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自错过解药, 长生时日无多是早早确定的事实。
当然,无人不盼“万一”的出现,天赐的恩德。
这种苍天厚爱赐予的恩宠, 苏彦原以为自己得到了,却又在短短半日内失去。竟是比原定接受长生无药可医更加难以接受,让人摧心剖肝。
夷安的话似一记闷雷落在他耳畔,短暂的寂静后轰然炸开, 让方才一刻所有莫名而起的心悸、疼痛都有了来处, 都开始肆无忌惮的在他胸腔里蔓延,汇聚血气翻涌直逼他喉咙, 让他满口血腥弥漫, 吐出一口血来。
夷安身子微倾,握在剑鞘上的手指抬了抬,是一副欲要扶人的模样,唇瓣“苏相”二字也几欲滚出,随她理智一道压下的还有苏彦自己的举止。
“快走。”他擦干唇边血迹,稳定身形,疾步往深宫走去。
夷安反倒落后了一刻, 于是多看了一眼他萧条又慌乱的背影, 多扫了一遍周遭同她一样傻眼的禁军。
后来细想,他的那份慌乱,根本是为了急着去安抚那个骤然丧子的姑娘。
确实如此。
苏彦疾步走过北阙甲第,踏入无人拦他的北宫门,耳畔回想着不久前才听到的稚子低喃出口的“阿翁”,眼前浮现的全是她的模样。
直到入了椒房殿, 突兀的衙役身影撞入他眼眸,看见薛谨从殿内走出, 确切的说是椒房殿召了廷尉。
传召廷尉。
这四个字从他脑中浮出,他似有一点回神,想起他回宫前的场景。
禁军披坚执锐,夷安和他说,“太子薨了,劳苏相和我们走一趟。”
他回首,果见夷安领人紧跟在身后,神色不是随侍的恭顺,而是看押的肃正。转身再看丹陛上,依旧站着掌一国律法的廷尉。
听他说,“太子薨于一炷香到半个时辰内,死因初断,乃窒息而亡。窒息根源为碎喉,且碎在第二节颈椎体。”第二句话脱口,薛谨的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他身上,四目相视中彼此匪夷所思。
半个时辰前,他还未离宫。
碎喉是寻常手法,但碎在第二节颈椎体,让人在睡梦中悄无声息死去,乃苏氏暗卫营的手法。
时间和手法都对上了。
“苏相,请吧。”薛谨走上前来,尽可能平静道,合了合眼示意下属功曹上来给苏彦解下腰间符令与官牌。
“那是我私物。”左符牌,右环佩,是大魏官员一贯的装束,然入廷尉府大牢,原是都要拿下的。
苏彦并不在意旁的,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针脚歪歪扭扭的荷包上。
那是她绣了好多年的荷包,里面有她一截青丝。
薛谨没法给他,但他多少了悟了他的意思,只轻轻点了下头,“走吧。”
漫天大雪,似满城缟素。
苏彦站在茫茫大雪里,看内殿森森,弥漫着他看不见的伤痛。
她要多难过?
她的夫君逆了她的国,又杀了他们的幼子,杀了她枯木逢春的孩子……这,她会崩溃的。
却不知,这场博弈中,先崩溃的是他自己。
他突然甩开禁军上锁的手,撞过薛谨,欲要冲入殿中,看一眼过世的孩子,抱一抱他丧子的妻子。告诉她,他没有,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师兄,陛下说她不见任何人,尤其是你。”眼见禁军就要下死手,薛谨拦在苏彦身前,呵他亦护他,厉声道,“你想就死在这吗?”
一语中的,醍醐灌顶。
苏彦在瞬间清醒过来。
他可以赴死,但不能为奸人陷害而死。何论若这样死去,潜伏的杀机就在她尺寸间,他的死便毫无意义。
他本能地想到那只没有揪出的黑手,心惊又愤怒,然在这一刻也只得随势同薛谨回去。
以静制动。
他松下手服软。
廷尉领人,禁军押送。
走出椒房殿,行径未央宫前殿时,女帝追上他。
她披头散发,赤足站在雪地里,抬手给他理鬓掖襟,猩红的眼里还有笑意,“你能做出为了天下反无道君王的事,但杀子你做不来的。我的丈夫杀了我的孩子,这荒唐又残忍。我也不信。”
话语深深又柔柔,女郎支离破碎。
她转身看向薛谨,“给朕好好审。”
同一张面容相同的眉眼,须臾间却又仿佛另一人。
短短五字如冰坠地。
分明先碎的是他物。
便是没有江见月的话,苏彦也是不认的。他本能地陷入了一切都是那个幕后黑手所为得思维意识中。在入大牢的第一日起,便来回推敲,将自去岁八月底杜陵邑投毒案的种种一直到此时此刻所有的事,来回复盘。
廷尉府办案有严格的规矩,部分律法同御史台一样,经他手编修,他再清楚不过。是故进来翌日第一场审问否认后,三司在场,薛谨按程序上刑。
薛谨从苏彦领苏家军谋逆开始,就是一头雾水,这会还似水中照月,雾里看花,心中直念这接的什么鬼差事。
苏沉璧谋逆。
苏沉璧杀子。
这两桩事按在他身上当真离谱至极。
但他谋逆之举,乃天子和五千禁卫军亲眼所见,皆为人证,若非女帝放水说他是受人蒙蔽,简直就是板上钉钉。
这会杀子,时辰手法更是严丝合缝。
已是景泰十三年的二月间,第三次审问结束。薛谨看着因刑讯遍体鳞伤的人,只回首谴退衙役,偷偷给他喂了枚丹药护住心神。
苏彦自幼保养的身子根基,原是康健稳固。但二十余年朝野宦海里沉浮,战场刀剑中拼杀,受的伤很多,不少无法痊愈留下疾患。如此刑讯多来吃不消,说白了本就是谋害储君的嫌疑犯,这类人寻常多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便是刑讯死了也没什么,所以这处所用之刑,都严酷至极。纵是薛谨有心放过,择来轻一点的刑具,也足矣让人脱层皮。
“我也按照你的意思向陛下上疏了,道是凶手或许另有其人,试着将最初杜陵邑的投毒案联系了起来看。但陛下……”
“她怎样了?”苏彦问。
他被当作杀害长生的凶手,她会怎样呢?
若无法证明他之清白,又要她如何面对?
毫无进展的案情,几乎完全落实在身的罪名,在酷刑磋磨意志、心防几欲崩塌中,苏彦甚至有一刻想就这样认了吧,就让她当他确实如此,从一开始就是不要孩子的,反正他本来也是做好了陨身的准备。不、不能认,这人能动长生,实在离她太近了……他在病痛中沉沦,又在理智中清醒,自我来回拉扯。
“陛下还能怎样!”薛谨轻叹,“小殿下去后,她许久不理事,正旦会也是楚王代掌,之后新春的节宴都取消了。殿下丧仪后,她在宣室殿出现过一回,问了您的案子,也听了我的上疏,但也没说旁的,只让我快结案。”
“可是这要怎么结案吗?难不成把你屈打成招了?”薛谨看着比苏彦还愁,给他勉强擦去了一些身上血污,在手足胸腹洒上止痛的粉末,只将药瓶往他手中塞去,豁然起身道,“这案子简直无懈可击,当日椒房殿无人,前后接触过小殿下的就你,陛下,太后三人。太后走时,你进去,你口供说得明白,那会殿下尚安,之后你离开,便是陛下去照顾孩子。按陛下所言,她入内时孩子还在酣睡,是抱他起来时,发现他已无气息,喉管碎裂。这前后宫人并无出入殿中,我们也观察了四下门窗,想着会不会是暗器远程攻击,但既然能攻击殿下还不如直接攻击陛下呢,何论门窗一切安好,半点损伤都没有! ”
薛谨再次将案情复述,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倚坐在墙边的青年,片刻蹲下身道,“师兄,你给我句实话,当真不是你吗?我闻殿下用药原是十分痛苦,你是不是……”
苏彦这会才被上完刑,一身皮肉裂开的生疼还在蔓延,只抵拳咳了两声,垂着眼睑疲惫地摇了摇头。
在长生几度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在银针扎满他周身他哀哀望着他泪眼婆娑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终究没有下的去手。
“那从理论上说——”薛谨有些颓败地坐下来,仰头与他并肩抵着墙,“如此凶手便是陛下了,陛下是凶手这也太荒唐了! ”
话出口,薛谨猛地捂住嘴,四下扫过。
说的什么不要命的浑话!
幸亏下属衙役都被他早早清走了,他拍着胸膛松下一口气,“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再去翻翻卷宗理一理。”
苏彦嗯了声,瞧着有些失神。
自入狱来,他失神时很多,薛谨也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这次失神之后,神思回转,幽晃烛光下,苏彦想着片刻前薛谨的话,突然便笑了下,是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带着心疼和骄傲。
他望着不久前同门离去的方向,
原是无需他辛苦发愁了。
这案子,很快便可以结案了。
只是他不曾想到,在他认罪之前,有人先他认了罪。
*
二月中旬的一日,长居未央宫的女帝,入了被禁军封宫许久的长乐宫。
当日储君被杀事发后,有嫌疑的两个人原该都被带往廷尉府,然而朝臣却道,“除非坐实太后之罪,否则没有一国太后入牢狱的事。”
领头的是已经许久不问朝政的陈氏宗老陈章,陈婉的生父,曾经女帝的四大辅臣之一。大抵是舞阳才死不久,虽女帝不曾问责牵连陈氏,但舞阳之后便是陈婉,如此同陈氏关系深重的两人接连出事。即便他们探过夷安口风,夷安也劝他们安分守己便可,但陈氏一族终难安心。
是故,陈章方领群臣出面劝阻,“若查出太后当真有罪,陈氏一族绝不姑息。然若太后无罪只是被疑,太后便决不能入牢狱,陛下以孝治天下,断不可失孝于人前。”
彼时,群臣在陈章的带领下,跪在内廷边上的坐寐门前,在大雪中长叩首。
内廷官方祭酒将话一字不落地传到椒房殿女帝耳中。
江见月摸着还未封棺的金丝楠木棺椁中幼子的面庞,温声细语道,“随他们吧,待哪里都是一样的结果,白的扰朕。”
她没有太多精神和心力,整个人疲惫不堪,原想等陈婉自己认罪的。毕竟这么多年,为着荣嘉,她很是听话,从来都顺着自己的心思,半点不敢违逆。不想这厢梗着脖子硬起骨头坐在长乐宫中,抵死不认。
“陛下如何待孤皆无妨,但孤绝不担污名而死。”十数年来,陈婉头一回在面对江见月时,挺直背脊。
谋害储君的罪名太重,一但认下恐会牵连陈氏阖族,何论她确实不曾做过。
她容颜凋零,身子早已溃败,跽坐在紫檀木雕花长案后,说完一句话,便颤着手端起案上参汤吊精神。好似满殿石榴花,出现一点枯萎的模样,侍者便会赶紧换走续上新的,装出一副繁盛美丽的虚景。
她这会虽然没有装强盛的必要,但也要撑足这口气。
她没有做过,决不能认。
“那为何母后就能接受无论朕如何对您皆无妨呢?”江见月回首谴退宫人,转来她案边与她同坐,端起汤盏喂她。
陈婉张开的唇瓣有些发白,闻言微颤,忽又闭了嘴。
“您不担污名而死,很好,很有气节。”江见月也不勉强她,搁下碗盏看了她片刻,忽问道,“听闻母后当年生雍王时,受惊难产,敢问母后您因何受惊?”
陈婉掀起眼皮,咬住唇瓣。
江见月接上她眸光,挑眉笑了笑,只话语缓缓,讲述一桩往事。
“明光初年,朕在公主府中给先帝祈福,九九八十一日为君祈寿结束,需我与僧侣一道完成最后的仪式。便是手捧一柱清香,随在大师玄真身侧听他们口诵经文,行遍府邸。如此送亡魂归去,为生人添寿。从东至西的路线,自我阿母的翠琅轩出,依次经过居中的琼英阁、你住的菡萏台,再到西边的九华阁。我记得很清楚,距离菡萏台还有一半路程时,我手中的香燃尽了。”
话到此处,江见月停下,问,“您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陈婉不是太聪慧的人,又患病多年,思维多来迟缓,一时间目光讷讷。
“从阿母的翠琅轩到你的菡萏台,以我的脚程需要两炷香左右。但是,我阿母被杀当日,从她走出自个的院门到被乱刀砍死,前后一共还不到两炷香的功夫。你告诉我,一个身怀有孕即将临盆的妇人,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入了你的菡萏台,偷听到你母亲和赵征的对话,然后还能逃跑出来再返回跑一段路的?”
江见月掐起陈婉面庞,捏起她下巴,“朕若没记错,那日前头正是你上香回府的时辰,偷听到对话的是你才对,你自己怕池鱼受殃,见我阿母正要走来,便想出了如此金蝉脱壳的计策,让我阿母做了那条鱼,可对?”
藏在心中及其隐秘的一桩事。
纵使这么多年来,面对着眼前的女帝,陈婉时不时就会想起那枉死在她手中的主母,然到底不曾挑破过,便也不曾这般被直白抬上桌面,她便可以抑制着不去多想。但这厢被人骤然说起,且说的分毫不差,她的眼前便又重新当日场景。
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
“我、我……”她尚且被江见月禁锢在掌中,整个人抖如筛糠。
“朕最初也是猜测,既有猜测,便需验证。所以朕当即便装疯,当是亡母附身夜奔于只有御驾才可以行走的御道上,夜扣宫门。”江见月收起片刻前的愠色,松开五指,抚摸着陈婉鸡皮一样萎缩的肌肤,吹去一点浮在上头的脂粉,轻声道,“做贼心虚了吧,你当夜便受惊难产了。”
她带着护甲的手指挑刮过妇人皮肉,勾出细细血痕,无比遗憾地叹了口气,“不想你命大,母子俱安。”
然纯金镶宝的护甲撩起瘦削下巴时,女帝杏眸生光,笑意浓盛,“不过无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朕等的起。倒也没有十年,明光四年,雍王还是死在了朕的手中。上林苑中被朕刺激的马踩的半死,然后朕便派方太医送了他一程。”
“你——”论起幼子,陈婉面上忽生一道强硬色,却转瞬被女帝剥去。
“朕如何?阿母一尸两命,你欠了朕两条命呢!”江见月重新施力箍住她面庞,迫使她望向自己,厉声道, “你说你不担污名而死,朕污你了吗?朕的至亲不是死在你手里吗?江怀懋临死还要抬你做一国之母,如此即便朕上了君位,也得给你晨昏定省,一帮朝臣时不时便用“仁孝”二字压着朕。”
“好啊,旧事已矣,先帝盖棺定论,朕不能用律法办你,只好用见不得人的手段磋磨你。但是又如何呢,你的里子败了,可你还是尊贵无比的大魏太后,依然可享死后哀荣,风光无限。想想我的阿母,她生前冤死,死后被剥光衣袍赤身裸体吊在城楼,你凭什么能这样尊贵!”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江见月有些乏力,只松开手深吸了口气,看着已经颤成一团的妇人 ,缓了缓又将她一把拽过来,铺开案上书简,将笔塞入她手中,“本来朕也放弃了,把你折磨致死便罢了。但不是拣到机会了吗,阿母之仇不能明着办你,吾儿之死你得顶上,得让朕名正言顺办你一回,去了你的死后哀荣。当年先帝说,他扶你为后不过是分一点权贵给他自个喜欢的人,没有碍着我,让我大气些。又说我为金銮御座,无上权势,坑杀你儿,要我反省。言外之意便是我对你不起,却始终不问一句,我缘何要如此行事?我缘何小小年纪要双手染血?”
“对不起……”陈婉终于开口道歉,泪如雨下。
“好好写。”江见月平复着气息,语带笑意。
陈婉持笔手中,女郎在侧研墨,殿中沉静无声,博望炉中香烟袅袅,乍看是早春午后,母女相处的好时光。
“孤写,但孤母族……”
“你欠了两条命。”江见月搁下砚台,喂她一口参汤。
“吾、吾儿荣嘉,我什么也不曾告诉她,她什么也不知道!”陈婉一口汤喝得四下滴淋,甚至洒在江见月手背,却还是一把扔掉了笔,只拼命朝着江见月磕头,“你放过她,看在我这么多年的表现上,你开开恩,我也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什么什么都不知道!”陈婉一遍遍磕头。
“朕说了,你欠了朕两条命。”江见月将她一把拽起,指着案上自己带来的罪书手稿,耐着性子道,“好好誊写,待你之罪公告天下,她以你为耻,朕自会好好安慰她的。”
陈婉闻这话,又哭又笑,抽噎着拾来笔,开始书写,抄两行忽又停下,望向重新添水研墨的人,颤颤道,“我认了罪,那表、苏相,他不会做那样的事的,他乃栋梁之才……”
江见月手中动作在陈婉提及苏彦时顿下,原本恢复平和的面容瞬间冷凝。
面似寒玉,眼中燃薪,是冰天雪地里冲起一股滔天大火。
抬手一巴掌直将陈婉扇得撞在案上,滑跌下去,被拎来面前时,她半边面颊已经高高肿起,唇边渗血。
江见月怒道,“你提他作什?你们这些世家儿女,和前朝沾连的人,让他殚精竭虑维护,受了他半生庇护却陷他至此的人,有什么资格提起他,你们也配提起他。要不是你们,我和师父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你还敢和我提他!”
她将人压下去,“写,差一个字,朕阿母之往昔便是荣嘉之来日。”
小半时辰后,江见月瞧过卷宗,给陈婉正了正钗冠衣衫,拂袖离去。
那卷宗上写,景泰十二年八月廿六,罪人陈氏联合杜陵邑赵氏族人里应外合,给储君下毒,陈氏所为乃是探出了储君病情,不可受重伤患病痛,易催发旧疾,故而告知只需寻常人三两分之毒便可夺其性命。又于年关闻储君病情好转,遂寻机会入椒房殿,二次下毒。只是其毒隐避,又因储君被碎喉,遂在之初被掩盖了征兆,蒙过世人眼。
罪状传至三司,经复审,本人认罪无误,后诏告天下。
天下俱惊,哗然。
至此整个陈氏噤若寒蝉,惶恐不已。原因倒不是因为起先陈章领头阻止陈婉入牢狱之故,这处陈章尚且占理,女帝挑不出错。
原是在僵持的一个多月中,陈婉的三位兄弟,以陈珈父亲为首,曾集结了族中百余人,堵过一次长公主府,道是女帝智昏,要夷安劝诫。话说的委婉,实乃行的逼迫之举,以公爹身份压着公主。
夷安并没有理会,只让陈珈处理。陈珈对着自己生父,叔伯,以及一干族老好说歹说,两日后方将人解散劝了回去。
虽说后头不曾发生什么,但这个举动往大了论实乃藐视君王。
若是陈婉清白便罢了,如今竟供认不讳,陈氏族老自生俱。
思来想去,设宴请长公主。
夷安没有拒绝,同陈珈共赴,酒过三巡后离开,独留陈珈在宴上。
陈珈目送妻子,回来扫过族亲,笑道,“长公主既来,便是一盏酒泯过往,但是诸位想要心安,还是需要诚意。”
满堂族老,最后由他父亲为代表起身,献上诚意。
“陈氏若有错,我会去向陛下求情,这是为着你我的情意。但是,若你的父亲,陈氏的族亲们,觉得我夷安嫁给了你,一对儿女冠了陈姓,便可以聚众拿捏我,那便大错特错。当日他们赌了长公主的门,我且当他们初犯;若他日再有此心,我便当他们堵的是未央宫的门。届时不必陛下言语,公主府的府兵会平了陈氏祠堂。”
“这话你听来或许刺耳。但是你必须知道这一点,你和陛下之间,若要选择,我还是会选择陛下。”
“原因很简单,若无陛下年幼教书认字,我今日看不懂卷宗文书;若无陛下倾囊相赠兵书典籍,我今日未必能精通排兵布阵;若无陛下一路栽培给予机会,我也不会官拜九卿,成为大魏第一个九卿女官。陛下是第一个记得我梦想的人。”
“说白了,没有陛下,就不会有你陈珈引以为豪的妻子,你的妻子身上闪耀的光芒,十中七八出自陛下手。”
夜色深浓,陈珈回来公主府,耳边皆是赴宴前夷安说的话。
他看着手中一枚陈氏门阀令,拾阶而上,扣响门扉。
是夷安亲来开门。
月色下,她笑意温柔,接过他手中符令,引他入内。
许久说了一句足矣慰他真心的话。
她说,“六郎,每次看你在我和你的宗亲中周旋应付,我总会想起苏相。索性,我们幸运些。”
景泰十三年二月廿,太后陈氏因谋害储君之罪,被赐绞杀,逐出陵寝,尸归母家,不配太庙,不受祭祀。
而陈氏一族怕得罪于女帝,欲将其除名族谱。彼时陈氏家主乃第六代子嗣陈珈,到底心怀不忍,留其在谱上,后私下出资收尸,建无名墓安其身。
“你倒不怕得罪陛下?”夷安笑道。
陈珈道,“陛下对她的责罚到发配回母家,便已经结束。于陈氏而言,当年送一介女郎联姻,多少已经对她不起,死后若连方寸地都不给她。我不觉这是忠心陛下之态,反是献媚之举,不可为之。”
夷安颔首。
而陈婉认罪未几,苏彦也认罪了。
没有等到第四次公审,他在廷尉府监牢中,让人给薛谨传的话。薛谨闻言,还当他是想到了旁的线索,兴冲冲赶来。
不想得来这样一个消息。
廷尉府审讯室内,苏彦上前画押。
足腕间拖着沉重的铁镣,走得有些慢,却并不拖沓,从容平静。
俯身,跪首,一阵急咳后,压下口中血腥,拿起笔。
一笔一划写下姓名,然后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案卷上字迹蚕头燕尾,宽博端朴,血印压得工整严实。尤似还在丞相府中,夙兴夜寐,辅弼政事,执笔批阅卷宗,最后盖上相印。
若非身上牢服,腕间镣铐,这姿仪实在让人难信是个囚犯。
偏他还伸出一手握住铁链止晃,更似平素书写,揽右边宽袍广袖压在案后,不惹竹简上墨迹晕染,不让衣袍沾半分污渍尘埃。
他原是个极爱清白干净的人。
“好了。”他搁下笔,话语平和。
“你……”红木雕文长案后面的廷尉,见状倒抽一口凉气,“你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苏彦既然想通前后种种,便知江见月所为乃集权,要的只是他一人之命,不会太为难苏氏族人,遂只拜托了一件事。
他说,“那个荷包,劳你还给我。”
至此,他一无所有,唯有剩了它。
如此微末要求,薛谨自一口应下。
苏彦退回牢房,再不说其他,只靠坐在墙角,用柴草慢慢擦拭两手血污。
【你能做出为了天下反无道君王的事,但杀子你做不来的。我的丈夫杀了我的孩子,这荒唐又残忍。我也不信。 】
那日未央宫前殿甬道上的话,他以为只是她哀痛中的寻常话语。如今细想,分明是她有心提点,让他早些认了,少受磋磨。
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知道他有为天下反君王的公义决绝,但做不出以父杀子如此有违私德的事。
她知道不是他,便只剩了她自己。
而薛谨后来的假设提醒亦证明了这点。
没有府中棉麻巾帕,也没有铜盆清水,这两手血腥污垢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他丢开柴草不再擦拭,心头有片刻的舒缓。至少她是安全的,内廷依旧是她掌控,来日大魏更会由她当家做主。
原也很公平。
她承担了那样残酷的过程,便该他担起这份结果。
*
宣室殿里烧着地龙,博山炉中鸡舌香袅袅升起,殿宇暖香如春。
女帝阅过卷宗,将案边一盏汤药用下。
用完,她从头又看一遍,朱笔下召。
只是握笔时,不知怎么,手颤的厉害。缓了许久才将笔握牢。
—— 丞相苏彦,勾结前朝余孽,下毒谋害储君在前,碎喉扼杀储君在后,按律当斩。念其功在社稷,判罢官削爵,流放幽州,遇赦不赦。 ”
宣室殿深幽空旷,早春的日光从窗牖洒入,女帝半身在光照下,半身在阴影里。
“除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觉得他还有旁的杀子缘由吗?”她搁笔,许久不开口的嗓子粗粝又沙哑。
薛谨额上渗汗,后背却寒森森如同被覆了一层薄雪。
他是一路看着两人走来的。
从师徒,君臣,爱人,繁衍子嗣,到今日子亡,情断,恩绝。
半晌,他道,“臣愚昧,想不出旁的理由。”
掌一国刑狱、九卿之一的廷尉是不可能愚昧的。
是不敢罢了。
薛谨意识到,从头至尾,御座上的女君就没打算放过丞相。她若有心网开一面,就会把苏彦交给宗正司,这案子就可定为皇家宗亲之内事。
但是,她让三司审,从家事变成国事,已然恩断义绝。
苏彦回过味,才会绝了生念,认罪画押。
薛谨的这个想法,大抵也是许多人的想法。毕竟没人会想到,孩子是女帝自己送走的。
而面前这道看似优柔又宽厚的旨意。
留给苏彦的一口气。
让八万苏家军倒戈,让在经历了去岁的屠族之后,臣民和史官重新看到帝王的改过,给她为帝生涯又添一个“仁”字。
江见月记得,她继位之初,因为守先帝遗体,不让太后劳累,被史官赋了一个“孝”字。
仁孝。
她在唇齿间咀嚼,觉得很是可笑。
而至此,随着陈氏交权,苏氏败落,十二年间,在这个从寒门爬上来的年轻女帝手中,世家皆平,兵权集中过半。
景泰十三春,天青微雨,苏彦交出相印,苏家兵符令,卸下全部的骄傲与尊荣,跪行出长安。
女帝坐在未央宫前殿的御座上,锐利眉眼间,空荡荡。
身边她一手捧养起来的国子监祭酒方贻原是看惯了权力争斗间的生死杀伐,不免提醒道,“苏沉璧半生在云端,若存一口气定不甘如此入泥潭。陛下留他一命,需防春风吹又生。”
女帝默声无语,只凝看殿外长途。
近臣当她是在风雨之中看见了来日更广阔的前程,便转过话头,如斯慰她。
她静静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来日路是要走出来的,如何能看到!
她看到的,是多年前,旧时路。
他曾牵着她走过。
——本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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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魏女帝寒门出身, 收世家权力并不让世人意外。且从她继位之初,短短数年内,便以雷霆之势诛杀桓氏, 分化薛氏,后又收拢温氏;剩得陈,苏两家,于世人眼中原已是女帝囊中物, 毕竟雍凉一派的夷安长公主联姻了陈氏儿郎, 苏氏更是女帝师门所在。却不想在经年后还是被大刀阔斧地收缴了,尤其是苏氏一族的结局, 实在让人纳罕。
世人震惊苏彦为人臣的谋逆和为人父的杀子, 可谓不忠不仁, 彻底为天下唾骂。
大魏史书载:景泰十二年末,时乱, 丞相苏彦率军东出, 败。女帝囚其府中,后传其入宫探子,彦杀子, 翌年流放幽州。天下恨。
江见月在兰台观新编的史书。
修编这段历史的依旧是苏彦族兄苏泽。
苏门一派, 如今光景虽再不能同往昔相比, 但如苏彦所料,江见月并没有赶尽杀绝。毕竟连他都被赦免了死罪,旁人就更不可能被重罚。
对苏门的惩罚,正支银库充公,阖族女子被夺诰命,男儿官降五等,自第七代起,三代内皆不得为官。
这样的惩罚恰到好处,既全了他们性命,又彻底在未来数十年中将他们挡在政权中心之外。
而唯有一人,不曾贬官,便是苏泽。
他乃史官出身,入兰台的官员,提俸不提职,降俸不降职,为的就是心平公正,不为名利所染。
是故从来兰台择人严苛,甘愿为史官的人也极少。毕竟天下熙熙攘攘,为名利来去者,达至十中之九。
然既入此门,弃了封侯拜相的心,自然也会有旁的补之。
便如眼下,未曾降职,仍是一千秩太史令。
江见月的目光凝在“天下恨”三字上,片刻将书简卷起,道,“朕闻昔年有史学家,为求史迹严谨公正,当反复究其人之特性,事之因果,落笔少则三月,多则上年。苏大人这厢倒是极快。”
眼下是景泰十三年四月初,距离苏彦离开不过月余。
“陛下也说是史学家,如此与臣史官身份尚有区别。臣所载,自有所考究,最先根据便是国之律法所判之事。三司公审钦定下,自有值得信任之处。”苏泽不卑不亢道,“或许偶有疑点,那便是史学家之事了。且待来日,后人再究,或能见新面目,真面目。”
苏泽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亦落在“天下恨”三字上,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外三字。
名声恶。
不偏不倚,女帝唇齿间呢喃,亦是这三字。
名声恶。
天下恨。
江见月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层稀薄笑意,“若有疑点,且待后人来,苏大人的意思是?”
苏泽微低首,话语却依旧平和清晰,“知我罪我,唯其春秋。”
江见月跽坐在案,抬头看面前男人,因垂首致礼,看不清他容色。只看见他两侧鬓发整洁,肩背阔朗,身姿如松,苏家儿郎基本都是这幅端严板正的模样。
伫似魏巍青山,动如朗朗月华。
她看着他,将原本就端坐的身子坐的愈发笔直,长案后拢在广袖中的双手交叠,轻轻低了头。
知我罪我,唯其春秋。
他是在给苏彦答话。
她松下神情,从案上起身,走过他身侧时,笑道,“朕受教了。”
苏泽无话,恭送圣驾。
从兰台出来,往西是尚书台,往东是回椒房殿的路。
阳春日头点金,黄鹂鸣柳,清风徐徐。冷热适宜的天气,江见月却被风一扑,便不自觉地颤了下。
她近来染了风寒,有些高热,不是太严重,但前后已有十来日了,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师姐!”在殿外候她的方贻扶了她一把,赶忙将手中一直备着的披风给她搭上,“还是先回内廷吧,该请平安脉了,前头的药膳也要让太医署瞧一瞧,看看是否重新调配。”
方贻说这话时,小心翼翼观她脸色。
苏彦被放逐后的第三日,是大慈恩寺高僧为长生“五七”超度的日子。江见月实在舍不得,遂与众僧同往乾陵,陪他最后一程。
是故从二月廿三到三月廿九,銮驾都在三十里外的城郊陵寝中,昨日才回宫的。此去乾陵,只夷安一人领兵陪着,并无旁的侍者官员。
方贻原也想去的,但江见月道按高僧言,非血亲者不入超度场,遂没带他同往,连太医署都是三五日去一回,当日便回来。
这原无什特殊,但方贻多思虑。一日府中阅书,忽而惊起,觉得自己前头说错一话。
【苏沉璧半生在云端,若存一口气定不甘如此入泥潭。陛下留他一命,需防春风吹又生。 】
这话听着是处处为陛下着想,实乃有些操之过急了。
怎么说他们间还有个孩子,苏彦当年救过师姐,也教授过自己。这般言语未必太无情,毕竟师姐都赦免了他死罪,便是尚有情意。可是苏彦他谋逆啊,如此救命之恩可抵过,他还杀了太子,他们间便无有子嗣之说,师姐爱权又爱子,是故不该恼自己才对!
方贻在府中辗转反侧。
直到十余日前,从父亲口中得知江见月在那处染了风寒,遂特地熬了姜汤,制了偷学了多年的山楂蜜饯给送去。为此父亲还呵他,陛下岂会能用这般闲杂之物。方贻不以为然。彼时江见月用了药,正在发汗,只让夷安传话,谢他好意。他原想侍奉她用些,她便又以相同的缘由谴退了他,不曾让他入超度地。
如此直待昨日御驾回銮,他早早便侯在城门口,师姐在御驾中见到他,勾着唇角笑了笑。他一颗心便放下一半。
但不曾安定,唯恐那话落在了她心上。这会闻她入了兰台,便又早早过来侍奉。只可惜,兰台处,无令不得入,只这般守在外头。
“今日你休沐,怎在这的?”江见月扫过身上披风,掖了掖襟口。
“阿灿姑姑近来不是腿疾发作了吗,臣恐容姑姑一人侍奉陛下难以周全。”方贻目光扫过一旁的容沁,恭顺道,“臣遂过来看一看。”
“哪里就是她一人了,有这整个六局呢。”江见月一如往常,搭着他手腕,走下阶陛,“你要不要去前朝?太常处,内吏处,皆可。便是转入武官,眼下也有机会。楚王接了太尉一职,空出的执金吾之位,你虽还欠资历,但其座下属臣也略有调动,你可以去试试。”
江见月晨起在宣室殿听政,又在兰台看了一册史书,这会尤觉心神乏力,说话间气息不匀,只由方桐扶自己上御辇,轻轻喘息着,片刻又道,“你一身才华,前两年声名也起来了,前朝广阔天地,相比在石渠阁修书,更有前程。”
少年立在御辇旁,仰望天上明月,感受片刻前手腕间被她握过的触觉,她当是生不出力气,身形不稳,上御辇时有一刻大半的身子倾向他的方向,抓在他腕上的手便重了些。于是,那一点压在腕间的分量,便瞬间蔓延,直达四肢百骸,烧烫他心防。
师姐,还不曾这般倚靠过他。
偏这会,她还在为自个前程操劳费心神。
一颗心重新落回肚里,少年垂下眼睑,“臣还是留在石渠阁的好,左右是为陛下分忧,不拘在何处。”
石渠阁在内廷之中,不比外朝官员入内廷面圣,需过重重守令审核。
“去尚书台。”江见月示意起驾,揉了揉眉心,话语从御辇上缓缓传出,“内廷能让你施展才华的空间有限,还是前朝好,你去太常处吧。太常是温九师叔,自那年正旦会辩经会上你连赢了三十六席…… ”
御辇抬的稳健,风中伴着花香,很让人心旷神怡。
但江见月莫名打了个寒颤,在这会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出一身虚汗,咳得双目混沌,模糊辨不清今夕何夕。
那是景泰十一年的正旦会。
“停!快停下!”方贻唤住御辇,“师姐,您还是回椒房殿吧,臣去请太医令。”
御辇不会听他的话,抬辇的侍者如同牵线傀儡,只按女帝的指令依旧不疾不徐的往尚书台走去。
“自那年起,温九师叔便很看好你,几番同朕要你。”半晌,女帝的话重新响起,伴着微微粗粝的喘息声。
“陛下!”方贻突然跪下身去,“臣不愿去前朝,请陛下许臣留在后廷,为陛下略尽绵薄之力。”
御辇在这会停下,风吹帘幔,隐约能看出一点端坐其间的女子轮廓。她还在喘息,胸膛上下起伏,整个人很不舒坦。
“随你吧。”半晌,她叹了口气。
少年频频颔首,起身又随在御辇旁,直到尚书台,又扶其下辇。
江见月在殿中理政。
尚书台,依旧是三公、九卿、辅臣十位帝国最核心的官员组成。政事堂前的位置依旧,两侧个各坐五人,君主在中央。
如今唯一的不同是,她左首位空出了一座,如同未央宫前殿早朝时,突兀的一方空白。
江见月扫过一眼,接过太医令送来的汤药,边饮边听臣下回禀新一年政务的重点和走向,又听了几桩紧要事宜的细节铺展。
“边境上如何?”江见月搁下药盏,抵拳咳了两声。
闻这话,章继忽的提了一下心。
去岁边军入京,虽然最后矛头指向苏家军,更因为苏彦领军东出,是故苏家军谋逆一事甚上尘嚣,吸引了世人的目光。
然在这处事宜掩盖下,煌武军原也没好到哪去,三王在城郊扣下了前去劝诫的自己,这事若是往大了论……是故这厢女帝骤然提出边境驻军,章继难免不生惧意。
他也算看着女帝长大的,初时也曾把她当作傀儡看过,然这些年来,多少也看清了天子手段。只是如今大魏,朝中骤失脊柱,边境尚有敌国虎视眈眈,万不可再有内讧。
“三王各自领兵回了伫地,臣已经严令他们加固防守,陛下大可安心。”章继盘算着是否私下寻个时机,同女帝谈一谈,为各位兄长做个保。
却闻女帝话语落下,竟不是针对他们。
“传令阴平守将范霆,汉中守将齐飞,荆州守将樊篱,让他们加固边境防线,加备粮草,另外从各地统筹四万兵甲以作后应,朝中今日起筹备半年军粮以作后用。”
“陛下,这是要往何处出兵?”温九不善军务,但从话语中总能听出要作战的意思。
江见月摇首,“国中尚虚,防备为主。”
她防的是南燕。
钟离筠前三次北伐,第一回是在明光二年,先帝病重,四下求药的时候;第二回是桓氏被诛,她上位以来第一次遇那等凶危政事之际;第三回是她囚禁苏彦,世传大魏丞相失踪,她传出受天孕子的时候。
南燕地小兵弱,钟离筠空有一腔谋略,但架不住“地利”不占,且还有益州主和派官员掣肘,便是“人和”有差,是故只得寻客观境地的“天时”为他所用。
大魏眼下境况,大抵让他又得“天时”了。
章继领兵大半生,闻天子语便已经反应过来,一时间心中敬叹,几欲抚掌称赞,只接过话来,“陛下安心,臣会处理好这事,定不让钟离筠越过边地半步。”
“钟离筠用兵精妙,太尉还是要慎之再慎。”江见月用过那药,困意上袭,整个人昏昏欲睡,只点了点头道,“剩余事宜,你们再议,朕……”
她已起身移驾,步下阶陛,却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彻底跌了下去。
“陛下!”
诸臣皆惊,围扶上去。
“陛下……”
隔着千万里山河,南燕的宫阙之中,朝臣也在这般急唤。
乃钟离筠正同天子报备第四次北伐之事。
在求见了数日之后,半个时辰前,中贵人终于从内廷出来,道是陛下染恙,隔帘见太尉。
能面到圣便好,钟离筠也没有多言,只匆匆入内。然待他口干舌燥将计划、利弊陈述,帘后却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回应。
这厢地上卷宗,亦是中贵人接去,垂首道,“太尉请回去,待陛下观后,自会传您。”
钟离筠遂再忍不住,一把推开内侍,上前掀开帘帐,终见其面不由惊诧开口。
陛下。
这哪是陛下,分明就是小黄门戴着通天冠假扮的。
“陛下呢?”早过不惑之年男人,甚少动怒,然偶动真气,却也似惊雷落地,骇人心神。
“代君戴冠,纵君不诫,死罪尔。”未容人言语,他已经横刀过颈,诛了黄门。
顿时满地臣侍皆惶惶跪首,为中贵人又惊又怒指责,“太、太尉岂能在禁中持刀,实在在……”
没能说完话,钟离筠收刀时顺手将他也砍了。
根本无需他们再多言,天子定然又去打马遛鸟了。
今日,且要杀一儆百。
“师父莫生气,是他求了阿柔,阿柔方让他出去的。近来不是无事吗,我便想着让他出去散散心。”永熙殿是太后寝殿,林柔闻侍者传话,急急过来将人拉回自己宫中安抚。
“陛下去哪了?赶紧请回来,你实在在纵着他了。”钟离筠本怒意如火,然架不住林柔一声“师父” ,只灌了一盏凉茶压下怒意,“怎就无事?马上便要北伐,需他盖印点将。”
钟离筠叹了口气,“陛下今岁已经十九,明岁便可加冠,我也不再年轻,政务他得学起来啊。魏国女帝十七岁便御驾亲征了,到如今整个魏国几乎都伏在她脚下了。”
林柔谴退宫人,给钟离筠斟茶,“那安儿不是有您吗?当日您说了,只需他好好在龙椅坐着,无需他操心,万事有您便可。如今女帝再厉害,却没有股肱之臣,吾儿在不济,尚且有您。”
“阿柔,话不是这般说的。”钟离筠自然也知晓了魏国朝中事,却更觉迷雾重重,未见真貌,“苏彦被流放,对我们而言不是好事。”
“怎么说?”林柔转来他身后,给他按揉太阳穴。
“他被流放,无外乎两种可能。一则乃我们所见,同女帝争斗失败,如此倒台。但也有此可见,女帝心机手腕之厉害,更可怕的是她心性强悍。苏彦与她的情意,便如你我,一个能断情绝爱的帝王,太可怕了。”
钟离筠在妇人抚慰下,慢慢缓声,舒缓压力,“二则并非他们君臣相斗,反是他们彼此成全,苏沉璧是心甘情愿以身殉道,拱手山河的。”
林柔闻来,也渐渐默了声,半晌颔首,“我大约懂了,师父的意思是,无论以上哪一种情况,女帝都集权了,她从寒门上位,至此再也没有掣肘她的世家,也没有可以牵制她、与她平和秋色的世家首领。世家群龙无首,只得安心俯首女帝,如此他们朝中的派系得到了缓解和统一。”
“正是如此。”钟离筠抬臂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他手背,睁开眼睛,语重心长道,“所以,我们得趁着女帝还未缓过神的时候,赶紧北伐,错过这个档口,来日更是艰难。”
“陛下到底去哪了?我去接他。”钟离筠起身正了正衣襟。
“阴平郡!”
“荒唐!”钟离筠闻“阴平郡”三字,简直如雷劈身,骤热变色,“那是魏国地界,范霆守在那,若是发现了陛下身份……”
“又不是头一回去!林柔见其神色,到底害怕,嘀咕道,“当年我便说安儿不是做君主的料,昨个闲散宗室便可。但你和先帝非要扶他上位,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男人已经匆匆离去,只留她一个背影。
“太尉,暗子已经发现苏彦踪迹,他于七日前抵达幽州。”南燕都城城门口,钟离筠正带兵前往阴平,为暗子首领回话,“那处在问,是将人带回来,还是灭口?”
初闻魏国的事,钟离筠有过一个思路,既然那处君臣不和,苏彦身败名裂,苏门就此败落,是否可以将他拢入帐中,共建天下。
这一月来,他思来想去,不曾定下。如今暗子已发现踪迹,求要指令了,钟离筠坐在马背上,沉吟片刻,合眼道了个“诛”字。
他识不透那对君臣的心思,也没有降服苏彦的把握。尤记那年,他测出苏彦后半生命格,乃“玄武被戮格”,戮而不死,亦死亦生。
看来便是如今情境,身败名裂,苟且于世。
然苏彦那样的人,但存一口气,焉知哪日便死灰复燃了,还是一了百了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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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幽州有九郡, 于景泰十一年,苏瑜攻下四郡,逼得原管辖这处的郑峰仓皇逃窜, 投靠了冀州的唐毅。后苏瑜回长安结亲,这处便由座下幕僚杨素暂掌。不想会发生后头一系列事,如今皇命下达,杨素接了原本苏瑜的州牧位管辖四郡。而苏瑜官降五等后, 任四百秩长史, 原是直属杨素的州牧府,在北平郡任职。但苏瑜三月里到任之初, 便请求去更偏远的渔阳郡。
杨素是御使大夫杨荣的长子,与苏瑜一贯交好,自然劝他莫去那处。幽州本就荒辟,郑峰才投靠唐毅未几,对这处虎视眈眈,更将他视作眼中钉。只是苏瑜坚持,遂也同意了。
其他下属官员更不会说什么,虽女帝对其处罚甚轻,苏门官降五等原是针对被谋逆案牵连涉及的族人,而苏瑜乃直接参与者,却也只是受此处罚,但苏氏一门终究难再成势。再者,官员自请从上往下降,从优往劣走,同僚没有不乐意的。尤其是原本平级的长史,这厢与之对换,乃求之不及。
杨素无话, 回过神来,苏彦被判流放之处,便是幽州渔阳郡,苏瑜此举乃是为了方便照应。
果真如此。
苏彦是四月中旬抵达的,历经四十余日,徒步两千里,一路戴枷而行,到达时已经脱了一层皮。
而按照规定,流放者到达目的地,既有当地长官进行分配劳务,当日便要劳作。渔阳郡郡守派给苏彦的是耕种与畜牧。
苏彦虽生在锦绣乡里,累金砌玉长大,但这两项原难不倒他。耕种无非播种和养植,当年为给长生请阴济出山,他干过这些活。至于畜牧,苏家行伍立世,他也不是寻常打马游街的儿郎,纵马持枪驰骋疆场之际,也亲自喂养过战马,挑选过马种。
唯一煎熬的是身子的磋磨,他能抵达这处,还算好的。这一路同被流放的,十中之三死在了半道上。
是故初来这处的两日,是苏瑜给他前往分配到的田地中劳作。但也就两日,苏彦缓过劲,便自己去了田中。
田里种的是桑麻,苏彦接过种子,种植地很快。他穿着粗布素衣,挽起袖管,弯腰埋头,一边按步退身一边撒种,不多时便两鬓生汗。汗珠从面庞滑过,滴落田地里,他擦过一把汗,继续劳作。任谁也想象不出是当年长安皇城中位极人臣的苏丞相。
“叔父瞧着甚是熟练。还有,这种子有什么说头吗?”苏瑜在另一行种植,显然跟不上他速度。眼看日上正中,苏瑜招呼苏彦用膳。
苏彦转过来,给苏瑜那行收尾。然后叔侄二人坐在田埂上歇息,苏瑜从陶罐中拿出胡饼分给苏彦。
“这两日休息,想着这日后的活计,便想起了早前书中所阅,麻最喜光,多晒易出芽。这会带来的都是我昨日晒足三个时辰的。”
苏彦又擦了把汗,灌下两口水。
苏瑜瞧了他一会,“叔父,我调了七日的休沐,你多歇几日无妨。这里四亩地都是分配与您的,也没旁人,不会被人发现。”
“你回去吧,调休七日,一个季度的休沐都没了。”苏彦饮完壶中水,接过胡饼,望着已经被苏瑜翻松过的田地,“桑麻种植时间便是三四月,如今已四月中旬,再不快些,这一年便要荒废了。”
官中分给流放者的田地,除了粮食成熟后可以留下一分自己的口粮,其余全部上交外,还需额外交租。若是这一年不耕种,便意味明岁不仅颗粒无收,还要倒贴银钱。
“叔父,你若是担心租金,大可不必的。”苏瑜将另一个水壶递给苏彦,“除了我的俸禄,原先亭亭在这处置办的那套宅院没有算在苏家私库中充公,我将它卖了换了一套稍微小的院子给姑母和阿母住,原还余下不少银钱。她们也做着针线活,多少有体己。”
苏彦这会正将水倒入碗盏,撕碎胡饼泡在里头,看它慢慢涨开来。
【这样泡发,馒头就不香了,汤也不醇,你试试一口汤就一口馒头,用来更美味。 】
【这样是不香,但看起来更多,我可以分两顿用。 】
【不可,冬日还好,夏日就馊了。 】
【馊了也比没有好,再说就算是冬日,我吃的好多也是馊的。 】
苏彦眼前浮现出小姑娘初入苏府时的场景,转眼天地翻覆,她是云间月,他成足下泥。
拂散记忆,他低眉笑了笑,用筷子夹起一块,吞入口中,很快用了大半碗,腹中有了些饱胀感,方接话道,“也不全是为银钱。”
死里逃生的一条命,她恩赐给他后半生,虽然已没有太大的价值,但他总要珍惜。譬如这种桑植麻,来日放马喂牛,桑麻是她的布粮,牛马是她的战需,子民国土是她的泱泱天下,凡是她的,是这个天下的,便都值得他用心待之。
苏彦这样想,便这样做。
赶在四月收尾的时候,将四亩地的麻都种完了。五月中逢单日便赶去二十里的牧场放马,逢双在这处看顾麻苗的生长。数月间,除草,施肥,灌溉,不会的他慢慢学,已经掌握的他好好干。
苏瑜毕竟在任上,听他话回去认真上值,偶尔休沐时过来看他。
苏恪有时也跟着一起过来,很多时候她都是疯癫模样,唤苏瑜“阿郎”,问他“亭亭去了哪里”“是不是吵架了”,让他赶紧去追,好好哄着。苏彦给她理好散乱的发髻,沉默轻拍她手背安抚她。她偶尔会清醒,清醒了就忍不住骂苏彦,为何要做那些作死的事,做了又为何畏手畏脚,说着说着就抱他哭起来。她不懂政治,也没过过苦日子,她过不惯这样的日子,这里她根本待不住,但又舍不得血亲,再者长安城中她的私宅田庄也都充公了,幕僚还卷走了她的细软……她没处可去。她哭得厉害,最后又擦干眼泪,让苏彦照顾好自己,拿出做好的膳食汤水给她补身。
原都是温似咏做的。
温似咏也会过来,多来是为陪苏恪。她不仅给苏彦做吃的,还给他缝洗衣衫。
苏彦唤她“长嫂”,她点头应了。
苏彦说,“多谢长嫂。”
“你们苏氏儿郎,对得起百姓,但都对不起妻儿。”温似咏偏过头,秋风吹去她的眼泪,“但我认了。”
至今岁,苏斐已经离世十六年,远远超过了他们在人间做夫妻的年月。
苏彦默声无话。
日子清苦却也平静,转眼十月深秋,第一季的麻成熟了。这日苏瑜赶着休沐,过来帮苏彦一起收割。温似咏和苏恪过来帮忙浆洗熬煮,午时过来送膳食。
意外便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苏恪原本受不住这处入秋后湿冷的日子,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一盒滋补的玉颜粉,这会走在田埂上,四下秋风扑面,她正要掏出补妆,然翻遍袖口衣襟都不曾寻到。便只当落在马车上,只让温似咏先去,自己回去找。就是这一转身的瞬间,从半丈高的麻树丛中闪过一片寒光,直逼她眼眸。
“阿嫂小心!”将门世家的女儿,识过刀剑,只一把推过温如吟,自己往一边避去。
便是这一声响,惊动了伏在这处准备一击成功的南燕刺客,却也提前让田中正忙于农活的一对叔侄有了准备。
苏彦这处是流放地,也正因为流放者受官中看押,外人很难进来,是故南燕的刺客统共就五人,扮作当地农夫在这附近盯梢了一月,本想掌握其生活作息,再一举图之。
毕竟来一次不易。
毕竟对方曾领千军万马作战沙场,非等闲之辈。
确实非等闲之辈,苏恪惊呼出声,同温似咏接连倒下的一刻,苏彦手中镰刀便直击最先露面的刺客。待其余四人献身,他已经跃到两个妇人处,拣来了被一刀封喉的刺客的长刀,同他们缠上过招。
许是对方骤然被发现,一时间失了方寸;亦或是苏彦心头对那只未曾揪出的黑手压抑的怒意爆发,将他们视作了发泄的靶子,出手快又狠,不多时便又两个刺客毙命他手下,苏瑜护着苏恪和温如吟,却也没闲着,看准时机掷刀似暗器,割入一人腿肚子。唯一未受伤的刺客见状脱身离去,逃出不到一里地遇上巡逻的两个衙役,打斗中落了下风服毒而死。而受伤的一人亦服毒断气。
这处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惊动当地郡守,一行人被带回问话,又着仵作查验尸体,但既问不出有用的话,也查不出实质内容。郡守看向堂下站着的苏彦,看他尤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谋逆罪,毒杀储君罪,桩桩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人九族还在,自个也活生生站着。
郡守看了半晌,以服役期间,家人未得同意私下探望为由斥责了一顿,便放其归去。只将这事递给了这处的最高长官中山王齐飞。
意在问一问,该如何对待苏彦。
是着人暗中保护,还是随之任之,毕竟帝心难测,让人实难捉摸。
*
当日天色已晚,苏恪和温似咏还有苏瑜就住在郡守府所在的集镇上,苏彦便先送了他们回去,自个再回十里外的住处。
奈何苏恪受了惊吓又开始发病,拉着不让他走,只一个劲要他教她袖箭,道是以后可以保护他。
袖箭,顾名思义是指藏在袖中的一种暗器。
小时候,苏家儿女学习文武,多少都有接触。但苏恪一来疲懒,二来觉得损她衣衫,三来更是因为从来出入奴仆侍卫环绕,皆是她肉盾,便也从未用心学过。
没想到竟是落魄时候,激得她生出这等念想,还说要保护手足。
“举弓,压手背,平腕间,一字线……”
苏彦给她喂药,背来口诀安抚她,未几她睡了过去。后同苏瑜母子告辞。
“叔父,今日这事你有头绪吗?会是谁的意思?”苏瑜送他出来,在院门口与他告别。
苏恪发病时惶恐喃喃,道是天子杀人灭口,便是温如吟也作此想。
毕竟在世人眼中,苏彦犯的是杀头死罪。留他性命表现帝王仁心后,便再无作用,当杀之以泄愤。
然苏彦自然不会这样想,若她要动手,他早就死在来时的路上了,根本不用拖到现在。她放他生路,便是根本无杀心。
“反正不会是陛下。”苏彦仰望天上一轮即将全圆的明月,孤身走在深夜中。
不是她,当下时局有可能的便只有三派人,一派是煌武军想要趁势除掉他,一派是自立为宋王的唐毅党人,而煌武军的中山王韩云就在这处,唐毅也就在邻边的冀州,这两派若有此心,那么这半年中能杀他的机会实在太多了。何况按照去岁制定的“平东防南”计划,如今韩云当正领旨准备伐宋,也就是平唐毅之际,两派皆分不开身。如此便只剩下南燕的钟离筠,且按照钟离筠处,“人和”“地利”都不占的情况,结合他前三次出兵的征兆,便极有可能趁着自己被流放之机举兵攻伐……
苏彦理顺了思路。
然若在往日,他当想尽办法将这个想法让苏瑜传入京畿,让朝中早做准备。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经过这样多的事,他相信她执政的能力,和对时局的敏感度。
他这会满心担忧的是另外一桩事。
他被放逐,长生长辞,诸事压其身,她好不容易被调养回一些的身子是否能熬住?她年幼顽疾,因恐惧和压力激发的疾患,会不会重临她身?
边地的生活贫瘠,荒凉,物资困乏,他需要无休止的劳作,才能勉强解决基本的温饱,看着日子艰难,同故里长安不可同日而语。但苏彦却觉这样的生活都让他受之有愧,他尚有手足相伴,血亲在侧。
而在万人之巅的她呢?
夜路昏沉,月华清辉渡满他周身,他低头走着,慢慢伸出一只手,等着有人牵上来。
然抬头看。
皎皎空中孤月轮。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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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山水共风月。
千里外的长安皇城中, 江见月从梦中醒来,怔怔看自己一双手。
略带薄茧的指腹,纹络纵横难辨的掌心。
翻过来。
皮下抖动显露的青筋,泛白病态的指甲。
翻过去。
两手,十指,指间缝隙,还有……没有了。
空空如也。
分明梦中, 她追上步伐, 攀上袖角,牵住了那只手。
他在月光下微笑,温柔又缱绻,牢牢握紧她的手。
但是、但是这里空空如也。
殿中烧着十足的地龙,给她驱寒;四下是垂地的帷幔帘帐,予她安静;身上盖着金线刺绣的柔软锦被,让她保暖。
但她盯着两只手,还在打颤。
脑海中嗡嗡作响,全是那日策马领兵追他的兵戈声;眼前场景连篇,尽是她扼腕碎喉的模样……
是为什么,她还会梦到他?
“滚!”她捂着胸口喘息,靠枕、衾被、最后是那个四神温酒器被她接连砸出床榻。
虚汗从她额角滴落, 她抱膝在榻上呜咽。
“陛下!”
“师姐!”
“快,把止痛的汤药端来。”
方桐已经提出乞骸骨,一来江见月的旧疾齐若明更擅长,二来他的夫人身子也愈发不好,他想多陪些时日。故而如今照顾江见月的还是齐若明。只是方贻在石渠阁上值时,大半的时辰也过来陪着。
江见月的旧疾是在四月里尚书台那会晕厥后,彻底发作的。高烧反复, 胃里绞痛,一直缠绵了近半年。
最严重的时候是八月末,再一次用药未几倾数吐出后,便一直昏迷,整整三昼夜不曾苏醒。夷安封锁了整个禁中,扼住整个太医署的舌头不许他们多话,只踌躇是否告知楚王商量此间事宜。好在第四夜凌晨,江见月有了退烧的趋势,清醒过来。
如此到了十月里,病情总算好转,身子恢复大半。然十月中旬南燕举兵攻伐汉中,虽早早作的防备,但战事一起,总需她劳心,便也不曾恢复彻底,一直时好时坏。
眼下已入腊月,距离苏彦领兵东出,长生薨逝就要一年了。许是旧事今时现,她便再添梦魇,旧疾隐隐有卷土重来之势。
“陛下脉细弱,舌淡红,又盗汗淋漓,乃心悸之象。”齐若明切过脉搏,面色并不好看,只继续问道,“陛下近些日子,梦魇还频繁吗?”
卧榻上枕衾被她砸了一地,方贻原是最先入内的,这会将她靠在身上,江见月有过一刻本能的抗拒,许是太过虚弱,只想找个胸膛靠一靠,一时间不曾推却。这会更觉周遭气息有异,却也一时辨不出来,只觉好闻,往他怀中挪去些。
她双目失焦,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整个人模模糊糊,直待齐若明在手背穴道扎了好几针方有些缓过神,“有,还有朕胃里疼的厉害。”
齐若明扎完最后一针收尾,颔首道,“陛下还是压力太大,心重多思所致,暂时不换方子,只每日添一顿药,用上半月看看情况再说。”
容沁这会正领人送药来,阿灿接过。
“姑姑,还是臣来吧。”方贻从榻上起身,瞧了眼天色,“入冬了,您腿脚不便,还是多歇歇地好。”
侍女已经重新归置好了卧榻,江见月靠在踏上,冲阿灿露出一点笑意,“早说不要你守夜了,还跑来作什!”
“成,姑姑给您备些好克化的膳食,就去歇着。”阿灿瞧着她消瘦模样,忍不住泪目,只领人退去,屋中就剩两人。
方贻去而又返端来汤药,江见月所嗅周遭气味便时淡时浓。
一碗药尽,他侍奉她漱口净手,又让她再眠一眠,道是自己在这处陪她。
江见月一直没有说话,只抬手推开他倾身欲要扶她躺下的身体,示意他往后站一站。
她坐着,尚在病中,是一副虚弱模样。
他站着,颜色浓丽,是一副康健英朗的姿容。
但她定神一眼,沉默压声,他便连喘息都急促起来,拢在袖中的手生出薄汗。
“你熏了什么香?”不知过来多久,江见月揉着太阳穴,突然开口。
方贻看不出她神色变化,也听不出她语气里的喜怒,面前的女帝病气缠绕,虚软温和,似问着一个寻常问题。
于是,他正了正心神,含笑回话,“师姐喜欢这味道吗?”
江见月没有说话,只继续轻揉太阳穴,缓解疲乏,片刻轻轻合了眼。
“师姐!”方贻提起一颗心,往前走上一步,低头道,“臣用的是雪中春信,前头您病重时,喊过一声……”后面两个字他没说出来,因为江见月睁开了眼,也没看他,只垂着眼睑无声无息。
“臣当您还想着他,又见您病中难熬,方才这般。你若不喜,臣以后不用便是。”方贻又往前挪近一步。
少年高大的身影投下来,正好挡住女帝面前的一片光亮。
江见月视线黯下一层,昏暗中,愈发辨不出她容色几何,只见她抬起眉眼,压了压手。少年遂听话跪在床榻前。
“你今岁十九了,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你阿翁也同朕提过一次,道是看中了太丞家的姑娘,自然的该你们两情相悦才好。但不管怎样,这内廷你都待不得了。”江见月笑了笑道,“朕给你赐婚吧!”
“不,师姐!”方贻跪首道,“臣不要旁人。这么多年,师姐当是知晓臣的心意的。臣只想伴着师姐。是不是今日我用了师父的香,让您生气了?我以后再不用便是,师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求求您别赶臣走,别让臣娶旁人!”他膝行上前,抓着江见月一截铺陈在榻的袖角。
“你的心意,往前年岁,朕并不知晓。朕只当你是自己师弟、手足。”江见月抽过袖摆,在手中把玩,“乃是这一年,朕才反应过来,方知不可误你。如此同你说清。”
“师姐!我不求名分,也不奢求取代师父的位置。我只想陪着您,伴着您,看着您而已。”少年还在坚持,似想到些什么,忽而振奋道,“师姐,师姐,您八月大病一场后,不是和长公主商量,觉得自己身子不好,恐来日……
后头话忌讳,方贻没有说完,只继续道,“您说您为大魏国祚,想要有个继承人,但又不敢信任旁人。我可以啊,我可以给您一个孩子,我知根知底,却又无派无系。师姐,您要的人分明就在眼前,何须去闻鹤堂,去旁处寻找!”
“我发誓,我会好好照顾您和孩子,一辈子听您的话,唯您是从。”
江见月定定看着面前少年,只将方贻看得心中发毛,又欲开口言语,忽闻她声音响起,“你知道为何当年你父亲多次荐入我处皆无果,后来朕却又突然愿意启用了吗?”
方贻抬首,眉宇微蹙,“彼时,陛下式微,臣家中亦艰难,难道不是各取所需吗?”
“朕再式微,尚有师父。”江见月缓了缓神,启口道,“当年你阿翁向朕示好,朕虽着人查了你们底细,然即便知晓干净清白,朕一时也不敢任用。真正让朕决定用你阿翁,原是你之故。”
她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当日,朕看见你在院中地上捡树枝学写字,便想到了幼年的自己。那年,朕在抱素楼,虚室生白台外的场地上等候师父,也这样捡来树枝练字。他亦是从那会开始,知晓了朕爱读书的心思,遂正式教授与朕,授朕文武。为人弟子,自当承其德行,所以当朕看到你那副模样,便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朕得人恩惠,自当报恩。但他说,最好的还恩,是将恩德和爱意传承,所以朕将这份情谊给了你,在用你父亲的同时,亦栽培着你。”
“那便容臣报答陛下。”少年执拗道,“师姐正需要这样一个人,不是吗?”
“朕也不是非要这样一个人不可!” 江见月仰头抵靠在大迎枕上,阖着双眼,似笑非笑,“朕不想将你同闻鹤堂那些人并做一团,他们有他们的悲哀和无奈,你有你的骄傲和前程,何必呢!”
“臣甘之如饴。”
“你文武俱佳,文官还是武将,选一处吧。”
半晌,方贻终于伏身道,“臣愿意披坚执锐,永护陛下。”
“祭酒方贻,修书有成,文武具备。即日起升为京辅都尉,率属执金吾。”
“臣,谢主隆恩。”
女帝抬手示意跪安。
少年躬身离去,只离殿最后一瞥,他桃花眼中目光,似春江骤冷凝成冰雪,落在被侍者重新捧捡放在案头、已经破碎的四神温酒器上。
*
这日傍晚时分,夷安过来看望江见月,在偏殿问了齐若明她的身子情况。
齐若明愁容不减,“陛下是根基的缘故,幼年流浪亏损太多,若非被苏、”他压低了声音,“若非被苏相带回救治,年寿早了。如今这病也不是什么剜肉断骨脏腑损伤之态,实乃她旧疾发作,情绪刺激导致的身体病变,没法治,只能养。”
夷安默默听着,半晌道,“那、若陛下再度受孕产子,是不是也受影响?”
齐若明叹声,“且这么说吧,便是寻常妇人妊娠,于身体的损耗也是极大的。”
夷安颔首,不再多言,只推门进入看望她。
江见月睡得并不实,隐隐便听到夷安脚步声,睁开眼靠在榻上等她。
夷安瞪她一眼,将整理出来的尚书台的卷宗挪来给她过目。
自她病后,便一直如此,每隔五日,夷安会带着重要卷宗来椒房殿。有时见她睡着,便放在案头,退身离去。有时醒了,便陪着与她一道看。
这些年,江见月阅卷无数,理政也娴熟,故而即便在病中,也可一目十行。十册卷宗,她不过半个时臣便看完了。
持来朱笔,对着其中两卷回复“驳回”。
那是中山王韩平的奏章,眼下正在筹备讨伐宋王唐毅的事宜,要求朝中给他武器革新,或备军资予他,他可自己进行武器革新。
“他要的不多,乃两千金。”夷安道,“尚书台和大司农处商议了,可以拨给他。”
“四月里朕让尚书台给三地防南之战准备军饷粮草时,考虑到他征东伐宋的需要,独独拨给他一万金,另有粮草二十万担。这还没开战呢,又来讨银子,若是当真缺少,当日如何不说!”江见月扔下朱笔,靠在迎枕上,缓过胃里绞痛,“他这是在试朕呢,驳回去!朕还没病得不理人事,任他予取予夺!”
“还有,把朕原话回复给尚书台,让他们别不把银子当银子!”
江见月一动怒,便觉浑身不自在,转瞬气息不匀,靠在榻上一声接一声喘息。夷安拍着她背脊,“太医令说您得静养,这样也下会拖垮您身子的。”
“朕知道了,不动气便是。”江见月缓过劲,合眼歇了一会。
只是一闭眼,梦境便又浮现,“近来有三千卫的消息吗,他如何了?”到最后,她还是念着他,忍不住想他。
她上位后,还不曾流放过人,只晓得是给死罪之人的宽恕。待苏彦走后,鬼使神差翻阅往昔有关流放的记载,方知其实与判死刑无甚差别。便又鬼使神差派了三千卫暗里保护。
为避人耳目,一共就派了一个小队六人。两人沿途护着,四人早早抵达,其中两人在幽州牧杨素手下当差,另外两人在渔阳郡郡守王平处当差,皆是按照招募正常进入,连杨素和王平都不知底细。
原也是她一举多得之用,一来保护他,二来监视中山王韩平的举动。
“自十月那次急信后,又收到两回,一切安好。苏相已经开始第二轮种植桑麻,而且他养马也认真,据暗子回话,完全是按照战马的规格养护……便是苏恪,经历了上回的刺杀后,都开始练袖箭了!”
“苏恪——”江见月口齿间念出这名字,头一回对她嗤之以鼻。
当日苏氏正支私库充公,苏彦名下有一万金合不上,司农查后原是赠了苏恪所有。又查苏恪私库,账目有两千金花费在杜陵邑行宫的建造上,如此还剩八千金,依旧对不上。后来才发现,有一千金经了舞阳之手已经无从寻起,剩下的被她幕僚卷走。
旁的还好说,银子的事,在江见月这堪比性命,当下便让禁军追查。实乃幕僚繁多,散入人海,茫茫不知数。后来统共追回三千金,充入国库。
十足十的纨绔子弟。
江见月口中念着她,目光却落在方才中山王韩云的卷宗上。
“陛下,这卷宗还有什么问题吗?”夷安见她一瞬不瞬盯着那处。
“卷宗没问题,是人有问题。”
十月里苏彦遭刺杀,暗子信上写的清清楚楚:渔阳郡郡守不知如何处理,上报中山王问其意思。
郡守不知如何处理,便是为着天子心思难测,到底是庇护苏彦还是磋磨苏彦。
这两月过去,中山王都有卷宗传来长安,却不在上头将这事问一句,便是他很确定帝心。确切地说,很乐意为君裁断。
君主喜欢听话的人,最忌主意多的人。
“一切安好便好。”江见月虚乏的身子撑不了太久,只招手让夷安坐来床头。
夷安上榻,将她揽在怀中,按揉肩背舒缓,忽想起一事,“今日午后尚书台颁布了方贻的任职旨意,您如何让他去执金吾座下了?我当你要择他绵延子嗣的。”
话到此处,夷安将人扶起,面对面正色道,“陛下,您身子太虚了,子嗣的事还是缓缓吧,等身子彻底康健了,再论不迟。”
“让他去历练历练,执金吾的位置,朕不想从煌武军中择人。”
这话落下,夷安便反应过来。
苏家军如今虽被女帝掌着,然并非百利无弊,最直接的便是在朝堂上没有人能直接牵制煌武军了。
煌武军将领皆为开国功臣,一时动摇不得,而朝局需要的是平衡。所以江见月在年初提了楚王章继为太尉,给了他们甜枣,而空出的执金吾之位,便由着他们去争夺。实则这会自己已经开始扶持新血液。
她病了这般许久,边将譬如中山王韩平便又开始蠢蠢欲动,她如今扔出方贻,便是一记无声的震慑,告诉他们便是她病着不在宣室殿,不上尚书台,大魏当家做主的也还是她。
“这样也好,臣暗里也会帮扶的。”夷安瞧过滴漏,是江见月用药的时辰了,遂起身下榻端来药喂给她。
用过,还是忍不住再度提起子嗣的事。
“朕的身子朕自个清楚,阿姊且按朕说的去办便可。” 江见月挑了挑眉,凑身附上夷安耳畔,絮絮低语。
待话毕,夷安原本就圆亮的眼睛,瞪得愈发大了。
“这法子不好吗?还是说这事让阿姊为难了?”她拉来夷安依旧坐在榻上。
“不,这对陛下而言自然好,臣只是有些震惊。”夷安伸手抚摸姊妹凹陷的面庞,还有更多是心疼和敬意。
江见月贴着她温热掌心,重新卧入她怀中,隔窗看外头雪花,又要除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本基友的文,坑品很好,一排排小树苗。
《拨雪寻春》(重生)by宇宙第一红
莫萋萋与未婚夫婚事在即,成婚前夕,
她窥见未婚夫与旁的女人暗里勾连。
一墙之隔,未婚夫的死对头捻着她的小兜,勾唇挑眉,道:“继续。”
——
耶律九云知道,从一开始,她就不爱他。
但他偏要。
昏暗的雨夜,他居高临下的掐着她的脖颈,凌厉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含着她的唇舌,模糊不清的念:“萋萋爱我。”
萋萋,爱我。
坏心眼心机美人×知三当三猛踹正宫脑袋金蛮大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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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景泰十三年的年尾,相比年初,皇城中的阴云要散开许多。虽然除夕宴掌宴的还是楚王章继,但女帝在晌午的祭祀上露了面,且登城楼给臣民洒压胜钱。后銮驾出皇城,去了三十里外的乾陵。
这个时候,世人便猜到几分,女帝是去陪伴早夭的稚子。有感慨本来好好的储君被生生磋磨死,实在可惜;有唾骂苏彦为臣不忠,为父不慈,做下如此弑君杀子的行径。
这样的话是在乾陵旁的草庐边,江见月私服出来给长生买糖葫芦,无意间听到的。她穿着斗篷,戴着兜帽,低眉看手中两串山楂串成的零嘴。摘下一颗放在口中慢慢咀嚼,这个滋味比不了山楂蜜饯。
丞相府中特制的山楂蜜饯, 她和长生都爱吃。
但他总不许他们多吃。
他说,“长生还在长牙,多吃不好。”
又说, “你就更该节制了, 从小脾胃就不好。”
他不许他们多吃,但永远都备着,从未间断过。
“阿姊,我想让他回来。”
江见月将糖葫芦分给长生一串,剩一串留给自己,她歇在乾陵上的草庐中,一边吃一边说。
侍奉在侧的容沁闻言面露惊讶。
夷安在一边烤火,给她温药,亦是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火光映出她两颊病态的潮红,她的眼中还有一点光,瘦削的面庞因为正在咀嚼一颗糖葫芦而鼓起来,生出一点娇憨态。
她对上夷安的眼睛,嘴角噙了抹自嘲的笑,眼角干涩涨红,片刻慢慢低下头去。
他反了她一回,她构陷了他一次。
两清。
两清,好不好?
有个声音在问。
带着对命运的屈服。
不好。
她抬眸,眼中一片火海,扔了手中剩余的糖葫芦,拂袖起身,一脚踏碎。
气血翻涌,她摇摇欲坠。
夷安和容沁上来扶她。
她站直身子,看草庐外黑沉天幕。
有副局,她始终没有看透;便是他如何那样不信她,她始终想不通。
却又知,不能这般困死自己,要往前走。
她的步伐一贯很快。
快到后半夜便回来皇城,时间算的刚刚好,车驾赶至城门口,正是鸡鸣开城门的时刻。
江见月如常主持正旦会,一身冕服出现在未央宫前殿时,文武百官都吓了一跳。明明銮驾还在三十里外的城郊,而迎驾的城防军还在城外候着。
显而易见,女帝是私服简乘回来的。
一时间,诸官多有惶恐,或因片刻前天子不在时放松的礼仪,或因放松境况下几句口不择言的顽话。而那几句胡话,譬如女帝年岁不小,当谏以开设后宫绵延子嗣;再譬如女帝眼下身子,且得调养再论国祚……诸如此类,不知可否被御前侍者听取?若是听去了为天子所知又会如何?
这日正旦会上,臣卿惶惶,然女帝并未发作。但这不表示她会一直容忍。也有上巳节怠慢的官员,被她当廷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慢慢地,群臣悟出几分道理来。
女帝的身子时好时坏,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并不多,连着早朝也不是回回都出现。但她永远出现得无声无息,出人意表。而她即便不在宣室殿,不上尚书台,但不耽误政务,依旧条理清晰。
如此半年下来,百官慢慢习惯了女帝的节奏,亦不敢再轻慢,朝政如常运作。而景泰十四年下半年开始,朝局也有了新气象。
首先是新任京辅都尉方贻,这位原是从年初便让人羡艳。从八百秩祭酒转为一千二百秩京辅都尉,连升四级,且是从文转武,当大魏开国从未有过的提拔,可见女帝对其的厚爱和重望。
显而易见,若其安分守己,发挥一身才学,他日执金吾亦是他囊中物,便是封侯拜相亦指日可待。
毕竟,时光如流水,距离苏彦被流放已有一年半的时间,丞相之位尚且空虚,无人问鼎。
而今岁七月里,封门三年的抱素楼重新开楼,亦交由方贻执掌。
女帝将原本入楼学习的人员重新进行裁定,再不按权贵间相互推举的方式便择入楼中培养,而是亲自出题考教,定于每年九月初一进行开考择人。
今岁为第一年,且为尝试。学子从太常温如吟座下开办的十一所学堂中开放五百名额,自荐参与考试,后择前五十人入抱素楼。其余待来年再做细化。
这厢旨意下达,平民间为之振奋。这意味着底层人民进入仕途的机会不再为世家所笼络,将有更多的空间为官晋升。
而对于原本的世家而言,自从顶头的五大世家或平或灭,苏家军被彻底收缴,这会也没有太大的声音。
真正不满的是雍凉一派,他们历经沙场,个个居功至伟,好不容易跻身权贵,本想在世家落败后,代替他们绵延荣光,福泽子孙。不想女帝来了这样一手,欲要断了他们后嗣的捷径。
这哪里肯依!
头一个不服的便是远在幽州平东的中山王韩云,当即着幕僚书卷宗上达天听,同时致信给义弟楚王章继,要求他带头劝谏天子。
章继接来信尚在思忖中,女帝已经阅过卷宗,回复三字:尝试尔。
模棱俩可,拖延之计。
中山王回想前头欲要两千金被驳回,这会趁着整个雍凉一派十中六七都不满女帝此举,遂煽动他们联名要求女帝废除如此择人入仕的方式。
楚王没有表态,梁王的态度由长女夷安作主,自然支持女帝,如此乃三王连着座下属臣联名上奏。
这是中秋宴上,安定王樊篱代表诸王入京赴宴,如此提出。昭阳殿中的气氛一时僵住,满座俱惊。
江见月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一阵急咳,左右匆忙上前侍奉。被她抬手止住,她从座上起身,走下阶陛,走向年过半百的老者。
女帝十二章程冕服金线刺绣冷硬,十二冕旒映光折射逼人眼眸,腰间天子剑微摆剑穗环佩泠泠作响。
每一步,都是要让人溺死于皇权下的压迫感。
安定王额间滴汗,硬挺背脊,正将目光投向章继时,女帝已至他身前,隔断他视线。却是双手扶在他肩头,恭敬扶他起身,温声唤了一生“皇伯父。”
安定王惊得须发张开又抖散,低首道,“老臣不敢。”
“是朕考虑不周,此方案暂且搁置。”
此话一出,殿中又是一惊,便是连安定王自己都不曾想到,竟这般容易说通了女帝。只回过神赶忙跪谢天恩。
然翌日,在安定王离京出城门口时,朗朗日头下,如今执掌抱素楼的都尉方贻拦下了安定王。
安定王并未将一个还未及冠的毛头小儿放在眼里,只由侍者撩帘冷冷出声,“竖子拦孤去路,是要作什?”
方贻拱手致礼,端的是刚烈平和,不卑不亢道,“下官私以为王爷征战沙场,一身戎马自是劳苦功高,故而先帝分封王爵,陛下恩荣养之,王爷受的起,君上也未薄之。至此论情意乃君臣情意深厚,论赏罚乃君臣两清尔。是故今日三王联名,迫女帝收回择人方案 ,陛下念当下时局宽厚应之,然臣实在不忍,还是要为陛下道声委屈,为天下学子道声遗憾尔。 ”
这话说的婉转又直白,就差说三王以权压君,欺君年少,一下让天下人因对女帝搁浅方案生出的些许抱怨化作了同情和不甘,为女帝赢得了民心。
军阀出身又鲜少在京畿朝堂出入的安定王,如何是少年的对手,这会一下被激得怒目燃火,当下便着属将当街抽了他一段。
直待楚王赶来拦下,方怒意未消出城而去。
章继遣散周遭人群,只派人送方贻回府,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日宴上场景。
若昨日女帝抽剑砍了安定王,他或许会少焦虑些。
辅君十四年,他还算了解女帝,太反常了。
抱素楼中,奉皇命而来的是容沁,带来了医药和女帝的问候,还有一则更令人振奋的消息,女帝已经让尚书台拟旨,说他忠心可嘉,赤心昭昭,升他为九卿之一的金吾卫。
少年俯趴在榻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凝出光亮,面上却没什么笑意。
“都尉闻这话,还不高兴吗?”
方贻掖来锦被盖起上半身,心中清楚,师姐升他为金吾卫,乃趁机打雍凉一派的脸。安定王打了他一顿,她却以“忠心可嘉,赤心昭昭”为由给他升官,这不明摆着说安定王“不忠”吗,以此警告他们!
师姐利用他也好,栽培他也好,这些他都不在意。
“姑姑,你偶尔过来递话,知道哪次说的话对我而言是最最重要的吗?”
容沁摇首。
她同方贻走得近,实乃方桐救治了她胞弟的腿疾,方贻又将他放在座下任职,她自然感激。遂偶尔方贻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方贻笑笑,“姑姑快些回去侍奉陛下吧,我无碍。”
容沁退去。
伏在榻上的少年眉间落下一层阴翳,他如今最在意的是苏彦的死活。也不知上月里派出的第一波得手了没有?
今岁正旦后,容沁递给他一句话,“陛下说,想让苏相回来。”
*
自然,他的这些隐秘心思,尚不为世人知晓。
世人眼里,是帝国新景象。
除了他这位冉冉升起的新贵,朝中还有喜事,乃九月初的时候,汉中之地传来捷报,历时近一年,因前头准备充足,如今虽有三次交战,但伤亡不过千,而南燕处却已损失近万兵甲,钟离筠粮草即将耗尽,齐飞已经发起反攻。
卷宗传至尚书台,诸臣兴奋,只可惜女帝入秋后,又病了,没有第一时辰看到。
而江见月这次生病,除了在三个月后的除夕和正旦会上露了面,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出现在人前。
不知何时起,宫内外隐有传言,道是女帝有孕了,尚在养胎中。
天子有孕,事关国祚,乃头等大事。
宫中六局呵斥各处不可乱传闲话,宫外各处私下探讨消息。然太医署从来只有一根舌头,被女帝控制,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方贻闻此事,又惊又妒,寻来容沁问话。
容沁道,“陛下年前确实召过闻鹤堂的侍者,前后有五位。”
“然后呢?”少年厉声,“是有孕了吗?是何人之子?”
“应该是有孕了。”
“应该?”方贻蹙眉。
容沁道,“转年之后,都是夷安长公主亲自照顾陛下,偶尔阿灿姑姑会去照应。陛下最信任的到底只有这两人。婢子去了衣丞处做事,至今还未回椒房殿。但是衣丞处近来开始准备婴儿衣裳了。”
话毕,她看过滴漏,道是不能出来太久,匆匆返回宫内。
方贻闻这番话,拢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
若是如此,为何他便不可?
又若当真如此,她当依旧还是恨苏沉璧的。否则让他回来便是,择他不是更好吗?
那为何不要自己?
一拳砸在墙壁上,看周遭楼阁,乃是在抱素楼中。
是他得了苏沉璧教诲,沾了他的气息,所以反惹她不喜吗?
已经是景泰十五年七月。
初十这日早朝,女帝突然出现在未央宫前殿中,所有人都看见她身怀六甲,是即将临盆的模样。
她道,“前头胎相不稳,无法下榻,又为护腹中龙裔,事关国祚,故瞒诸卿至今。今日来此示众,待来日还需诸位费心国事。”
殿下臣子面面相觑,眼风扫过,最后多数聚在章继身上。
然章继却没有出列,只率先跪首道,“恭贺陛下。”
他这一声脱口,后头温如吟,薛谨都接连道贺,未几泱泱群臣皆俯首。
十中七八的人已然明白,原本他们想问生父何人,然对比往昔,女帝手中权力更重,她自己都不愿编理由给他们,他们又何必多此一问。
生父是何人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出自女帝腹中,便是名正言顺。
江见月目光扫过,很是满意,退朝离去。
八月初三,女帝在椒房殿诞下一女。翌日,昭告天下。实乃自储君薨逝后,大魏最大之喜讯。
江见月在寝殿中哄逗孩子。
婴孩肌肤雪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樱唇扬起,已经咯咯发笑。半点不似刚出生的婴孩。
她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喂牛乳,孩子裹着小嘴用力吮吸,十分有力。
太医令已经说过多次,她很康健,无病无痛。
江见月频频颔首,康健就好。她什么也不求,唯求康健。
她抚着孩子面庞,突然就看见了长生的样子,眉眼愈发温柔。有哭的冲动,但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只是抬起头,杏眸弯弯,笑着问夷安,“阿姊,他好吗?我怎么觉得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她问的是苏彦。
暗子每两月回复一次。
然,上一次回信,还是四月暮春的时候。
*
女帝诞下一女,封号靖明,世称靖明公主。
消息传到幽州时,正好是九月初九重阳这日。
千里之遥,讯息总是滞后些。
秋日的田埂上,这一年的桑麻又成熟了,再过半月就可以收割。
苏彦接过苏瑜给他备好的东西,只静静看着眼前半丈高的麻树,一口水一口饼用完,问,“能记住我的话吗?”
苏瑜愣了下,没想到苏彦竟对女帝再度产子的事无动于衷,半点反应全无,须臾应道,“子檀记得。”
苏彦点了点头,握上他的肩膀。
他的掌心依旧温厚有力,一点力气压下,便是信念传达,给少年力量和勇气。
“好好活着,忠于陛下,照顾血亲,守口如瓶。”苏瑜双眼通红,“子檀等叔父回来。”
夕阳如血,秋风萧烈,这一日又要过去。苏彦起身收拾农具,返回茅屋,苏瑜一路送他。
“回吧,莫送了。”临到门口,苏彦方再度出声。
他原本清俊白皙的冠玉面庞经边地风沙的吹袭,已经黝黑黯淡了一层,皮肤也比不得在长安城中金尊玉贵养着那般光滑平腻,眼角细纹更甚,是岁月的痕迹清晰烙印。但他的眉眼依旧清贵温润,气宇高华轩昂,笑起来丰神俊朗。
这会,他便笑着。
他说,“谢谢你子檀。”
谢你,在我临走之际,还送来这样的好消息。
落日彻底西沉,暮色上浮,除了窗前一盏豆灯,映出一把匕首幽亮的光,周遭一片昏暗。
他推开窗牖,看夜色中隐隐约约大片大片桑麻的影子。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他们在一起二十年,过过每一个佳节。这天地时空里,全是她的影子。
他将苏瑜带来的药粉撒入半盏浊酒中,轻轻晃动,仰头灌下一口。
皎皎。
他在静置的酒水中,模糊看见她的样子,低声唤她,声音在暗夜中流淌。
这或许是今生最后一次喊她的名字,亦是最后一次聆听自己的声音。药性起的很快,片刻喉咙口便阵阵生疼刺痛。
早该做这个决定的,行事决策上,他从来利落。
在前岁十月第一次遭受暗杀后,苏彦便起了心思,但是却迟迟没有下决定。他认定是南燕的暗子,来而不易。既被击退,再次而来的可能性极小。他在住处尚且是安全的。
如此确实平静过了一年。直到去岁八月间,他第二次遇袭。彼时正好是流放者聚在渔阳郡北边一处开采矿石。那处原本需要一个时辰锤凿方略有松动的山石,那日才经两炷香的刀劈斧凿,便突崩塌,滚滚巨石落下,转眼砸死砸伤十余人。
他逃过一劫,原是有人认为那会聚集的人多,石头开采会容易许多,蛮横抢了他的牌号,结果做了他的替死鬼。
而他如此坚信不是意外而是图谋,乃因被审查数日后回去桑麻地,中秋时节田中突然游出五毒。他已经熟悉桑麻的特性,也了解了土地的成分,这个时节在这处田地里根本不可能出现蛇蝎五毒之物。
再后来苏瑜暗查,渔阳郡北地开矿的这批人中,不久前来了一批新人,而在发生意外后,皆莫名失踪,因人手有限一时查不到踪迹。
彼时已进入景泰十五年春,回首又是大半年过去,尚无意外发生,那点念想便又被压下去。
他实在是舍不得离开她。
纵是被流放千里,但好歹在同一方国土,他尚且觉得亲近。
直到六月里,在去畜牧场放马的路上,忽遇大批山匪,连押送他的衙役都不幸丧生,他九死一生逃离后,终于下了这个决定。
他的目光重新凝在镜面般的酒水上,这会看见了自己容颜。
手中匕首贴上面颊。
一张皮囊,相比一条命,算不得什么。
何论,这条命是她给他的。
谁也没有资格取走。
而他也不该再这般似蝼蚁般苟活等死,当让她给予的恩赐,他的余生发挥更大的价值。
这个时候离开,原是最好不过。
他回想起这两年多来,听到的皇城中朝局的新变化,她扶持了新人,尝试开创新的择人入仕的方式,边境有了捷报,还有今日她又有了孩子……
她又有了孩子。
许是刀刃划破肌肤,他的心跟着刺痛了一下。
弥漫出一股酸涩感。
这是苏瑜傍晚告诉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其实还是有些在意的,她到底和另外一个人,诞育了子嗣。
彼时,他将嘴里一口胡饼咽下,掩过了一抹自嘲色。想起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还是景泰十年那会,东征回朝,她不肯理他。他侯在她的殿门外,看见闻鹤堂的侍者陪她对弈品茗,焚香奏曲,心头忽就酸了起来。
从来不识情爱的人,就这样吃起醋来。但也很快被理智盖过,她是君主,理该如此。
便是今时今日,那点酸涩顷刻间涌起,转瞬间退下。取而代之的是欣慰,她终于又有了孩子,皇朝有了国祚,她重新拥有爱人的能力、生活的希望,便比什么都好。
最后又从无限欣慰里,生出不安与担忧。
她的那副身子孕育出一个孩子,是忍受了多少苦痛煎熬,如今又亏损几何?
血一点一滴落下,他抬眸看南方天际,意志更坚。
刀在他右手中施力,左手打翻酒盏,推到烛台,霎那间一片烟火海……
巨大的铜鹤烛台上,百灯灿灿,明明殿中门窗四合,沉静无声,然江见月失神间忽就战栗了一下。
似风拂灯盏,星火燎原,火光晃了她心神。
她回神,望向殿中跪着的人。
这是在宣室殿里,跪着的人是原苏家军四位首领之一的齐飞。
四位首领,还有三位分别是张桐,李岚,李泓,已经在景泰十二年的谋逆案中被正法。
齐飞之所以平安无事,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当初没有私自回京、自始至终坚守边地的将领。
而眼下跪着,是他这次回京后偷偷去了城西的苏氏陵园祭拜苏志钦。
若有知情人在场,大抵要说他一句,实在没必要不该去。
他此番回京述职,一来是总结在汉中驱除钟离筠的作战经验;二来时值荣嘉长公主守丧结束,亦由他保护归来;三则女帝产子出月;如此正是女帝手足聚首,血脉延续,重臣得胜三喜临门之际,女帝乃以三日流水盛宴待之,且给他公爵加身,万般优厚。
何必要触此霉头!
这不午后才去祭拜,晚间人就被三千卫带了回来。
“臣与三位首领稍有不同,他们世代是苏氏家将家臣,而臣是少年时为苏太尉收养栽培,至今入苏门近三十年。受人恩惠者,今逢重阳佳节,故而有此一拜,臣不觉有什么。”
跪着的将军年逾四十,句句坦诚,并不畏惧女帝前头无声的压迫。且话语声声,似也在提醒她,她也曾是受惠之人,即念恩能免人死罪,他不过效仿尔。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长久不了的。”果然,江见月并未生气,笑笑道,“朕没有旁的意思,唯劳将军将今日于苏太尉陵前话,一字不落再说一遍即可。”
这两年,三千卫中培养了数个能动唇语的暗子,甚是好用。这会江见月听了一些话,不大确定,便想听当事人重说一次。
当是人在堂下领命开口,从容实诚,一字不落回复。
他说,“未曾想一别即为永别,错失太尉最后一面,痛煞我也!”
他说,“如今下官亦坚守汉中,守护边地。
他说,“下官感念太尉提拔栽培,余生自当继续报效家国。”
……
他说,“三位兄长实乃大错,无召入京,即负陛下,又累少主。少主传了那样多的信,不许他们离开边地……”
“停!”江见月要听的就是这句话,她眼中原本稀薄的光亮起一点,“你说,你家少主曾多次传信不许他们离边入京,对吗?”
“陛下若不信,臣可以送来少主的信件,如今尚存我处。”齐飞颔首,郑重道,“少主还派李肃往来传过话,哪个要是胆敢无召擅自入京,他且当乱臣贼子处之!”
“哎!”话到此处,七尺儿郎扼腕叹息,“那三人到底没将少主的话放心上,负他又累他!”
“你再说一遍!”江见月从座上起身,急急下阶陛,亲扶他起身,“再说一遍,你家少主的话!”
那副局,如云雾慢慢消弥,她尚有混沌,但已经窥见星辰微光。
也没容他再说,这一晚,她夜出禁中,在已经封门许久、尘埃满地的丞相府门前,站了一夜。
夷安晨起奉命过来,见她身披朝露,眼含星子,听她说,“阿姊,你亲自走一趟幽州,把他悄悄带回来。”
说着,她将怀里抱着的四个莲花风铎塞给夷安,笑盈盈道,“把这个给他,告诉他,是我和长生一起制作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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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日头很好,虽然带着秋日清晨的寒意,但是浅浅柔柔地洒落下来,不晃人眼睛。江见月站在丞相府门前目送夷安远去,仰头看了会天上浅金色滚边的朝霞,将身上雀裘拢好转身推门入内。
丞相府殿宇落锁,是在景泰十二年除夕,苏彦被带往廷尉府以后。而自景泰十三年二月苏彦被判流放, 遂府中官吏被解调, 府邸正是封门。
故而,这是两年来江见月头一回踏入此间。
她恨的,这么多年携手,如何不得他信任?
也想的,会不会有何隐情,但她陷在失子的伤痛中没有自拔。
却又一点点为他开脱,即便理智上、证据上、事实上,他就是反了她,不再信任她,但是情感上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告诉自己,定是有隐情的!
府中一路草木枯败,落红沾着露水,残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不要紧,可让少府将波斯菊和碧梅重新栽种。
前院的百官朝会殿依旧是左右各至十案,正座一案,正座左首一案。她以前偶尔也会来听政。她来时,便坐在正座。他在左首陪她。她不在, 正座便是他的位置。但是他应该没有坐过,因为每回她来, 都看见他安静坐在左首处,空余正座。
这个位置不同于未央宫中的御座,历代丞相都坐过,本就是丞相位。
她同他提过两次,“朕不在,师父尽管坐好了。”
他总是摇头,“你是古来第一个女帝,本就走得艰难,臣就是要世人看到,唯君独尊。”
案上釜锅空,茶水干。
没关系,可让汤令官重新沸水煮开,且待人归。
后|庭是他的寝居院落。
卧榻上被褥整洁,空气中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雪中春信香。已经绝迹的香料配方,在古老的典籍寻到只字片语,后头融了他自己的喜好,调出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气息。浸入血液骨髓,经久弥香。
江见月在榻畔坐下,未几卧上床榻,并不在意已有落灰无数。只记得景泰三年,他为拒她心意、从桓氏处夺取精钢坞秘方,假意迎娶桓氏女时,她服了一记毒药,在他面前跌下去。他抱起她传人救治。丞相府那样多的客房,距离正殿较近的偏殿也不少,但他想都没想,直接抱来他的寝殿,将她卧在这张榻上。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次躺在这。
后来问他,“为何将她放在自己床榻上?”
他回得很快,“安全。”但话说完,脸颊到耳垂全红了。
他经不起挑|逗,也遮不住情动,身体反应太过实诚。偏他总以理智压制一切,包括自己的情和欲。
苦行僧般,隐忍前行。
一副身子躺下去,无数尘埃扬起来。
江见月便这般仰躺着,在无数细小的浮尘中,睁开双眸。
在虚空中看到一副黑白对弈的棋局。
她和他并肩走在一起,长生在他们中间。长生原可以接掌她的位置,他也可以随她隐退终老。
但是长生提前离开,他们从并肩站成对立的位置。明明是手握重权的两个人,但依旧强不过人心设计,权力争斗。
除非,将彼此手中权合二为一。
这一点,她在景泰十二年给他下套的时候想明白。
然而,他比她更早想明白。
他想明白了,所以领兵东出,欲救新平世家的族人,同时让苏瑜潜入自己身边欲图谋害自己。
统一权力。
看着多么合理的一切,还有她彼时屠虐行径在前。
细想,静想,此刻想。
想明白。
却又是多么荒唐,多么漏洞摆出。
他若要杀她,何须让苏瑜亲近自己,他分明比苏瑜更好更方便来自己身边,一杯毒酒一记手刀,多么干脆利落的事。她根本防不胜防。
他若要夺权,如何率将出却留兵原处,新平没有他的后援,尽是她的人。
无非是,他殉道铺路,将权力付于她手,将以他为注的棋局破开,用最平和的方式换来了最高效的集权。
彻底推她上无人之巅,一览众山小。
日影偏转,从当年不曾合上的窗牖洒入,将一缕寒芒折入她眼眸,让她蹙眉合了一瞬眼。再睁眼,寻方才那道光。
一把出鞘剑横卧窗台长案上。
江见月起身至案前,握上那把剑。
突然便笑了一下。
笑意融进眼眸里,竟慢慢酿起久违的湿意。将前头愧疚心,换作欢喜色。
她仿佛看见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他就要玉石俱焚,拔剑自刎,而她一道旨意阴差阳错救回他一条命。
她摸着剑刃轻轻说,“我那会伤心不得回神,未悟您苦心,让你吃了两年流放的苦,但总好比你就这样殁于剑下好些吧。你不说,是不是怕我下不去赐你死罪的手?那我流放你,还是对的?徒儿一时不慧,师父是不会生气的。你回来,我们好好的。”
她临窗擦拭长剑,收剑入鞘。闻有脚步声渐进,抬眸见一老者。
竟是阴济。
原是他跋山涉水请回的名家大儒,为长生,为大魏。
阴济本任太子少傅一职,太子薨后明华宫的班底重归未央宫,阴济辞官离去,她没有挽留。
“先生如何在此?”
江见月放下长剑,转来门口同他见礼。
行的学子礼。
阴济受了,还以臣下礼。
隔着半丈地,两人互相礼见。
老者隔日光而望,影影绰绰里,女帝竟有几分那个青年的风仪。
“老朽受人之托,在此等候吾主。”阴济再拜之。
江见月立在霞光漫天的碧空下,笑容极盛,似一朵久经风沙侵袭就要枯萎凋谢的花,终于可以再遇见一场甘甜至极的雨露,弥补来路艰辛。
“他就要回来了。先生能否告诉他,这两年朕还算可以,不是很荒谬?”今岁,女帝已经二十又七,少年时光早已过去,然这会却是面露娇憨,尤似一个耽误了些许功课又不想被批评、甚至还妄图再得到两声夸奖的闺中少女,“您和他说,朕很上进,很认真对待朝政,没有辜负他。”
年过花甲的名儒望着面前女帝,这两年他多少看明白,为何那个出生名门、一生清贵雅正、恪守礼教的世家子,会心甘情愿为她名利皆抛,声望皆丢,除了时局所需,除了两人同心,更重要的一点是:
她的确值得。
那年他欲赴不归路,求他留下辅君。道是,无论她是否能理清其中关窍,都不妨碍她可以成为一个英明的君主。
恨,可以激发她的力量。
爱,可以让她走得更远。
因为这些都只是私人的爱恨,都只对他一人。
她已经成长大到,爱他更爱天下。
江见月在阶陛铺了软垫,请来老者与她同坐,眉眼里都是希冀的光,“他也是爱朕更爱天下。朕是他的妻子,自然与他同道;朕还是的他弟子,更当承他衣钵。”
阴济道,“陛下聪慧英才,早已无需老朽,不若放老朽回山中,享两年清福。”
江见月摇首,“朕有子嗣,还需先生辅之。”论起孩子,女帝咬了下唇瓣,须臾便也恢复了神采,他那样爱自己,自然同意她的决策。
日上中天,阳光洒满整个院落,江见月抬眸看见苏彦从光影下走来。
面如冠玉,星眸朗朗,穿一身靛青色卷云纹深衣。清风下,袍袖微摆,风姿迢迢。她走向他,他便自觉捏起袖沿一角,含笑递给她。
他知道,她最爱攥他袖角,让他牵着走。
*
但是今日他归来,却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只安静躺在一樽棺椁中。
景泰十五年十一月廿,苏彦被流放两年零九个月后,重回故里。
是一具尸身。
江见月记得很清楚,夷安奉召前往幽州当日,是九月十五。
十月初十,她得夷安八百里加急信件,信上写的内容不是很多,大概就是说苏彦于九月初九遇刺身亡,苏瑜已经给他入殓安葬云云,几句话,她还是看了好几遍。
看完,又把信塞回信封,拆开重看。然后再塞回去,递给送信人,让他再送来,再拆开……那一日,她什么也没做,就反反复复看信,退信,收信,再看信,再退信,再看信……
最后,纸张都揉烂了。她便扔在炭盆中,让人谴退送信人,回去椒房殿用膳,沐浴,就寝。
翌日醒来,如常上朝,一梦尔,什么也不曾发生。
若非十月廿,又得夷安暗子千里传话“如何处之”,她已经忘了这事。
十月廿一,枯坐一夜后,她提笔回信,六字尔,“挖出来,带回来。”
于是,他就这样躺在自己面前。
面目全非,尸僵遍体,皮肉腐水,淋漓滴答。
江见月在棺椁前看了片刻,往后退开一步,抬手示意人上前。
是从三司处抽调的十二位顶尖的仵作,验明正身。其实已经两个多月过去,根本验不出什么。但是天子之命难为,仵作们只得硬着头皮上。
从头围,肩宽,腰身,足长,凡有数据记载的,事无巨细皆反复查验。其实还有一处可查,便是雪中春信香,可惜尸体都腐烂有异味了……
在第五个仵作上前丈量的时候,天空开始落雨,夷安上来给江见月打伞。但是雨越落越大,即便宫人侍卫纷纷上来撑伞,雨水依旧浇淋她衣袍,直冲她眼眸,代替眼泪趟过面庞。
她从夷安手中接了伞,上前给他遮挡,眼睛看着他,耳朵听人说话。
说话的是苏瑜,跪在她足畔。
讲述了他前后四次被刺杀的事,又讲他最后一次被刺杀前的推论。
苏瑜道,“叔父说当下最有可能杀他的人,无外乎三处,冀州自立为王的唐毅,忌惮他恐他死灰复燃的煌武军,还有便是南燕与他斗了半生的钟离筠。但是他去幽州最早最好动手的半年不曾发生意外,基本便可排除唐毅和煌武军,毕竟两军对峙当是无暇顾及他。是故第一回当应是南燕钟离筠所为,但是第一回失败了,便也难有机会。所以叔父说,这三处基本可以排除,剩下便是他早年的对手,譬如他在明光年间修律法改革亦是遭到暗杀,多少也结仇怨……”
说白了,便是政客倒台后的下场。
江见月双目依旧盯着尸身,忽觉耳畔除了出了雨声再无其他,不由侧首望向苏瑜,“他有什么话留给朕吗?”
苏瑜垂着的眼睑掀起,潮湿的睫羽上雨水滴答,隔漫天雨帘观面前女郎,复又低了头,“叔父去的突然,没有。”
良久,许是感应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盯死在他头顶的光,他终于再度开口,“陛下,曾在景泰十二年,叔父同臣因为谋逆被囚丞相府时,臣曾问过叔父,许是此生最后一面,如何不多与你留些话。然叔父说,在这之前他已经和你告过别了。”
谋逆之前。
江见月灵台忽明忽暗,身子在风雨中微倾,似落叶飘零。
【陛下,要做一个好皇帝。 】
宣室殿临去前,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合棺。”她返身回去御辇,吩咐道,“朕怕是要染风寒了,传太医令在寝殿候着。”
天子说这话,自是再好不过。
没有什么比龙体更重要。
也确实,女帝身体羸弱。从来一入冬便是貂裘雀锦加身,地龙手炉护着,哪里经得起那样一场夹着雪珠子的瓢泼大雨。
江见月回去当夜便高烧不断,翌日旧疾复发。
这些年太医署已经习惯了她的病情,有了完整的应对方式,尤其是这种秋冬寒凉最易发病的时节,遂有条不紊地照顾着。
如此,近一月过去,又同往常般慢慢有了好转。
腊月十三,前往未央宫前殿早朝,验收百官的年终计。
腊月廿三小年,前往建章宫举行祭祀。
腊月廿九,同太常一道进行傩戏驱邪。
三十除夕,在昭阳殿掌宴。
乃与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一道出席的。御座之上,女帝怀抱帝国的希望,言笑晏晏,与诸臣同乐。
酒过三巡,近侍忽见女帝晃了一下,酒盏尚未从手中落,但是酒水洒出了大半。
江见月觉得眼前一阵晕眩,须臾倒也没什么,遂道,“朕无碍,就是久抱公主吃力,你们带她下去吧。”
公主被抱回寝殿,她依旧与百官共度除夕。
除夕。
她举着酒盏,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往后撤了这除夕宫宴,她不想过除夕。
然话还未说出口,一口血先吐了出来,喷在举起欲要倒酒入喉的金樽中。
无征无兆,她也没有不适晕厥,便清晰看着樽中酒染血,看着自己咳出一口接一口的血。
太医署在这个除夕慌了手脚。
切脉会诊,重调药方。
“陛下还不到而立之年,这青年呕血乃是根基败坏之兆,怕年寿难永。”齐若明对着夷安合眼沉声,“殿下得劝着陛下,若是她肯静养,或有十年寿数。”
夷安将这话告诉江见月的时候,方贻正从宣室殿离开,夷安在阶陛看了他一会,入内见女帝。
江见月正在用一盏药,闻言神色并未有太大起伏,“十年足矣。”
这会已是景泰十六年仲夏。
如今,方贻很受江见月赏识。这年开春后,天子命题择人入仕的举措重新搬上日程,方贻掌着抱素楼,遂屡入宣室殿,同女帝商量此间政务。
细想,方贻彻底受女帝青睐,还是因去岁的一桩事。
苏彦尸身停在城外那日,女帝虽道合棺,但却再没下文。是故无人敢动,不知是该按照流放者身份就此等同庶民安葬,还是恢复相位已原有侯爵之位下葬。
毕竟女帝没有任何旨意,态度模糊不清。
苏瑜私下问过,薛谨温九公开提过,夷安甚至催过。
总没有一副棺椁风吹日晒就这般扔在城外的,就算不为死者,也当为活人考虑,多有不便。
但江见月始终没有回复,只道让仵作再查查,或许能查出死因,又或许能查出不是他。
直到逼近年关的一日,方贻以执金吾的身份带人而来,添柴淋油,一把火连着棺椁一起烧了。
后捧回一瓮骨灰,奉于女帝面前告罪,“臣斗胆为陛下做此决定。于私,臣唤其一声师父,愿他早得往生。于公,臣不愿陛下深陷其中,既伤自己又为臣民非议。”
“此得骨灰一瓮,陛下可留于身畔以托思念,亦可还于苏氏本家,毕竟其有恩于陛下,有功于社稷。”
彼时,江见月尚在宣室殿理政,见人见瓮,呆了半晌,起身一脚踢向方贻夺来骨灰,只说将他收押。
两日后,却又亲去昭狱,放他出来,赞他行事果决,解君忧患,替君分担。
至此,方贻平步青云,渐成女帝股肱之臣。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啦,发个红包吧。
第一章见月(1)
二十年前。
元丰十年冬,扶风郡,渭河畔。
雪霁后的傍晚,夕阳半隐西头。
风过,震落秃枝上的雪沫,纷纷扬扬又是一场雪。
冰封的河岸边,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女童原本凝神盯着残阳。这会雪珠子拍上她面庞,钻入她脖颈,贴着她肌肤在一件空荡荡的破烂衫子内直滑到胸膛,化水洇在她身上。
小姑娘打了个寒颤,仰头看四下延展的枯枝,将身子挪过些,低头继续寻找。
她想找些稍微干净的雪。
沿路而来,雪地上沾着血,雪地下冻着残肢,处处散发出尸体的腐臭味。她原也不是头一回见到,不是太害怕。但实在饿得厉害。
隆冬腊月,花木凋零,草根树皮早已被扒干净。除了雪,这一望无垠的荒野里,再寻不到吃的了。
一炷香前,她忍不住想要抓一把积雪充饥。不想两手伸入雪地时便觉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待拂开残雪竟见一张唇口,露出白森森的两排牙齿。朔风一吹,现出一张完整的死人脸。双眼也不曾闭上,直勾勾盯着她。
“见过”和“碰过”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她猛地缩回手,脚下一滑跌下去,回神竟是趴在了尸身上,同他面贴面,眼对眼。愣了片刻,她爬起铆足劲往前跑。直到这河岸边,再也跑不动,方停下喘息。
其实也没能跑出多远,但好歹这处的雪里没有死人,雪上也没有新染的血。
小姑娘将掬在掌心的雪送入口中,整个人僵了一下。片刻,待牙根适应了温度,方用力咀嚼起来。待一口尽,便很快又捧起第二把雪,嚼咽入腹。
如此严寒天,饮雪啖冰,尤似饮鸩止渴。
但是饥渴难耐,不食冰雪,当下就没有活路了。吃了这两口,就还能再走几步路。再走几步路,说不定就可以找到阿母。
小姑娘晕晕乎乎站起身来,抬头看和自己一般摇摇欲坠的落日。即将日暮,得快点往前走。
其实,她也不知前面是何处。
去岁,原是父亲派人来接阿母和自己,说给她们换了个新家。但才走了几日,便遇到一股流寇,抢杀掠夺,将她与阿母冲散了。
她在一片死人堆里醒来,在路过的人群里看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妇人背影,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最开始,她还能记得阿母爱穿青色衣裳,记得阿母温柔恬淡的笑脸。
只是快两年过去,记忆开始模糊,阿母成为一个青色的影子。阿翁更是自她出生便从未见过,不知他模样。
朔风呼啸,还没走出两步,她便又跌在雪里。天色暗得很快,小姑娘喘了口气,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过往的记忆忘却,近来的事情她却记得清晰。
她记得有人说,去长安,那处是好地方,有汤饼和热粥。
她记得她走过的地界,捎她坐牛车的妇人和她说是陇西,分给她包子的乞丐爷爷说到了金城,抢走她破碗的小男孩说在天水,想将她卖掉把她打得半死的男人说这里是扶风郡……而扶风郡寺庙里的和尚说,再往前一百里就是长安了。
她便很开心,她走对了地方。
这么久,她跟在一波又一波去往长安的人群中。
乌泱泱的人群,举止匆匆的神色,同那日她与阿母走在茫茫人海,去父亲说的好地方时一样的情境,无甚区别。
她自然以为是的对。
却不知压根错了方向。
很久后她才知晓,当日她们从兰州出,西北处的凉州酒泉郡才是他们的新家,而自己走向的是东南方的京畿长安。
截然相反的方向。
荒野劲风又起,她举步维艰,终于失力倒在雪地里。
却依旧没有停止前行。
她已经懂得,这样冷的地方,是不能睡的。一旦合眼便再无醒来的可能。于是挣扎着往前爬去,爬不动便塞一口雪在嘴里,告诉自己吃跑就有力气了。
天色完全暗下,星月昏沉,她又安慰自己,这冬日虽冷,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没有野兽,她就可以少一层被生吞吃掉的风险……
眼前越来越黑,手掌现出重影,嚼雪的牙齿失去知觉,身下裹泥的残雪慢慢冻住。
她的速度越来越慢,大概无需太久,她就会和方才那个被埋在雪里的人一样。
在一次喘息后,在一次眨眼间,冻死在这里。
“救……”
她呼喊出声,将仅剩的一点力气用来作无功的求救。然才吐出一个字,便顿住了口,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确定面前出现了零星的一点灯火。
细看。
是一盏灯笼。
灯笼握在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中,手背上垂落的袖沿绣着精致繁复的云纹,袖口一圈风毛极盛。往上去,衣襟两侧都是这般油光水滑的风毛,连着立领,拢住半张面庞,露出乌发玉冠,一双海目星眸。
四目相对。
少年蹲下身来,手中灯笼慢慢靠近,如同他的目光,亦是轻而软,小心打量着面前的女童。
干裂唇畔口一呼一吸间的微弱白气。
瘦削的面庞上嵌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虚虚掩在忽颤的长睫下,还有未散的光。
来人苏彦,乃是去岁出使酒泉郡的刺史,今岁奉皇命急召回京。
从西北诸郡一路南下,他看见的是赤血千里,饿殍遍地。原以为到了这扶风郡境内,靠近京畿地,许会好些。谁曾想,依旧是雪里埋骨,冰中冻尸。
这个小姑娘,是他在数十里官道上遇见的唯一活口。
苏彦欢喜满怀,又觉抱歉。
他不是寻常官吏。
确切的说,他属于那一类受天下百姓供养的权贵子弟。他出身洛州豪族,父亲是士族的首领,母亲是当今天子胞姐茂陵长公主。
然而,他为之效忠的朝廷,如今日渐腐朽,近五十年间,国土分裂,文武不济,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如眼前这个女孩,流离失所者无数。
他受天下供养,却力弱不得挽狂澜。
苏彦搁下灯笼,拂开她掌中还未吃尽的雪团,将她抱起。
“能站吗?”他话语低柔,拾起灯笼让她捧来取暖。
小姑娘怀抱着明灭不定的灯火,感受着久违的温度,一瞬不瞬看着他,讷讷点头。
却是一个踉跄跌在他胸膛。
饥肠辘辘,力竭不支。
苏彦扶住她,将灯盏递给赶来的侍者,拿了一块胡饼递给她。
昏黄豆灯散出的光,落在饼和人上,都是她见过的好模样。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伸手接了饼子,低头慢慢用着。
天水郡内和她一起乞讨的小乞丐,在得了三个包子后,不肯分给她,一口气全吃了。未几因为太胀,挣扎了两下便咽了气。
此后,再饿,她都不敢狼吞虎咽。
“你叫什么?”
“可记得家在何处?”
“父母何人?”
“我派人送你回去。”
苏彦边问边瞧她模样。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就这样赤足站在雪地里。
意料之中,小姑娘摇头,她什么都不得了。
苏彦叹了口气,脱下自己身上厚厚的玄狐皮大氅,折袍摆半截铺在雪地上,让孩子踩过来。
小姑娘仿若没听懂,只盯着那氅衣,脚趾蜷起,不敢上前。
苏彦冲她笑了笑,抱她上去,然后将她裹在大氅中,又给戴好兜帽。
“抱石,此处距法门寺甚近,那处由我施赈的场所,你一会送她过去,好好安顿。”苏彦转头吩咐身边的侍从,又接来一个酒囊,道是温水,让她慢慢喝。
小姑娘这回却不接了,才露出的两分欢色刹那间退下。只伸出一只手,攥住他袍摆,一个劲摇头。
流落到这渭河畔之前,她便是在法门寺住过一段时日。寺中僧人很好,施粥赠药,劈厢房腾佛堂给她们居住。
但是,去的人越来越多,总也有僧人照顾不到的地方。会针线缝补的妇人,有力气能砍柴挑水的男人,还能受欢迎些。他们帮着寺庙做些事,同管事和尚搭上两句话,便吃食少忧。而像她这般的孤弱幼女……不是被抢了汤饼,便是被夺了铺盖。
数日前,便是一个比她稍大的女孩,说要给病重的祖母添床被褥,便将她的抢了去。她气不过,两厢争夺中,那女孩不慎撞在门槛上,不知怎么一下便没了气。老人家见状颤颤巍巍过来,一口气没上来也死了。
两个活人转眼成死尸,还未等寺里的和尚来安置,周遭的人便已经一拥而上,将尸体衣衫扒光,草草扔出,如此既得容身处,又得遮体衣。
她身上这件少了两个袖子的破衣裳,便是好不容易抢来的。为此还被另一个高个子男人直追了两里地。
“……别把我送走。”她低声哀求。到最后将只啃了小半的胡饼塞回苏彦手中,唯有另一手攥紧袍摆不肯松开,“我很乖,吃的也很少。”
她跪在苏彦面前,小小的一团,如一只病弱的小猫。伸出细细的爪子,蹭上他的皂靴,来回擦拭。
她说,“我也可以干活。”
这是元丰十年的除夕夜,风雪漫天,月色昏沉,难见光华。
苏彦看自己手中半块胡饼,看朔风呼啸如野鬼哀嚎的旷野。
礼崩乐坏,纲常废弛,上无明主理事,下无贤士辅弼,纵他一人一家一族之力,开私库施金银,依旧难护黎民于万一。
他将饼重新放入孩子手里,揉了揉她脑袋。
又一个侍从过来,告知他,车驾维修估摸需要半个时辰,那处已经点起了火堆,可去烤火歇一歇。
他抱起孩子,小姑娘抓着他袖角不松手。
火中添了油脂,烧得很旺。
小姑娘用下膳食,渐渐恢复了一点生气。只是尚未得到明确应答,仍是惶惶难安。却也不敢出声,怕扰了人家。
只静默一旁,偷偷看他沉静阅卷宗的面庞。
时值一阵劲风扫来,苏彦赶紧护住写给天子的《择贤策》,侍从匆忙挡住火堆,守卫加速修车,还有人赶去车中再捧衣衫送来。唯有小姑娘猛地站起,伸出两手挡在苏彦头顶。
她身量不足,纵是站立还需踮足方能与坐着的少年齐平。
苏彦抬眸,将她高举的双手放下,见她手中接捧了半掌雪团,原本冰冷的小手愈发没有温度。而他鬓角,因她的遮挡,只被一点雪沫拍到。
“多谢。”他拂开掌中碎雪,拢她到近身处烤火,见天边斜月破开浓云挂在树梢,只低声抚慰,“随我苏姓,择“见月”为名,小字皎皎,如何?”
赐名收养,这是留下她了。
小姑娘频频颔首,跪首感恩。
苏见月,月出皎兮。
愿你我都能如月破云,得见清明天下。
第二章见月(2)
“苏见月”这个名字被叫了两年,第三年的时候,改为“江见月”。因为苏彦带她回到了自己家,酒泉郡凉州牧府,认祖归宗。
倒也不是专门为她寻到的母家。彼时时局,流离失所者举不胜数,小姑娘除了一点模糊的记忆,基本前事不知,寻亲路宛如大海捞针。
而之所以能寻得父母,实属意外。苏彦酒泉郡之行,原是为了送嫁。
大郢皇室式微,天下烽烟四起,各路诸侯群雄圈地为王。近十年间,兵力最盛、发展最快的当属原兰州的煌武军。
初时领头者江怀懋不过一小小亭长,归属在太守麾下,抗击西边的羌族。奈何太守无能胆怯,只思官职不顾民生,任由西羌越境抢夺,自己粉饰太平只作无事。
江怀懋看不下去,以二十马匹起势,杀太守,抗西羌,数年间声明渐起。
元丰五年,江怀懋已经拥兵六万,在兰州占了州牧府,自封兰州牧。至此朝廷方才重视起来,派太尉苏致钦前往颁布任职诏令。
太尉掌一国军政,原无需劳他亲往。如此重礼,自是为了安抚拉拢江怀懋。
苏致钦深知朝廷人才凋零,尤其武将难求。他自己便是个典型的例子,家族早已从文多年,只因朝中少人可用,不得已二度披甲从戎以匡社稷。
而他初见江怀懋,便知其乃良将之才。只是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苏致钦忧国爱才,遂用心教授。江怀懋感念其教导点拨之恩,至此只当是底下官吏无能,蒙昧君上。遂一心臣服,供苏致钦驱遣,为朝廷东征西讨,南征北战。
直到元丰八年苏致钦病故,换人接手太尉一职。新任长官一派看不起布衣出身的江怀懋,多番与之为难,尤似当年的兰州太守。江怀懋便旧事重演,再行杀招,至此领雍凉两地兵甲,竟达二十万之多。
天子惶恐,惴惴不安,只得顺势赐酒泉郡官府邸、加封永成侯爵位以作安抚。
翌年,元丰九年,苏致钦之子苏彦夺情出仕,自荐出使凉州,与江怀懋共治州郡。既行监察之责,亦抚怨怼之心。
原本十六岁的少年,并未被那个已经战功累累的将军放在眼中。只因苏致钦之故,得了两分礼数。
然真正让彼此交心的是当年边地大旱,接连天灾。朝廷赈灾款项迟迟不到,未几又遭西羌侵扰,可谓天灾人祸两面夹击。苏彦遂开私库赈灾,又为江怀懋供应粮草,布置战略,共同抗敌。
元丰十年夏的一场战役,西羌退出边地六百里,乃大郢朝十数年间从未有过之大捷。江怀懋威名愈盛,苏彦一战成名。
天子赵征且喜且忧,急召苏彦回京,后得苏彦《择贤论》,又闻苏彦力保江怀懋乃罕世之将才,其忠心可表,方勉强安心。只是终究难以放下戒心。
故而,元丰十三年,在朝臣几番建议下,生出联姻之举。谴胞妹舞阳长公主之女,安庆翁主陈婉嫁与江怀懋。
苏彦北行送嫁,便是送表妹完婚。
世家贵女入寒门为妾,多有不甘,奈何皇命之下不得不遵。然酒泉郡华堂之上,面对其发妻主母一身青衣,银簪玉钗,无半点喜色之态,安庆翁主端在手中欲敬的茶水僵了片刻,一声“姐姐”在唇口滚了数次未吐出。
却是一瞬的迟疑,一声“阿母”在堂上响起。
诸人俱惊,齐齐扫向声音的来处。
见得随在苏彦身边的小姑娘迈出半步,朝向高堂升座的青衣妇人,又唤了一声“阿母”。
她走丢时将将三岁,流浪两年,在苏彦身边近三年,已从一个垂髫稚儿长成半大的柔美少女。她记不清生母容貌,唯记得她永远一身青衣,簪一枚裸纹银钗于浓密乌发挽就的鬟髻间。
这厢细看,到底不同,妇人已生华发,缕缕夹在青丝里。面泛疲态,容颜衰败,望之已近不惑。
江见月来时路上闻苏彦讲过,江怀懋刚至而立,他的发妻小她五岁。二十又五,是一个女子年华正盛的时候。
华堂目光齐聚,她意识到自己唐突,又恐给苏彦徒增麻烦,只索性站出,拱手向主人致歉,道了声“晚辈失礼”,后垂眸退回苏彦身边。
苏彦知她心思,将她半掩身后,“此乃在下学生,幼时与母失散,只记得生母爱着青衣,今见夫人,这厢冒犯了……”
“玉姐儿——”苏彦的话没有说完,堂上妇人便一声惊呼,踉跄奔来。一把抓住女孩,翻开她衣襟,寻她胸膛一枚拇指大小的梅花胎记。
果然,心头印记,花开五瓣,落在瓷玉肌肤,尤似红梅映白雪。
妇人浑浊双目泛出泪花,如燕雀护雏,拢紧她衣衫,又观她容貌。
孩子年幼不记生母形色,母亲却难忘稚子模样。
分明就是当年轮廓。
她枯瘦五指抚上女孩面庞,指腹颤颤落在她左眼下方,眼中悲喜不定,口中喃喃自语,“这处该是一颗泪痣,如何、如何……”
女孩杏眼通红,眸光扫过苏彦,最后落在妇人面上,低声道,“去岁玩闹,不慎磕破,面留微痕难消。师父怜我,以金粉为我绘新月,掩瑕增色。”
“……吾儿!”妇人揽子入怀中,贴面磨鬓,仰天咽泪。
又拜苏彦铭感大恩,后直径携女入后院,丢下华堂满座的客人,和一对新人。
走出两步,更是抱起孩子,紧搂于胸前。原本已经羸弱消瘦,需人搀扶的身子,竟是生出无穷力量。
这日华堂笙箫依旧,洞房红烛摇曳。而江怀懋原配李氏的屋内,亦是欢喜满怀,丝毫没有因夫君纳妾而生出一丝怨气失落,有的全是与女儿团圆的欣喜欢愉。
尤似一朵几近枯萎凋谢的花,重新逢露新生。
至此,小姑娘复了“江”姓。江怀懋本欲重给她取一名,却被拒绝。莫说名字,纵是当年信中择取的乳名“玉儿”,江见月亦不肯要,闺名仍作“皎皎”。
……
“阿母!”床榻上,江见月已经歇晌醒来,原见母亲在她身畔小憩,亦不曾出声扰她。只盯着她即将临盆的胎腹,同腹中好动的手足打招呼。这会见母亲胎动愈烈,却面生欢色,甚至隐露笑声,方忍不住唤醒她。
如今乃元丰十五年,她归家后的第三年,父亲奉召讨伐在汉中谋逆的刘易。
时值母亲和安庆翁主都有孕在身,翁主不习边地生活,自己亦想念苏彦。五月里,江怀懋接旨后便顺道带她们来长安,入住在天子赐居的永成侯府。只留染了天花无法上路的唐氏母子在凉州府宅中。
“可是阿弟淘气,劳累阿母?”江见月见李氏转醒,扶她换了个姿势,给她按揉腰背,“偏阿母还这般欢喜,梦中都笑出声来。”
“近来嗜睡些,本是来让你择寿面的。瞧你睡得熟,瞧了会竟自个也睡过去了。”李氏嗔笑起身,将孩子带去妆台座上,给她蓖发梳头。
“阿母是梦到了你,梦到那年与你的重逢,梦到这两年你在膝下长大,阿母还能给你缝衣梳妆,做梦都高兴。”
秋日午后,暖风微醺。
细碎的日光从窗牖撒入,落在小姑娘玉团般的面庞上,将她面颊新月映得愈发熠熠生辉。
她眉眼弯下,“皎皎不信。”
李氏挑来一条丝绦给她系上,目光扫过自己胎腹,有些局促道,“阿母说真的,这孩儿不来,阿母亦有锦绣女儿;他来了,便是锦上添花。有你,方才能有他。”
“我信。”江见月透过铜镜看妇人郑重神色,不由笑道,“皎皎与阿母玩笑的,晓得阿母疼我。”
她怎会不信!
相比在她走散后,父亲为绵延后嗣纳唐氏,迎陈氏,母亲则因寻不到她而华发丛生。
她在服侍母亲的婢子口中,偶听得一些话语,拼凑出那些年母亲的日子。
母亲虽与父亲团聚,心思却都在找寻她上。初时父亲还一道寻找,但战乱不断,军务缠身,难以抽出精力,只谴了一队人手帮助找寻。多番无果后逐渐放弃,只想与母亲再要一个孩子。却遭母亲拒绝,如此纳了麾下主簿的女儿唐氏,诞下一子。
而母亲则搬回兰州老宅独居,非年节不入酒泉郡。她终年穿青碧衣衫,不着父亲赠她的其他绫罗与头面。只盼走丢的女儿,若有一日回家,千万能够认出她。
“那皎皎梦中欢愉,可是因为见到了阿母?”李氏给女儿梳好头发,转身捧来一身新制的衣衫让她换上,“阿母方才入屋来,你在睡梦里也笑得咯咯出声。”
她目光落在江见月眼角月牙上,又戳了戳她左手腕间的七彩珐琅手镯,“是与不是?”
“我梦见师父了,梦见他在渭河畔救我的样子。”江见月亦抚摸镯子,“哎呀,我如今日日与阿母一起,可是已经许久未见师父!”
离开苏彦两年,虽一直通书信,但思念难捱。
五月里入京,若非染了风寒,她大抵已经跟着同上汉中战场。眼下凯旋的大军估摸再三两日便可抵京,只是到底赶不上今日她的生辰了。
故而晨起,赵谨师叔送了生辰礼过来,便是手上的这个镯子。
由苏彦绘图设计,让精通机关的赵谨制作。
赵谨道,“师兄原话,若赶得及回来,便自个送给你庆生。眼下么只得由我代劳了。”
日头移向正中,八月秋高,漫天滚金流云铺在女孩身后。
小姑娘穿一身母亲缝制的留仙襦裙,双螺髻上玉珠点缀,丝绦垂摆,抬手间腕上珐琅镯溢彩流光。
这是她十岁的生辰,纵是苏彦不在,但手上有他的厚礼,身边有母亲,她还能趴在母亲腹上,听手足的声音,便觉很圆满。
“该这般敬爱你师父,若无他,哪有我们母女今日。”李氏理过孩子衣领,“这恩,不可望。”
“女儿晓得。阿母说了,我们还得谢谢安庆翁主,若无她嫁与阿翁……”
“翁主是长辈,不得直呼封号。”李氏秀眉微蹙,“她也不易,年纪轻轻嫁来边地,这个世道!”
“阿母少生这般慈悲心,他们生来贵胄,多少民脂民膏尽入囊中,高门世家里开库济民的除了师父苏氏一门,寥寥无几!纵是天子亦是……”
李氏匆忙捂住她的嘴,压声道,“你阿翁交代了不可妄议君上,何论陛下如今就在府中。”
“陛下在府中?”江见月讶异道。
“他与舞阳长公主一道来看望阿母和翁主,銮驾还在菡萏台。”李氏恐女儿冲撞天子,只道,“左右阿母接过驾了,你且在房中待着莫出去了。这耽搁好半晌,原是来问你晚膳寿面想佐以蟹黄还是鳝丝,阿母给你备着。”
“就鳝丝!”小姑娘挑眉道,“辛苦阿母了!”
既然大军不至,自也无需铺张,能有一碗阿母做的寿面足矣。
江见月送母亲出去,见她这两年稍稍丰盈的身子,慢慢融入秋光中。直待李氏彻底离开院子,方敛了笑意,摩挲手腕上的镯子,将一颗心提起。
父亲此番得胜,亦好亦坏。
她耳垂微动,静听四下声响。又走出院门,看门口守卫,廊下侍从,这些是赵谨师叔按照师父的意思,前两日又添来的暗卫人手。
江见月懂苏彦的意思。
父亲远征并未留精锐兵甲在这府邸之中,只说妻女尽托于天子,以表忠贞之心。
苏彦思之再三后,没有反对。这是让君臣关系渐进、彼此信任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但是苏彦留了后手,便是在府邸内外插入了大半苏氏死士,用来保护她们。
他有这般顾忌且付诸行动,可见天子猜忌之心什重。
江见月把玩着手镯上的暗扣,默声回来屋内,只思虑天子这日入府的目的,盼着父亲和师父早日归来。
第95章昨天补了3000字,没看的宝可以看下,不然接不上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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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对于如何处置苏彦尸身这事,方贻不是没有犹豫过。其实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左右他已经是九卿之一的执金吾。况且论资历和苏彦的关系,在他上头还有廷尉薛谨,太常温如吟,论在女帝处好说话,还有一个光禄勋夷安长公主。
但是有那样一日,在夷安长公主又一次提起这事被女帝蹙眉呵斥后,他陪在一旁说话,看她眉间落寞,素手持勺怏怏搅着药盏呢喃, “或许能查出死因,又或许能查出不是他呢!”
他自然能看出女帝对苏彦还未忘情。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毕竟相伴了二十年,几乎是她迄今为止全部的人生。若是就这般彻底无情了, 才不正常。
但他不能让后续事情发生。
不能查出死因。
他在景泰十四年八月派出的第一波杀手乃是高价请的江湖客, 顶替了数名流放者的身份前去开凿矿石,原是极好的计划,却不想苏彦命大躲过一劫。后续在田地中放出五毒的还是他们。江湖中善使五毒的门派并不多, 原是可查的。后景泰十五年六月依旧是这批人化作山匪戮杀未遂。首领回来告诉他, 苏彦被伤了左胸肋骨处, 细查也可发现招式出处。
事不过三,三次没有成功,大抵是天意不遂自己。他有些后怕,正犹豫着是否要放弃,九月里竟传来了苏彦重阳节再度遇刺且身亡的消息,他无法断定是否是那批杀手所为,许是因为夷安的介入,杀手恐慌消失无踪,他联系不上如此踌躇不安……
虽说尸体已是那般模样,按理再难存留线索,但总有万一。三司那样厉害,三千卫更是神出鬼没。
他赌不起。
倒也想过可能这人不是苏彦,但他寻不到不是本人的理由。自认为还是理解他这位师父的,战死,赐死,为国为民而死他大抵都能接受。但说假死偷生,且毫无意义的偷生,那他是宁可不要的。
思及师姐在这之前,已经重开闻鹤堂,再孕子嗣,可见苏彦亦非无可取代。
方贻赌了一把。
赌赢了。
在所有人都只会进言,劝诫,等着君主最后裁定如何处理棺椁的境况中,他替她做了这个决定。不过两日牢狱之灾,换来今日成为她的心腹之臣。
八月金桂飘香,方贻在抱素楼中整理第一届的“新政”事宜。所谓“新政”,便是去岁因三王联名而搁置的天子命题择人入仕的举措。
三王既然持反对意见,那么总不会过了一年便同意了,但是方贻如今已经有了法子,定能让他们熄声,让下月初一的新政选顺利开启。
为此,师姐很是欣慰。
方贻回想昨日在宣室殿中论政完毕时,他见太医令奉上的浓稠苦药,便又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只问道,“师姐,可需要左些山楂蜜饯?”
过往丞相府特制的果子,他已经学会好些年了。
师姐如何回应来的?
她点了点头,须臾又摇首,“朱雀长街的糖葫芦,你买些带进来吧。”
是人,都会往前走。
方贻环望四下,相比去岁闻女帝传召闻鹤堂,再度受孕时的气急败坏,这会怡然许多。
纵是师姐生了旁人的孩子又如何呢?孩子生父还不是无名无姓不见天日。
而他从内廷走来前朝,今又有重新回去的趋势,且还手握权力。这厢坐在苏彦曾经的殿室中,来日成为第二个他,占据师姐余生。
方贻想得很好,这会翻阅卷宗时,都忍不住唇角勾起,桃花眼湛湛生光。然对比他,身为女帝的江见月近来并不是很开怀,有一桩事,扰的她不得安宁。方贻看在眼中,但这事他插不上手,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手头事处理好,届时也可宽慰师姐,让她舒心。
江见月缠身的是荣嘉的婚事。
荣嘉今岁已经二十又一,早过了该婚配的年龄。陈婉服罪未涉及她,但陈婉被逐出陵寝,不再为江氏妇,便涉及了荣嘉的归处。
既然为帝睦手足之名,后在景泰十三年赦免苏彦死罪改为流放罪后,阴济便顺势提出了解决荣嘉长公主名分尴尬的法子。即寄名于圣懿仁皇后膝下,如此依旧是女帝胞妹,先帝之女,且为女帝“仁”之一字上再度添砖增瓦。
江见月闻来讽刺,却也知时局重要,遂而应之。
而如今,荣嘉守孝三年归来朝中,南燕竟谴使者到来,请求联姻。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且还是在中秋如此盛大的节庆上,故女帝婉拒。不想当日昭阳殿中,荣嘉长公主竟从案上起,跪于殿堂前,道了声“愿嫁之”。
天子不肯嫁妹,公主却甘愿前往。朝臣之中也分作了两派,一派认为两国联姻尚好,且得边境平静;一派认为是南燕缓兵之计定有图谋且不结这亲;如此家事裹入国事中,这厢便僵持了下来。
而到这日八月廿五,荣嘉在三求面圣而不得后,于前日跪在宣室殿殿门口,已有两昼夜。
因为没有早朝,江见月将时间挤出些陪伴小公主。
刚满周岁的孩子,瞧着比寻常孩子都要老道不少,无论是身子的发育还是口齿的学习都很快。
小公主四个月大就已经会咿咿呀呀言语,江见月教她唤“君母”,仅两日,孩子便吐清晰了。七月大的时候,她已经能直立扶着桌案挪移,江见月递给她一截马鞭,牵着她走,不稍半月,小公主弃鞭走路,甚是稳当。而如今才一岁大,已能背简单的诗词,每日还会持笔涂鸦一会。
内廷女官时有见之,隐隐传出公主“净冰雪之貌,堪咏絮之才”的美誉。
小公主雪白粉嫩的一团,孝心亦似实心的团子,足足的。
这会江见月明显体力不济。
起初闻她背书时还能冲她合眼颔首,偶尔卡壳之处稍作提点,流畅之时又抚她脑袋与她赞赏。而待到这刻,小公主想坐来她膝上,指书简上不识字问她时,江见月已经喘息连连,额上冷汗,虚阖了一副眉眼。
“药、药——”小公主黏在她身上,吐出两个字。
江见月缓过神,冲她笑笑,“是了,晨起君母还没有用药,让姑姑们陪你玩吧。”
孩子被侍者们抱去偏殿,扭头眨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她,很是依恋。
八月天,江见月裹着一条披帛倚在暖榻上,用过药后的面容撑出两分精神,眼中也有了些神采,眼前还浮现出小公主回头的一瞥,嘴角多了一抹笑。
用药犯困,合被躺下,逼出一身汗,将午夜又起的高烧压了下去。醒来时,黄门过来回禀,“荣嘉长公主在宣室殿因连日颗粒未进,晕了过去。”
江见月瞧着司膳处正奉来的午膳,指着一道小天酥和一碟月团,“送去给长公主,和她说饿死了,就只能尸体入南燕了。”
汤令官领命在一旁收拾食盒,江见月看着那碟月团,夹来一个自己慢慢用下。
明光四年的时候,有段时间,荣嘉很粘她,给她送过不少吃食,其中出现最多的便是这道月团。对了,她还送给她一个五色线编织的手钏。昨夜里想起让阿灿找出来,但阿灿说一时寻不到了,需开库看一看。
江见月来宣室殿的时候,阿灿说许是寻不到了,她略感遗憾,抵在舌尖下的一枚参片味道缓缓弥散,苦味充斥她整个口腔。
似离别,纠缠她一生。
“皇姐!”公主见御辇缓缓而来,顿时喜上眉梢,从殿中出来迎候。
能有副康健的身子便是人生极好的恩赐。
女郎饿了两日,跪了两日,这一顿膳用下,便已经鲜活了一半元气。
自然,也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
当是听了江见月前头的话,以为她了口,同意自己前往。
江见月瞧她神色,有些抱歉,她还是要泼一泼她凉水。
于公于私,她都不赞成这桩亲事。
中秋宴散场当夜,荣嘉便直言,她原是和南燕皇帝早已相识,彼此爱慕许久。彼时江见月发病之中,不曾细听,今来好好听之。
女帝入殿,对着随侍在侧的手足,如是说。
“莫跪了,赐座吧。”江见月在正座落座,以目示意右首席案。
荣嘉谢恩,脱鞋入席,跽坐在案。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景泰八年时臣妹在封地举行小型弥猎,他扮作勋贵人家的儿郎观猎,那会认识的。景泰十年,他偷偷过来送给臣妹一对蝈蝈,庆祝臣妹及笄。他说南燕的蝈蝈特别,其声呜咽,似儿唤母、他一听到这两只蝈蝈叫唤便想起臣妹孤身一人,定是思亲。但他赠于臣妹时,已经训其发声,使之不再出其声,只鸣似乐。给臣妹添趣而不触景生情。”
“臣妹是思念阿母,可是她总不许我回来,她的心里只有阿弟。我想了许久许多年,后来就不想了,只想安郎来看我。”
话至此处,不知是因为陈婉的薄情还是南燕皇帝的雪中送炭,荣嘉骤然红了眼睛,泪眼朦胧,哽咽出声,“但是臣妹也知道,臣妹的婚事没法自己做主,安郎又是南燕人家的儿郎,我们难有结果。不想,他告诉臣妹,他乃南燕皇帝,本也讨厌征伐,可两国联姻,永世修好。他与臣妹坦白时,正值臣妹十六岁生辰,他总是偷偷出来,也没法给臣妹备生辰礼。但是他那一席话,是臣妹十六岁人生中最好的礼物。”
“所以臣妹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实乃我们彼此倾心多年。不知皇姐是否还记得,景泰十二年八月,臣妹曾上疏于您,道是有了心仪之人,望您赐婚。”
“结果——”荣嘉抬眼望向江见月,眼中又笑又嘲。
“陈氏联合前郢宗亲谋害太子,扰乱君心,臣之婚事因此耽误,焉不知是母之罪过,报应在其子之身。陈氏生我一场,养我七年,我认了。如今三年守丧已过,年华付水流。皇姐,您都可以朝前走,开闻鹤堂,再育子嗣。臣妹,也想往前走,也想得两分难得的情意。难得安郎在等我,望您成全。”
荣嘉起身长跪首,伏身于地。
江见月坐在高堂之上,忽就明白了这长达十余年,陈婉不见荣嘉、不许她回朝的苦心。
她从丹陛下,弯腰将人扶起,“南燕朝中事,朕亦有耳闻。南燕的那位皇帝,朕也听说一些。自然的,如今你要比朕熟悉了解。”
“对,臣妹了解他,他单纯善良,不好权力不管生杀。”荣嘉急道,“皇姐,待臣妹嫁去,定可让两国安宁。”
“单纯,善良,不好权力,不管生杀。”江见看着手足面庞,一时间哭笑不得,只掩口咳了两声,到底笑出了声。
“皇姐为何而笑?”荣嘉扶着她。
“这些人间美好的品格,人人若有便该称赞的美德,却条条皆是君王大忌。”江见月这会眼前竟浮现出两分陈婉临死时向她频频叩首的音容,只合了合眼叹道,“你的安郎,若当真如此,你嫁去南燕,也不过是随一傀儡帝王,夹缝中求生。若他不是你瞧见的这幅本相,那么他接近你,便是其心可诛。”
“你情心起,陷在迷障中,还是再好好想一想吧。你我这般身份的人,婚约二字本就难以任性,牵涉太多。”
话到这处,江见月忽然便怔了怔。
似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正旦会上,有人因在她殿中过了一夜,晨起为御史台弹劾杖责。漫天风雪里,他中衣血染,抬起一双星光微散的眸子,无声拒绝她的爱意,也放弃心中所爱。
满心满眼都是江山社稷,无关风月。
原来,长大后我便成了你。
只是面前女郎,还是当年的自己。她不假思索,飞蛾扑火道,“臣妹已经思虑的足够清楚,我要去安郎的身边。”
荣嘉不肯考虑,江见月却还在考虑,她难得的有耐心,只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劝道,“南燕太尉钟离筠,曾得其先帝知遇之恩,为报他先帝横渡渭水入主长安的遗志,是肯定还会与我大魏交战的,根本不可能因为两姓之好而放弃。且不论他,便是皇姐,说不定哪日便举兵伐燕了。”
“为何要这般?”荣嘉有些生气,不解道,“谈和不好吗?让天下安宁,百姓安定不好吗?”
“因为天下安宁需四海归心,天下一主。南燕和东齐,原都是前郢无能,裂土分疆出去的,合才是大势所趋。”江见月在这一刻抬高了声响,素手抚上手足背脊,寸寸捏上她脖颈,掰正她头颅,“眼下尚且乱世,乱世之中谈“和”之一字,便唯有以战止战。这个道理你和南燕皇帝可以不懂,但是朕和钟离筠非常清楚。”
“所以荣嘉,弃了你的爱情吧。大魏和南燕,是不可能交好的。”江见月的手滑下两寸,摸上她脊柱,“朕也不需要一个女郎去安社稷。”
荣嘉眼中并没有共情理解的光,少年沉溺情爱里,频频摇首,“皇姐既不需要,那便由着臣妹好了,且当臣妹不堪大用,只作成全臣妹一点小儿女心思都不行吗?”
“色令智昏的东西!”江见月闻这话,不由怒从心起,一巴掌将她直扇地面,俯身揪衣问道,“若来日两国开战,试问你要如何自处?”
“且不论旁的,就论太|祖皇帝,你我之生父,二十匹战马起家,建煌武军,立魏国之门户,为将为君之上,也担得起铮铮铁骨四字。你身上留着先人的血,江氏的血,但你长出江氏大魏的骨头了吗?”
“南燕是哪门子求娶?他后宫之中皇后已立,妃妾已存,你一国公主上赶着给人做妾吗?”
“臣妹不图名分,唯求真心。”
“朕图!”江见月面色一阵白过一阵,胸口起伏不定,甩袖松开她,回于座上,“南燕两州之地,求我九州大国公主为区区一宠妃,你不要脸,朕和大魏还要呢。”
荣嘉从地上爬起,跪于君前,痴痴笑道,“臣妹半生飘零,幼小离家前,唯喜皇姐;离家后,情意几分唯从安郎处方得。但是相比之,还是安郎与我多些,我想去他身处,自也不忍损皇姐颜面,遂自请为庶人,得一自由身。”
话落,她卸冠脱袍,再拜之。
午后日光微醺,零落洒在两人中央。
江见月居高临下看她。
想起多年前的某一日,与夷安闲话家常。
“你知道荣嘉缘何亲近朕吗?”
“为何?”
“那日她来朕处求更换就藩的时辰,朕问她了。她与朕道——阿母总不和臣妹在一起。阿弟在时,阿母抱他;阿弟不在,阿母思他。臣妹推她缠她,她都不理我。我就想起表舅父说过,我有个皇姊,人很好的,我就来找阿姊了。阿姊真的很好!”
阿姊真的很好。
景泰十六年十月深秋,荣嘉如愿被废黜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嫁妆不过二三小车,随南燕使者出长安。
然她于落叶萧萧的官道上回首,看见十里长亭有女作男装,长身玉立,孤影萧瑟,送她离开。
至此一生,是长风万里的相送。
江见月在夷安搀扶下,踏上马车,归来皇城。
途径抱素楼时,唤停车驾。
九月初一开启的新政,如今已经进行到第二轮。这日,正是开考的时间。
江见月私服而来,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方贻匆忙赶来接驾。
“眼下才开始两炷香的时间,陛下可要去看看?”方贻陪侍在一旁。
“不去了,让他们安心做文章吧。”江见月瞧了他一会,“朕有些累了,这晚朕歇在这处。”
这话出口,夷安和方贻都愣了片刻。
却闻女帝的声音又落下来,对着方贻赞许道,“新政办的着实不错,竟让中山王韩云都闭了口。”
她拍了拍他臂膀,纤细的手指尚有几分力道传入他身体,苍白面容上也缓缓浮起久违的舒心笑意,一直盈入眼眸。一如方贻前头所想,在处理完荣嘉长公主那伤神的事后,可在他这处因他做事圆满而得到安抚。
“晚膳师姐给你赐宴,咱们秉烛夜谈,你且好好与我说说,这是怎么办到的。”弃了朕字,江见月话语平和又家长,自然的不似君臣,更似亲人知己。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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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抱素楼正殿中, 君臣正把酒言欢。
江见月说是赐宴,后来成为小酌。
原是方贻自己提出的,道是后日还有一场考试,明日他需要带领太学处一起封卷,另要重新监测各开科取士点位的安全和严密性,故而这晚不宜开宴饮酒。
说这话时,这日查考已经结束, 经过第一轮五百学子筛选后所剩下的二百人正陆续退场。一应辅助查考的官员围来女帝身侧, 于虚室生白台处,看禁军井然有序地送一组组学子回去下榻处。
因第二轮乃三场试题隔日联考, 诸学子不得离开抱素楼, 遂开了楼中阁楼与他们居住。这点是温如吟提出的, 当年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打理抱素楼,对这处起居甚为熟悉。
“方大人所言甚是,臣等且待月底完满结束,届时再向陛下讨酒喝。”一位官员笑盈盈将话接过。
“臣贪杯,正欲叩谢天恩,索性方大人提点的是。”另有官员附和。
“此间确乃不可贪杯矣, 新政初起, 我们得一鼓作气。”
“是啊,如今坊间多少百姓对陛下此番决策大为赞赏,去岁那一点声音也没了。”说这话的臣子最后瞥向方贻的目光带着敬仰和臣服。
……
官员们相继开腔。
江见月淡淡扫过诸臣,十中七八都是方贻从石渠阁带出的人,瞧着确实不错。
“如此,竟是朕考虑不周了。”
深秋时节,枫丛如火,连着西边血样的晚霞,红彤彤烧成一片,似破开萧瑟寒风的一股烈焰,欲热烈强势地笼罩女帝,给她别样的温度。
江见月并不抗拒,只沐浴在这霞光中,同臣子们谈笑打趣。
但这句玩笑话,落在部分方才接话的官员耳中,多少有些别扭。一时间,数人都提了提心,暗里眼风扫过,连着方贻面上的笑意都有几分僵住。
幸好又闻女帝话落,“如此且作小酌,方大人侍膳,如何?”
方贻容色化春风,眼波似碧水,拱手道了声“臣遵旨”。
“陛下!”在原以基本熄声的臣子中,出现一记女声。
乃九卿之首的太常温如吟。
新政主在择取入仕人才,若以此内容看,自然绕不过本就执掌太学和礼教的太常。且是头回开展,以防天子考题泄密,遂由方贻和温如吟一起主理。
只是温如吟也上了年岁,又是女儿身,多来精力不济,故而只负责前期的学子身份验收和开考期间的学子起居日常,以及最后择取部分的审核。
这会开口,说的便是要带人看一看散场后回去下榻处的学子是否都平安抵达,以及还有一些规矩的告诫。
“如此微末事,太常还亲自去。”江见月笑道。
“事无巨细,臣理当尽责。”温如吟禀道,“还有一处,陛下既来,臣正好请示。”
“你说。”
“本次开考设十间殿宇,二十位官员外边巡视。但是这处臣觉不太理想,三场开考时,皆是此二十人往来巡视。为防万一,不若剩下两场调换人手,换作禁军也无妨。”
江见月略一沉吟,恩准了。
方贻道,“到底太常思虑周全。”
温如吟无话,拱手先行离开。
随着温如吟的告退,其他官员也接连退去。夷安调防禁军,自然也没有参宴。正殿中便只留江见月和方贻二人。
江见月入宴前,又用了一盏药,精神尚好。
这会坐在唯有两人的殿堂中,并无平素接见臣子的威严,只倚手揉着微胀的太阳穴,一双杏眼似睁未睁,借余晖最后一点光芒隔窗而望。
朱墙飞檐,大片浅金色的日光落在上头。那处有一间屋子,日照是最好最长的。
江见月一手叩着桌案,食指抬起又落下,静止的小拇指上一截护甲上红宝石正折射出幽光,却落不进她眼眸。
她闭了眼,拢了拢身上披帛,似是有些冷。
方贻本坐在她下手位上,不知何时上了阶陛,跽坐在她身侧。瞧着不像君臣宴饮,更似侍者侍奉君王。
他原寻她眸光而望,然那个方向殿中除了一樽滴漏并无其他,这会瞧她动作,不由四下寻去,奈何六局掌事都不在。缓了片刻,他脱下外袍,轻轻搭在她身上。
“去把窗关了。”江见月在这个时候睁眼,垂眸看身上衣衫,冲他笑了笑。
少年溺在这慵懒又迷离的笑靥里,从命而去。他在窗前滞了瞬,外头树丛花影,溪流殿宇,无什特别。
“师姐方才在看甚?”他忍不住好奇,回身问道。
女帝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年,阻挡了全部光线,堵住了那片窗牖,但她却还是清晰看到,在光照最长的那间屋子旁,有一条蜿蜒的小溪,小溪的另一边有一处殿宇,名唤白沙汀。
“看夕阳。”她笑意依旧,示意他再倒一盏酒,“还没说,是怎么说服韩云等人的。朕原操了不少心。”
“长公主再三叮嘱,纵是专门调制的药酒,您也最多只能用两樽。现在只有柘浆了。”方贻依旧在她侧首坐下,侍奉她,“师姐,可要臣给你解解乏。”
他奉上酒水,欲起身转来她身后。
“你是九卿重臣,外朝官员。”女帝扣着桌案,“凡是皆有度,过界御史台便该弹劾你了。”
“师姐晓得,我本心在内廷。”方贻看见了江见月素指指向的地方,也听见了她的话,却还是试探着说出这样一句话,试探着来到她身后,抚上她太阳穴。
“外朝的权利不好吗?”江见月的目光落在空出的那方位置上,缓缓闭眸,“回来也行,你得交权。抱素楼乃属文官可缓缓,执金吾乃掌兵处,且得立时交权。”
太阳穴上的力道松缓下来,如同力道主人的呼吸也缓慢了几分,是犹豫的意思。
尝过权利的人,多来不肯轻易放权,倒也是人之常情。
女帝嘴角浮起一抹笑,扣桌案的指头顿下,指了指阶陛下的位置,“还是说说韩云他们吧。”
少年低首,退去案上。
“中山王他们纠结的不过是子孙的福祉,又念及自身劳苦,对新政自然有所抵触。是故臣六月亲往幽州安抚,便是针对以上两处作以调节。根本的还是去岁臣同安定王所言的,他们建功封爵,是他们应得,亦是陛下所赐,此间是君厚臣功,同样是君臣两清。”
论起政务,少年确有能力,思维清晰,话语从容,“想来当日安定王已经传达,这一年来中山王也多少有所琢磨,且同冀州唐毅的战役已进入最后的决战中当是没有太多精力,便也应了。”
女帝闻言,入鬓长眉挑起,“如此最好,前段时日朕久病,又被荣嘉缠着,新政处投的精力少些,辛苦你了。”
“此乃臣分内之事,能为师姐分忧,便是臣最大的幸事。”
同江见月这日独处的心,尤似回到昔年内廷中可随时亲近她的时候,激动而热切,到了这会方慢慢恢复平静。
观其神色,她放松又自然,即便片刻前劝离,但也有更前头与他近身的许可。
她容他同案,许他在身后,便是其他朝臣不能企及的距离。她给他权利,予他信任,便是闻鹤堂侍者不可抵达的位置。
方贻稳住心神,只觉又近一步。
如今甚好,外掌权利,内可近她身,不正是当年那人的待遇吗!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压住心头的欢喜,眉眼恭顺又谦卑,只低头饮酒。
不仅像他,还要取代他。
天色暗下来,侍者入内点灯,他清晰看见师姐的容颜在铜鹤台的烛光下亮起,予他的一抹笑靥盛开在素白的面容上。
淡,也明媚。
*
查过学子下榻处,做完训诫,已是落日无光,暮色上浮。
温如吟在潮生堂门前站了会,不由望向东边的两处阁楼,白沙汀和流霜斋。抱素楼后院除了这三处地方,其他殿宇全部用来给学子就寝用了。
是她安排的。
潮生堂是历代抱素楼掌楼人新妇的寝居,白沙汀里住过苏彦,流霜斋中住过江见月。
“皎皎还在长身体,流霜斋日照最足,给她吧。”
“皎皎喜欢流霜斋的,和白沙汀隔溪相对,一推窗就能见到师父。”
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恍若隔世。
“外头巡视的官员换不换都无所谓,你同一个后生晚辈置什么气!”这日薛谨也在,到底是从这处出去的,如今门楼重开,为国纳士,纵是廷尉府事务再繁杂,他总要过来看一看。
“我就见不得有人步步侵城略地,鸠占鹊巢。”她抬步从东边小径出楼,观一路景致如旧,旧人不在。
“浑说什么!”尚未离开抱素楼,往来还有侍卫巡防,薛谨低斥了她一句,“抱素楼如今是官中的,方大人也是为朝中办事。”
即将出楼门,温如吟侧首看前头正殿中已经开始点烛,人影落座,便知是君臣二人宴饮中,“你扯的话题,冲你说两句还不行吗?”
早过而立的女官,在昔年学府中,在同门师兄面前,抛开白日的端雅肃正,露出两分不讲理的娇憨。
她原是极有分寸的,话语出口,经风即散,不落六耳。这日莫名有些恼了。
“尚留一抹微光,城中还未宵禁,唤上玉儿和你家陆郎出城策马如何?”薛谨见她眼角泛红,积压了许久的眼泪就要滚下,开口提议。
“那差人和他们说一声,我们先走。”
西郊旷野,二人在暮色中驰骋,身侧还有三匹无人骑坐的马一道奔驰。
最初是五骑。
钟离筠破门出走后,便是苏斐带着他们来此散心,但还是留一空马当人还在。
苏斐战死后,苏彦领头来此饮马狩猎,留二马同行。
如今就剩他二人,竟已是去者多,生者少。
故人次第凋零。
“凭心而乱,要说这方大人哪里做的不好,确也挑不出错来。”已经策马十里,两人翻身下马,牵马而行。
温如吟接过水壶饮了口水,“但是,我就是受不了他烧了三师兄的遗体。即便师兄有罪,君主已判,流放已罚,便是已经生受过。他之身后事,姓方的有何资格来碰!纵是为君而行,也是逾越得很。”
论起君主,温如吟合了合眼,“你说,陛下如何会将抱素楼给他执掌的?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
“年轻有年轻的好,陛下需要新血液,提拔也无可厚非,且他同我们最大的不同,便是无有根基派系。”
夜色中,薛谨的眼中也亮得很,因为同样燃着那场将他同门挫骨扬灰的火。却不过片刻,被他理智压下,“罢了,师兄那样的人若是当真在天有灵,大抵只要方贻能真正为国效力,造福百姓,对于他辱他身后事这点事宜,他也不会计较的。”
“为国效力,造福百姓,但愿如此!”温如吟冷嗤道,“那若他做不到呢?他就是这般讨好君上,无功无过,安享太平呢?师兄岂非白白受他侮辱!”
薛谨这会不说话了,在夜色中看她,半晌道,“你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可是任人作主的人?”
温如吟顿下脚步,眉心跳而豁然。
先斩后奏,方贻逾矩了。
却闻薛谨又道,“根基派系也不是三五年便能形成的,三五年能成者空中楼阁尔。”
“逾了陛下的矩,又无根基,若再无用无德——” 温如吟在这一刻展颜,“届时师兄不许同我抢。”
夜色中,她翻身上马,扬鞭似拔刀凌厉。
“届时只怕陛下的刀更快。” 薛谨亦上马,“吾等且专心己职,上分忧陛下,下不负百姓便是。方贻处,待看来日。”
双骑在夜色中驰骋,一声口哨,另外三匹马便扬蹄而上。
还似少年时光,壮志豪情未减,一身血液未凉,心中存宗旨,跃声群峰中。
——入我楼门者,皆为殉道者。
*
而薛谨口中的来日,再起初的三年里,原是很不错的。
方贻很不错。
景泰十六年,新政由女帝提出,在他和温如吟手中开展,历时三月,圆满落幕。五百人经过六场考教,最后择出三十人获一百秩至四百秩不同官职,于当年腊月进入太常试用,转年三月择优留下十中之三为京官,十中之七去往各处地方上任。
景泰十七年,新政在扶风、弘农两郡试点,温如吟坐镇京畿抱素楼进行最后的审查。其余事宜,如四月里的人员身份查验,六月里的参审官员择取,七月八月两地学子初试,皆由方贻带人赶赴两地亲自督促办理。
为此,七月盛夏,他在弘农中暑又得疟疾,然休憩间仍夜中挑灯,整理分类卷宗。十一月下寻开始的审卷,两郡共九百余人,前后三千余次审阅,他皆无一遗漏。以至于最后的五十人到温如吟手中,都已是可用之才。
待女帝于未央宫亲阅诸人诸文章,策论,自是满意万分。
景泰十八年,新政开科择士扩展至雍州四郡,同年一千五百人自主报名参加,亦是方贻各地游走查阅,把关试验。
新政实行三年,共近三千人参与,得官职者一百五十六余人。
景泰十九年正旦会上,这一百五十六人全部赴昭阳殿盛宴。十六年最早的一批官员于殿中向女帝述职。
女帝怀中抱着小公主,母女二人认真听之。
宴散后,江见月在宣室殿召见方贻,点着案上高垒的卷宗,揉了揉眉心道,“宋县丞今岁新平水患治理的甚好,李县尉年终计很是不错,还有弘农的几位官员,张恒,唐安,杨林等人,皆给他们升一百秩序。”
方贻在殿下领旨,掀起眼皮看满目倦容的人,心中慌又喜。
发生水患的不是新平而是乔阳郡,弘农的官员里也没有唐安,唐安是扶风郡人。
师姐从来过目不忘,当是如容沁所言,用药太多记忆退化之故。这原也不是头一回了,去岁月十一月复试名单里共有十三个出挑者,隔了两日她便记岔成了三十人。
方贻应下,拱手道,“陛下,臣瞧您面色不太好,可要传太医署过来看一看?”
“能看出甚?”江见月起身转来一旁的软榻上,“左右都是那些话,那些药!”
方贻扶上她,接来她的手,给她按揉穴位。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
是十六年的腊月他母亲去世,父亲追随而去时求江见月照拂他,他抵在她胸口唤了一声“师姐”开始的。
是十七年求他病中奔波回来宫中述职,得她一盏汤药却踉跄跌在她怀中开始的。
亦或是去岁小公主荡秋千险些跌入湖中,他一跃救治,却骨裂手臂开始的。
江见月开始不再推拒他。
她和他说,韩云灭了唐毅,收复冀州两地,拥兵自重,她有些害怕的。
她和他说,其实推行新政她甚累之,尤其是每年都要亲出考题,亲定题目,头一阵阵疼。
她和他说,朝中诸事繁多,她偶尔也厌烦的,但只能挑起这幅担子。
她和他说,其实也寂寞的,她说你知道的,有些事仅你我二人知,少时那点面目就你看到了。
她和他说,你尚在孝中,起复用你,已觉对你不公,但是为社稷也罢了;于私上怎好再累你,待你三年孝期过了……
方贻瞧着半倚在榻上、双目微阖的人,按揉穴道的手慢慢松下,只静静看着她。
“怎么了?”江见月睁开眼眸,看面前人眉眼含情,轻轻叹道,“都和你说过了……”
“不,臣没那个意思。”方贻跪首道,“臣只是心疼师姐如此操劳,想着今岁起,新政上臣一人执掌,师姐也不用费数月的神去思虑。”
“一人,成吗?”江见月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成的,左右还有温太常呢。师姐当静心修养。”
“容朕想想吧。”
江见月是在一个月后,龙抬头这日,恩准了方贻的请求,同时颁布旨意,前往上林苑建章宫中养病。
这原是个好消息。
自景泰十六年,女帝除夕吐血开始,近臣如夷安、章继,近侍如六局和太医署,都恳请她停下歇一歇,然她不仅步伐未歇,反而越走越快。
如今竟愿意迁宫修养,自是再好不过。
景泰十九年三月春,女帝再颁旨意,着执金吾方贻统领长安禁中事,同时独掌九月新政,太常温如吟辅之。
这道旨意,凡能看透者,皆心神颤而羡之。
执金吾是掌兵一职,新政乃培养文官之策,太常为九卿之首。
如此方贻便是文武皆掌,位过九卿。
大魏上一个此等身份的人,乃已故多年的苏氏七郎。
方贻在抱素楼中接旨,叩谢皇恩。
多少年了,他终于走到这一步。
同圣旨前后脚到的,是中山王韩云的信件,方贻扫过焚烧,复信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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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中山王韩云的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岁新政定题否?
景泰十五年, 新政提出之初,韩云便是作为雍凉功臣一派,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的确这样的选拔方式, 公开科考的形式,直接损坏了他们的利益。是故当日中秋宴会,三王联名抵制;更有安定王于雍门外鞭打赞成新政的京辅都尉一事。
却不想,仅一年后, 景泰十六年, 昔日的京辅都尉升为执金吾,出使幽州说服韩云接受了新政一事。
后女帝好奇询问,方贻从容答之。
简单说便是晓之以理。
其实怎会如此简单, 事关利益, 若是能以道理说服,何须经年纠结, 又何须天子使者亲至。
方贻确实并非以理游说,实乃以利相诱。
承诺韩云五年内,定将新政抓于掌中,届时泄题以他。如此可赠属臣后嗣需要者备以答案从而青云直上积作权势网,可售以富商权贵层层卖之累以银钱控以人口田地。
人之一世,所争不过名与利,所贪不过权与财。
中山王一派如此抵抗新政,亦不过如此。而已经权势在手的韩云,除了为子孙后代谋利益,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很清楚, 自己如今所倚之军权地位,亦是女帝所忌讳的。
以他为首的三王, 原在景泰十二年无召而领兵入京之际,便已得罪了天子。
韩云有些动心。
一来可以麻痹女帝,二来也确实唐毅大敌当前,他需赢得此战再添威望,如此才有和女帝讨价还价的筹码。
而方贻也需要他的帮衬,借他暂时的熄声以证自己能力,得女帝的信赖。
是故,当年方贻出使幽州,给出这样的策略时,两人一拍即合。
景泰十七年,韩云一举歼灭唐毅,斩其头颅送往长安,收复冀幽州十八郡,纳入大魏版图。
可谓军功卓著。
昭阳殿庆功宴上,方贻提出择靠近中山郡的常山、剑河两郡给他添作封地,女帝应之。
整整十八郡,只分他两郡尔,韩云咽不下这口气。
方贻道是即便如此,尚且劝了许久。韩云暗思方贻其人,至少确实是可以同女帝说上话的,遂一时忍下。
现闻此女帝迁宫养病,方贻独掌新政之际,故来此催之。
方贻在信上回,且待佳音。
从来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还惹不起韩云。
唯一庆幸的是当日说好五年独掌新政,如今才三年尔,便尽握手中。
阳春三月,柳絮纷飞,抱素楼中又是一年新景象。
方贻站在潮生堂前,如今他听说了一些,这处原是抱素楼主人新妇的寝居。他就这般静静看着,眼前浮现出江见月的模样
从她的眉眼到唇口,到胸膛手足,最后眸光凝在她左手上。
修长纤细的五指,青筋凸显的手背,光滑柔腻的臂腕。
是了,那节手腕。
那节手腕上,光滑至极,再无其他。
以往很多年,都戴着一只七彩珐琅镯。中间有两年没戴,她偶尔抚摸,似是不习惯,后又被那人重新戴上,她是那样的欢喜。
如今摘了。
不知何时摘的。
但容沁说她不仅将它锁了在妆奁里,还让放入库中落了锁,熔了钥匙。
方贻桃花眼弯下,看地上日影偏转,时光流逝,待过今岁腊月便是守孝期满,他与师姐……师姐富有天下,他亦可以四方游走寻医,待她身子好些,说不定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
春风拂面而来,他舒了口气,尤觉心旷神怡。唯一的一点掣肘,大概是如今新政之上,还有个温如吟。
温如吟学富五车,座下属臣亦个个出类拔萃,他不得不防。却不料,天助于他,这年七月,温如吟身子染疾,临时向建章宫中的女帝告请病假,无法帮衬新政,故有由他执掌。
这一年九月初一如常开科择士,历时三月,共五千人参试,最后九十三人得以官职。这个比列是新政开启四次中最少的。女帝在建章宫中传召方贻询问缘由。
方贻道,“眼下人数已经拓宽至雍凉两州二十二郡,臣私以为当宽进严出,如此更利于人才的选拔。”
女帝略一思索,颔首赞许。因他此番完成的实在圆满,遂当即下召,之后新政皆有他一人独掌。
方贻趁势提出,“眼下既然宽进严出,不若改为一年两制,可在三月举办一次小型科考,给前头排名靠前的相关学子一次机会,按照原本配比再择一回。”
“此方法甚好,既填补了“严出”的弊端,同时那批人前头已经查验过身份,倒也不至于太给你们增加事宜。”江见月的病时好时坏,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人便又开始恹恹无力,只笑了笑道,“就这样吧。以后新政上的事宜,你定便可,朕总是相信你的。”
方贻抑制心中欢喜,从软榻捧来雀裘,拢在女帝身上,扶她在窗前观雪飘。
“师姐,马上我就可以陪你了。”他牵上她的手。
窗外的雪落下,全部飘在渭河上。
有人轻裘缓带,两鬓霜染,提灯向她而来。
江见月静静看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反手握上身侧人的手,轻轻抚拍,“好日子就要来了!”
*
转年景泰二十年三月,第一届小型科考共计三百人,在抱素楼展开为时五天的考教。一月后,共有九位学子被录用。
其中,有三人乃安定王旁支子嗣,一人为中山王座下副将的外孙。
九月里,第五届科考开始,方贻已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而此时他在长安城中,方真正的炙手可热。女帝在建章宫养病未归,长安皇城由他执金吾一手把控,而女帝对他可谓万分信赖,甚至调添羽林卫帮衬于他。
若说还有何处让他不舒心,大概便是女帝的身子愈发不行。即便偶尔他忙完政务抽空赶去陪她,她不是昏沉无力,便是喘息艰难。闻鹤堂随行侍奉的郎君们垂首禁声,懦懦不敢言。为此有一回盛怒之下,他拔剑砍杀了两个侍者。
江见月自然不高兴,半月不肯见他。
他在殿外跪了一昼夜,直说是为她龙体考虑,方夜半得她扔出的一件衣裳御寒。之后,听话返回长安城中反省。
捧着鸡舌香弥散的衣袍,他勉励静心思考,她身子不好原也有利有弊。至少她难以理政,精力神思都比不得往昔,他要做的事便也相对容易些。
他要做的事,起初只有一件,便是应中山王之诺。
也曾叮嘱他,低调行事。
中山王自也叮嘱其他人,小心行事。
但是争名夺利,奔现权财的事,时间一久,总会漏风出来。
景泰二十年三月的小型科考,到九月的正式科考,再到翌年三月的科考,参加人数越来多,门槛越来也有低。越多的人参与科考,说明新政推行甚好。历朝历代,凡是涉及政务改革或是推行的,从来都是艰难万分,阻力无数。旁的不说,便是明光初年,苏彦对于律法的调整,只是其中部分的修改,己身便多次遭遇暗杀,且直到景泰二年方得以实行。是故此番新政能在短短三四年的时间内,推行到国中十中之三的地域,覆盖三州七十三郡,年仅二十六岁的抱素楼新任掌楼人方贻可谓功不可没。
但弊病也是从这处开始的。
越多的人参与科考,门槛又低,上交的卷宗成绩却越来越好。审卷之后开卷,观其策论、诗赋等,总是让人难以取舍,仿若在一夕之间,大魏不识字者去半,能诵诗篇者如过江之鲫,可论时政者多如牛毛。
如此便只能放宽原本的官位配比,给予官职。给予了官职,就需配以对等的俸禄和权力。慢慢地,掌管财政的大司农开始发愁,各地的监察刺史也分身乏术,因为官员甚多,难以监察到位。
若只是这样倒还好,然这些上任的人中,才华似昙花一现,全耗在数场科考间,待真正上台后便平庸至极。然平庸也罢了,有部分根本是酒囊饭袋,素位尸餐。
慢慢地,各地隐隐出现民怨。有说才华者代人参试,有说商贾贩卖书册试题,有说郡县父母官接受贿赂徇私舞弊……
这些声音由三千卫传到女帝耳中时,方贻和韩云多少也害怕。
然女帝卧在上林苑封凉台的虎圈观中观虎斗,听三千卫首领夷安长公主汇报,只觉耳畔嘈嘈,眼前扰扰,神思时断时续,只寻来方贻问过,后让其督促座下官员内部审查。
夷安愤而无话,方贻拱手退下。
这一日是景泰二十一年初夏,第五届新政科考即将开始。从建章宫出来,光禄勋车驾行径执金吾车驾前,恭谦避在边上的方贻想,若是这长公主也不在了,陛下和天下便可以彻底属于他了……
他目送长公主离去,笑笑上车,自己贪心了些。
天下可与中山王分而坐之,师姐唯他独有便可。
既然女帝开了口,要求他座下协理新政的官员自纠自查,复命于他,他自然妥帖办好,两月后拎出七人以受贿罪交给廷尉处。
女帝很是满意。
却不想九月初一开考当日,有十二位学子脱袍散发高歌“假贤士攀罗裙天下晓,真文章散海内无人闻”,后撞死于抱素楼门前铜龟台上,楼门两侧十字上鲜血淋漓。
随之而来的是从弘农、凉州等十余处官员的联名检举,一路人马接力,跨度数百里。有明面高喊“佞臣方贻,韩云,官官相护,徇私舞弊,借新政之由,养己之人,控权与财,乃国之蛀虫尔,请君清君侧。”有暗里护证据九死一生欲要送入建章宫的。
然明暗两部分人之昭昭愿望,都不曾圆满达到。
站在明台上本就引火赴死的人接连倒下,护送证据的人更是将将见到皇城一脚,便毙命于刀口,在最后一口气中,看卷宗书册同自己躯体一同被焚化,消失于天地间。
于是,世人原本只是对奸臣的痛恨,逐渐上升至为君者。
民怨中的骂声,尚且不是太难听,大抵是感念女帝前十余年的殚精竭虑,鼓励开办学堂,开辟底层晋升空间,减少税收便民生计,真实地照顾惠利过民生。是故能理解她病中无力,一时昏庸,只盼着她早日清醒,肃清宇内。
女帝休养于建章宫中,原并无动作,是夷安冒死请谏,将百姓不敢骂的话语骂出,后卸冠交笏欲辞官离去,如此激起女帝一丝灵台的清明。
却闻女帝略带几分不耐,叹了口气道,“连苏恪都开始骂朕了?”
苏彦死后,江见月并无太大反应,唯一的举措便是同意了苏瑜的恳求。苏瑜请求回去荆州任职,哪怕是官降一些皆无妨。
他的理由现实又充分。
他道,“臣余生一点绵薄之力,还想奉献于家国社稷。然幽州处确实偏僻,恐行走艰难,故想回荆州。且如今幽州地界有杨素得臣昔年卷宗,定可治理。而荆州处臣也待过,尚且熟悉。”这些理由中,话外因再不明显不过,苏彦无故死在幽州,苏瑜怕凶手斩草除根连他也不肯放过。
江见月没有不允的道理,遂平级调任,让他前往荆州。如此苏恪也跟着去了那处。
苏恪先后历丧女,家门败,手足亡,天之骄女云端坠入泥潭。即将至天命的妇人,大抵真的有些觉知出了天命的味道,竟在半百年岁里通透了几分。
闻她在荆州苏瑜的郡县内,清醒时开始缝制足靴,围巾,上绣牡丹花,说是给军中战士御寒。是学她两位手足模样,奉献余力。但她清醒时候不多,又说要送去幽州,给她在那里定居的女儿女婿添衣保暖。
是前些年的事了,苏瑜遂将自己的俸禄都给了她,组织周遭妇孺一起缝制衣袍,尽其心力。江见月听说后,让夷安和温如吟从早年布施的银钱中挪出部分,佚名资助。
而今日再闻苏恪事,竟是骂她之语。
其实苏恪和百姓们差不多,骂得不算厉害。
她多来只是喃喃,“不会这般,陛下不会这般,我阿弟挑的人……”
论起“阿弟”二字,她便彻底陷入疯癫,又哭又笑,仰首问天,“阿弟,你值不值,悔不悔?”
值不值?
悔不悔?
方贻想,定是这两句戳人肺腑的话,刺激了师姐,明明已经不理新政的女帝,还是召他入了建章宫,询问外头事由。
又是一年秋,十一月天已是寒雾弥漫,霜华满地。
久病的天子眉眼亦同这天气般,萧瑟冷肃,从座上投下的目光片刻便冻住了站在堂中的宠臣,让他遍体生寒。
然她话语吐出,还是慢慢地,一层层地给他驱逐严寒,让他松下一口气。
她说,“怪朕这两年急了些,扶你太快,招来太多嫉恨的目光。”
“自然的,你也年轻了些,如此权力漩涡,心思偶尔偏过些,朕不觉什么。转回来便好。”她谴退周遭侍者,从座上起身,走下阶陛,向他伸出一只手,“外头风言风语传了这般久,你可有话同朕说一说?”
方贻的冷汗渐渐褪去,抬起的目光落在那只不戴护甲不染豆蔻的手上,半晌握了上去,靠近她,将她抱回御座。
自己沉默跪在她膝畔,垂首不语。
江见月笑着将他头颅靠在自己膝上,轻轻抚他后脑,“傻子,民怨不消,朕便是昏君了,自身难保,何论保你?”
权力实在太诱人了,他自叹永难比上苏彦。
但得师姐此番话,便觉一切无妨。
他并不感动于师姐倾力护他,而是深感同师姐彻底一荣俱荣,已是一体。
当年苏彦宁毁自己一身名节,也要护君身正名清。而如今,自己深陷泥潭裹上污秽,师姐却再难摆脱。
乃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方贻在这一刻彻底卸下心防,
他抬起头,看心中明月,冲她粲然而笑。
她也笑,温柔又魅惑。
当夜,方贻往返上林苑和长安城之间,于晨起大雾未散之时,披露戴珠染一身湿寒将这数年来同中山王韩云往来书信,以及部分账本奉给江见月。
江见月翻而阅之,眼中星星点点,最后到底熄灭下去,只将账本丢在一旁,招手让他来到身侧。
“师姐,我、我乃卧薪尝胆……”
“卧薪尝胆就罢了,朕还没糊涂成这般呢!”江见月抽来帕子给他擦拭满头虚汗和露水,点着案上卷宗道,“这些便到朕这里为止,你该作什作什,戴罪立功吧!再有下回,定不饶你!”
说着,将擦了一半的巾帕扔给他。
帕子上全是她怀中的温度,和鸡舌香的气息。
方贻将巾怕收藏于袖中返回长安城的时候,曾于一架寻常马车擦肩而过。他自然想不到,马车中坐着乃梁、楚二王,正奉皇命赶往建章宫。
*
建章宫承光殿前的旷地上,小公主正在练习射箭。江见月披着厚厚的雀裘,从殿内走来,在帘幔遮风的凉亭中观看。
夷安给她添了炭盆,又换了新暖炉,还不忘将帷幔帘帐遮拢。
“所以朕看什么?看帐子,看上头的花纹?”江见月倚在软席上,嫌弃地丢开手炉。
夷安合了合眼,无奈打开帘帐,回来重新把手炉递给她。
靖明公主三岁时,师从阴济接受启蒙。只是阴济到底年迈,前岁乞骸骨归于山间,之后江见月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夷安则教授她骑射。
这会,小姑娘正射完一筒箭矢,侍卫验靶计算之际,见江见月来了亭中,遂奔来请安。
七岁的小女郎,穿一身绛紫色劲装,束腰窄袖,短靴腰刀。红扑扑的脸上淌着汗珠,一阵风似的跑来略一行礼,便仰头灌了一大碗牛乳。
“过来,一身汗。”江见月持着帕子,蹙眉唤道。
小公主今日方得了夷安的夸赞,正欢喜中,听话上前,跽坐下来便一股脑往君母怀中蹭去,几欲将江见月撞个满怀。
“殿下,慢些。”夷安眼看江见月被她扑了下,正掩口咳嗽,不由出生声制她。
“无妨!像头小牛犊似的。”江见月避了避,给她拭汗,又理正她衣襟,嗔道,“这一身汗,赶紧去换了,省得着凉。”
江见月看着她背影,足个的身量,轻快的步伐,满意又欣慰。
一个健康的孩子,一副完整的身子。
“你阿翁六十生辰准备的如何了?”江见月捧着手炉,幽幽开口。
“陛下安心便是,一切妥当。”夷安俯下身来,给她拢好衣襟,摸着她面庞道,“您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九月里太医署不是确定有药了吗!您如今和先帝当年差不多,都是元气溃败,根基受损。那药想来定然还是可用的,暗子们已经去了……”
“北麦沙斛”,复元固本的神仙药,也是极刁钻的一味药,长在南燕都城西南方两百里的瓦屋山顶。
也就说,得此药需先过南燕国都。
当年江怀懋病重需此药,曾应南燕要求以城池相换,苏彦领兵前往同钟离筠交接。她假传帝王死讯,气死先帝召回苏彦扶持自己,所以不曾得到那药,但是成就了今日的自己。
而今日的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自己,偏偏又需要那药了!
这世间的因果,当真奇妙。
未几,小公主去而又返,伴与她侧。
“阿母,今日可是继续教儿臣三十六计。” 亭中席案前,除了侍墨的夷安长公主再无其他宫人,江见月正在查阅她昨日的功课。
“昨个我们学到哪?”江见月也没抬头,正持笔在另一卷空白书简上写着什么。
“离间计。”小公主这会安静下来,规矩坐在下首案上,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泼洒,多的是对待课业的专注与细致。
她看了眼江见月平静神色,会意道,“儿臣今早在屏风后见到一个实例,正好对应此计。”
公主往四下扫了扫,压声道,“譬如执金吾和中山王之间,阿母至今日晨起,便已经成功离间他们。”
江见月搁笔,将书简递给公主。
公主接来阅之,上书四字,“驱狼吞虎。”
“此计脱胎于离间计,比借刀杀人更甚。”江见月给她解释道,“待虎被吞,狼已身心俱疲。”
她素指扣桌案,笑道,“轻轻一敲,狼便粉身碎骨。”
小公主还未学完三十六计,这于她确实有些难了。
她垂着眼睑,似懂非懂。但不妨碍她乐观好学,须臾便重抬眼眸,“君母,儿臣还不太懂,儿臣能先将昨个的悟透吗?还有今日姨母教授的箭矢多练练,以弥补这处不足!”
“这有什么好弥补的,本就该慢慢来,君母就是同你说一说。”江见月教导她的时候,十足十的好耐心,“骑射也很不错,你夷安姨母当着朕的面,也夸你了。”
小公主望向夷安,又看向江见月,很是自得,“那君母,儿臣午后再去练射箭,请您指教。”
亭中正闲话家常,有黄门来报,“梁王、楚王到了,侯在承光殿。”
“不急,且随姨母好好学。过些日子,朕给你露脸的机会。”江见月让夷安伴着公主,起驾回去承光殿。
作者有话要说:
盒饭在下一章,还没写完一个小时后23:30更。感谢在2024-03-16 23:55:52~2024-03-18 21:5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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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从凉亭到正殿, 不过半柱香脚程,但是江见月入殿时,已经小半时辰过去。
殿中两王奉命看着一叠卷宗和账本,原早已变了脸色。这会见她进来,行礼之后更是静默踌躇。
“两位叔伯,坐吧。”江见月在正座落座,开门见山道, “卷宗账本你们都看了, 说说吧,如何处置中山王?”
殿中地龙烧得很旺, 四下门窗紧合, 催人生汗。
“念他初犯, 这些年没有功劳还是有苦劳的,臣斗胆请陛下重轻发落。”率先开口的是梁王范霆。
他年事已高, 自荣嘉出嫁后, 便回来朝中任职,不再前往阴平。十数年都不在朝中,作为当初托孤的四大辅臣之一, 他对女帝情感复杂。
一来他清楚知晓先帝之死,只觉效力于女帝乃是对先帝的背叛。然这么多年过去,女帝为君的种种他看在眼里,也从女儿处听来些许,打心底是臣服的。
在先帝和女帝之间,他不知该如何平衡,遂一心守在阴平, 很少过问政事。直到这厢,再次涉及手足, 忍不住开口求情。
“退一步讲,这些卷宗账本作为证据,尚需验证。”范霆补充道,试着想给手足看留一口气。
“初犯?”江见月坐在堂上,齿间呢喃,望向章继,“六叔父,这是初犯吗?”
章继被点名而问,自不能不答,只是稍缓了片刻,便闻女帝的声音又响起,“景泰十二年,煌武军和苏家军在城郊对峙,但凡有一方听话——”
江见月在这处顿下,饮了口茶,搁盏后却未再言语。
殿中空弥霸道又浓烈的鸡舌香。
“陛下,三王虽是无召回京,但也是为了勤王护君,且彼时您也同意的。”梁王接话道。
“三伯父所言甚是!” 江见月点了点头,又问向章继,“然后呢,六叔父?”
至此,章继倒抽一口凉气。
事后,两军发生摩擦,他前往劝诫,被三王扣下,两昼夜不得归城中。
他乃代表皇命而去,三王见他当如见天子,扣他亦当如扣天子,乃以下犯上之罪。
事后,他曾提心吊胆过一段时间,唯恐女帝事后清算。然这些年过去都未见她动作,遂只当她未想过这处,毕竟当年各种事情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却不想,面前天子敏慧无双,心细如发,早已铭记心头。
细想,这大抵同聪慧扯不上太大的关系。实乃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本能地警觉。
是天威不可冒犯,皇权不可侵。
章继掀起眼皮看御座上的人,纤弱如入秋的残花,声轻似飞燕过云烟。然她苍白面容上一双看似无神的眼眸,却依旧蕴含机敏刀锋。
刀落,寸寸见血。
“三伯父,可觉得朕乃鸟尽弓藏之人?”女帝走下丹陛,站在范霆身前,又看一眼章继,缓缓道,“朕给足韩云机会了。扣押楚王之罪,朕从未过问。让他独掌幽州,对抗唐毅,是朕给他的机会。结果呢,他收了冀幽十八州,竟敢向朕索要封地。赐他两郡,他嫌少,把手伸到新政上来做起了买卖!”
“这买卖好啊,给他积人脉,累钱财,充田地,试问他要作什?试问如此行径,朕当如何处之?”
江见月回来座上,将那一摞卷宗账本掷于二王面前,“朕根本不屑于这些证据,朕要杀他,何须科考舞弊这重罪?前头种种罪孽,他早就该死了。”
话至这处,章继彻底回神。
女帝要杀一个中山王,即便是撕破脸动起兵刃,凭她手中已有的禁军和苏彦交出的八万苏家军,原也是绰绰有余的。
然她却没有动手,是因为她根本目的不是除去韩云,是要收缴煌武军兵权。
且是兵不血刃收缴。
她确实也不屑这些证据,这些证据不是给世人看的,而是给他和梁王看的。让他二人对韩云之死辩无可辩,对她心悦诚服,让煌武军凝聚在一起。
“韩云当诛!”章继跪下身来,眼风暗示范霆一同跪下,“臣还有一事,要启奏陛下,臣亦年迈,太尉一职任来吃力还望陛下允臣乞骸骨。”
范霆有些反应过来,亦如此陈词。
江见月敲扣桌案,外头侍者奉命而来。
乃司膳领着十八人,捧来宫中珍藏的佳酿。
“下月十二乃三伯父六十生辰,此十八坛酒算朕一点心意。”江见月说话间,司膳往前走了一步,“司膳手中一壶酒,乃慰三王千里赶来赴宴奔波辛苦,暖身之用。”
江见月起身离去,经过两位领旨的叔伯时,躬身将他们们扶起,“届时朕就不去了,你们兄弟好好聚聚。”
景泰廿一年腊月十二,梁王举行六十生辰宴,宴上三王饮酒酣,突发旧疾,暴毙而亡。翌日,梁楚二人不敌悲痛,缠绵病榻,遂向女帝请辞。
女帝归来长安皇城,吊唁三王又安抚梁楚二人,后归未央宫。
楚王章继坐在府中,眼前女帝的身影慢慢化作另一男子模样。
忽就觉得当年他领军东出的那场谋逆,或许根本不是谋逆,他用十个苏家军将领的头颅保全了八万兵甲,归于女帝手中。经年后,女帝以三王性命归拢全部的煌武军,彻底完全兵权一统。
一脉相承。
青出于蓝。
未央宫前殿的御座上,女帝也在想这事。
她看见殿外漫天飞雪,看不见故人身影,低低问道,“满意否?”
殿门大开,朔风携雪贯入殿中,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掩口的帕子被染的得通红,最后被她扔在炭盆中。
他算对也料想到一切,大概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这幅身子难敌天命。
余生所剩无几。
这数年的谋划,虽尽在掌控,却也还有一处,让她提心。
便是南燕的攻伐。
当日齐飞回来述职,道是彼时钟离筠只是试兵之策。之前数年,他秣兵历马、囤积粮草,更重要的一点是终于压过了主和派的益州元老孙敬,南燕朝政十中七八已由他作主。是故他不日定会卷土重来。
却不想,一年年过去,六年了,都未见他再度出兵。
观暗子带回的消息,也不知是孙敬之幸,还是她之幸。
道是在景泰十六年秋,孙敬身边多了一个谋士,貌丑哑声,却有麒麟之才。数年功夫,帮其夺回半数权力,虽还不能与钟离筠平分秋色,但也算牵住了他,使之一时无心外战,只得归于内政。
这样的人才,归来我大魏岂不美哉!
即将除夕,江见月在椒房殿同小公主一道剪窗花,瞧着小小的人儿,便忍不住给她多添臂膀。
黄门是这个时候进来的,神色匆匆,说是抱素楼走水了。
江见月蹙了下眉,黄门敛息喘声道,“……是执金吾,他、他在楼中放火,道是一定要面见陛下!”
那处有禁军,自会灭火。
江见月也不着急,将手中的喜鹊争春图剪完,才着人更衣理妆,后又在妆镜前将眼角下的一弯金色新月细细描绘妥帖,如此起身前往抱素楼。
自三王暴毙后,江见月便再未接见过方贻。
起初是方贻去建章宫接她,然那处只剩夷安,她早已回来皇城。方贻赶回长安城,却因是晚间时分,在入内廷的坐寐门前吃了闭门羹。翌日求见,又被挡了回来。如此,不管他以何种理由要求面圣,江见月都不见他。
他想过江见月说待回来皇城好日子就开始了,想过许是中山王死前将他牵涉了进去,想过许是江见月要给他一点惩罚在左右摇摆中,想过她是不是知道了苏彦的死要赐死他又舍不得他……他想了许多,其实都能接受的,唯独这般被吊半空,实难忍受。
如此昼夜反复间,神思混乱,只一个信念,要见到她。
但九五之尊说了了“不”字,又岂是旁人能扭转的。
思来想去,他想到服毒吓她,药都倒嘴边了,不知怎么便想到了火烧抱素楼的法子!
“因为你至今还牟足劲要同他比一比,在朕心中孰轻孰重?”江见月坐在高高的御辇上,看已经扑灭了大火的抱素楼。
索性只烧毁一些草木,和半间讲经堂。
这会又垂眸,看扑来轿辇前屈膝仰望她的男人,雪中春信香一阵阵扑入她鼻腔,“你闹甚,大过年的。”
“陛下缘何不见臣?”江见月头一句一针见血的话将方贻击溃一半心神,后一句平和的如同家常般的闲话,又挑起他暴躁不堪的心绪,“师姐、师姐为何不见我!我要见师姐——”
方贻被禁军压住身形,头抵在御辇的横栏上,看不见江见月面容,只见她一双凤头履。
勉强掀起两分眸光,却是她左手腕上一只七彩珐琅镯映入眼眸。
“想让你过完年!”江见月端坐车中,正在抚摸那只镯子,笑盈盈道,“不对,就是不想见你,白的污朕眼睛!”
方贻背脊僵了一下,在这会静下来。
周遭仿佛也随之沉寂,只余凛冽的北风在耳畔呼啸,生割人的面庞。
六年。
六年来,他小心翼翼试探,自认为稳打稳扎迈出每一小步,怎就突然得这样一句话。
污她眼睛?
不不不,他在心底否决,他若是脏臭不堪,那她又算什么?
这大小六次新政的推行,在最后的两年里,他确实勾结中山王,徇私舞弊,卖官鬻爵,泄题贩卖,各地许多原本在任的官员都收售贿赂投在他座下,而由他扶上的新任官员亦是唯有他是从。也有不少贫廉的学子愤恨不已,不得出头;有许多清正的官员有心无力。所以去岁骂他者上身到斥君者。
他们是一体的呀。
师姐和他才是一类人。
他这样想便这样说,试图提醒她,苏彦为官论政上白璧无瑕,定是不喜如今这样的她。
已是晚间时辰,朔风一阵阵地吹,御辇上的帘帐飘飘悠悠,四下火把明明灭灭,看不清女帝容颜。
只闻她道,“是朕先爱上他,囚禁他,强取他,但他说是他觊觎朕良久,于是史书载他“声名恶”。长生是朕自己送走的,他没有谋害储君,但他认罪了。史书便又曰“天下恨”。世人眼中,他何来白璧无瑕,分明一身狼藉。”
禁军在女帝示意下松动了一点,方贻缓缓抬首,似浓雾中窥见真相,但终还有一分迷茫。
她的师姐七窍玲珑心,给他解惑,“当日苏瑜传他话,道是除去南燕钟离筠,暗杀他者有三,煌武军,唐毅,还有昔年的政敌,但他根据合理缘何全都排除了,遂想不到为何人所杀。然他却不知,原有第四者,欲恨他至死。便是对他的妻子爱而不得的你。”
江见月这会探出身子,撩开帘帐,问,“知道五毒吗?”
才直起身的青年猛地一颤,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当年,他请的江湖客杀人,便是善使五毒者。
夜色深浓,风中夹雪,让他灵台清醒几分,让这六年来的种种在他脑海中串珠成链,想清楚。
她既然连苏彦死因都是早早知晓的,那么后来一切,就是一场局。
她用六年布下一场局。
用他吊养中山王,一边让其给她收复冀幽十六郡,一边看着他们相互勾结,借他手除去中山王,既收了兵权,又推行了新政。
而新政显现的弊端,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企图走捷径的学子,即便没有他,来日也会存在。而如今,随着中山王的倒台,随着他的倒台,拔出萝卜带出泥,亦可一一清除。如此,为往后的新政杀鸡儆猴,拨正方向。从来改革都要见血,她将此举混在兵权的收缴中,花最少得时间、留最少的血完成了最高效的事。
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被她榨干全部价值。
她甚至不是因为苏彦、不是因为爱恨方这样对他,是她根本对他没有半点情意,根本没将他都成一个人看!
何其残忍。
“从你背叛师门,三番五次对师父下手那刻起,你还算是人吗?”女帝的声音从御辇中传出,“你欲以五毒杀他,朕便还你五毒。”
五毒养蛊,各方争斗蚕食,最后的蛊虫便是最毒者,却尚在养蛊者手中。养蛊者随意控他生死。
“那么我想问一问,在这之前呢?师姐待我又是何种情意?”方贻平静下来,却始终执拗,只随着微摆的帘帐,看她半边身影。
夜风吹拂,他身上的雪中春信香是续时断。
“朕说过了,手足,同门。”江见月的话语也变得柔和,目光落在夜色中,似是看见小时候,“你慕权,贪情,朕都不觉什么。朕也喜欢这些强大又美好的东西,但是你想要的权利你要握的住,你喜欢的人你得征服得了,但凡你的能力匹配不上你的欲|望,便只能接受反噬。”
“朕曾想过,你我之间来日可以成为闲话家常的朋友。毕竟我们相识于微末,我们同出一门,同受教于一人手下,我们可以煮茶调香聊聊天的。”
风中起棉絮,是大朵大朵白色雪花。
这世间寂寞如斯。
“我不难过,师姐,你如今和我一样,百姓也在骂您。师父百般护您清誉,塑您名声,结果你沦落的如我一样,师父会生气的,会不喜欢你的,我觉得很值……”
方贻似起癫状,又哭又笑,又欲攀上御辇,被禁军执矛拦住。
隔着交叉的长矛,江见月让侍者撩起一侧帘帐,侧首沉静看他,眉目淡然,嘴角噙笑。
无悲无喜,不怒不恨。
她的一双杏眸里有星光映出,闪着久违的光芒,轻声道,“知我罪我,唯其春秋。”
原本挣扎的青年在这一刻僵住,脑海有一处轰然炸开。
是苏彦被流放的第一年,她在兰台观史书,太史令苏泽说的话,为苏彦说的话。
知我罪我,唯其春秋。
史书。
史书载他:名声恶,天下恨。
而如今,她以声名圈他入局中,乃为新政,为朝局发展的方向,根本与苏彦同出一辙。
苏彦天上地下,只会更爱她。
“那你为何还不杀了我,你舍不得是不是,一定是的……你还是痴迷我的,我会制雪中春信,我身上有他的香,你闭眼可将我当作他,一定是这样的!”
青年面目扭曲,他摘不到天上皎洁明月,便只得以浓云遮挡她眼,只得以幻象装饰自己,得一场虚景色。
人间月似天上月,依旧沉静无声地看着他,眼中竟生出几分悲悯,眼下新月熠熠生辉,她的话语愈发温柔,也愈发催人肺腑,“可知我这弯明月从何而来?”
她修长素指轻轻摩挲,想起尘封许久的往事。
还是她初入苏府的第一年,有一日那个苏家刁蛮又跋扈的大小姐逗弄她,捏着她下巴道,“听说你胆子特别小,老是怕我阿弟不要你。和你说,你同我早夭的四妹妹长得挺像,阿弟同她最要好。嗯……要是你这痣没有,就更像了。你要不把这颗痣去了,说不定阿弟瞧着你愈发肖似我妹妹,便彻底舍不得不要你了,把你一直一直养着!”
不过是天之骄女同人打赌的两句戏言,一贯钱赌她挖不挖。
然后,她赢了,把赢来的钱扔给她,“赏你了,赶紧买药涂了止止血。”
然后苏彦在两日后办差回来,和苏恪大吵了一架,见她又凶了她一顿。
他凶她,“再伤自己,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凶完,给她请医救治,后来又去云梦泽高价请名医调配可以描绘的药粉,作新月修饰。
他给她细细描摹,观镜与她说,“这世上确实人有相似,但你就是你,不要同别人比,不要学旁人模样,不要辱没了自己又不尊重他人,你自己就是最好的。”
风雪侵人,故事却滚烫人心。
“寻人作替身的事,朕嗤之以鼻。朕从未将你当作旁人,自也无人可以取代他。”江见月探出身子,伸手揪住他衣襟,蹙眉轻嗅,眉宇间是止不住的厌恶,“朕与你说过的,莫再熏此香。朕也曾将你作人看,尊重你为人的完整。”
“那你为何还不杀了我,为何,为何啊?你杀啊,杀了我——”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已经连小丑都不如,她为何还要留他一口气?
你杀……
这两字吐出,他便再吐不出旁的话了。
他缓缓垂下头颅,见一支淬毒的小金箭从后背射入,贯穿胸膛。
至此,才是真正榨干了他的价值。
而她,却连“杀他”都不屑。
“罪臣方贻,前有徇私舞弊卖官鬻爵破坏新政,后有不甘服罪欲行刺天子,今孤诛之。”
半丈处,不知何时过来的小公主收弓下马,说完练习了两遍的话语,做完练习了无数遍的动作,遂走来女帝轿辇前,“儿臣护驾来迟,还望君母恕罪。”
江见月扶她手走下来,走向气息奄奄的人,与孩子道,“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两年来,此人的无道,阿母的昏庸,都在你手中总结。来日,世人和朝野会将敬与畏的目光分挪到你的身上。”
已经到他身前,也不知这人何时断的气,江见月俯身合了他眼眸,伸手摸上他胸膛黑血,在夜色中让孩子细看。
“今日朕赠你这抹血,做你来日帝王色。”
漫天大雪落下,江见月牵着孩子走在夜色中。
集兵权,推新政,清毒瘤,舍一身剐扶来新血液。
抱素楼血迹沾染的两册牌匾上,雪水洗涤残血,现出铮铮字迹:入我楼门者,皆为殉道者。
月落日升,她牵着她走在未央宫前殿的丹陛上,走上御座。一如多年前,他也这般,扶着她,一步步走上去。
殿中山呼万岁,视她尊她如神佛。
江见月坐在御座上,左首坐着新册封的储君,只觉圆满又遗憾。
遗憾,她的神明已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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