烫着湿透的年轻身体。赵泽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肖池西也来搂他的脖颈,其余的队员也在互相打气,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一年前每个人都说丧气话的队伍。

    如今相当出色了,就算李双睫不在场,也是一辆可以独当一面的战车。

    稳定军心后,几次漂亮的打板拉开了分距,二班也叫了暂停。不出所料,对面有所行动了。郑揽玉警惕地望向对方,赵泽说放心吧,这就是班长为什么要咱们再订一套队服,他们要是换,咱们也换。郑揽玉说没那么简单,这次规则明写不允许队服同色。

    二班确实没有换队服。

    却是不停地恶意犯规。

    犯规。

    吹哨前不明说的手段。

    近乎背水一战的赌博。

    恶意犯规后,罚球不是重点,罚球后球权必须交由犯规方才是目的。有些比赛,犯规方在掌握球权之后连投三分,可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若不是正常途径无法追回比分,谁也不愿意出此下策。这种时候,宽泛性就掌握在裁判手里,吹哨或者不吹。

    不是总决赛,吹哨的不是李双睫,但她已经叮嘱过,遇到恶意犯规不要冲动,该判罚判罚,罚篮罚篮。好在,裁判也知道双方的情况,略微采取了绥靖政策,二班只造成了两次犯规。

    但郑揽玉的手几乎被打得通红,肩膀也被对面的人轮番撞击,赵泽也差点被撞得跌出场外。这下,不止场上的队员气得咬牙切齿,就连场下的观众也说二班人打球太脏了,不讲球德。

    胜负面前,人人都有私心,李双睫很清楚,不光取决于球员的素质,和指导的策略有关系。国际赛场上,就连李希也有不得不为之的时候,她能理解,但……目光落在郑揽玉的手背。

    她重重地蹙起眉头。

    随着一声哨响,比赛结束了。33:25的比分毫无悬念,赵泽手感极佳,四次罚球进了三次,对方虽然拿到球权,但没有三十秒内四个三分的运气。

    看来就连胜利女神也不眷顾他们。

    总之,十一班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

    众人雀跃在一处,迎接球员们凯旋。

    无尽欢呼,无尽赞许,奉献给今天最光荣的同学。班级的荣耀,不光在于共患难的低谷,也在于共功勋的巅峰。李双睫捏了一把眉心,既由衷地庆幸,又为接下来的比赛倍感压力。

    夕阳落尽地平线的彼端,绚烂的余晖静悄悄躺在脚边,宽阔的操场人流涌动,往着教学楼的方向。人人都谈论着十一班,没有提起李双睫,她却很高兴,逆着人流而上,去寻那个人。

    突然间,撞倒,扑个满怀。

    她撞见的正是她要找的人。

    “郑揽玉!”她惊呼,因为他的力气可不小呢,像一只小型导弹炮精准地撞进她的怀里。砰!炸开翠屏的烟花,视线都被那一道充满生命力的绿色填满,怎么回事?凑得也太近了!

    “你瞎跑什么呢……”她下意识扶稳他,却不想反被他大力地抱住,主人的狗有那样坚硬的胸膛,硌得她额头都有点痛。但主人是女人,他是个男人,这样是否有些越界了?郑揽玉不知道呢,他感觉脑子好乱哦,整个人晕乎乎的,兴奋得像是吃了药剂,她可没给他注射那种作弊剂啊!李双睫说你冷静一点,郑揽玉腻腻歪歪地捧住她的脸,说主人,我们赢啦赢啦赢啦。

    好,赢了,赢了就赢了,没赢过是不是?好了好了,郑揽玉,别人都看着呢。不要往我怀里钻了,也不要把我往你怀里摁,你身上都是汗味,你可别搞脏我……对了,你的手还好吗?

    李双睫抬起郑揽玉的右手。

    白皙的肌肤上,刺眼的红。

    “唔,没事,主人,没事的。”郑揽玉笑得傻乎乎的,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他对疼痛的感觉比其他人更甚,此刻却以这样的神情说出这句话。他可是她抬起手都下意识躲一下的人。

    李双睫的神色更凝重了,盯着他红肿的手背,还有肩膀上逐渐浮现出的淤青。郑揽玉不想让主人看到那些,不是她该在意的事,她只要知道他做得好就行了,他最希望得到她的肯定。

    “主人……主人……”他把脸埋在她的颈间,全然忘记身处的环境,愧疚而略带骄傲地撒娇,“我做的好不好呀?对不起嘛,中途差点忘记听你的话了……但是,我有努力改正哦!”

    “夸夸我吧……夸夸我吧……”

    厉害哦厉害哦,李双睫敷衍着,周遭都在庆祝,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她的目光从金色发丝间跳跃,倏然,停留在不远处静驻的那道人影。不属于人群,没有欢呼,安静得像一棵树。

    宋恩丞缄默地注视着她。

    隔着郑揽玉,隔着———

    【你的世界太大。】

    我的存在。

    对你来说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

    我不想和你变成那样冰冷的关系。

    第34章

    他伫在那儿, 一股忧郁恍惚的感觉转瞬即逝。像每晚都走的夜路,两人行至爆闪而过的车辆,疾驰的轮体质感坚硬, 慢镜头下擦出的浑浊的烟尘, 很莫测, 被亮得刺眼的远光灯湮灭。

    李双睫只感到不悦。

    宋恩丞散发出这样的气息。

    他有心事, 并没有知会她, 这让李双睫觉得事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如果他生气。

    为什么不说呢?

    宋恩丞和别的人又不一样。

    李双睫想,他如果生气,好吧,他生气了, 因为郑揽玉或是?即便宋恩丞说了, 她也不可能因此就和郑揽玉闹掰, 她不会为了一个朋友去找另一个朋友的不痛快,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但她起码会照顾宋恩丞的情绪吧, 大家都好了这么多年, 有什么不能直截了当?怎么了?为什么撂脸?她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 就像裴初原憎恶郑揽玉是因为喜欢她, 他不说她怎么知道?真是拧巴!她不喜欢这样!她想去问他,可宋恩丞被朋友们拦下来。

    他们交谈了什么, 往教学楼走去, 宋恩丞露出笑容, 看起来他也有事情要庆祝。李双睫想起他们班对阵五班, 毫无疑问地大获全胜,两场比赛先后开始,但他仍等到十一班比赛结束。

    李双睫不愿意自作多情,她想他留在这儿是为了观摩下一场比赛的对手。

    但如果也是为了她呢?

    夜幕渐暗, 路灯骤然亮起。不太适应强光,李双睫的眼被刺痛一瞬,等她缓过神来,宋恩丞已经走出去很远。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来个欲言又止的拧巴情节,但李双睫毕竟是李双睫。

    “宋恩丞!”她中气十足地喊住他。

    他脚步一滞,回头看她,表情无恙。

    “要不要一起回家,今晚?”她发出邀约。之前因为备赛,她和宋恩丞的放学时间总错开,因此没有约着一起回家。今天比赛消耗量太大,没人有心思加训,她想宋恩丞那边也一样。

    宋恩丞欲开口,他身边的一名男生却抢先答:“不太行诶,咱们班今天要开庆功宴,双睫姐,你一起来吗?”

    李双睫被激起斗志:“还没和十一班打就敢开庆功宴,谁给你的胆子?”

    男生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真不能怪他,十六班是艺体班,体育生扎堆的,单说比武简直无人能敌。就说你十一班和二班打得不相上下,去年二班可是14:31输给十六班,还是在宋恩丞下半场没上的情况下。总之,他们认为李双睫的口气未免太大了。

    但李双睫和宋恩丞关系很好,且篮圈女神是她妈,他们对她的态度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不然也不会邀请她来庆功宴,还是在双方要打决赛的关头。

    但这话李双睫可不爱听,她不认为十一班没胜算,不争取怎么知道没有?更别提,她手里还捏着一张隐藏牌。

    李双睫以凌厉的视线,在这些傲慢的家伙脸上逡巡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宋恩丞身上,问他到底什么打算。

    宋恩丞摇了摇头,却是对其余人,又说他不去吃了,他们去吃就好。男生们纷纷抱怨扫兴,再三挽留无果,又求起李双睫:“唉,双睫姐,好姐姐,你让宋恩丞跟我们去吃了呗!”

    “我不去……”宋恩丞的话被打断。

    “你去呗!”李双睫扬起恣意的笑。

    她又不是什么很小气的人,好吧,就算小气也没必要对宋恩丞小气。两班马上要成为对手,宋恩丞又是十六班主力,两人所处的立场暂时不同,可以理解。且宋恩丞又不只有她这一个朋友,就像她有时也把重心放在成绩或班级上,宋恩丞有他的朋友圈子。

    并非她的所有物。

    “……”宋恩丞呼吸停滞,垂脸呼出一口浊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摆出一个促狭的笑意,说好,那我去了。

    总是这样的。

    他总是听李双睫的话,从小到大,无一例外,并且带着满足的服从,深知这样不会出错。旁人都说她情绪难以猜测,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她,不明白她的好,她从不把朋友放在难堪的位置,不逼迫他站她的队,因为敌人众多。李双睫处理事请从不麻烦他。

    比如现在。

    他在和她交互,越来越依赖她,从没有想过戒断。可他又很清楚,李双睫不依赖他,她在没有他的环境下也能生活下去。可宋恩丞做不到啊,他不能想象没有李双睫在身边的日子,害怕独自行走,尽管知道这是必然的。

    她高考,他进国家队。

    再不可以耽误了前程。

    那时候该怎么办?

    必须戒断,不可以再拖了,宋恩丞告诫自己。车灯来回横扫,宋恩丞生气,乃至无奈的是,他和李双睫站在马路的对面,不同的方向到来。以后他不能再陪同她回家的路,而是别的、更幸运的男生。也许是裴初原,他看向李双睫的眼神渴望到了极点,又或许郑揽玉?他们关系趋于亲近。

    “等等。”李双睫追上半步。

    “吃完定位给我,我去接你。”

    宋恩丞错愕地问:“……什么?”

    “去接你啊。”李双睫理所当然。

    去、接、你、啊。

    一句话。四个字。

    扫去他心中一半的阴郁。

    去接你,去接你。她那么自然地说出来,好像在说“放学了我们一起回家吧!”毫不怀疑,如果宋恩丞问为什么,她肯定会疑惑地瞪他一眼:回家就是回家啊,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大大方方是友谊,小心翼翼才是爱情,于是更确信她对他没那个意思。

    太可笑了宋恩丞,明明借着醉酒那晚就试探清楚了,为什么还庸人自扰?

    承认李双睫对你只是友情。

    这很难吗?

    “好!到时我给你发定位。”

    宋恩丞说完,立刻转过身。

    脸颊在发烫,非常的明显,身体也被迫升温。即便知道这反应不该存在,现在感到温暖,寒冬又该如何度过?可即便如此,还是贪恋她的温柔,尽管深谙她的世界里自己没那么重要。

    但。

    还是好喜欢她啊.

    晚自习讲一节课做一节课卷子,化学老师留下试卷就离开。李双睫迅速将课本和作业打包,窸窸窣窣的动静,班上的同学们就知道班长要逃课了,目的地大概率是自习教室或图书馆。

    唐歆在讲台上管纪律,见李双睫有逃课趋势,只好睁零只眼闭两只眼,紧贴着讲台,为她腾出一条逃课通道。

    “班上就交给你了!”

    李双睫拍了拍唐歆的肩,委以重任,“千万别让赵泽那伙学混子跑了!”

    唐歆说:“我的眼睛就是尺!”

    得此贤班干部,班长何求?

    李双睫单肩背包走出班级。

    顺着楼梯而下,她脚步比平时要匆促一些,也许因为今天逃课的目的地既不是图书馆,也不是自习室,而是校外。她有一场约要赴,逃课校外也是第一次,逃课对象在教学楼外等候。

    是绝对不会有逃课嫌疑的人。学生会长怎么会逃晚自习呢?看他,一身笔挺的墨水色制服,内衬的白衬衫规整无暇,衬得更肌白胜雪,高贵冷傲。

    乌色的发,漆黑而有书卷气的眉眼,更别提今天的他太过正经,一副厚框眼镜囚禁住了衣冠禽兽的灵魂。他是好学生,此刻以纯良的姿态做坏事。

    翘课。

    他才是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不像始作俑者,反而是李双睫得避开一楼巡逻的学生会。她来的不巧,刚下楼梯就撞见执勤的徐珊。

    其实被发现也没事,她和徐珊交情不错,但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急刹住脚步。可先前制造出的声响没办法撤回,徐珊听到动静。

    立刻转身望去———

    楼道空无一人。

    “我明明听到了啊。”徐珊嘀咕。

    “听到什么了?”一名下属询问。

    “怎么感觉……”徐珊往楼梯走去。

    有人叫住她:“徐珊,过来一下。”

    是会长。

    “刚有几个人从侧门那边出去了,不知道是学生还是老师,你去看一下。”

    “好的。”徐珊立刻被支开了。

    一时间,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楼再往下,是一间极狭窄的清洁储物间。容纳一人已经不容易了,更别提现在两个成年人挤在里面。李双睫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存在,面对面,那道温热的呼吸铺洒在她的颈间。

    “好险。”他说,“差点被抓。”

    她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儿?”

    一抬头,距离更近,这让郑揽玉也没有想到。李双睫跟人说话必须直视对方,能带来极强的压迫感,这时候好习惯也变成坏习惯,她的鼻尖擦过郑揽玉的下巴。这触感让纯情的洋货顿然失措,浑身电流直窜,小声地惊呼一声,啊,或者唔,从喉间滚出。

    小狗才这样叫呢。

    太近了,近到主人的吐息扣在喉结处,像一道打开阀门的钥匙,又像一条扼制欲望的项圈,现实不是梦境,或者说,就算在梦里他都不敢僭越。郑揽玉被这份未知吓得动都不敢动。

    “我问你话呢!现在是晚自习时间,你不在教室呆着,跑这儿做什么?”

    “我听后排的人说你翘课走了……”漆黑中,少年碧绿的眼睛熠熠生辉,“班长,我也想跟你一起去自习!”

    “……我不是去自习!再说你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谁教你翘课的啊?”

    郑揽玉一愣,委屈地道:“主人……对不起,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每次你逃课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守着你空荡荡的位置。我想和你肩并肩坐在一起,不想在没有你的班上……”

    “那也不行!”

    李双睫无视他的哀求,“你怎么出来的?我不是让唐歆把班上看好吗?”

    “她说我不是赵泽那伙,可以放。”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李双睫保准扶额头。可太挤了,连手脚都伸展不开。

    她隔着门缝去看巡逻的人走没走。缝里透过微弱的光,光是细碎的咬痕,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下,像淌一条黯淡垂直的河流。郑揽玉心里被美得扑通乱跳,他一边为自己的害羞而害羞,一边希望这一刻漫长、再漫长一些。

    他一直盯着她,喉结悄悄滚动。走了吗,他问。还没有,再待一会儿。李双睫欲关门,被郑揽玉拦住,两人指尖相接,瑟缩的是他。不关门吗?她问。不关门吧。为什么?该不会你怕黑吧?没有。那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我就出去。

    让主人藏好。

    “装什么呀,真是个宇宙无敌大装货!”李双睫一副不受感动的语气。

    “你的手还好吗?”

    “还好啦。”郑揽玉刚说出口,李双睫捏了他手背一下,本就红肿脆弱的肌肤经不起摧残,他痛呼出声。李双睫赶紧捂住他的嘴,一时间,漆黑暗室里只剩下两人一浅一重的呼吸声。

    “这就是你的还好?”她语气责备。

    “待会儿下课,先去一趟医务室。”

    “嗯……”郑揽玉被捂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嘴唇抵在主人的掌根处,主人的手不是细腻柔软的,完全相反,苍劲而有力,掌根处细细密密的薄茧,全部都是练球留下的痕迹。

    他被这只手扇过巴掌,揪过领子,高兴到忘乎所以的时候也拿自己的手牵过,触感是温冷、坚硬的。但主人的手从未落在他的唇上,更不知,他只要上下唇微动,就能抿住她的薄茧。

    更可怕的是李双睫不以为然。他这边已经涨得发慌了,她竟然还关注着门外的动静。郑揽玉不喜欢这样,只有他一只小狗被搞得乱七八糟。他倏然将主人的脸掰正,叫她只能看向他。

    “李双睫。”他郑重地喊她的名字。

    “没大没小,李双睫是你能喊的?”

    “哎呀!你听我说嘛,我……”

    “等等。”李双睫也有话要说。

    “你往裤子里藏什么了?”她问。

    “怎么硌得我大腿根有点不舒服?”

    郑揽玉至此再无任何还手之力,他困扰地侧过身去。恰好,门从外面被打开,裴初原逆着光站在两人面前,肃杀的目光掠过金发碧眼的情敌,又露出一个雅致的笑,朝李双睫伸出手。

    “出来吧,人都走了。”他说。

    李双睫毫不客气地攥住他胳膊。

    “谢了。”借力站起来。

    “你把徐珊他们引走了?不愧是会长,真有本事,鸡毛能当令牌使!”

    不是什么好话,但李双睫的夸赞可比金子还宝贵,更别提在情敌面前。裴初原笑得愈发灿烂,做出了令李双睫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也朝郑揽玉伸手,轻声道:“出来吧,郑同学。”

    大度。

    虚假的大度。

    来自很坏的人的假惺惺,郑揽玉感到膈应极了。好在裴初原本来就存着膈应他的心思,见他不语,又故作难堪地收回手,对李双睫说:“我想,之前我和郑同学是有一些误会在的。”

    别几把装了,李双睫心说,给你一把刀你能把他砍死,给你一根箭你能把他射死,给你一支笔你都恨不得戳死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给你的笑脸给太多了,忘记自己拿的是毒夫剧本了?

    “行了。”看在他解围的份上,李双睫懒得多计较,提了提肩上的书包。

    “我们走吧。”

    什么?我们?谁们?主人和裴会长?

    郑揽玉追到操场:“你们去哪儿?”

    “这和你没关系。”李双睫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回头训斥他,“赶紧回班去,下课了就去医务室,明白没?”

    “不……”郑揽玉慌了神,攥住她的手臂,“我不明白,你们要逃课吗?这么晚了,你要……和他去干嘛?”

    “去做些费力气的事!”李双睫说。

    费力气的事?郑揽玉大脑一片空白。

    “你们。”他喃喃道。

    “要一起夜跑吗?”

    李双睫扶额不语。

    裴初原却似笑非笑。

    “我啊。”他缱绻地望向李双睫的手,又伸手碰一下,“要和李班长去做一些……很累、很享受的事情。”

    郑揽玉不得不“明白”了。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李双睫。

    “这是真的吗?”

    “差不多吧。”

    很累、很享受的事?揍人的确挺累人的,裴初原也的确挺享受的。李双睫并没有往深处想。郑揽玉的内心却一瞬间崩塌了,为什么?主人和他做那种事?……为什么是他?是裴初原?

    他那么坏,诬陷了自己,对主人也算不上多好,为什么主人愿意和他好?就因为他的职务能方便主人吗?郑揽玉呼吸不上来了,竭尽全力地思考,最后,眼泪先掉下来,他捂住了眼。

    李双睫傻眼:“喂!怎么又哭?!”

    “主人……”郑揽玉哭得喘不上气。

    “我也可以……不……我也要……”郑揽玉几乎放下尊严,“今天晚上……不要他……要我好不好……”

    李双睫神色复杂:“你受不住的。”

    他哭喊:“我受得住、我受得……”

    话音未落,一脚飞踢到了郑揽玉的小腹,他被踹得后退了一大步,跌落在花坛里。郑揽玉的大脑一瞬间宕机。

    疼痛,后知后觉地席卷了全身。

    李双睫指了指一旁面无表情的学生会长:“今天晚上,待会儿,我就这样揍他,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受得住个屁你,打你两下就哭!”

    他疼得眼泪又掉:“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李双睫没好气。

    他松出一口气,嘟囔着,语速很快的英文,没有人听得清是什么。总之,主人的心还没有跟别人飞走。他从花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没什么,我现在去医务室上药。”

    “嗯,去吧。”

    “还有……”他许下承诺,“我会好好锻炼,好好磨练自己耐打的能力,让主人打得更尽兴的。”他又不甘示弱地看了一眼裴初原,“总有一天,我会接手你的位置,你就等着吧!”

    裴初原挑高了眉梢,并不言语。

    出了校,两人气氛还有些僵硬。

    “我也不知道他误会成啥了。”李双睫率先打破了沉默,敷衍一笑,“他就这样,一整天都在想东想西的。”

    “如果是他,你会怎样对待?”

    “什么?”她目光随着他的手。

    移动到她的发梢间。

    他问:“这是什么?”

    修长的两指间。

    夹着一根金色发丝。

    明知故问么不是?全景高就一个洋人,中文名叫郑揽玉,英文名叫Jasper,刚才不还碰过面吗?李双睫懒得回答他的问题。裴初原因她的不回应而笑了,照例是温和亲切的笑。

    却无端透露出几分诡异。

    “你和他在杂物间接吻了?”

    他的风格就简单直白得多。

    “没有。”李双睫冷静地掠过他手上那丝金发,随手扔在地上,“我没和他在杂物间接吻,我们直接干炮了,他都硬成那样,你没看出来吗?还是说你就是来故意打搅我们的好事?”

    裴初原倏然变色,嫉妒得像是恶魔:“不许那样说!……我说的是玩笑话,但我没让你把玩笑开成这样!”

    李双睫给了他一个巴掌。

    眼镜在鼻梁间甩下红痕。

    “废话!我想把玩笑开成这样啊?”

    她敛眉,眉宇藏着暴戾,活动手腕。

    “所以你少以谁的身份质询我!”

    第35章

    开人家玩笑, 结果自己先急眼了,李双睫无所谓裴初原就这样轻易的破防,他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裴初原一言不发地瞪着她, 那目光, 落在湖水里的火星子, 既烫又冷冽。

    “看什么看?我今天就教训你!”

    “……哼, 教训?明明是奖励!”

    他爹的, 差点忘了这家伙是个变态!

    李双睫因为教训不了他急得团团转。

    即使她打他,他只会爽到,既然知道裴初原是这个属性,她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个鬼点子, 她作势还要扇他。

    裴初原屏住呼吸。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裴初原终于忍不住:“在等什么?”

    李双睫手停在半空, 好整以暇的。

    “我不扇你, 你不就炸了吗?”

    果然,这永远是挟制裴初原的利器。不过数秒, 少年的眼眶就因隐忍而泛红, 他烦躁地抓住她的手, 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行了!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快扇吧, 我是一个好宝宝。”

    “好宝宝不会存心气他的情敌, 好宝宝也不会嫉妒心那么重。”李双睫克制地轻拍他眼尾, “好宝宝只会安分守己, 做好我命令你做的事就足够了,其余的,好宝宝不应该奢望。”

    “好个屁!”裴初原的假面戴不住三秒钟,“郑揽玉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和你待在一个杂物间?还敢摸你的手蹭你的头发?我明天就给校园管理处写报告, 让他们把杂物间锁了!”

    “妒夫!!”李双睫咬牙切齿。

    第二道巴掌,眼镜被堪堪打落。

    镜框狼狈地压在下巴,像他所说的那样。已经被扇爽了,眼神迷离涣散,失去焦距,胸膛也不由自主地剧烈起伏。此刻的学生会长,衣衫狼狈,头发凌乱,象征理性与学识渊博的眼镜,从他那双柳叶般的蛇眼上摘去。

    骇人锋芒铎出,李双睫从中看到居高临下的自己,干脆夺过来他的眼镜。

    戴在鼻梁上,没有模糊感。

    这是一副无度数的助情物。

    可以想象它买来就是为了什么,如此存心,如此刻意,当裴初原走进一家眼镜店,他的脑海里已经想象着极尽下流的东西。他以绝对正派的姿态买下这幅没有度数的眼镜,当店员问他是否需要配度数时,他嗓音略微沙哑,说不用,手指摩挲着坚硬冰冷的银制框架,想象爱的人戴上的模样。

    真闷骚。

    此刻,李双睫真将它戴在脸上时,裴初原脑海中的遐想反而被打了个烟消云散。他的女王,女王宝宝,圣洁无瑕的脸上是苛刻理性的钢制品,凌厉的光,从那双阅览知识的眼中透露。

    裴初原不由自主地跪下。

    阴暗的窄巷里,无人的角落里,他虔诚地跪在李双睫的面前,眷恋地扯住她的衣摆。最后一个,他乞求,叫她给今夜的美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李双睫却叹息一声,随手摘下眼镜。

    “好累!”她坐在他面前的台阶上,“懒得搞了,陪你玩字母游戏。”

    裴初原一下子慌了神:“为什么?”

    “我有点不行。”李双睫撑着下巴。

    “为什么不行?”裴初原跪爬过来,攥住她的手,为她挽尊道,“不能说不行!女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李双睫,最后得出结论:“你是不是今天太累了?心情不太好?没事的,咱们今天不行明天再来。”又温柔地揉她的手腕,“宝宝,我哄哄它就可以了,对不对?”

    “唉!我都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李双睫的纯阴圣体岂是他一个中国狐狸可以碰的,抬起脚把他踹开,“我烦得很呢,我这个大女人心里藏着事儿呢,你一个小男人是不会懂的!”

    “有什么事,不妨和我说说?”

    李双睫欲言又止,最后坦白。

    “我有一个朋友,从小就在一起玩的,我俩关系很好,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但是我们俩未来的方向可能不太一样,或者说工作性质不同吧,就是没办法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下去了。”

    李双睫顿了顿,“其实吧,我能感觉他喜欢我,但是他不说,也没什么暗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他喜出望外:“宋恩丞终于滚了?”

    “你盼点好行不行!”李双睫揍他。

    挨了李双睫两个火热的拳头,裴初原依旧笑得春风得意,他坐在李双睫的身旁,眼神亮的像盛进一把月光。两个人打闹了好一会儿,裴初原才圈住她的手腕,大胆地放在自己的胸膛。

    “你能和我说你的事,我很高兴。”

    “但你也要体谅我,我毕竟是喜欢你的男生。”裴初原有清晰的认知,对自己,“我是一个会嫉妒、会吃醋,会因你而开心、因你而难过的男生,但是我也愿意发自真心为你着想。”

    李双睫说:“我只想听听你的意见,在感情上,你比其他人要拎得清,很容易明白自己的心里想要的是什么。而且,你有喜欢人的经验,我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到委婉地回绝。”

    “你不希望宋恩丞因此受到伤害?”

    “这不是废话吗!”李双睫蹙眉。

    “真残忍呀,我们的李双睫女士。”裴初原勾唇,莫名有些落寞,“在拒绝我的时候,几乎没见你心软过。”

    “一是因为我和你本来就不熟,我不在乎你,又何必心软?”李双睫若无其事地抽回手,“二是因为,我知道你就是这个秉性,被拒绝了你会难过吗?我看你没脸没皮的时候更多。”

    “因为在乎,所以用最不伤害他的方式。”裴初原垂眸,“因为我不怕伤害,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

    “装货!你不也乐在其中?”

    “别那么快就拆穿我嘛……”

    他端正了态度:“我觉得,既然他已经喜欢上你,就是把决定的权利赋予你的手中,无论你以何种直接或委婉的方式,终究还是会使他受到伤害,这是他该承担的,你不必可怜他。”

    “你说的也对,但是我不想……不想把关系搞得那么僵。”李双睫形容着此刻的想法,从来果断的人却有些拖泥带水,感情的事可真黏牙啊!“爱情诚可贵,但我觉得友情价更高。”

    “那么你就保持着现在的态度。无论他前进或后退,你都守在朋友的本分上,一点不动摇。你那么会把握主导的地位,我不相信你完全不懂这个。这样做,虽然不能保证他不受到伤害,但装傻充愣,起码可以让你保有这一段还未经过爱情摧残的友情。”

    “毕竟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的话语。

    随着夜风飘散到灯火朦胧处。

    “你的意思是,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他接上话。

    在阅读上的重合,让李双睫对他的话发生了共振。她忍不住又问:“那你呢?当初和我表白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被我一脚踹得远远的吗?即便连最基本的关系都赔进去,也要……”

    裴初原摇头,缓慢而坚定地道:“你又忘了?我说过的,对于一切已经做出的事或者决定,我没有后悔过。”

    “你一点也不害怕么?”

    “我只怕和你同校三年,你却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剖白着内心,“你不看向我,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或者我换一种说法,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不害怕失去。在朝你迈出第一步、或许也是最后一步的时候,我已经处于最坏的状态,但宋恩丞不是。所以他百般犹豫,我也可以理解。”

    李双睫听得入了神。裴初原在感情上有着独到的见解,以一个完全的暗恋者视角。她终于明白他身上常有的那股神秘的吸引力从哪里来,他像爸爸书中的角色,有一切取悦女人的预感。

    这预感就像他对她抬起手,她也绝对不认为他会伤害她。在暗恋她这件小事上,裴初原几乎默默无闻地坚持了一年多,最重要的一步还是李双睫迈出的。如果那天下午她没有出现在他的班门口,估计这小子现在还延续着难宣于口的暗恋。所以,与其说他破釜沉舟,不如说是李双睫成全了他。

    “你能理解他?”李双睫若有所思,“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他,我不会消停太久。很快会做出行动,大概率更进一步。”

    “你怎么确定?”她不认为,“我反而觉得他会止步于此,他也很在乎和我之间的友情,不会轻易破坏掉。”

    “我不相信有人能够忍住。”

    “忍住什么?”她不禁问。

    “忍住只和你做朋友。”

    “对!”李双睫为自己的魅力而满意,又为他的夸赞而欢愉,她喜欢被人奉承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奉承更轻易让人得意。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笑得那般潇洒时,裴初原最着迷于她。

    “现在你高兴点了吗?”他提醒,“别忘了,我们还剩一个巴掌呢。”

    原来一直惦记这事。

    李双睫望向自己的右手,“真这么喜欢?被人扇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

    裴初原说:“你不明白。”

    “那你让我明白明白。”李双睫来了兴致,纡尊降贵地递上脸,“来,给你个机会,最后一个巴掌换你来。”

    “你确定么?虽然我非常喜欢你,但是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知道的。”

    “再说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呼吸突然变得很缓、很轻柔。

    “我不觉得宝宝会喜欢呢。”

    “废话!被人扇巴掌哪有喜欢的?”

    “那为什么想尝试?你很好奇吗?”

    “好奇谁?”

    “好奇我。”

    “因为好奇我的想法,你也愿意站在我的角度去体验事物了,对吗?”

    聪明的孩子总是很会引申。他说的没错,李双睫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也是他吻到她脚边而她没有拒绝的原因。当然,这份喜欢仅仅支撑她不拒绝他的靠近,而不足以改变其他。

    “别废话,赶紧的。”李双睫闭上眼,“想想,能扇李双睫,这机会可是绝无仅有的!能拿出去吹十年!”

    “好吧。”

    裴初原抬起手,轻盈的风袭来。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落在脸上。

    “我做不到。”手落在她的膝盖上,太沉重,最后滑落在地。又从坐姿变成了跪姿,平静,但也诚惶诚恐,“我做不出这种事,因为我所面对的李双睫,不仅是切实存在于我面前,还是我心中那个战无不胜、无往不利的意向,我不可能摧毁我的梦想。”

    “好吧。”这次是李双睫妥协。

    “你很擅长告白,擅长应付受伤,这很好。”她笑了,起身往巷子外走。

    “我去接宋恩丞,你也快回家吧。”

    他追上:“……你还没给我巴掌!”

    “我给你更有意思的东西。”她亲自帮他理衬衫领口,因为打斗,它刚刚有点凌乱了,“我给你一个权利、我给你一个理由,我想和你做除了扇巴掌以外的事……我们之间的关系。”

    “什、什么?”裴初原难得结巴了。

    “你这个人开始对我产生意义了。”

    李双睫说:“和你交流,我感到很有意思,你是能听懂我说话的人,能为我答疑解惑的人。我不想和你只是上位者下位者的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约着自习,有机会的话再谈谈心。”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

    “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先走了。”

    裴初原仍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

    望着李双睫匆匆而去的背影,明知她在为别的男人奔波,他的心却像辛勤劳作的蜜蜂,吐出一股股浓厚甘醇的液体。她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主导着他们的关系,无论开始还是结束。

    可以想象,如果有一天她不愿意再同他来往,也是说的这样清楚而明白。

    这就是裴初原的好处,也是裴初原的痛因。他们关系始于爱情而非友情,于是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事情变得更容易。他舍弃了成为朋友的机会,几乎再没有退路,再无触底的可能。

    她说他擅长告白,是说他把话说得清楚,省去她做阅读理解的精力;又说他擅长应付受伤,是说他会自我疗愈,即便她伤害她,他也会默默消化干净。她到底不在乎他,如果在乎,她就像对待郑揽玉那样,不舍得他受到一点伤害,而不是现在这样粗暴。

    可就像李双睫说的一样。

    他也甘之如饴,不是么?.

    彼时,李双睫的脚步也轻盈起来。刚刚解决了一件很棘手的事,好吧,也不算解决,但起码裴初原给她提供了一些思路。她去接宋恩丞,然后一起回家,明天的篮球赛一定全力以赴。

    再到下周,宋恩丞爸妈出差回来了,宋恩丞就得回自己家了,再一个下周就是期中考,这次李双睫誓要与郑揽玉、裴初原拉开分距。甭管大家之间多么亲热,上了考场可是六亲不认!

    李双睫预想了很多很多,她总是很擅长把繁杂的事情列成条项,然后一个一个来。她没想到,明天,十一班会狠狠地输给十六班。宋恩丞在下半场亲手将郑揽玉碾压得再无翻盘的可能,让李双睫明白,即便是她精心准备的底牌,在他这儿,也不过如此。

    吹哨声,李双睫作为终赛的裁判。

    亲眼见证了十一班人的冠军梦碎。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出乎意料。

    这周五的晚上,也就是宋恩丞在李家的最后一晚。这一晚李双睫因为同学聚餐喝多了,她想找宋恩丞谈一谈。

    ———但不是嘴对嘴的那种谈法。

    秋晚的夜,露水静谧,落叶窸窣。客房里的床上,宋恩丞倏然翻身压在她身上,眼神从清明到困惑,再到了然。

    “李双睫。”他喃喃地喊她的名字,在她湿润的唇舔了一下,小声嘟囔。

    “谁会舍得只和你做朋友啊?”

    第36章

    “主人……”郑揽玉哽咽的哭声埋在她的胸膛处, 如同穿透了她的心脏。这一刻,她仍然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输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么猝不及防?甚至连专门针对宋恩丞的策略都没来得及用上。仿佛对方也洞悉她的思想,从开局就压着郑揽玉打, 使他几乎拿不到球权, 更别提后半场投三分挽局的可能性。宋恩丞的针对太过明显, 即便前半场不在场上, 但作为队长兼总指挥, 他的策略即整支队伍的策略。

    李双睫也是太天真了。这么多年,同一个师傅底下的学徒,她和他都一脉相承了李希的思路和打法,彼此都太了解, 她能看出宋恩丞的缺点, 宋恩丞未必不会拿对她的认知去压制她。

    比赛结束, 心灰意冷的郑揽玉再忍不住,一见到主人, 小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金毛扑人怎么办?立刻送进狗狗学校!算了算了, 比赛到现在, 骁勇的小狗还没体验过失败的滋味呢。

    “我对不起你!”郑揽玉没脸见她。

    所以只好把脸埋进主人宽阔的胸膛。

    好思路。

    赵泽他们同样没脸见李指导, 但没有一个人敢把脸埋在她的胸膛。废话!人不可能找死吧!谁叫他们不是英俊貌美的小洋货呢?只见李双睫并未发怒,而是疼惜地摸着郑揽玉的额头。

    “革命仍未成功, 同志仍需努力。”

    痛失冠军, 李双睫并没有旁人想象得不甘和愤懑, 反观上一年的比赛, 她几乎为了一个名次据理力争到了极点。事实上,李双睫对因实力不济而输掉的实情没什么好计较,很多时候,她要的不过是公平二字。尊重比赛的人首先要崇尚公平, 如果为了所谓输赢,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篡改比赛规则,那恐怕和某国的棋手没有区别,人至少不该做这种畜生事。

    虽然败,但败得光荣。

    好过拙劣的胜之不武。

    故李双睫回到班上,看众人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唐歆更是扑在夏雅怀里哭得喘不过气,赵泽等一众男生也是泪洒厕所,更是不能理解:“好了好了,反正大家都尽力了不是吗?”

    “我们心疼你!”一女生哽咽着抱住她,“班长!你每天训练他们训练得那么辛苦,结果也没有拿到冠军!”

    “你们心疼我,我知道!”李双睫叹息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大江大海江大海,侧愣身子么转着环,不会打歌么学打歌……等等,不是!女人流泪,我何尝不心疼?快不要再哭!”

    众人仍旧流泪。

    李双睫只要好严肃地环臂:

    “Queen never cry !!”

    一瞬间,所有的女生都止住了泪水,坚强而倔强地学着李双睫环起手臂。

    眼中迸射出骄傲的荣光。

    李双睫就这么大变魔术,从书包里拿出一大沓试卷:“各位女王和男仆请肃静!期中考寒潮即将来临!如何度过这一天灾,还需要我们一起努力!这是我前几天连夜整理的押题卷。”

    “稍后。”她拍拍手,周丽正好拎着各科目的卷子进班,“来,把这些试卷也发一发,都是朝廷的救济粮。”

    底下的同学们忙碌地分发精神食粮,李双睫又宣布一件振奋人心的事。

    “为庆祝我班在校篮球赛取得第二名的好成绩,已经给Miss章说了,今天晚自习不用上,我来安排庆功宴。”

    “好耶!!”又是一阵阵欢呼。

    周丽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一会儿还要去开组会,这样吧,今晚的餐费我包了,同学们只管吃得尽兴。”

    就这么,虽然输了比赛,但是大家也没有难过到哪里去。一大群人拿着班主任开好的假条,浩浩荡荡地往学校外走去,那场面风光极了。其实吃一顿晚饭当然算不上什么天大的喜事。

    但只要和学校沾边,多少有点禁忌之恋的意思,聚众逃课,人生里能有几次?这次同学聚餐变得格外有意义。

    对于郑揽玉,则更有意义了。

    他还是第一次和同学们出游。

    一路上他都很忐忑,生怕自己融入不了集体,想着上了餐桌该怎么说话。

    中国人的饭桌文化可是很讲究的!郑揽玉为此做过许多功课,比如人家说话的时候该怎么接,酒又该怎么喝。

    以防万一,他还是在上桌前特意向李双睫请教:“主人,一会儿大家吃饭的时候,我应该注意一些什么啊?”

    李双睫只说一字箴言:“吃!”

    “啊?吃?”郑揽玉不明白。

    “菜一上桌,你呢,什么也不要管,先吃。”李双睫的神情晦暗不明。

    “一定要吃!”

    等菜上了桌,郑揽玉就全明白了。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一日三餐都不够吃,更别提在学校里饿久了,一个个都两眼放光。别说郑揽玉了,就连李双睫这个一班之主,下筷慢一点也是没吃上几肉。

    他确实熟读许多饭桌礼仪,但他不知道,十七八岁的高中生讲究什么呢?没有经过社会这个大染缸的荼毒,眼神里流露出的都是对食物的渴望。本来就该这样,饭桌就是吃饭的地方。

    点的不够吃,赵泽等人一把抢过菜单,刷刷一顿勾。服务员拿过菜单:

    “加这些菜?”

    “不是。”赵泽邪魅一笑。

    “这些不要,其他全都要!”

    也有人觉得点太多,却是怕班主任的钱包消受不起,李双睫让大家放开了吃。周丽先前就叮嘱过,叫大家一定吃个尽兴,更通俗一点:就十一班上次月考的成绩,她奖金都拿到手软。

    吃到中途,不知是谁说要喝酒,一群学生兴冲冲地提了两大扎啤酒进来。赵泽先起头:“之前郑揽玉转来咱们班上,都没有为他接风洗尘过,揽玉哥,你是我的神,我先你敬一杯!”

    郑揽玉就被人塞了酒杯。

    大家都起哄,要他喝酒。

    郑揽玉一个洋佬,压根不懂得推拒,基本上谁让他喝他就喝。国产大乌苏,半小时认输,他喝个七荤八素,实在不行了,才求助于主人。李双睫直接拎起杯挨个碰一遍,也没有喝。

    她把酒液往地上一撒。

    “这一杯祭没斩获的冠军之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郑揽玉则惊呆了:“还能这样?”

    “小子。”她笑,“学着点吧!”

    郑揽玉点头,刚要说话,却是急忙捂住嘴,往卫生间的方向冲去。李双睫叹了一口气,抽了两张餐巾纸,信步闲庭地跟了上去。等到郑揽玉在洗手台吐了个底朝天,她也适时递上纸。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让我多吃。”郑揽玉泪眼朦胧,整个人红成小虾子,“因为酒喝多就撑了,吃不呕……”

    话音未落,他又把头埋下去。

    “你酒量怎么会这么差!”李双睫忍不住斥责,“你可是我的副班长啊,以后还有的是应酬的时候,难道指望每次都靠领导解围吗?山上有十朵莲花,现在只剩一朵,你猜为什么?”

    郑揽玉问:“为、为什么?”

    “采九朵莲(菜就多练)!”

    郑揽玉整张帅脸上还有哭干的泪痕:“对不起嘛,我以后一定多练……”

    唉,自家的毛孩子,闭一闭眼就宠了。郑揽玉固然酒量差劲,但那些灌他的人就没有错吗?李双睫让他洗一把脸,体体面面地回去,她则喝了一瓶牛奶打底,回去就力战八方群雄。

    不出意外,李双睫永远是最能喝的那个。饭局到最后,灌郑揽玉的那几个人已经趴下了,也算给家犬报仇了。

    大家打车回家,顺路的就一块儿走,李双睫拿着周丽的卡在前台结账。

    郑揽玉乖乖跟在她身后:

    “主人,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李双睫下意识拒绝,这时候宋恩丞会来接她的。但她才想起来,自从比赛结束之后,她就没有和宋恩丞说话了。也不是闹别扭,李双睫回想起她身为裁判吹哨时的场景。

    宋恩丞撞开郑揽玉的肩膀。

    那是一柄漆黑的利剑,当他蛰伏得够久,就没有人忘记他是如何锋芒毕露。宋恩丞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什么叫做真正的隐藏实力。他是未来的国手,李希看中的人,和这些打打闹闹的高中生不是一回事,校服拘束了他的天赋,把他困在她身边,但现在,他不愿意再被喜欢的人看轻了去。

    三步上篮,球在身下绕了两圈,可怖的弹跳力是他的引擎,定格的瞬间。

    夺冠者的剪影。

    惊呼声压倒性袭来。

    铁哨从她嘴上脱落。

    李双睫太惊讶了,那是李希最经典的一次花式,如今重现在宋恩丞身上。

    他以示威的方式结束了赛程,然后,平静望向她。越过无数鲜花和掌声。

    宋恩丞的目光却透出无法的歉疚。

    对不起。

    他的口型是这个。

    毁了你的冠军梦。

    不,没必要道歉,李双睫的眉越蹙越深。她最不想看到这种情况的出现,比赛是比赛,本来就不应该夹带私人感情,她不希望宋恩丞放一丁点水,他不明白是不是?他为什么不懂她?

    这时候她最不理解宋恩丞了,之前也是,明明让他为自己的前途做打算,却不忍于他的优柔寡断。有什么能比前途更重要呢?如果是李双睫,绝对做不出为了友情或爱情就放弃前程的蠢事。她不知道裴初原就是这样的蠢人,后来她也会大肆耻笑他的愚蠢。

    真的很蠢。

    总是听说过这种事,高中的情侣彼此许下誓言,一起上某所大学,不然就复读一年,或者你要出国,我就当你的陪读。承诺当然轻而易举,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最深能到什么地步呢?

    把爱人当成爱人,又把自己的未来当成什么?以后想起,会不会后悔当时做下的决定?归咎给所谓年少无知?

    年少和无知,两个概念。

    找借口的人才相互混淆。

    良好的教育,饱满的劝告……一切的一切,所有已经过桥的人都在想办法帮助你去规避。这也就是当代人无需踩那么多雷就能成功抵岸的原因,为什么还是有人不听劝呢?

    李双睫的观念十分简单,要么清醒,要么永远不清醒———闭着眼不让自己清醒。她叫不醒这种装睡的人,并且不想白费力气。眼下宋恩丞仍然执着,于是,她想给这段关系降降温。

    瞥了眼手机,忽略掉他的来信,她对郑揽玉说:“不要用送这个字眼。”

    但。“你喝了酒,我也不放心,我送你回家吧。”她习惯照顾别人一些。

    “嗯?可是你才说了送这个字眼。”

    “因为你路都走不直,你这笨狗!”

    两人踩着落叶,走在夜街上。

    郑揽玉喜欢她在身边的时候。

    “主人。”

    “嗯?”

    “主人主人。”

    “怎么了?”

    “主人主人主人!”

    李双睫忍无可忍,遂踹了他一脚:“贱狗!我让你说话说话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

    “有点!”李双睫不想撒谎。

    郑揽玉情绪低落下去:“抱歉……我没有帮咱们班拿到冠军。”不过毕竟是阳光的小金毛,很快就给自己打了鸡血,“但是主人你放心,我会好好做训练,等明年一定会拿到金牌!”

    “明年宋恩丞就不在学校了,我们班打十六班就很容易了,洒洒水的事。”

    “宋恩丞不在学校了?”他问。

    “对,他有他自己的训练计划。”

    “啊!好羡慕啊!”郑揽玉听得两眼放光,“我也想像他一样厉害呢!”

    “怎么?”李双睫揶揄地笑了一下,“你很崇拜他啊,我还以为,某人会因为今天他打爆了你而嫉妒他呢~”

    “才不会!我不是那种人!”小狗的底色就是赤忱,“我不会因为他是更好的人而嫉妒他,如果说嫉妒……”

    他偏过头去,接着酒劲说了真心话,“嫉妒他住在你家里,还是有点。”

    “嗯。”李双睫没觉得有什么。

    “还有,也嫉妒裴初原,明明他和你产生交集的时间要比我的短吧,结果你跟他一起翘课,都不跟我一起。”

    哀哀怨怨,他总不自觉流露出娇憨,“明明我的成绩比他好很多吧!”

    “话说,这和成绩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有这个能拿来比较了。”

    李双睫真喜欢他,美丽使他更敏感,偶尔流露出自卑,偶尔又很勇敢。他还有灿金色的毛发,碧绿的狗狗眼,像划破黑夜的一只火柴,金黄的外焰里包裹着幽绿的芯。突然很想见见培养他的人,是谁把小火柴养的这样好?他几乎没有一点点非正的本质。

    正这样想着,身侧传来一阵鸣笛声。

    “Jasper,who is she ?”

    温和、有穿透力的女声。

    车窗降下来,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不是完全的陌生人,那双眼睛使得李双睫一下子就认出来她是谁。

    郑揽玉简直像是她的翻版。

    “妈咪!”郑揽玉惊喜地扒着车窗,“你回来了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的,刚落地。”安缇娜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正巧路过这儿呢,噢,你身上的味道可不好闻,喝酒啦?”

    “我喝了一点!”郑揽玉介绍着,“妈咪我跟你说过的,我的主……”

    这对吗?!李双睫赶紧轻咳一声。

    “哦哦,这是我的班长,李双睫。”

    “噢!原来是你!”安缇娜惊呼一声,打开车门走下来,“Jasper最近总是提起你!今天我也见上面啦!”

    “阿姨好。”

    李双睫对温柔的人有礼貌。

    “你好,小双睫,刚吃完晚饭吗?”

    “是同学聚餐!”郑揽玉自豪地说,又打了个小酒嗝,“我喝了好多酒!班长为了帮我挡酒,也喝了很多!”

    “这可不是好事。”安缇娜摇摇头,却不是因为青少年的偷酌,“妈妈要批评你,怎么让女士帮你挡酒呢?”

    郑揽玉收到母亲的批评,立刻夹起尾巴。李双睫说没事,自己酒量不错的。安缇娜立刻说:“喝了那么多,身体还好吗?Jasper去买瓶冰水……你家在哪里,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有车坐比走路好,李双睫也很喜欢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如此,她有点愧疚于扇了郑揽玉那么多的巴掌。

    于是,郑揽玉去买水时,她坦白:“阿姨,其实我和他不算朋友……”

    安缇娜静静地听她阐述“罪行”。

    说完,李双睫略忐忑地看向她。

    “是这个事啊!”安缇娜挠挠额发,显得有些为难,“真是抱歉……”

    “为什么道歉?”李双睫很不解。

    她又突然不说话了,捂着嘴沉吟片刻,走过来,走过去。这一刻李双睫感受到她和郑揽玉太像了。安缇娜也很爱笑,笑起来时,眼尾有海浪般的稀碎波纹,是成熟女人独具的美感。

    她就这么沉默地发笑,这笑容让李双睫不感到冒犯,只是好奇。她笑什么?又为什么道歉?李双睫又问了一遍,安缇娜笑得愈发明艳大胆,一头海藻的金发轻轻颤动,她却要别过身去,不能和李双睫对视。直到李双睫属实有些焦虑了,她才清了清嗓子。

    “这不能怪我,这真的不能怪我。”她念叨了两句英文,又用中文解释,“之前,揽玉和我说了他挨了他同桌巴掌的事,我丈夫的原话: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嘛!”

    李双睫想起郑揽玉之前的话。

    「朋友之间交往的方式也不一样嘛。扇巴掌是李班长愿意和我交朋友的表现。班长是因为我善良才愿意打我巴掌,她欣赏我的品质。」

    安缇娜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以为你想和他结婚!”

    “结———”个屁啊。

    李双睫失声,抬手盖住额头。

    终于知道这小子遗传的谁了!

    第37章

    “李双睫。”

    宋恩丞喊她的语调过于熟悉。

    只有他这么喊她, 不是李班长,不是李同学、李指导……而抛出那些冗杂琐碎的称谓,她是李双睫自身, 从小玩到大的挚友。他从八岁的时候就这样喊她了, 一直到十八岁也是如此。

    此时, 李双睫接过郑揽玉递来的冰水, 上了安缇娜的轿车, 却听到宋恩丞的声音。她停下,朝他望去,夜灯下少年的身影颀长朦胧,一手插着卫衣的兜, 一手自然垂落, 握住手机。

    雪白亮光像手持的利剑。

    他一步步地、朝她走来。

    到车边, 他抬起手,以为是要敲车窗, 不想是直接开门。他平静而居高临下, 漆黑而明熠的眼盯着郑揽玉。

    话是对李双睫说的。

    “我来接你了。”

    对一个人说话, 却看着另一个人。

    如非意有所指的影射, 便是示威。

    李双睫:“我似乎没让你来接我。”

    “但我依旧来了。”宋恩丞抻着门。

    “我喊了车,马上就到了, 一起回去吧。”他把一件外套递给了她, “今晚降温, 从你衣柜拿的, 先穿上。”

    李双睫下车,接过外套穿上,礼貌地对郑揽玉和安缇娜道谢。这对年轻人之间流窜着令人不安的气氛,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安缇娜看了一眼黯然神伤的儿子, 又望向渐远的两人。

    “我们的Jasper有心事哦?”

    “呃,妈咪,我只是……”

    郑揽玉话到嘴边,无从谈起,方才宋恩丞看他的眼神,料峭森寒,一把钢刀般利落。肩膀上被抵撞的疼痛犹在,生根发芽一样,痛感随着对方的出现蔓延。这个人和李双睫的关系。

    是更隐性的慢痛。

    “没有必要太着急哦。”安缇娜踩着油门上路,“一开始陪在身边的人,未必是最后的那个,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别人听的,也要讲给你听。有时候,同路的选择比努力更为重要。”

    “妈咪,我不明白……”

    “以后你会明白的。”

    此时的街角,冷风依然萧瑟,李双睫烦躁地裹紧身上的厚外套。宋恩丞一言不发,低头看手机上的打车定位。

    他不说话,不提她刻意忽略他的短讯和来电,这也让李双睫感到不畅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吃饭?”

    “我问了你们班的肖池西。”

    确实,两人都是校篮队的。李双睫又说:“但我已经走出来这么远了。”

    “骑着单车沿路找。”他说。

    “但是你根本没必要沿路找!”

    李双睫发了火,不自觉拔高音量,胸口像被湿漉漉的厚乌云罩住一样烦闷。她想踹宋恩丞,想了想,又去踹路边的铁栏杆,踹了两脚还是觉得不舒服,重新折回来踹了宋恩丞一脚。

    “我发现你最近拧巴得很!怎么了?电视剧看多了?某手某音刷爽了?以为自己是深情专一体育生?我告诉你!有话就说!再在这里给我摆一副死爹脸,你的脸上我的飞踢在呢!”

    正理论着,车来了。宋恩丞给她开车门,才发现他的手背泛着青红。这么冷的天,他就穿一件单薄卫衣满大街乱跑,却知道来给她送外套。柔情似水,不可能不让坚硬的大女人动容。

    将外套脱下扔给他。

    “自己把手捂好了。”

    “你穿着。”宋恩丞欲将外套展开,重新披在她的肩头,被李双睫一个恐怖的眼神瞪回来。屈从的本性使他止步,知道再这样下去李双睫要彻底地发飙了,那时候她将再也不理会他。

    “对不起。”他再次放低姿态。

    李双睫望向车外:“回去再说。”

    回到家,今天也是宋恩丞在家里的最后一夜。李双睫躺在沙发上醒神,使她头脑混乱的不是今夜的酒精,而是宋恩丞的反常,和对她的……感情。

    在她休息的这段时间,宋恩丞去厨房冲了一杯热牛奶,端到她的面前。

    李双睫听着玻璃杯底和桌面碰撞的声音,眼睫轻颤动,却逞强地不睁眼。

    宋恩丞做完这些就要回房去。

    “躲什么?”她不得不出声。

    “过来,坐,和我好好聊一聊。”

    他坐在沙发的对面,无波无澜。

    李双睫按捺下怒意,以尽量平和的态度:“我不知道你这两天是怎么了,也许因为篮球赛,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在。但赛场上无朋友,你也知道,我是一个把输赢看得很重的人。”

    “我明白。”他说,“我没放水。”

    “那很好。你也不需要对我道歉。”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生气?”

    “生气?”她蹙眉,“我没生气。”

    “但你没让我来接。”他盯着手机,“给你发消息,你也……没看到。”

    “把话讲明白点,我们之间又不需要藏着掖着。”李双睫主动承认,“我是故意不理你的,我觉得,在你想明白你以后的道路之前,我最好还是不要干涉你了,这样对你不是很好。”

    宋恩丞明白她在说什么,无非是那件事,那天喝酒他们就有聊过的。李双睫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是那样,希望他赶紧往赛场上走,李希这趟出差忙的就是这件事,宋恩丞很快会进省队。

    进省队,专业化的训练。

    稀缺的资源和发展机会。

    而不是一直在李希这儿蓄势。

    他想:“起码让我陪你读完。”

    “关键就是不行!晚一年入队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又会错过多少机会?谁来替你担保?这边引荐名额也不多,今年李希负责这个项目,明年呢?她也不是一直在景城这边啊。”

    “那我进入省队之后呢?”宋恩丞颤抖着声,“再就是比赛,就是选拔,进国家队,之后就全球各地比赛……我在景城的时候能有多少?而你上了大学,我们见面的机会又有多少?”

    “总能找机会见面!”

    “但……不一样的。”

    “有哪里不一样?”李双睫气得站起来,“我都说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不管过了三五年,五年十年,你宋恩丞都是我的朋友!我说没说过你对我很重要?!”

    牛奶被打翻了。

    玻璃杯碎了一地。

    宋恩丞起身收拾,李双睫去拿拖把,争执的火焰就这样被中途掐灭。捡玻璃的时候,李双睫注视着他的指尖,突然涌上一股不舒服的刺痛,她一把推开他,用拖把将玻璃渣都拖走了。

    “你不知道你的手很重要?!”

    他抬头:“你的手也很重要。”

    他看到李双睫眼中闪烁红光。

    危险。危险。不安全的信号。

    “你的手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重要!你知道吗?”她蹲在他面前,从俯瞰变成平视,叫宋恩丞看清楚她狰狞的怒色,“我们以前怎么说的?你替我继续跑下去,你要毁了我的篮球梦?”

    宋恩丞怔愣地望着她。

    “你以为你的身体是你一个人的?你的成就是你一个人的?”李双睫痛快地咒骂,攥住他的手腕,“如果你耽误自己,和耽误了我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你的梦想是你一个人的?”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宋恩丞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永远松不出这口气。他的心绪被痛苦哽住,但声线却很清晰。“我已经和爸妈说好了。”他说,“明年读完高二,我给学校递休学申请,引荐进省队。”

    “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

    李双睫却是真正地松了口气。

    “你不早说。”她把玻璃渣用塑料袋装起来,轻快又如释重负,“既然已经做下决定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我本来要说的,你这两天事情太多了。”宋恩丞接过袋子,“我拿去厨房扔了,顺便再给你冲一杯牛奶。”

    “不用。”她摆手,“我不想喝了,很困很困非常困,赶紧洗洗睡吧。”

    两人到了各自的房门口。

    李双睫又把他喊住:“诶,我今脾气有点差了,抱歉啊,没踹疼你吧?”

    “怎么会?我厚实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你哪次弄伤过我?”

    “那就好。”李双睫也笑了。

    “早点睡哦,明天喊我上学。”

    “嗯,就想到你可能会起不来。”

    至此,仍然是一次和平的洽淡。

    是的。

    本该如此。

    可坏就坏在,宋恩丞多说了一句。

    “李双睫。”他捏着门把手望她。

    “还是选择装作不知道吗?”

    我对你的感情。

    你当真全然不知。

    全然不晓么?

    他说出这句话,为了抒发这些天以来苦闷的内心。至此,宋恩丞也算此身明了,无论接下来李双睫会如何对待他,矢口否认或是恼怒斥责,他都接受。可她最终只是沉默着关上房门。

    她居然选择了回避。

    宋恩丞呼吸都停滞。

    这可真不李双睫。

    印象里,李双睫就没有不当场把问题给解决干净的时候,如果有,那就不是李双睫了。受点窝囊气对她来说比死了还难受,她这人能有隔夜仇吗?也许有人会对别人的意见无动于衷。

    可千不该万不该是李双睫。

    她到底怎么看待他?如果真是她所说的,坦坦荡荡的朋友,又为什么回避呢?好吧,可笑她居然选择了叛逃,没有立刻给他一张处决书,所以她还是有点在意他的吧,至少此时此刻。

    宋恩丞关上房门,坐在这张她家的床上,想着今天是独居的最后一夜,又想到父母对他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怎么?想借机上位?不容易的。

    没有被李双睫拒之门外就够不错了。

    他告白,算是很明显了,以为自己会因此翻来覆去没睡意,结果不是。家猫在他的床头柜睡得呼噜呼噜,听着那发动机般的声音,他居然也就这么睡着了,她的家总是这样温馨美好。

    好像一辈子都搬进来啊。

    可惜,好像不能够呢……

    宋恩丞是被憋醒的。

    他没有氧气了,喉咙上的阀门被关闭,有人扼制他呼吸的通道。这愈发严重的窒息感驱散了朦胧的睡意。恐怖故事,人在睡梦中被掐住脖颈。他勉强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小恶魔。

    小恶魔有一张美丽而可爱的脸孔,光凭那张脸就能够让人窒息,但她居然纡尊降贵来掐他。她有暴力的本性,对付谁都是用狠戾的手段,但为什么掐他?这大半夜的,宋恩丞不明白。

    “怎、怎么了?”他呼吸不过来。

    李双睫的睡衣最上面一颗扣子是:

    松开的。

    比月色更晃眼的,是她贴着他胸膛的胸膛。只一瞬间,宋恩丞紧张地要挣扎开,他挣扎不是不喜欢李双睫掐他,而是因为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会导致他那不该看的东西硌到她。李双睫可是跨坐在他身上的,这动作像骑着,如果他不该看的东西抵在她不该看的东西上……

    不该看。

    不该想。

    肮脏的妄念。

    宋恩丞的挣扎使这只恶魔更缠人,她说:“都怪你!都怪你!非要说那句话!害得我大半夜睡不着觉!我以为你总该跟我一样睡不着吧!没想到你睡得那么香!你凭什么睡那么香?”

    “嗬……李双睫……先松开……”

    宋恩丞的眼眶里蓄出缺氧的泪水。

    李双睫堪堪松开,又要重新掐上,宋恩丞赶紧翻身,凭借着体型优势压住她。她抬脚蹬他,他只好压住,双手也被他困缚在头顶。至此宋恩丞还是出于自保,他的喉咙被掐得冒了烟。

    但是。

    “要干嘛啊,李双睫。”他永远对她发不出火,尽管她夜闯房间掐住他,好吧,就算李双睫把他掐死了,他应该要埋在她家的院子里,只要她答应这个就好,不然他恐怕真的会生气。

    “我恨你!恨得我睡不着觉!”李双睫因为困顿,眼中有隐隐的红血丝,“都怪你!干嘛非要说那句话啊?”

    “哪句话?”宋恩丞沙哑着嗓音。

    李双睫。

    你就说出来是哪句话。

    “我就说出来!我就说出来!你说我装作不知道,是我想装作不知道?”她扑腾得厉害,“你以为你揣着这份心思,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很容易是吗?你以为你喜欢我天衣无缝了?”

    “……原来你知道。”他活了过来,肺腔中疯狂涌入的新鲜空气,伴随李双睫的气息。只有身体贴着身体才能闻到,只有鼻尖凑着鼻尖才能捕获。

    那香气太淡漠,才逼着人去亲近她。

    “我是知道,但你以为我敢说么?说出来你怎么办?我又怎么办?咱们可是朋友啊朋友,一个裤衩子里长大的发小,你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咱们俩……咱们俩要是做不成朋友呢?”

    “你对我没一点点喜欢?”他问。

    他只在乎这个!李双睫想扇死他。

    奈何被他压着动弹不了,李双睫索性张嘴咬他下巴,这是她能够到的最大范围了。与此同时,她还要不停叫骂:“我喜欢个鸡蛋鸭蛋荷包蛋啊!喜欢喜欢,这个很重要吗?好,就算依你的意,我俩谈上一段又怎么样?能谈一辈子?好过做一辈子朋友?”

    宋恩丞注视着她启阖的嘴唇。

    与此同时,下巴处刺痛难忍。

    “那……那我不提了好不好?”

    李双睫眼尾红得过分:“你提都提完了才说这话!你刚才就不应该提!现在提都提了,又在这里扮可怜扮无辜算怎么回事?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你不提不闹,比提了闹了还要过分!”

    宋恩丞说:“那你让我怎么办呢?我就是很喜欢你啊,李双睫,我已经尽量克制住自己了。但整天清醒克制又有什么用?你身边的男生来来往往,我就……我就不能表明心意一回?”

    李双睫抓狂:“但我们是好朋友!”

    “朋友……好朋友……”宋恩丞轻笑了一声,眼底被晦暗填满,最后落在她湿润的嘴唇上。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那片深重的孽红,在月光下灼着绮靡而鬼魅的血泊倒影。

    他用手背去摸刺痛的下巴。

    色彩很鲜艳,被恶魔咬破。

    “你咬伤我了,朋友。”

    再次覆上她的手,却是以十指紧扣的方式,像缔结某种无边的魔咒,无限暧昧,难选于口。现在都不需要了,因为嘴对嘴能够表达。咬住她的唇,希望她明白。但怕她,怕她也要疼。

    于是不忍,咬改成舔舐。

    “李双睫。”恶声恶气。

    “谁会舍得只和你做朋友啊?”

    第38章

    大胆宋恩丞, 竟敢偷袭她的嘴巴!李双睫气得要跳起来,不依不饶地舔了回去。宋恩丞没想到发小如此生猛,一时间只有唇舌纠缠的渍声。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 被李双睫反扣住。

    “你敢偷我的口水!”李双睫嫉恶如仇, “我本来嘴就干, 你还要抢我的口水, 你存的什么心思?”她又对着宋恩丞的唇咬了半天, 咬到他直呼痛得慌,才松开,擦着湿漉漉的嘴角。

    “你给我记住!以后再偷吃我的嘴!我就把你的嘴咬烂!”李双睫指着他鼻子警告,这还不算完, 又捧住他的脸颊狠狠嗦了一口。宋恩丞被亲得晕晕乎乎, 哪里还有刚才的威风劲儿?

    “你今晚还睡得着吗?”她问。

    宋恩丞随着她的视线缓缓下移。

    他吞了唾沫:“睡、睡不着了……”

    “那就好!”李双睫大摇大摆出屋。

    她就那么得意洋洋, 打了胜仗的将军,独留满地烂摊子给败将宋恩丞。

    别说睡不睡得着, 他现在冷静下来都是问题。心脏扑通扑通跳, 好像要疯掉:谁知道大半夜要经历这么一遭?

    李双睫, 她很好, 秋夜深得落叶都没有声响,宋恩丞的听觉又太敏锐, 能听到隔壁房间她爬上床的动静, 不过两三分钟, 就是清晰的呼吸声。她就这样睡着了, 而他今夜却注定无眠。

    宋恩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小腹的灼热感也挥之不去。她知道刚刚有多危险么?还那样亲他,大家都是成年人, 擦枪走火怎么办?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宋恩丞甚至能感受到,单薄的布料下那散发热汽的身体,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真香,当他的掌根贴住她的脉搏,她生命的质量,烫的他鼓胀。

    指尖滑进温柔的掌心。

    像一滴沸水划进冰面。

    贴住她,下一秒,什么都忘记了,迎上她贴住的唇,那一片地方,开始不能称之为嘴唇了,而是火烧的冰川地狱。奋然的撕咬和惩罚他,是李双睫的想法,而她知道他的想法是什么?

    他想喊她亲爱的朋友。

    快快些,把嘴张开些。

    让我进来。

    把心打开些。

    “让我进来……”

    宋恩丞握住门把手。

    低头一看,不是客房的门,而是李双睫房间的门。手放在冰冷的物件上,烫得快要化开了。宋恩丞一个哆嗦,惊出一身冷汗,左手攥住右手的手腕,强硬的移开,明知道他不可以像她那样肆无忌惮的行动。因为,一旦他动起来,就很难停下,非得剧烈的折腾……情况就没有那么好应付了。

    他差点犯错。

    宋恩丞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闷但掷地有声。惩罚自己的时候,他也不希望她知道,转身去了卫生间。

    先是水声,然后是喘息,最后是叹息,宋恩丞望着镜中情迷意乱的他。

    少年拥有小麦棕的健康肤色,肩宽腰窄,水珠顺着明晰的下颚线划落到锁骨,珠串子般淌垂,游移在饱满的胸肌间,再是轻微起伏的腹部。他望着自己,眼底深不见底的漆黑和餮足感交相而辉映,不敢相信这是宋恩丞,像是另一个陌生的男人。直到最后一丝余韵也散尽,眼尾的红褪个干净。

    他才从雾气缭绕的浴室走出。

    在客厅等头发晾干,去叫她。

    “李双睫。”轻叩房门。

    房内传来模糊的应付声。

    知道她爱赖床,宋恩丞径直推开门,走到她的床边。只见李双睫拿厚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刺猬。他拍了拍刺猬,喊它起床。

    刺猬在被子里咕甬两下,不情不愿。

    “怎么了?”宋恩丞耐心地问。

    “我有点舒服,就不去学校了。”

    宋恩丞感到好笑,纠正了她的说法:“是有点不舒服吧。你昨晚喝了那么多,又吹了冷风,也难怪……如果实在起不来床,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请假就好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李双睫伸出手,比了个ok的手势。

    请完了假,宋恩丞折回房间瞧她。

    李双睫已经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额发是乱蓬蓬的,整张脸只传递出一种情绪,那就是断片的情绪。宋恩丞心中咯噔一跳,走到床边蹲下,问李双睫还记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我记得你来接我回家。”

    “嗯。”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

    “嗯。”

    “你说明年六月就进队。”

    “嗯。”

    “然后我们就谈完了。”

    “嗯。”

    李双睫说到这儿,沉默住。

    宋恩丞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她好像不记得了?昨晚的后续,他怯怯地垂下波光未尽的眼眸,下巴上隐隐的刺痛还未散,嘴唇的余痕若隐若现,那种感觉像心的平原上被新生的小刺猬滚过一遭,毛刺刺的酥麻感。

    怎么不记得了呀?

    李双睫怎么可以不记得呢?真是坏,坏到极点的坏!宋恩丞憋住呼吸,像受了气的小丈夫,敢怒却不敢言,明明是她昨晚强爬了他的床,又稀里糊涂地啃他?怎么可以……不负责呢?

    就在他急的眼眶泛泪时,又听见她说:“但是大半夜的时候,有人偷吃我的嘴子被我发现,然后我就……”

    戛然而止。

    脸上淌过一阵阵的热流,宋恩丞下意识捂住她的嘴,李双睫则不明所以地瞪着他。等他把手松开,她急促地喘一口气,又继续大骂:“就是你!宋恩丞!还要抢我的口水!你个……”

    宋恩丞无法,只好再捂。

    这时候,房门被人推开。

    只见李希、李爸爸,宋妈妈和宋爸爸都站在房门口,而推开房门的李爸爸满脸惊讶———只见自家闺女的床边跪坐着一个没文化的宋恩丞,满脸通红地捂住闺女的嘴,而闺女丝毫不见恼怒,眼中透露出揶揄的笑意。两个人凑的近极了,小脑袋对在一处,两只脸蛋子都是红扑扑的,像两块炭火。

    李爸爸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轻轻咳嗽一声,一手搂住宋爸爸,一手搂住宋妈妈,说我去客厅给你们刷茶、啊不、泡牙……三个人兵荒马乱地走了,李希也抱着家猫撤离战场。

    “你们继续,继续。”她关上房门。

    人走后,宋恩丞窘得不知说什么,把脸埋在李双睫的被窝里直叹气。李双睫更是又晕又困,就这这股劲儿又躺下了。直到李爸爸来叫吃早饭,李双睫仍然起不来床,众人才发现异样。

    三十八度六。

    “怎么了这是?”李爸爸十分紧张,探着李双睫的额头,“常年不生病的人,怎么一下子就发起烧来了?”

    宋妈妈忧心忡忡:“可能是昨晚大降温吧,双睫一个不小心就受凉了。”

    宋爸爸遇事不决先责备儿子:“你小子怎么回事啊?我们把你放在这儿,是让你好好照顾双睫的,你倒好,自己睡得死牛一样,让双睫挨冻了?你不知道进房间帮人家掖个被角吗?”

    此言一出,宋恩丞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昨晚李双睫如何霸道,破他房门而入,掐着他的脖子凶他。两人糊里糊涂吻过一遭后,睡不着的是他,不敢进她房间的也是他。

    他倒是差点儿进了她的房间,那可就完蛋了,那今早两家父母看到的就不是捂嘴巴了,而是两人床上衣衫不整的奸情……等等,为什么是奸情?李双睫与他是名正言顺、明媒正礼……

    “好了,好了。”李希端着感冒药进房,拉着宋爸爸劝和,“这和恩丞有什么关系?孩子睡得熟是好事啊。”

    宋妈妈说:“要不给恩丞也煮一杯药吧,这俩孩子刚才隔得这么呢……”

    宋爸爸觉得大题小作了:“没事!恩丞的身体抗造呢!再说了,只是肢体接触,又不是亲嘴,怎么会传染?”

    他看向李爸爸,“对吧?”

    李爸爸望向了沉默的两人。

    宋恩丞的脸色极其不自然,嘴角轻微地抽搐片刻,自觉难以掩盖心虚,于是干脆别过头去。他恐怕藏不住,嘴巴和下巴都是咬痕。李双睫则正常许多,垂眸思索了片刻,对李希轻声。

    “还是给他煮一杯吧。”

    这一句话,默认了什么,一时间两家人面面相觑。宋恩丞背过身去面壁思过,李双睫一口口啜着药液,如此镇定如此自若,仿佛事后。足足持续了十几秒的静默,四位家长都炸了锅。

    宋妈妈最先藏不住心思,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宋爸爸立刻唱道,大江大海江大海,等等,串台了。挨了老婆一记眼刀,他才调对频道:“李希!李老温!你们得给我们个说法!”

    李爸爸慌了神:“怎、怎么了?”

    “我们家恩丞还这么小,送到你们家里,原本是想着俩孩子一起上下学有个照应,没想到如今发生了这种事!”宋爸爸唏嘘不已,“来之前还是个黄草大闺男,现在却已经……”

    “对啊!”宋妈妈涕泪涟涟,攥住李希的手,“咱们大女人说句母道话,虽然恩丞这小子是长得有点俊俏,有点水性扬草了,但这么多年来,他对双睫一心一意,我们也都知道。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我们谁都想看到……啊不,谁都不想看到,但既然木已成舟了,不如两家就这样订下来吧!”

    “对!对!”宋爸爸连声附和,“今天就订下来,我马上就去草拟订婚宴的名单!咱们赶紧先把婚订了,等孩子们到了法定年龄就结婚!婚房你们就不用担心,我们家先出十套……”

    “什么我们家你们家的?”宋妈妈发了狠,一把推开胡言乱语的丈夫,“咱们都是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了,从今天开始,咱们所有资产都转到亲家的账上,一分也不能少!!”

    宋爸爸说什么也要去银行一趟,李爸爸连忙去拦,使不得使不得。什么使不得?温赫然你给我把话谁清楚!宋妈妈脸变得极快,拽过宋恩丞:“看看,都把我们家孩子亲成这样了!”

    李爸爸寡不敌众,求助地望着李希。

    却不知道李希的立场本来就不坚定,宋恩丞可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好苗子,都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其实,比起李爸爸坚决希望女儿找个读书人的态度,李希反而偏向于宋恩丞,毕竟女儿弃篮从理,她又不想后继无人。

    李希在帮忙与袖手旁观之间选择了添如乱:“恩丞妈妈,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什么叫双睫把恩丞亲成这样?昨晚两个孩子一番折腾,恩丞都把双睫弄感冒了,我们家也没计较啊!”

    “我不管!反正你们家要负责!”

    “不然恩丞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时间,房间里彻底乱成一锅粥,你也有话说,他也有话说。当事人宋恩丞也有话说,你们都误会了,昨晚我和李双睫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那这是什么?难道是老鼠咬的吗?

    家猫不喜欢这个说法,它可是一只身手矫健的中华田园猫!自它到了李家,就没有任何一只老鼠能逃过它的爪子!如今被质疑专业能力,气得它喵喵叫。人类不得不加大声量盖过。

    吵到最后,才有人注意到两个可怜的孩子。着实可怜,李双睫是前半夜没睡好觉,宋恩丞是后半夜没睡好觉。

    虽然吃了嘴子,但孩子就是孩子,困了倒头就睡。上午九点的阳光穿透浅蓝的薄纱窗帘,落在床榻的一侧,李双睫睡在床头,宋恩丞趴在她脚边。

    一派和谐。

    阳光是温和的媒介。

    大家纷纷止住声息。

    李爸爸和宋妈妈吵得最厉害,急头白脸地喊了一顿,嗓子都冒了烟。宋爸爸和李希倒是变换神色,温柔地看着俩孩子如此有爱的一幕。只不过,两道关怀的视线都落在了李双睫身上。

    “也真是难为了孩子。”宋爸爸叹,“昨晚上就没睡好觉,着了凉,发了烧,不舒服,还听我们在这里吵。”

    “是啊。”李希却是在乎另一件事,“话说,从机场回来到现在,咱们谁都没吃早饭吧?我这肚子咕咕叫。”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吃完饭,两家人又叙了一会儿旧。说起宋恩丞提前一年进省队,宋妈妈说还是李双睫思想工作做得好,自己说一百遍都没用。李爸爸说不是,孩子们的事要孩子们自己解决,就像小猫要吃小猫饭,小狗要唱小狗歌。孩子是崭新的物种,有自己交流的方式。

    儿孙自有儿孙福,宋妈妈也认同了,今早的闹剧就这么告一段落。

    总的来说,把宋恩丞留在李家还是一次很正确的策略,瞧瞧,这一次是吃小嘴子,下一次就是被李双睫吃干抹净了,到时候亲家还好意思不认账?哼哼,晚啦!立刻将俩孩子打包送入洞房,三天三夜不得任何人打扰!

    不过,闹剧虽然告一段落,李双睫却是实实在在的病了。身体越好的人,一病来越是容易如山倒,她这一病就整整病了一周,反反复复地发烧,直到下个周五,才完全把体温降下来。

    却说,李双睫不在的这一周。

    学校简直是———乱了套啊!

    第39章

    周六的上午, 李双睫没来学校。

    郑揽玉直到上早自习才察觉异样。

    班长虽不把学校的课程放在眼里,但怎么也不是迟到的人,这可是关乎班级评优的分数啊。他关上课本, 左顾右盼, 却只盼来了拿着教案的周丽:“班长今天请假, 课代表带早读。”

    此言一出, 班上顿起喧闹。

    李双睫请假?离奇啊!那可是从高一开学到现在从来没请过假的人啊!

    不只郑揽玉慌了神, 班上大多数人都问:“老师,班长为什么请假啊?”

    “身体不适,发烧了。”周丽解释,“最近降温比较严重, 大家也要注意保暖, 早晚的出勤都要穿厚一点。”

    “还有, 班长不在的这段时间,由副班长暂理班上相关事宜。”周丽饱含鼓励地对郑揽玉, “不用太紧张, 班长怎么做的, 你学着做就行, 遇到困难或者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小洋人,我们可怜的洋人, 头一次尝到手握大权的滋味, 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对他来说, 昨晚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班长回家之后到底和宋恩丞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突然感冒呢?

    于是早自习之后,十六班门前就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异国美少年,金发碧眼,五官深邃迷人。和初来乍到不同的是, 现在人人都知道他是李双睫的掌上新爱宠,更有好事者朝他搭话:

    “哟!这不是李双睫家的小金毛吗?我的乖乖,洋狗不认路啊?走错班了,这儿是十六班,不是十一班。”

    郑揽玉:“我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

    “宋恩丞。”

    那人回班看一眼:“宋恩丞不在。”

    有人回答:“宋恩丞不是请假了?”

    “他也请?”郑揽玉感到不对劲。

    “说是家里有人生病了要照顾。”

    真相大白,郑揽玉失魂落魄地回班。

    唐歆把班级日志送给他过目,以前这些都是李双睫要做的事,如今轮到他主管。一个上午过去,郑揽玉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可没人告诉他班长的任务这么重啊,班上的什么事都要管,并且哪个班干管不了的事都要他管。

    就像现在,他得应付学生会的例行卫生检查,卫生委员哄了半天,让大家把桌子边纸屑收一收,可效果甚微。

    “麻烦……把桌子对齐。”

    郑揽玉一排排挨个检查。

    好说歹说,同学们总算动了起来,还抱怨着有多麻烦。郑揽玉知道,自己空有一个副班长的头衔,实则没有多少人服他的管。到了夏雅跟前,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暗光翻涌。

    实际上,郑揽玉对夏雅的印象还停留在运动会时对方请求自己去拿水杯,从而发现了裴会长的秘密。当时不觉有他,现在他早就不是那个天真的小洋伙子了,知道她的用意绝非单纯。

    只是,她又怎么知道裴副团长的身份呢?莫非他们之间关系非同寻常?

    太多疑云尚有不解,上次被冤枉作弊,始作俑者也没有头绪……陷害一事必有里应外通者,外通者裴初原,里应者和其关系必然不差,如此,他想到夏雅,和她那浮于表面的笑容。

    “你们班怎么回事?”检察的人问,“班上的卫生做,包干区就不做?”

    郑揽玉赶紧出班门一看,只见几分钟前还干净的包干区域,沿着墙缝却出现一团团的纸屑。谁做的这等损事?

    郑揽玉急得满脸通红,却无从辩解,视线再往上,正对的是班级内窗。

    夏雅的位置。

    腾的一下火气上来,郑揽玉返回班上,却见到夏雅拦着扣分的执勤员苦苦哀求,叫对方网开一面,不要扣班上的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可能徇私?干部们统一口径说不行。

    眼看这么下去真要扣分,郑揽玉彻底慌了神,怕班级荣誉受损,也怕主人知道后责罚自己。到底是太年轻,这种场合还是第一次应付,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自己,赋予千万吨重压,其中包含着无数不信任、质疑、失望的眼神,如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

    “我、我……”他摁住颤抖的嗓音。

    “对不起,这次能不能先通融……”

    “打扰一下。”

    班门被敲响,沉闷三声,间隔规律恰当,掷地有声地夺走所有人的注意。

    裴初原。一身干净利落的墨色制服,标志般醒目。权利的游戏,金字塔顶端的孩子,是上届的优胜者。此时此刻,和有求于人的郑揽玉相比,显得既高贵又不缺道理,戏谑瞥他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会长问。

    立刻有人上报包干区的情况。

    “我记得,包干区的检查是周二上午,今天不是周六么?”裴初原微笑着翻看学生会守则,“虽说是顺带检查,但临近期中考试大家都忙着复习,包干区的纸屑似乎太苛刻了。”

    “啊,会长说的对。”值日生忙道。

    裴初原抿唇一笑,来到郑揽玉面前。

    “下不为例,副班长可要注意了。”

    郑揽玉谨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

    到了走廊上,郑揽玉看着将守则放入制服口袋的裴初原,终究没忍住:

    “你为什么帮我?”

    “我是在帮你么?”裴初原抚平袖口褶皱,好整以暇地道,“似乎,我并没有为你的无能而找补的义务吧?”

    看这只蠢笨的爱宠仍然不解,裴初原嫌恶地蹙起眉,真想不到李双睫会把信任给这么一个愚钝的家伙,郑揽玉有什么好?貌美无脑的金发碧眼洋小伙,笨蛋美男的路线到底走够了没?

    一想到就是这么个男的和自己争女神,关键是裴初原还争不过他,气得他想一枪毙了自己!不行!一把手枪总共有六发子弹,首先把郑揽玉宋恩丞这些好色之徒统统枪毙!夏雅这个阴险毒辣的女同也要枪毙!给天一发给地一发,最后给自己胸口来一发,然后———他死也死在李双睫的怀里!

    死在李双睫的怀里,感受这个女人的温暖气息,她也许会恨他,用沾血的手愤怒地给他一巴掌,这就是最后的晚餐;也许她会心疼他,把耳朵放在他的胸口处,听他逐渐微弱的心跳,说他真傻,何必为了她去殉情呢?

    这时候,他就会用最后一口气说:

    你去我的会长办公室找一封遗书。

    对,裴初原给她留了一封遗书、一封情书———这是一封———一封陌生男人的来信。这是他在第一次鼓起勇气和她搭话之前就写的一封信,关乎他的本心,他索求或即将乞讨的一切。

    在信中对她示爱,写何时何地第一次遇见她、窸窸窣窣的落叶、孤单而衬映强壮的路灯,写她的面容,十六岁的十七岁的十八岁的,写他如何彻夜思念她———他看过那一篇短篇小说,只恨自己没有生育能力,不能为爱人生下一个和她眉眼相似的小女孩子。

    除此之外。

    没有区别。

    他既然这样热烈地爱着她,活着和死去都没有分别,他可以分出一发子弹抵在她的脑门上,声嘶力竭地问她到底有没有在意过他,对,不是爱,他清楚地明白她不会爱几面之缘的人。

    后来他更痛苦,真像书中撰笔的女主角那般,她不记得他了!甚至一个被她威胁着脱下最后一件上衣的男人,她不认得了!如果眼泪能收集,裴初原的手背能抹出一整片咸腥的海洋。但即便眼泪汇成海啸,他也不舍得拿枪抵在她的脑门上,他放两声空枪。

    最后一发递给她。

    说心爱的。

    你来决定我的生死吧。

    这些他都不敢说,写进信里吧,他的信整夜不停工,越写越多,原以为这些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最后却被李双睫的父亲发现了,作家热情地煽动自己的眼泪,说他简直像另一个他。

    就这样,他得到岳父的喜爱。

    当然,这也是后话的后话了。

    眼下,裴初原既然还没死,就得拼尽全力守护好李双睫的一切,包括她的班级。这才是他帮郑揽玉的原因。

    “我帮的是李双睫,不是你,别自作多情。”他低声,“今天怎么回事?她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低级错误,郑揽玉简直是无地自容,他懊恼地抹了一把泛红的鼻尖:

    “主人今天请假了。”

    “请假了?她吗?”从不请假的人。

    “是,她感冒了,请假在家休息。”

    剩下一件事也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但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眼下,他和裴初原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守好李双睫的江山,那就可以合作。

    他说:“还有,宋恩丞也请假了。”

    裴初原问:“和李双睫有关系?”

    “嗯,昨晚他和主人一起回家。”

    “你不许叫她主人!”裴初原对这个称谓应激,“不过,我知道最近她在和宋恩丞同居,确实,关系不差。”

    “为什么不让我叫主人?我就叫!主人都承认了和我是主狗关系!”吵架也不忘记正经事,“主人和我说过,她的妈妈经常出差,宋的家里也是一样,估计因为这个才暂住在一起。”

    “也有道理。”裴初原沉思片刻,“算了,请假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之,管好她的十一班,别再出什么乱子!我不希望她回来之后还要收拾一堆烂摊子!因为你这个废物点心!”

    “我、我才不是废物点心!”

    裴初原装作惊叹地端详他。

    “是么?瞧瞧,应该让大家都来瞧瞧,这儿有一块废物点心,觉得自己不是废物点心呢!”不等郑揽玉反应,他轻笑一声,乜他一眼,说了一声“无趣至极”,自顾自地离开了。

    郑揽玉一言不发地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会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主人把副班长的位置交给他,是觉得他有能力胜任!他一定可以管好班级,郑揽玉给自己打气。

    “加油……郑小葵!!”

    五天后。

    「亲爱的女王宝宝大人,今天是您不在学校的第五天,我的人生已经彻底乱了套了。从您请假的那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刷一张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因为数学是你最拿手的科目。」

    「而期中是你一定会来的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一个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日子,考试专用的黑笔会没墨,草稿纸也会用完,就连旁人都说刷不完的试题也有刷完的一天。」

    「我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会过期的,终于在一家书店让我找到最后一本没刷过的习题册。就在今天早晨,我明白一件事,我和这些被你刷过的习题册没有什么区别———

    “会长!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裴初原立即收起正在写的信件。

    他微愠:“进来之前不知道敲门?”

    “对不起对不起!”部下欲退出去。

    “……算了。”裴初原捏了一把眉心,从一堆审批报告里抬起头来。

    “又发生什么事了?”

    “是隔壁华高的人!来给我们学校下战书了!”部下满头大汗地将文件奉上,“这次期中考不是八校联考么?华高的学生在咱们学校门卫处留下这封战书,说是要和景高决一胜负!”

    “联考?那也是高三年级应该准备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裴初原拿过那张宣战书仔细察看,上面是龙飞凤舞的草书,几句假意切磋的体面话后,图穷匕见,指名道姓要三个人。

    【早就听闻贵校高二年级有文理两名预备役状元,文为裴初原裴会长,理则为李双睫,并且最近风头一时的外援考生郑揽玉也不逊风骚,不知这三位群英可否愿意与我校高三一战?】

    部下着急表态:“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会长你虽成绩拔尖,但人家高三都在一轮复习了,咱们才高二,还没有学完所有的课程呢!而且,就算李双睫再厉害,她现在可还病着呢!”

    裴初原却是撑着下巴沉思,笔身在修长的指间翩然流转,最后略一停顿。

    “先去一趟教务处。”

    宣战书铺在教务处的红漆木长办公桌上,张国栋来回踱步,思虑着应对措施:“虽说这只是学生之间的私约,但结果如何,也是关乎学校颜面的,毕竟这次可是省内的八校联考啊。”

    裴初原平静地道:“我刚从高三的学长那里得知这次的联考范围,就文科而言,都在我预习的范围之内,校外的培优班也讲过了。如果主任您觉得不妥当,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应战。”

    “不。”张国栋缓缓地坐下,“无论是谁输谁赢,最起码咱们气势上都不能输,绝不能做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主任认为呢?”

    “要应战,并且要大张旗鼓地应战,无论输赢,都对我校有一定益处,是场不赔本的买卖。赢了,既能增加我校的名声威望,又能吸引各重点院校的目光,争取更多的保送生名额。”

    “如果输了呢?”有人问。

    “输了也无可厚非嘛。”张国栋哈哈一笑,“人家也都说了,你们是高二的,本来就没学到人家的考试范围,没考好也是理所当然,怪不了你们。再说以你和李双睫的实力,差不到哪去,到时候人家还得夸你们,才高二就考这么好,真高三了还得了啊?”

    裴初原说:“那就听您的,我没有其他意见。”他顿了顿,“只是,剩下两个人的想法,我还没有确认……”

    “我愿意应战!!”

    郑揽玉推门而入。

    他大口喘气,雪白的面颊渲得红扑扑:“主任!我愿意应战的!身为景高学生,我愿意为学校的名誉而征战!”

    “那就好,那就好。”张国栋把他迎到办公室,让他和裴初原一齐坐在那张只有贵宾能坐的沙发上。在两人之前,唯一坐过这个风水宝座的是李双睫,当然,这两个如今也是她的人。

    “好孩子们,别着急,先喝茶。”张国栋给两人沏上两杯热茶,“这件事呢,你们也不用有太大的压力了,考好了当然值得嘉奖,考坏了同样是学校的功臣,主任不会亏待你们的。”

    三人又细细地交谈了一番。这次出卷方是八大院校,其中景高负责的是化学和地理,张国栋特意把出卷老师喊来划了重点内容,并且多打印一份:“这个,务必交到李双睫的手上。”

    一时间,两位男生均双眼放光。

    他们已经五天没见到李双睫了!

    张国栋:“不知道你们谁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

    两人异口同声。

    因为这句话而对视上,少男们的眼中都有精光闪过。裴初原快人一步,领先一路,一把抢过重点范围的复印纸,飞快地起身:“这种小事就不麻烦郑同学了,我会代主任完成的。”

    “……不!”

    郑揽玉拽住复印纸的另一端,“裴会长平时日理万机,这种跑腿的事儿,就让我这个本班同学来效劳吧!”

    “郑揽玉!!”裴初原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发作,却碍于主任还在,“我虽是学生会长,始终不忘初心,秉持为同学服务的根本理念。为李双睫服务,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我和班长都是学理科的,班长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第二,你一个学文的,又不懂理科,你能给班长讲明白考试范围吗?……你快放开!不然考试范围要被你———撕———坏了!”

    这时又有人进来。

    “主任,你找我?”

    两人双双转头,只见宋恩丞单手插着兜,百无聊赖地走进来,一把夺过两人争夺的纸张:“就这个是吧?放心吧主任,我和李双睫家就是前街和后街的区别,放学后就给她送过去。”

    张国栋也说:“好的,就麻烦你了。本来还想着让谁送到你们班去的。”

    宋恩丞“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脸色青红交接的两人,不明所以地问:“两位,这是怎么了?扯头花呢?”

    裴初原沉默不语。

    郑揽玉怅然若失。

    张国栋兴许是明白了什么,轻咳一声:“李同学近日卧病在床,学校这边也很担心,要不……你们俩就携主任和学校的意思,去探望探望她?”

    于是。

    去李双睫家的计程车上。

    三位情敌一顿面面相觑。

    宋恩丞掩面:“造孽啊……”

    第40章

    俗话说得好。

    三个男人一台戏。

    这不, 在车上就演起来了。

    临到李双睫家,裴初原却声称还有些事,让其余二人先去, 他晚点再来汇合。郑揽玉不解,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李双睫更重要?不知这中国狐狸存的什么心思。总之, 宋恩丞先抬手敲门。

    “来了。”是李爸爸开的门。

    看向宋恩丞, 然后是郑揽玉。

    “嘿, 你这小黑伙子可以啊!”他爽朗一笑,拍了拍宋恩丞的背,“领了个洋媳妇回家……你不和咱们双睫好了,也不说一声, 真是的!”随即脸色大变, 喊了一声“臭渣男”, 把门一关。

    “诶!温叔叔!不是这样的!”宋恩丞冤枉极了,连忙拍门道, “这不是洋媳妇!是一只狡猾的美国狐狸!”

    “还不是洋媳妇?”李爸爸不假思索, 隔着门愤怒地指责, “你看看她长得, 金发碧眼的,对!尤其是那双眼睛!跟昆仑山上的池水一样漂亮!老宋知道你找了这么个小洋老婆?”

    “你笨鸡蛋啊!”另一道怒喝声, 既洪亮又利落, “哪有洋老婆一米九啊!赶紧把人外国帅哥给放进来!”

    原来是李希。

    门再次被打开, 这回洋媳妇终于见分晓了, 原来是来探望女儿的异国同学。还是个温婉的,被误会成外国女人,他不知该怎么解释,一双美到令人窒息的碧波眼颤了颤, 垂了下来。

    “阿姨好,叔叔好。”他委屈地道,“我不是宋恩丞媳妇,我是主人……呃,主任派来探望班长的同学,我叫郑揽玉。郑州的郑,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揽,玉……玉是美人如玉的玉。”

    “啊,好名字,好名字。”李爸爸恍然,“真是对不住,小玉老妹……啊不是,老弟,快快请进吧。”他正要将两个少年请进屋里,却见到第三个少年伫立在家门口,抬眸与他相望。

    怎么形容温赫然当时的感觉呢?

    共鸣。

    那是一双被女人伤害过的眼。温赫然绝无可能认错,因为,被女人伤害过的男人,和没有被女人伤害过的,完全是两种男人。没有为情所伤的男人身上绝无可能流露出那种脆弱、凄楚和坚韧的气息。因为没有受过伤害,所以不畏惧,天真得想当然,像宋家的臭小子,还有那只小玉老妹狐狸。

    而裴初原就不一样,当他站在萧瑟的院墙前,整个世界的色调都暗沉下来,唯独他身上熨烫服帖的墨色制服温和醒目。低敛着眉目,不出声,也不争不抢,宛若一朵盛放的白山茶。

    清秀国色,乌墨两笔点入眼眶,漆黑得深水明谭,克制的东方美学。眼尾微微上挑,因天寒地冻而沁出朱红,像狐狸眼尾的悠扬。暧昧、脆弱而轻佻。他就那么、只消得往那里一站。

    就是一整个南国风骨。

    于是,李老温不语。

    只是一味同他共鸣。

    像是被老丈人的眼神承接住,少年学子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躬出了高干世家极好的涵养。双手递上提前备好的礼品,朝着李希和李爸爸轻声道:“伯母伯父好,我是双睫的朋友。”

    “嘿!裴初原你!”

    宋恩丞眼睛都瞪直了,没成想这小子提前开溜是在准备登门造访的礼物。

    比他更羞愧的人该是郑揽玉,这洋小子不懂中国风俗,因此两手空空就登门的,实在不雅。这就好比什么?同样进京面圣,你小子规规矩矩答题,对面却提前还皇帝一家上好了眼药。

    论会做人,还是裴初原这小子会啊,送礼不是小事,一时间,李希和李父都唏嘘不已,这孩子,可真懂事啊!

    “……礼送到就行,人不必来了。”

    先闻其声者,永远只有李双睫一人。

    从里屋走出来,脚步略带些拖沓,穿着家居服的李双睫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瘦了,首先是瘦了,以往饱满光洁的面容消瘦了,清澈的眼下浮出淤青,不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今天是她退烧的第一天,却不是复习的第一天。要知道李双睫在医院打着吊瓶都不离书本,临近期中,作为年级第一的保持者,要知道保持比超越更不容易,因为要超越过去的自己。

    裴初原还没见过她如此模样,像是收敛了周身锋芒,只留一缕剑魂护体。她定是很疲倦的,女王啊,被病痛折磨的女王宝宝,让他的心愈发痛了,恨不得化作一瓶供她营养的葡萄糖。

    而郑揽玉的情绪更外放,他无视她冰冷的眼神,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急得眼泪啪嗒直掉:“主人!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你在网上和我说只是小病,我就……没想着这么严重……”

    “诶诶诶!怎么回事!”李爸爸不高兴了,急忙上前拎开他,“谁是你家主人了?别对我家闺女动手动脚!”

    “别碰。”

    李双睫从他手里抽出手,她的神情也让他陌生。郑揽玉茫然地怔在原地。

    李双睫已经回屋去了。

    李希一看,郑揽玉难过得又要哭了,赶紧解释:“诶,大家别见怪,这孩子就是这样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中考那会儿也是,病得嗓子都哑了,还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不想生病的样子给别人看到呗!大家先进屋吧,外面这么冷的,裴同学也是太客气,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还带了礼物!”

    三位少年被迎进屋,李爸爸去烧水泡茶,李希从冰箱拿了一盒中式糕点,让孩子们分着吃。宋恩丞在控体吃不了,郑揽玉好奇地拿了一块枣糕尝,裴初原则显得像中国式小孩多了。

    先是像模像样地推拒两回,看李希实在想让他品尝,这才捻起一块最边上的,拿纸巾包好,斯文地小口吃。李父远远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孩子忒拘谨,在家里不知道受了多少的苦头。

    李希看郑揽玉这个小洋男孩吃得高兴极了,连眼泪都止住了,温和地问:“你在国外的时候吃过这个吗?我这次出差从北京带回来的,好小孩,吃慢点儿,好吃的话带一盒回去吧。”

    “谢谢阿姨!我没有吃过!”郑揽玉乖乖地回答,“我来国内有两年了,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枣泥酥呢!”

    “那太好了。”李希笑得眉眼弯弯,她可真喜欢郑揽玉啊,哭哭笑笑的,像个小男女孩儿。不是说女孩就该娇滴滴哭,李希喜欢会哭的孩子,可惜她养不出,只养出钢铁般的李双睫。

    郑揽玉说:“我去拿给主人吃!”

    “不用,双睫她可不爱吃这些。”

    李希所好奇的:“你喊双睫主人?”

    “唔,因为主人说我是一条好狗。”

    好吧。

    以自家女儿的性格,倒是很有可能。

    李爸爸泡好了茶,李希赶紧给郑揽玉盛一杯,怕这爱哭鬼噎住。郑揽玉端起茶喝一口,太烫了!烫得他捂住了嘴,嘶嘶地小口喘气。李希又怜爱地给他倒凉水,心想还真是一条小狗。

    笨笨的也很可爱了。

    李爸爸倒是对裴初原更感兴趣一些,两人啜着茶,聊了些裴初原的家世。听到对方的外公是景大的文学系教授,更是两眼一亮。追问一番,得知裴初原也学文,他的眼神愈发慈蔼。

    “可曾读过一些书?”他问。

    裴初原微微一笑,十足的窈窕淑男,羞赧地低眉而答:“自然是读过一些书。读了《男诫》和《男德》,只不过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

    “甚好。”李爸爸频频颔首,“我们男子汉小丈夫,自然也是要读书,大字不识几个的话,该如何辅佐大妻子呢?旁人都说男孩子不要读太多书,男子无才便是德,我看也不见得。”

    此言一出,文化分不高的宋恩丞就被贬了一头,身为洋人且读理科的郑揽玉更是沾不上光,惟有裴初原是真真切切地被抬高一等。他了然于心,自己在老丈人的心目中多了几分份量。

    于是趁热打铁,将携来的见面礼一一奉上:“早就听闻伯父是握笔杆子的,也来不及准备什么,带了一支施耐德的钢笔;伯母近日奔波于外地,天气寒冷,怕您旧疾复发,这两贴活血化瘀的膏药是我家中常备,您试试;哦,双睫是一贯坐在书桌前的,我也给她准备了一副颈椎按摩仪。”

    李希忙不迭收下:“你有心了。”

    “都是很好的朋友了,应该的。”

    “谁和你很好了?”宋恩丞忍不住戳破他的假面,“撒谎也不打草稿,李双睫她自个儿知道和你关系好吗?”

    裴初原立刻露出十分受伤的神情:“是么?我不知道双睫那样想我。”

    他泫然欲泣:“她说过我坏话吗?”

    “那倒……”坏话都是宋恩丞说的。

    又问郑揽玉:“双睫她讨厌我么?”

    不中听的话,李双睫当然说过,但她对谁都是那个坏态度,也说不上讨厌。且郑揽玉的家教不允许他背地里说别人坏话,更遑论玩什么心眼子,于是只老实地摇头:“应该不是。”

    宋恩丞“啧”了一声,用眼神示意郑揽玉:你傻啊老弟?你俩不是同期的竞争对手么?你帮他说什么好话啊?

    李希赶紧打圆场:“哎呀,哪里有什么讨不讨厌的?大家都是好同学好朋友的,来来,赶紧喝茶吃点心……”

    李希的话被极大的摔门声盖住。

    那力度,说是地震了也不为过。

    “谁把家猫放在我床上的?”李双睫怒气冲冲出来,高举着软条条喵喵叫的小黑猫,简直要跳脚,“这是谁给我弄进屋的,赶紧撒愣的给我弄走!我门口安了摄像头的!我刚调到中央几天,现在查贪污查腐败查的这么紧,你们是在考验干部吗?想要我进去?这特殊时期你们要害死我啊!”

    “你承认这是你的床了?”李希问。

    李双睫一怔,随即举起小猫那粉乎乎的爪子,悲愤地拍了一把脑门:“我……我是一下猫都没摸……我不敢啊!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没猫的人,实在穷怕了,一下都不敢摸啊……”

    李希指着她的鼻子:“当初大着胆子往家里领猫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咱家是没猫的?现在都出事了,才想起自己家里是不养猫的!全中国捡不着猫的人那么倒霉,有你这么个坏人?”

    李双睫掩面懊恼。

    “行了行了!收一收收一收!”李爸爸实在看不下去了,“客人们都看着呢,俩大女人不要随地大小演了!”

    李双睫这才注意到沙发上的三人。

    她迅速收起戏瘾,一脸严肃地瞪着不合时宜的男生们。这!就是老戏骨!

    “你们怎么还没走?!”她厉声问。

    家猫也跳上沙发,凶悍地朝人龇牙。

    “不可以这样,双睫。”李希把家猫抱进怀里,捂住它的嘴,手动为小猫消音,“人家来咱们家是做客的。”

    “有什么好做客?学校里不是天天见面?看都看烦了!看腻了看累了!”

    “主人!其实微臣……微狗这次来是有要事相报!”郑揽玉从沙发起身,单膝跪在地上。做父母的皆是惊诧不已,连忙让他起来。但郑揽玉坚定地摇头,就这么跪着汇报完前线战况。

    “你是说,华高那群不自量力的东西,胆敢再次挑战本殿?”李双睫原本对三位男人的不耐顿时烟消云散,饶有兴致地,“有意思,手下败将还想翻身么?他们对力量一无所知!”

    “再次?”郑揽玉不禁问。

    “华高和我们景高的恩怨,自从上上届就存在了,可追溯到我们入校之前,可谓是积怨已久。”李双睫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优雅地吹了两口。

    “听闻上一届的学姐说,去年和前年华高就惨败我校,无论是最高分、平均分还是省内排名都不及我校,更是被景城的中学界狠狠耻笑了一番!”

    “那他们必然想一雪前耻了!主人,我已申请出战,定守住我校江山!”

    “有几成把握?”李双睫问。

    裴初原递出本次的考试范围。

    李双睫接过,细细地看完,却是轻蔑一笑:“就这种程度么?小儿辩日!我看,八校联考的难度不过如此!”

    “主人殿下威武!臣等膜拜膜拜你!”郑揽玉满眼的星星撒落出来。

    整个客厅都亮堂了。

    “……巧言令色!”李双睫被奉承,脸色好看了不少,又望向裴初原,“文科那边,裴郎又有几成胜算?”

    裴初原拱起双手,当然以谦虚为主:“在下虽才疏学浅、不胜考力,但对付华高那群虾兵蟹将,绰绰有余。”

    见众学子商议完毕朝廷要事,李爸爸连忙道:“我瞧着天色也不早了,就留下来用晚膳吧。我去御膳房备菜,留夫人在主殿招待即可……诸位小主都有什么爱吃的菜?有什么忌口?”

    裴初原立刻做好了表率:“伯父辛苦了,贸然造访本来就是我们的不是,随便吃点就好,我们没有忌口的。”

    说罢,笑着望向两人:“你们呢?”

    郑揽玉哪里有裴初原那般的好口才?更别提不擅长出风头的宋恩丞了。两位糙人对视一眼,干巴巴蹦出一句:

    “俺、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