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素月宗设在山河风云榜的阵被公开后, 谢仞遥和燕衔春,都陷入了风口浪尖。
对于燕衔春,自然是他与天道勾结在一起。而对于谢仞遥, 修真界对他揭穿天道真面目这件事, 除了少部分的感激,更多的反而是……怨恨。
天道一日不被揭穿,他们就能在平常的假象里多待一天,如今天道真面目浮现,反而是逼着他们做出选择。
谢仞遥作为打破安稳的那个人,自然不会讨喜。
一时间,少部分宗门跟随着金屏山和落琼宗,对燕衔春下达了追杀令,更多的宗门,在混乱之际,选择了坐上壁观。
对此, 燕衔春在从玄云宗逃脱后,再一次选择了销声匿迹。
而谢仞遥,此时此刻,也没那么多心思去关心外头了。
洞府里头暗沉沉一片,谢仞遥抬起湿淋淋的手,摸了摸顾渊峙额头,又用手背放在了他颈间探了片刻,感受到他脉象趋于平稳后,心中不免得松了一口气。
他手底下,顾渊峙恢复了人形,此时正坐在深深的水池里,仰头枕着池沿,眸子死死地闭着,任满池滚烫的水淹没到他肩颈处。
谢仞遥低头擦了擦刚从药浴池里拔出来,但转瞬就冰凉一片的手,又陪了会顾渊峙,才从水池边起身,往洞府外走去。
一直候在洞府外的常旭见他走出来,连忙提起了精神,唤了一声:“谢宗主。”
谢仞遥面无表情,随意点了点头,声音因疲惫,显得有些喑哑,但却异常平静:“他脉象已经平稳下来了。”
“平稳了便好,平稳了便好!”常旭心中牙都咬碎了,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幅欢喜模样,“最后一次洗血,我算出来的,至少都需要半年的时间,他强行化龙,是个凶险万分的选择,没有爆体,已是万幸。如今脉象平稳下来,就只需用药浴泡着,等他慢慢恢复醒来。”
谢仞遥问道:“也就是说,他从鬼门关回来,死不了了?”
常旭怔了一瞬,连忙点头。
但袖子里汗湿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
他一股脑说了许多,实则真正有用的,却一点没说——顾渊峙听闻谢仞遥遇险,强行化龙,赶往悬钟大陆,因而表面看上去已经是龙行,实则洗血未完成,体内还有一小部分人血,算不上真正的龙。
龙血过多时,这点属于人的血流在他血脉里,无疑如剧毒的药,一旦流入心脉,和龙血冲撞起来,脆弱的心脉自然承受不住,怕用不了几日,心脉便就会被冲裂了。
心脉裂了,管你是龙是人,都活不了几日。
常旭给顾渊峙准备的这池药浴里,便有加速血脉流动的灵药。
但他面前的谢仞遥不知道。
玄云宗里,从顾渊峙晕死在他怀里,气息急速消失的那刻,到他背着顾渊峙赶回来,让常旭准备救命的药浴,一直等到现在顾渊峙脉象平稳下来,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谢仞遥没有一瞬合过眼。
他此时整个人,单薄苍白的好像拿手一抹,就能给抹散了,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疲累。
听了常旭的话,谢仞遥只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转身又走入了漆黑的洞府里。
见他连嗯一声的力气都没了,常旭低头,再无犹豫,捏碎了手中的玉佩。
洞府深处,顾渊峙还是方才那个姿势,但眉头却深深地蹙了起来,连带着呼吸都紊乱急躁了起来。
谢仞遥走到他身前,熟练地在药池边盘腿坐下来,手伸进药池里,握上顾渊峙的手,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被谢仞遥握住了手,顾渊峙的呼吸才又慢慢平稳下来。
谢仞遥另一只胳膊的手肘枕在膝盖上,垂了眼睫,眸中没有什么大的波动。
没有焦急,没有担心,没有难过,只是空白的一副五官。
自他带顾渊峙回了十万大山,知道顾渊峙强行化龙导致了濒死后,他整个人就深深地沉默了下来。
沉默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
洞府内黑沉沉一片,不辨日夜,谢仞遥维持着这个姿势,垂着眼睫,不知过了多久,被顾渊峙握着的手,突然被拉了拉。
谢仞遥猛地睁开了眼。
他朝顾渊峙看过去,就看见了一抹金光。
顾渊峙睁开了眼,他整个眸子都是金色的,和人不同,那眸竟然是竖瞳,毫无理智,泛着野兽般的光。
他抬起握在谢仞遥的手,微微垂眸,放在鼻端嗅了嗅。
不知闻到了什么,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握着谢仞遥的手狠狠一拉,谢仞遥来不及反应,就跌进了药池里。
滚烫的水一下子淹没了他。
这些日子,谢仞遥听常旭的话,说顾渊峙不喜欢人进他洞府,嫌人弄脏了地,此时又是泡药浴,谢仞遥因而万分小心,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干净的长衫,沾了外面地的靴子更是不敢穿,只能赤着脚,一天给自己施十几遍净身诀。
被顾渊峙这莽莽撞撞的一拉,全没了。
谢仞遥撑着顾渊峙的肩膀,刚药池里冒出头来,还未来得及喘气,腰就被顾渊峙掐住了。
顾渊峙眸中寻不见一点清醒的理智,掐着谢仞遥腰的手轻轻一滑,就从单薄衣摆里伸了进去,握住了满手的柔腻。
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呼吸粗/重,只能看得见眼前一截沾了水的柔白颈子。
顾渊峙咽了咽干涩得厉害的喉咙,俯下身去,就要用唇舌去碰这颈。
他唇刚吻上谢仞遥的锁骨,整个人却顿了顿。
下一瞬,顾渊峙埋在谢仞遥肩颈里的头,抬了起来。
他看向了谢仞遥的眼,随即金色的竖瞳一缩。
顾渊峙看见了谢仞遥眼角流下的泪。
他整个人坐在顾渊峙怀里,被他粗暴地拽进了药池里一回,此时整个人都是湿的,白发凌乱地濡湿在颈边背上,有水顺着他额头脸颊流下,一滴滴地砸进药池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唯独不断从眼尾溢出的泪是柔软的,静默地划过他被药浴的热逼催得泛红的脸颊,带着点亮晶晶的光,一路流过颈项,与湿透的衣襟融为一体。成为了顾渊峙瞳孔里,唯一的光源。
谢仞遥面上没有表情,却哭得那么厉害,哭得整个人像把流水,也要融进这药浴里的一般。
哭得顾渊峙松了他掐在他腰间的手,一时间一动都不敢动。
宽阔黑暗的洞府里霎时间静谧了下来,顾渊峙放平了呼吸,才听见谢仞遥那喉咙里忍不住流出的细小哽咽。
每一声哽咽,都让顾渊峙的心皱得更紧,泛出细密的疼来。
他不知道怎么了。
谢仞遥抬起湿淋淋的手,徒劳地抹了把颈边的水,隔着三个月的惶然,问顾渊峙:“你是刚醒,就想和我做吗,和我,和我上/床吗?”
他还在流泪,整个人都在细微的颤抖,问出的话又低又哑。
顾渊峙被他这句话一烫,手又松了一些,但谢仞遥太累了,身子是软的,以至于没了他的手,就不住地往池子低坠去。
顾渊峙又连忙扶稳他的腰,无措地摇了摇头。
哪怕身体的和他的动作,是完全相反的反应。
他想的厉害,想的要死了。
但是不敢。
谢仞遥冷笑了一声:“我怎么看你这么想。”
他手伸进池里,抓起顾渊峙的手,撩起自己衣摆,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腰上。
谢仞遥眼尾洇红一片,声音里带着遮不住的哭腔,偏又拼命装得语气寻常:“你想做就做吧,不把自己死活当回事,活下来醒了便想着这样。”
顾渊峙又摇了摇头,只觉得水热得厉害,将他的心烫得燥热。
他缓缓俯下身,唇落到谢仞遥眼尾,一点点用舌,舔去他涌出的泪。
顾渊峙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点点地亲吻着谢仞遥,一遍遍地说着,他脑中混沌一片,除了谢仞遥,什么事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里,不明白自己是谁,只记得谢仞遥。
洞府只有两人,顾渊峙声音低的便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他笨拙地为自己对谢仞遥压抑不住的欲/望跟他道歉,在亲吻里无措地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师兄。”
师兄两个字一出来,谢仞遥便是一僵,他看过去,就见顾渊峙茫然地眨了眨眸——他神志不清,只是下意识地吐出这个词,转瞬就忘了自己叫过什么,只是遵循着本能,讨好地去吻怀里的人。
师兄,不要哭。
谢仞遥闭了闭眼,他抬手,终于搂住了顾渊峙脖颈。
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挤开隔着的水,直到胸膛贴着胸膛。
谢仞遥还在哭,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好像花了这么多日子,才从疲惫里回过神来,等顾渊峙醒了过来,他才能意识到,顾渊峙三个月前,差点因为自己死了这个事实。
谢仞遥下巴枕在他肩膀上,迟来的巨大的害怕让谢仞遥颤得厉害,脑中一片长久的空白。
他一下一下地抽噎,一字一句地道:“顾渊峙,对不起。”
说罢又哽咽着:“顾渊峙,我恨死你了。”
顾渊峙抱着他单薄的身躯,手一下下顺着他的背,微微侧过头,唇落在他软红的耳朵上,嗯了一声。
他感受不到恨,于是说:“对不起。”
谢仞遥眼睫上都是欲滴的泪,他紧紧地抱着顾渊峙,又恨声说了一遍,带着数不尽的委屈:“我恨死你了。”
滚烫的泪砸到顾渊峙裸/露的肩膀上,谢仞遥声音哑得厉害,像发了很久的高烧,语无伦次:“你提前化形,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顾渊峙抬手,一点点将他鬓边凌乱的发理乱,他此时笨得厉害,被谢仞遥骂,只会说对不起。
谢仞遥恨恨道:“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死了对不起有用吗?”
他此刻刻薄得厉害,顾渊峙不说话是错,说话也是错:“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顾渊峙委屈地沉默了片刻,伸手,掰过谢仞遥的脸,他唇落到谢仞遥眉心,一点点拂过他挺秀的鼻梁,最终落到了他薄红的唇上。
金色的竖瞳混沌一片,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谢仞遥,透着执拗的认真。
顾渊峙的唇若即若离地贴着谢仞遥,每一次张合,气息带出微弱的痒。
“师兄,我爱你。”
第102章
他此时恍恍惚惚,反倒逼出了最深处的潜意识——如果做错了事,要讨得谢仞遥原谅,千万记得,要唤他师兄。
“师兄, ”见方才的试探谢仞遥不反抗,顾渊峙抬手捏住他下颌,大着胆子,更深地去含他的唇瓣, “对不起。”
湿润灼热的舌尖慢吞吞舔上谢仞遥柔软的唇瓣,试图往更深的里面挤去,顾渊峙瞳孔里,全然是乖巧的讨好,一声声喊:“师兄,我爱你。”
谢仞遥被他喊得受不住,抿着唇仰头往后,抬手去捂他不安分的嘴。
顾渊峙便仔细地揽着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去吻他的掌心。
谢仞遥骂他:“你属狗的,什么都凑上去舔?”
顾渊峙眨了眨眼,瞧着他。
片刻后,空旷寂寥的洞府里, 响起了一声小小的汪叫。
谢仞遥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他真会这么喊。
脑子还空白着,谢仞遥搭在他嘴上的手先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顾渊峙见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以为谢仞遥不吃这套,他正要再想其他哄谢仞遥的法子,就愣在了那里。
他就看见谢仞遥笑了。
谢仞遥泪还盈在脸颊上,被沾湿的长睫下,眸中也含着泪,但唇却不由得勾了起来,这么一笑,连带着眼睛一弯,那里面盛不下的泪,也就伴着这个笑,流了下来。
美丽而又脆弱。
顾渊峙竟茫茫然地,要伸手去接。
谢仞遥还在笑,他衣衫单薄,被池子里的药浴浸透,又被顾渊峙一抱,松开的衣襟贴在身上,勾勒出纤长柔美的雪白线条来。此时随着他的笑微微晃动,明亮的像圆月流银的夜里,梨花瓣簌落了满水的碗。
泪掩芳姿,清颜如玉。
顾渊峙接泪水的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喉咙滚了滚。
他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谢仞遥这个笑了。
转瞬又想,让他学狗叫又如何,便是将他碎骨抽血,将他这具尘世里肮脏的□□碾碎重组,一条命随便捏成个什么滑稽可笑的玩意儿,只要能逗谢仞遥笑。
便都拿去吧。
顾渊峙握着谢仞遥手腕,托着腰的手往自己怀里来了来,谢仞遥这回没再拒绝,他柔顺地被顾渊峙拥进了怀里,抬手探了探他脉象,虽见脉象平稳,还是不放心地问了句:“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渊峙如实道:“热。”
谢仞遥耳边的红更深了些,他撑着顾渊峙肩膀,就要起身:“我先出去。”
却被顾渊峙掐着腰,更深地拖进了怀里。
顾渊峙抱着他,道:“我可以忍。”
谢仞遥静了片刻,没用再说话了。
他太累了,见顾渊峙醒来,脑中紧绷的弦松开,被满池滚烫的药浴一泡,又哭过一回,困倦直冲向头脑。
下巴刚沾了顾渊峙肩膀,连句话都来不及说,谢仞遥就晕晕乎乎地闭上了眼。
不稍片刻,顾渊峙就感受到了谢仞遥埋在他颈边的清浅呼吸,归于了平稳。
顾渊峙低头去看他,却怎么都看不够。
他的娘子,他好漂亮的娘子。
顾渊峙手臂的力道收了又收,一直到谢仞遥完全埋进了他怀里,和他之间再无一点缝隙。
感受着他温凉柔软的身躯,紧贴着自己轻缓地起伏,顾渊峙心中才生出些望梅止渴的满足来。
谢仞遥这一觉没睡多长时间。
他不敢真的熟睡过去,脸颊贴着顾渊峙肩膀,浅水中感知着顾渊峙细的心跳,等感觉顾渊峙的心跳急促了起来后,谢仞遥立马就睁开了眼。
谢仞遥抬眼望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顾渊峙已经不复方才的样子。
他闭着眼,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厉害。
谢仞遥刚稍微从他怀里撑起身子,顾渊峙的头就整个朝他怀里坠了过去。
只有搂着谢仞遥腰的手臂,固执地使着劲。
他刚才醒来,谢仞遥对他哭得这么可怜,但此时顾渊峙性命急转直下,谢仞遥脑子却没有再流泪。
他空白了一瞬后,伸出手,指尖里捏着一片碎瓷,照着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划。
皮开肉绽,尖锐的疼痛传来,让他冷静了下来。
谢仞遥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全信常旭的话,三个月前让常旭准备药浴,不过是走投无路不得已的选择。
此时见顾渊峙情况不好,谢仞遥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常旭身上。
他快速地将顾渊峙从药浴池子里捞了出来,给他和自己穿好衣裳。
让顾渊峙先在床上躺好,谢仞遥匆匆出了洞府。
此时正是晌午,洞府里头漆黑,外头日光却格外的好。
谢仞遥猛一出来,被日头刺得眯了眯眸,等视线清楚,看清眼前的人后,眉目不由得沉了沉。
他要找的常旭,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常旭小心翼翼的陪侍着的两人,其中一个,谢仞遥无比熟悉,正是论道会金屏镇见过的,沉遥。
沉遥看到他出来,笑意亦是淡了两分。
沉遥紧挨着一位普普通通的老者,穿了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精瘦干练,面容慈祥。
两道白眉下,一双格外亮的眼睛,藏在眼皮的层层褶皱里,正弯成一副好脾气的弧度。
谢仞遥瞧了他两眼,开口道:“鸿元仙尊。”
鸿元仙尊笑盈盈地颔了颔首:“谢宗主三月前驾临鄙宗,未曾招待,是我们施礼了。”
他话说得谦虚,但话里意思,是告诉谢仞遥他刚来钟鼎宗,自己就掌握他的动向了。
谢仞遥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简单地应了句,朝他身后一步看去。
鸿元仙尊三人身后,还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儒雅男人。
谢仞遥与这男人在钟鼎宗里有过一面之缘,因而略一回忆,就认出了他是钟鼎宗当今的宗主,吴林春。
吴林春面色不似鸿元仙尊好看,脸上没有一点笑意,隐隐露出些不情愿。
和他一同脸色难看的,是陪着他前来的玉川子。
两人旁边,还跟着一个魁梧的男人,谢仞遥也认识。
正是顾渊峙在钟鼎宗的师尊,石光明。
很好,钟鼎宗顾渊峙有关系的人,今日都来全了。
这些人心里不管怎么想,面上却一道站成了一个半圆,正正好将顾渊峙的洞府围了起来。
谢仞遥形单影只的,一个人与他们形成了对峙的场面。
谢仞遥瞧着这些人,心中略一思索,便不由想笑。
眼前的这些人能找到这里来,自然是因为常旭放出了消息,而他们来的目的,不等谢仞遥说出来,为首的鸿元仙尊便先开口了。
“谢宗主,”鸿元仙尊白眉更弯,声音客气,“我们此番来,是听闻我钟鼎宗弟子顾渊峙化龙成功,所以特地来接他回宗门。还劳烦谢宗主告知一下我们,顾渊峙现下在哪处。”
谢仞遥只答了一句:“顾渊峙已经不是你们钟鼎宗的弟子了。”
鸿元似乎觉得他这个说法很好笑,笑意更大:“谢宗主,此话可不敢乱说,顾渊峙的名姓,还都刻在我钟鼎宗的弟子名册上。白纸黑字写着,他是钟鼎宗弟子。”
他又一指身旁沉默无语的石光明:“他师尊今日也来接他回家了。”
“顾渊峙自小拜入钟鼎宗,靠着钟鼎宗和他师尊,以及常旭的指点帮助,才有了今日化龙成功,”鸿元语气重了重,“怎么一成功,就打算不认师门了?”
他话说得漂亮,几句话里,钟鼎宗就成了受委屈的一方。
谢仞遥担着他话里不情不义的指责,丝毫不为所动:“落琼宗的弟子名册上,也早有了顾渊峙的姓名。按鸿元仙尊的说法,他也是我落琼宗弟子。我身为落琼宗宗主,比之您在钟鼎宗隐世的身份,岂不是更有理由,带他走了?”
“但是呢,”谢仞遥面上,勾起一抹没多少真心的冷淡笑意,“虽说顾渊峙拜入钟鼎宗后没过几年,就被逼进了十万大山,在落琼宗的那几年里,也只受了点石光明的照顾。但顾渊峙也不是什么不讲脸面情义的人。他受的恩,日后定然会还。”
谢仞遥看向鸿元身后的常旭:“常旭,你对顾渊峙做的事,我只是没空追究,不是就此放下。你以后最好睁着眼睛睡觉,悬着点心度日。”
“我哪日事情办完,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你,”谢仞遥瞧着他,笑了笑,“此话是我肺腑之言,情真意切,天地可鉴。”
常旭脸色,一瞬间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身旁,沉遥看着谢仞遥,再也忍无可忍:“你到底是顾渊峙宗主,还是他姘头?”
谢仞遥听见他说话,视线这才扫到他身上。
沉遥在论道会时,与谢仞遥会过两面,那时谢仞遥一身黑袍照面,对一切淡薄得厉害,看向沉遥时,目光里只有冷漠疏离。
但却也无害。
而此时他一身落琼宗的折雪袍,一个人站在那里,削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压着眉眼,面无表情时,疏离自他身上如潮水般褪去,显现出了被他藏得很深的,逼人的自傲锋利来。
沉遥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什么避世多年的散修,而是一宗之主。
谢仞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他重新看向鸿元,面容清润,但通身气势,丝毫不比鸿元矮一点:“至于弟子名册,今天就可以把顾渊峙的名字,从上面抹去了。”
谢仞遥挂念着洞府里的顾渊峙,不欲再与这些人纠缠,他转眸,与钟鼎宗众人后面的一人对视上。
那人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连忙朝他跑来,正是三个月前,被顾渊峙派去玄云宗的齐光。
齐光刚到谢仞遥身前,就听见他问道:“飞鱼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齐光连忙点头,“谢宗主可随时带着主子走。”
飞鱼船是谢仞遥小半个月前就让他们准备的,今天被钟鼎宗的人闯入十万大山,因为有鸿元仙尊这个可怕的存在,他们连反抗都不能,心里都憋着一股子气,听见谢仞遥问,回答得极为响亮。
谢仞遥嗯了一下:“你们也都收拾一下,与我们一起回落琼宗。”
齐光又大声地应了一声,便跑去交代其他人了。
鸿元并未阻止他离开,他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看小辈胡闹的包容。
下一瞬,洞虚期强者的灵力溢出。
还没跑远的齐光一声闷哼,整个人就被压得跪在了地上。
谢仞遥也一瞬绷紧了身体,他腕子上,仙驭一闪:“鸿元仙尊是准备在这里,杀了我吗?”
鸿元道:“谢宗主身为一宗之主,本尊自然不敢。”
“但是,”他威压未收,“我钟鼎宗也不是个什么随便的地方,顾渊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谢仞遥眉目冷了两分,刚要说什么,就听见鸿元仙尊身旁一个人道:“他可以走。”
石光明顶着鸿元仙尊扫过来的目光,咬牙又说了一句:“是可以走的。”
“是这样,”吴林春上前了一步,挡住了鸿元仙尊朝石光明看过去的视线,对谢仞遥温和道,“修真界没有拜入了一个宗门就不能脱离它的说法,我钟鼎宗也是如此。”
“但钟鼎宗毕竟庇佑教导了弟子这么多年,若有想脱离宗门者,虽不用废除灵根奉还这些年来的修为,但也要付出点代价……”
他话未说完,就被沉遥打断了,沉遥看向谢仞遥:“钟鼎宗刀峰之上,有处刀冢,是钟鼎宗自古死去的弟子长老,乃至有宗主的遗刀遗剑所葬之地。凡是想脱离宗门的弟子,需封锁灵力,穿过刀冢。若从刀冢里活着出来,自此五大陆天大地大,便再与钟鼎宗无关了。”
沉遥一笑:“顾渊峙若想走,我可以做主,但这趟刀冢,他敢走一趟吗?”
吴林春被她打断,听他这么说,连忙道:“不是非要走刀……”
鸿元仙尊看了他一眼:“就走刀冢吧。”
吴林春张了张唇,他向来以优柔寡断,好脾气闻名,方才牵扯到钟鼎宗名声,才鼓起勇气,生出点固执的倔强来。
此时被打断,一下子泄了气,吴林春到底没再说下去。
沉遥从头到尾就没看向他。
吴林春纵然是钟鼎宗宗主又如何,在钟鼎宗,他沉遥想做的,就从来没有不如意过。
倒是一直沉默玉川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尊。
鸿元仙尊收了威压,重新看向了谢仞遥。
谢仞遥沉默了片刻,顾渊峙危在旦夕,他没有时间在这里与钟鼎宗打太极:“这个刀冢,我能否陪他一起走?”
鸿元大笑了两声:“谢宗主,刀冢凶险万分,以往想通过刀冢离开落琼宗的弟子,十个能死九个,就算通过,人也差不多是废了。不是多你一个陪他,他就能活下来的,无非是你们两个,一道死里面。”
“考虑这个,不如自己考虑考虑,顾渊峙确定要从走刀冢,离开钟鼎宗吗?”
谢仞遥还未说话,身后就贴近了一道气息。
顾渊峙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我走。”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此时走到了谢仞遥身前,将他拢在了身后:“我自己去走,离开钟鼎宗。”
谢仞遥不等鸿元仙尊说话,反而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探,就察觉了顾渊峙经脉内,气息紊乱虚弱得厉害。
“失陪一下。”对鸿元仙尊点了点头,拉着顾渊峙,转身进了黑暗的洞府里。
顾渊峙还没说什么,就被谢仞遥一推,后背撞上了石壁。
谢仞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手放在他心脏上,仰起头朝他看去。
顾渊峙明白他眼中的意思,一时也无话——他心脉处的皮肤格外烫,一看就知道不正常。
再加上经脉气息紊乱虚弱,这种情况下,怎么能一个人过刀冢。
顾渊峙想着怎么让他答应,就听见谢仞遥说话了:“我们从前确实认识。”
顾渊峙呼吸一滞。
“在论道会之前,在你拜入钟鼎宗之前,在你能想到的最早的时间,我们就认识了。那些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也都做过了,”谢仞遥眸中,还残存着些未流尽的泪,晶亮的近乎透明,“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们一起从刀冢里出来,我就全部告诉你。”
谢仞遥说罢,拽着他衣襟的手一用力,顾渊峙被拽得低下头来,唇就被谢仞遥亲住了。
良久,谢仞遥松开顾渊峙,抿着湿润的唇,弯了弯眸,丝毫不复对他人的冰冷,眼中笑意温软:“你刚才没拒绝我,我就当你答应了。”
*
“刀冢、刀冢开了!”
“啊,谁要离开宗门?”
“再要离开,刀冢里走一圈,也没命离开了吧。”
“走,咱们去瞧瞧!”
……
谢仞遥只来过一回钟鼎宗,那次来,去的是顾渊峙住的山峰。这回上刀锋,还未到峰顶,感受到了一股异常凶戾的刀剑之意。
修者若死,一般都是要着刀剑陪葬,只有横死无法收尸的修者,刀剑才沦落在外。
而刀锋刀冢之中的刀剑,主人自然都是横死之人,这样的刀剑往往带着戾气,一大批常年汇集在一处,再钟灵的地界,也变成了不可一探的凶煞之地
钟鼎宗甚至为之设了阵,封锁起来,平日里由石光明这个刀锋峰主看守,轻易不得一开。
谢仞遥吞下了钟鼎宗给的,能封锁住他灵力的药丸,视线掠了一圈。
他身前,空地乃至大树上,都围满了好奇赶来的落琼宗弟子。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谢仞遥收回视线,当着所有人的面又问了鸿元一遍:“仙尊一言九鼎,我和顾渊峙过了这刀冢,至此以后,顾渊峙和落琼宗再无关系了?”
鸿元仙尊此时倒干脆:“天道在上,本尊言出必行。谢宗主如若不放心,我们可一起对天道发誓。”
他笑意不变:“但众目睽睽,若谢宗主如果和顾渊峙没从刀冢里出来,落琼宗可莫追着我们钟鼎宗不放啊。”
“他们不会,”谢仞遥声音淡淡,“至于天道,就不必拜了,从刀冢出来后,我要诛的,就是天道。”
不远处,石光明身已经打开了封锁刀冢的灵阵。
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狭长灵阵悬在空中,灵阵这边,是风和日丽的钟鼎宗,灵阵里头,凶戾的煞气肆意,站在远处的钟鼎宗弟子们,不过多看一会儿,就被逼得眼睛疼,只能连忙移开目光。
鸿元仙尊面色温和,给谢仞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从灵阵里进去,朝前走十里,便是出口。我在出口处,等着谢宗主出来。”
谢仞遥也不再犹豫,拉着顾渊峙的手,朝灵阵里走去。
灵阵旁,石光明面色沉重,见两人过来,望向顾渊峙的目光里,露出了些愧疚。
他张了张唇,想说些平安保重的话,但又觉得实在苍白,于是一时犹豫。
谢仞遥也看见了他的担忧。
但他拉着顾渊峙,没有停下,等他开句口。
两人一进灵阵,入口的灵阵就在他们身后合上了,谢仞遥还没有看清眼前的路,就被一道充满煞气的剑意划中了肩膀。
没了灵力护体,他肩膀处,顿时便是血涌如注。
这道剑意不过开胃小菜,谢仞遥放眼望去,紧随它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比之锋利万分的无数刀剑。
像是一头巨兽,正无比兴奋地朝他们两只猎物扑来,要将他们撕烂嚼碎,渣都不剩。
剧烈的疼痛自肩膀上传来,谢仞遥却似感受不到,他抬了抬手,没有去处理伤口,而是一反手,盖上了顾渊峙脖颈。
下一瞬,竟有薄薄的灵力自谢仞遥掌心里涌出,将顾渊峙裹了进去。
灵力保护了顾渊峙,也限制住了顾渊峙动作,让他只能被谢仞遥牵着往前走去。
谢仞遥骗了鸿元仙尊。
他的识海早已和寻常修者不同,天道与他密不可分,只有天道还在他体内,他就能有灵力使。
钟鼎宗的灵丹,对他只有削弱作用。
“灵丹对我有作用,我能使的灵力也不多,别乱来,你现在灵脉紊乱,最重要的是稳住心脉,知道吗?”
不过这一句话的时间,就又有数道剑意割到了谢仞遥身上,谢仞遥只来得及抬手护住最脆弱的脖颈。
血顺着他指缝溢出来,谢仞遥看见顾渊峙震惊的眸,仰起头,亲了亲他下巴。
唇和声音都柔软:“你放心,我带你出去。”
等顾渊峙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只能看着,任刀剑吞没了谢仞遥。
他一时只觉气血上涌,本就混乱的心脉处,更是将要爆炸。
顾渊峙眼睛充血,但声音也被谢仞遥封住了,连喊声他的名字都做不到。
鬓边,像是被锤一下下砸似的痛,将顾渊峙本就不清楚的理智搅得更是糊涂。
他混沌中迷迷蒙蒙地想,谢仞遥这时候才该哭。
谢仞遥会在他怀里哭,但此时此刻,漫天刀光剑影吞没了他单薄的身躯,他却连声微弱的痛呼都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一步一步的,缓慢却坚定地,朝前行去。
牵着顾渊峙的手。
与其说他牵着,实则顾渊峙人高马大,他的手刚好能将谢仞遥的手裹进掌心里。
谢仞遥不喊痛,但每中一刀一剑,他的指尖,就会忍不住地在顾渊峙掌心里颤抖一下。
顾渊峙都能感受到。
连天刀剑都比谢仞遥柔软的指腹坚硬锋利,但他指腹的每一次轻颤,落在顾渊峙掌心里,都让他如被刀锯斧钺,凿得他五脏六腑,无一不疼出血来。
顾渊峙没有一刻,如此时痛恨自己。
但谢仞遥走在他前面,顾渊峙甚至看不见他的表情。
刀冢里,谢仞遥的血像是滴入火里的油,炸得几百年未饮过血的万把刀剑铮鸣作响,迸发的戾气,拼了命地往谢仞遥身上刮去。
谢仞遥抬眼,甚至看不到前方的路,只能瞧见两人周边,散落着些插在地上,轻轻颤动的刀剑。
谢仞遥抬手,将流进眼睛里,糊住了视线的血抹掉。
他的灵力除了能保护顾渊峙,仅剩那么一点,谢仞遥用之祭出了拂雪剑。
不是做抵抗,而是当拐杖。
谢仞遥微微俯身,看不清前路,他就看近处的路。
拂雪剑探路,谢仞遥心中执拗,他一寸寸挪,也要带着顾渊峙挪出去。
他种下的因,他来结这个果。
穿过这条刀光剑影的路,他要给顾渊峙自由。
刀冢阻止不了,钟鼎宗阻止不了,鸿元仙尊也阻止不了。
而顾渊峙在他身后,看着不断从他身体里涌出的血,只觉喉咙里血腥气弥漫。心脉处龙血人血冲撞,一时如烈火焚心,灼得他五脏六腑痛苦万分。
虽未挨剑,受得折磨,却也未比谢仞遥轻多少。
不知不觉间,顾渊峙裸露的颈边腕间,竟涌出了漆黑的鳞片。
已是将要入魔的迹象。
漫天煞气之下,两人竟说不上谁更可怜。
便是在这时,有一道格外凶狠厉害的剑气,刁钻地朝谢仞遥面门处劈来,谢仞遥咬牙,扬手抬起拂雪剑挡在了身前。
剑气劈下,拂雪剑只坚持了一瞬,就被劈落在地。谢仞遥靠着这一瞬歪了歪头。
剑气擦着他脸颊过去,落在了他肩膀上。
顾渊峙掌心里,谢仞遥手指猛地一阵痉挛。
顾渊峙心脉一阵从未有过的痛袭来,这痛直冲头脑,竟让他脑海里,闪过了一些画面。
这些画面细碎淡薄,如流光乍现,转眼就要湮灭,顾渊峙闭上了眼,死死捕捉着这些记忆。
他终于,窥见了一些回忆。
万州秘境,坠入瘴林,师兄先救他于性命垂危之际,后又不嫌弃他是奴隶之身。
至此天大地大,他一卑贱贫穷之身,也有了相随之人。
谢仞遥俯身捡起拂雪剑,没有松开拉着顾渊峙的手。
他没有回头看,但也能感觉到,两人看似走了许久,实则不过只往前进了数寸。
没关系,只要在往前走,就是好的。
通天海地,遇蛟龙凶险,师兄不曾放弃他。
没有师兄,他早已葬身海底,尸骨无存。
谢仞遥渐渐地,已经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
他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寸干净的衣裳。
但他还是固执地,挡在顾渊峙身前。
素月秘境,两人重逢,别人寻宝讨缘,他入幻境,所求唯一。
不过是自此以后,师兄去哪,他去哪。
师兄怜他,得偿所愿。
但不知是否月盈太满,便流向缺,世事茫茫,命运偏看不得人太美满。
他和师兄的路上,这漫天的刀光剑影,怎么总看不见尽头?
顾渊峙张了张唇,喉咙里涌出了一口血。
下一瞬,谢仞遥胸膛,被一道狠戾的刀意劈中。
拂雪剑从他手中滑落,他裹在顾渊峙身上的灵力,一瞬间,崩塌瓦解。
下一霎,谢仞遥就被顾渊峙抱进了怀里。
谢仞遥眼前通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顾渊峙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细微极了。
他在叫师兄。
谢仞遥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怕。
“你把刀剑当风,”谢仞遥声音微弱,含着笑,安慰他,“把血当雨。”
那他们这一路啊,便就是,共度风雨。
第103章
刀冢之外, 灵阵出口处,一片静默。
鸿元仙尊在最前方闭目养息,沉遥陪在他身旁,瞧着出口处的阵法,眉眼深敛。
旁人看不到的眼神深处,眼光复杂。
他今日没有穿青衫, 戴莲花冠,不知道顾渊峙发现没有。
他一点都不喜欢穿成这样,平日里,也懒得给别人什么温柔笑脸。
沉遥一身张扬的如火红衣,脸绷得紧紧的。
顾渊峙今天,根本没有看过他。
沉遥袖子中的手攥紧。
那他们就一起去死吧。
谢仞遥和顾渊峙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
随着进去的时间越长,他们死在里头的可能性也便越大。
沉遥又瞧了会,猜着他们可能已经死了,突然间,就觉得没意思了起来。
他收回视线,拂了拂袖,就要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前的一瞬, 灵阵上,兀地一阵波动。
“他们竟然要出来了?”顿时有人惊诧道。
鸿元仙尊睁开了眼,白眉之下,混沌深沉的眸中没什么情绪。
不远处,石光明也看向灵阵处,投去了期盼的目光。
不管怎样,活着出来,便是好的。
但紧跟着,所有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灵阵的波动愈发的大,到后来,阵纹之上,竟慢慢出现了蛛丝般的裂纹。裂纹飞速地弥漫着,不过片刻,灵阵之外的空气之中,也都布满了一条条黑线般的纹路。
钟鼎宗的阵法,是布了个结界,将整个刀冢困在了里面,类似秘境。
那空气中弥漫的黑线,就是逐渐崩塌的结界。
远处,玉川子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呢喃道:“这是……”
“是刀冢要破了!”吴林春先他一步说出来,“快,离远些!”
他猛地转身,使出灵力,声音如虹,对周围围观的弟子喊道:“快,离开刀锋!”
弟子们虽不理解,但听见宗主语气严肃,也都没有犹豫,纷纷朝峰下奔去。
就在弟子们飞快离开之时,刀冢出口处的灵阵,碎了。
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龙吟之下,所有人从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了畏惧。
离结界近的弟子,有些修为浅的,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
他们下意识地捂着耳朵,朝灵阵处看去——
巨龙踏阵而出,日光之下,黑鳞泛金。
巨大的龙尾一摆,那双湖泊似的金瞳,便悬在了鸿元仙尊身前。
鸿元仙尊一时也震撼,过了会儿,才看明白了它瞳孔里的意思。
他们已从刀冢里出来,至此之后,天高地阔,顾渊峙,再与钟鼎宗无关了。
所有人仰头看着这一幕,良久都一动不动。
玄云宗真龙现世的消息早已传遍修真界,但真的亲眼看到,还是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鸿元仙尊与顾渊峙对视了片刻,视线错开它瞳孔,往它背上看去。
森严坚硬的龙背之上,还伏着一个人。
他竟跪坐在龙头之上,半倚着龙角,一只手拢着一件干净宽大的外袍,遮住了里面满身是血的衣裳。
只是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他被巨龙万分小心的背在身上,周遭用灵力护了一圈,风雨不侵。
当鸿元仙尊的视线落到谢仞遥身上时,巨龙的瞳孔之中,瞬间就爆发出剧烈的杀意。
它张开爪子,就要朝鸿元仙尊撕过去。
它身上,谢仞遥眼睫颤了颤,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扬起的龙爪僵持在了半空中,下一刻,所有人就看见,巨龙在空中一转身,掀起了一阵狂风,转而载着它身上的人,消失在了青云之间。
逛风吹乱了鸿元仙尊衣摆,但他的人却丝毫没有晃动。
他抬头一直瞧着,直到谢仞遥和顾渊峙消失在天际,才收回视线,看向了身旁的吴林春。
鸿元仙尊的话里,听不出情绪:“顾渊峙虽脱离了我钟鼎宗,但他毁掉刀冢结界,是为对我钟鼎宗的挑衅。”
“当发追杀令。”
*
通天海。
近些日子,天气不错,向来不平静的通天海,也有了几分罕见的风和日丽,因而出行的飞鱼船极多。
亦有不少人头回坐飞鱼船的人,站在甲板上,俯身去看船底下,传闻中的通天海。
钟七便是一个。
他抱着女儿,正给她指着通天海看,却兀地感觉头顶刮来一阵风。
“呦,天要起风下雨喽,来,跟爹爹回船舱去。”钟七手盖在女儿头顶,就要回去,怀里的女儿却拽了拽他衣襟。
“爹爹,天上有龙呢。”
钟七当她这是小童的玩笑话,但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僵在了甲板之上。
他这艘飞鱼船,悬在通天海之上的万丈高空里,抬头见的,应是在通天海上头,沉积了万年的灰云。
但钟七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块块幽暗的鳞片。每一块鳞片,都有一张船帆那么大。
层层叠叠的鳞片挤在一起,遮住了整条飞鱼船,像一脉巨大连绵不绝的山峰,悬着他们头顶,起伏游动着,打下巨大暗沉的阴影。
那阴影还很低,堪堪擦着飞鱼船船舱掠了过去,朝下面的通天海投身而去。
钟七长大了嘴,想喊,但半晌,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在哪。
倒是他怀里的女儿是个胆大的,仰着小脸,眸子乌黑,天真道:“爹爹,龙上面,还坐着个人呢。”
谢仞遥被通天海海水吞没的那瞬,不由得闭了闭眼。
想象中的冰凉并未袭来。
谢仞遥睁开眼,就见他身外一寸,似乎被设了结界,海水被隔绝在这之外,让他能自由的活动呼吸。
谢仞遥抬了抬手,突然想去了,许多年前,自通天海离开之际,是王闻清亲自到海底来接的他们。
那时他给了谢仞遥一团黏黏糊糊的东西,能变成一个巨大的泡泡,让他们坐在里面,在海水里活动呼吸。
今时今日,但顾渊峙已化龙成功,龙能踏云游海,有了他的庇佑,谢仞遥纵然没了泡泡,也能跟着他一探通天海底。
顾渊峙有龙血之事,王闻清是知道的。
那么他当年入海救他们时,有算到今日吗?
谢仞遥收起手,屈起膝,将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
疲累之中,他漆黑瞳孔望着前方,一片怔然的空白,任顾渊峙带着自己,往漆黑海底沉去。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琢磨了。
那些王闻清对他的算计,他不去想,就可以当做,没存在过。
龙的速度很快,不过几个时辰,顾渊峙就停了下来。
谢仞遥从顾渊峙身上下来,顾渊峙便立马变小,缠在了他身上。
谢仞遥抬手摸了摸它的身子。
很烫,情况不怎么好。
通天海底一点光都没有,他们两人此时像站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之中,除了触摸,视线根本感知不到对方。
谢仞遥收了脑中的胡思乱想,再度打起精神,看向最前方,用灵力喊了声:“沧溟。”
微弱的人声荡开,没有回答。
顾渊峙的头安静枕在谢仞遥肩膀上,紧紧靠着他。
他不知道谢仞遥为什么要带着他来这,也不认识沧溟是谁,但谢仞遥说要来,他就陪他来了。
谢仞遥等了片刻,听不见回答,便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谢仞遥神色没有变化,也不再喊了,他手腕一转,拂雪剑出现在掌心里。
下一瞬,一道清冽剑光,就朝前劈了下去。
剑气碰到石头,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后,谢仞遥一人一龙的眼前,游现了一点光芒。
顾渊峙眯着瞳孔看去,看清楚了那是一条很小很小的……蛟龙。
只有人掌心那么长,细细小小的,周身发着荧荧的光,倒是一双瞳孔硕大,顶在小小的脑袋上。
丑不拉几的,顾渊峙心中评价道。
它瞧见顾渊峙,瞳孔中闪过一丝畏惧和强烈的嫉妒。
等视线掠到谢仞遥身上时,神色就变成了无奈和一点点……讨好。
沧溟实在怕了谢仞遥的不要命了。
特别还是它现在这个模样。
“好久不见,”半晌后沧溟开口 ,“你怎么头发白了。”
谢仞遥见它还认识自己,便安下了一半的心。
看来他想的没错,沧溟是蛟龙,不依靠天道而活。
天道能让所有人忘掉他,却对沧溟无可奈何。
他听见沧溟问他头发白了,也是怔然了一瞬。
上回见面,已是几十年前,那时谢仞遥自以为自己初来这个世界,刚出万州秘境,就掉入通天海地,不免满心惶恐。
整个通天海地,没一刻不是心中害怕的,又遇见赵令恣,初了解灭世之祸,便和沧溟不死不休了起来。
如今几十年过去,他的心境,早已和当初不同。
此时回首看去,有些曾经的你死我活,也并非都是死结。
于是当初重重拿起,此刻轻轻放下。
沧溟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便额外问了一句,你头发怎么白了。
倒是像故友重逢,才有的寒暄。
谢仞遥收了拂雪剑,没有回答他头发的事,但已经可以开门见山地道:“我来请你帮个忙。”
沧溟见他不回答,也没再问下去,只是甩了甩尾巴:“跟我进来吧。”
谢仞遥便和顾渊峙一道,弯腰进了它石洞。
谢仞遥也问了它一句:“你怎么变小了?”
沧溟游在两人身前:“差点被你一剑捅死,能活着就不错了,变小了有什么奇怪的?”
石洞里挂着夜明珠,谢仞遥视线扫了一圈,看见石洞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谢仞遥又看了沧溟一眼,明白了它这些年在忙些什么。
沧溟堂而皇之地往石洞深处,最高处的一块坑坑洼洼的石疙瘩上一盘,高高扬起头颅,矜持道:“当年你师尊给了我一颗救命的丹药,说日后你们来找我,如果有求于我,让我伸出援助的尾巴。”
“那既然你们来了,”沧溟端着架子,“说吧,让我帮什么?”
谢仞遥边听它说话,边瞧着它身下的石疙瘩好一会儿,才看明白那似乎是沧溟给自己精心雕刻的椅子宝座。
等沧溟话说完,谢仞遥视线从他宝座上收回来,将顾渊峙的情况细细与他说了。
说罢,他伸手递给了沧溟一张纸:“常旭给顾渊峙泡的药浴,里面用到的灵草,我都在这上面了,这三个月,我也都备了一份。你瞧瞧,有什么问题么?”
谢仞遥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常旭,让顾渊峙泡他准备的药浴,实在是当时顾渊峙马上就没命了,谢仞遥没有其他选择。
他本想着,顾渊峙只要醒了缓过来点,他就带着顾渊峙来通天海底。
沧溟是盛繁时代的蛟龙,盛繁时代有龙出没,沧溟又对龙好奇得厉害,想来对龙的了解,肯定比谢仞遥多。
这才是谢仞遥真正为顾渊峙安排的化龙之法。
只不过没曾想顾渊峙刚醒,就出了意外。
沧溟低着头颅,没看几眼,就一甩尾巴,点了点纸上,一味叫九穗禾的灵草,道:“这草是促进血脉流畅的,顾渊峙经脉里的人血没排尽,被它一促,流入心脉,与龙血冲撞。心脉脆弱,介时一裂,龙就没了。”
“其他的倒没什么问题,”沧溟收回尾巴,盘成了一盘蚊香,小脑袋一点一点,深沉道,“人血这事也简单,在他心脉处割道口子,龙血自然会将其排挤出体内。”
“到时它满身龙血,化龙成功,刚开始应当会燥郁不已,严重点,暂时失去理智也是有可能的。但是不打紧,只要意志坚定,度过去就是一条血脉纯净的龙啦。”
“好,多谢,”谢仞遥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我陪他一起,可以在你这里进行接下来的化龙吗?如果出了意外,我随时来请教你。”
沧溟被他请教一词说得极为舒心,听了他的话,先没答应,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要陪着它全程?”
谢仞遥问:“有什么不妥吗?”
沧溟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它会燥郁什么吗?”
见谢仞遥眉目间有些茫然之色,沧溟甩了甩尾巴,换了个他更好理解的词。
只有四个字:
“龙性本淫。”
第104章
谢仞遥听他说了这个词, 一怔,面上神情没有变化,耳尖却腾一下子就红了。
顾渊峙盘在他身上, 也缠得更紧了些。
沧溟看着,倒很是高兴。
他心中甚是看不惯顾渊峙,可眼前这状况, 又奈何不了他,此时拐弯抹角地调戏一下谢仞遥, 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白酒红人面,美色动人心。
赵令恣教诲它的。
沧溟心满意足地应了谢仞遥:“你们在我这里化龙也可以,但我只有这个石洞。”
谢仞遥见他换了话题,心中不由地松了口气,道:“不占用你的地方, 我们两个自有去处。”
顾渊峙情况不容再拖, 见沧溟答应, 谢仞遥又对它道了声谢,便从怀里掏出来个指头大的木雕小亭。
轻轻一转小亭二楼,谢仞遥和顾渊峙就消失在了沧溟眼前。
回了家里的院子, 没有了外人,谢仞遥对顾渊峙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能化成人形吗?先从我身上下来。”
顾渊峙将沧溟在心中骂了一万遍,面上却只能乖巧地从谢仞遥身上下来,化成了人形。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葱茏的安静小院,只觉得有些眼熟。
谢仞遥放他自己在那里站着,往庭院中走去,那里,他早已砌好了一个够顾渊峙用的水池。
从储物戒里一样样拿出准备好的灵草,将九穗禾剔除出去,其余的,谢仞遥尽数放进了水池里。
顾渊峙看见,过来帮他放水生火,一切准备妥当后,谢仞遥对顾渊峙道:“这里面温度屋里屋外没有差别,你便在这泡药浴吧。”
见顾渊峙点了点头,谢仞遥才笑了笑,他低下头,看着药池,声音很淡:“这里是我们两个的家,你肯定是不记得了。”
“你进去吧,”谢仞遥只这么说了一句 ,“我去屋里换身衣裳。”
他从刀冢里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处理,一路上都是顾渊峙拿灵力给他养着。等他在屋里处理好刀伤再出来时,顾渊峙已经在泡在池子里了。
他靠着池壁,上半身未穿衣裳,露出了肌肉结实的宽阔肩颈,微微低垂着头。
听见远处门开合的轻响,顾渊峙抬起头来,就瞧见了谢仞遥站在屋檐下。
他半倚着门扉,身上松松罩着一件宽大的晴山蓝外袍,一只手从袍子里伸了出来,苍白的手指拢在衣襟处,是不怎么使劲的力道。
谢仞遥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看向顾渊峙的眼里,是一种不设防的,清澈的静然,被身后木头沉沉的色调一浸,竟有几分被岁月沉淀良久才能生出的温柔。
这让顾渊峙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他们这院子外不是白茫茫的虚无,而是远山翠叠。而他和谢仞遥,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千年。
谢仞遥见他抬头,朝他走了过来。
似乎是知道顾渊峙怎么想的,盘腿在他身旁坐下来,谢仞遥朝他伸出了手。
顾渊峙握住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温凉的小臂上,另一只早握住匕首的手,才朝自己心脉处割去。
顾渊峙使的力道不小,一下子割破了自己心脉灵根所在处的皮肤。
谢仞遥盯着他的动作,好一会儿,都没见有血流出来,只有深麦色的皮肉翻飞,看着就疼。
顾渊峙埋在他手臂上的脸,也一下子热了起来,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不少。显然是不好受。
这样的痛和难受,就同自己经脉时时刻刻的痛楚一样,只能靠自己扛过去。
谢仞遥帮不了顾渊峙一点,只能陪着他。
他另一只手放到了顾渊峙后脑上,一下下地安抚着。
师兄在这里。
小亭子里面不分日夜,谢仞遥心中默数着时辰,一直数到第十九个时辰时,他听见了顾渊峙一声很轻的闷哼。
谢仞遥垂眸,就看见他心脉处,终于涌出了一缕血。
浓稠的血涌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被什么追赶一样,而涌出的血还没来得及流进药池,就在他身上蒸发了。
谢仞遥手滑到顾渊峙后颈上,碰到了满手的热汗。
等待的时间漫长,但血涌出来的时间却很快,一盏茶的时间都还没过,顾渊峙心脉处,就已经没有血涌出了。
感觉到顾渊峙在他掌心下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谢仞遥眉目一松。
排人血这关,是过去了。
至于沧溟说的燥郁,谢仞遥正想开口问顾渊峙感觉怎么样,埋在他手臂上的顾渊峙就抬起了头。
谢仞遥垂着眼睫,直直撞入了一双金色的瞳孔。
这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是盯着他看。
是龙的眼神。
他盯着谢仞遥,像盯着一颗美丽的宝石,这宝石足以让他丢掉所有的道德和克制,流露出无尽的贪婪来。
谢仞遥被这双眼睛晃了晃神,手臂上,就传来了龙鳞冰凉坚硬的触感。
黑龙攀上,转眼吞噬了池边纤长单薄的身影。
从远处看去,只能瞧见谢仞遥被一条黑龙死死裹住,缠进了身体里。
过了会儿,层层叠叠的漆黑鳞片里,突然斜着探出了一截白莹莹的小臂。
手臂紧紧攀着龙身上坚固的鳞片,莹润指骨因不堪承受的用力,抵在龙鳞上,泛着淡淡的粉白。
但不过倏尔,雪白的小臂如昙花一现,转眼就被黑龙重新裹进了身体里。
许久后,才有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软得人心痒的闷哼声,自坚固的鳞片里,柔柔地飘散了出来。
而盘旋的龙身之上,金黄的龙眸也满足沉醉地眯了眯,很快便又掀起了一股更深的欲。
随这声闷哼,一同落下的,还有件青山蓝的外袍。
它被漆黑鳞片慢慢蠕动冲/撞地挤了出去,柔软,缓慢地承受了一遍着龙的力道,最终带着点湿气,自空中朝大地上不堪地坠落而下。
黑龙像得了一个珍贵的果子,他有足够的耐心剥去果子的果衣。青山蓝的外袍落地好一会儿,才有一件轻软的糯白小衣,慢慢地被他剥落出去。
随之入口的,便是他觊觎了许久的,汁水充沛,柔软鲜嫩的果肉。
顾渊峙有太足够的时间去一寸寸细细品尝。
最后一件小衣落地。
碧波深处轻复重,一池沸水染春色。
*
沧溟再见到谢仞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
它正躺在自己的宝座上休憩,谢仞遥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吓得它猛地一弹,跟弦在琴上崩了似的。
沧溟抬头看去,就见他眼尾晕着一层暖红,像有人捣碎了花汁在他眼尾揉了许久,才能揉出这样漂亮好看,让人心软的颜色。
他整个人都与往常不同,眉目间淬了冰的雪被暖化,流成了一条暖春的溪。
即便谢仞遥脸绷得紧紧的,装得无事发生。
但沧溟身为一条跟着赵令恣多年的蛟,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日子他经历了什么。
沧溟甩了甩尾巴,兴致勃勃地问道:“顾渊峙呢?化龙成功了。”
谢仞遥在外人面前,向来讲究体面,更何况是与他人聊什么房中事,听见了沧溟意有所指的话,垂了眼睫,淡淡瞧了它一眼。
沧溟只觉得肚子一凉,突然发现自己只有一条命,顿时再不敢多狂言一句。
眼前的美人,软语轻笑,任人放肆的时候,对象不是自己。抬手拿剑,取你性命而色不变的时候,那真有可能是对着自己。
谢仞遥见它老实了,才收回了目光。
但听见他提起顾渊峙,心中却不免冷笑了一声。
顾渊峙哪里是化龙了,是化成一条畜生了。
沧溟为了脑袋不凉,连忙转移话题:“这些年发生了什么,给我说说呗。”
他天天在海底修屋子,闲得都快长海藻了。
谢仞遥闻言,想了想,给他粗略地说了说大致经过。
沧溟是盛繁时代的蛟龙,又一直跟着赵令恣,指不定会知道什么。
沧溟听完,沉默了良久后,用尾巴挠了挠下巴,问了个问题:“你是说,天道现在在你身体里?”
谢仞遥嗯了一声。
沧溟在空中转了一圈,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表述:“现下你是元婴期,但燕衔春得了天道相助,这回天道更是与他分享了炼化之法,怕是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渡劫成仙了。而你靠一步步修炼上去,什么时候能赶上他?”
沧溟看过来,话中是少有的认真:“它靠天道炼化人,你有没有想过,天道既然在你识海里,你去把天道炼化了?”
“你炼化了天道,岂不是比他炼化人更快更厉害。”
谢仞遥呼吸一滞。
他略一思索,道:“但这法子……”
“这法子可能会毁了你根基。”沧溟打断了他,“但也是现下唯一一条,你能短暂提升修为的法子了。燕衔春那边,可等不了你慢慢修炼,更何况现如今,除了那金什么山,也没宗门站在你这头。”
谢仞遥沉默了一瞬,道:“这事等顾渊峙好了,我考虑一下。”
沧溟见他这么说,甩了甩尾巴,不再多说什么了。
一人一蛟一时沉默了下来,沧溟倒没什么,有这么个美人陪在身边,只是看着,也让蛟觉得蓬荜生光,心情舒畅。
谢仞遥却把他这话听进去了,他坐了片刻,就要回小亭里,起了身,却听见沧溟道:“你就算解决了燕衔春,又能如何呢?”
燕衔春不过是天道的一个走狗,和盛繁时代的皇室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更聪明狡诈了些。
就算谢仞遥能把燕衔春杀了,燕衔春身后那个天道,谢仞遥又怎么去对付呢?
沧溟想不到办法。
它只觉得,这是个死局。
谢仞遥没有回答它。
他不擅长说什么豪言壮志,像是什么虽行路艰难,但我也绝不会畏惧,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只是做着,能走一步就走一步,如果真做不到,就哪天死在路上。
沧溟见他这样,倒也不问了,它将自己在宝座石头上伸直,对谢仞遥道:“需要我帮忙吗?你不是还没有灵宠,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当当,这回同你一道上去,会一会天道。”
谢仞遥去看它,视线在它身上停了好一会儿,一直看得沧溟不好意思起来,把自己直溜溜的身子蜷成了一个羞怯的球,才开口道:“我没兴趣收什么灵宠。”
“但你要出世,我很欢迎,”谢仞遥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让沧溟听得一怔,“如果赵令恣知道,也应该会让你出去。”
沧溟嚣张的气焰,一下子被他这句话扎灭了下去,变得沉默无声。就在谢仞遥以为它今天不会再理自己了时,沧溟开口了:“赵令恣的尸骨,你都放在哪了?”
谢仞遥知道它说得是含有赵令恣魂魄碎片的十七枚铜钱。
谢仞遥回想了下,道:“放在了落琼宗一枚,我师尊说,他生前很喜欢来落琼宗跟师姐们讨酒喝。”
“五大陆历练时,如果遇见了好看的地方,也就放一枚,有依河而居的小城,还有会夏日落雪的奇山,也有天混沌一片的荒芜地。”
谢仞遥此时一想,竟然也还都记得:“也在素月秘境里放了一枚,就是素月宗。”
他听王闻清说过,赵令恣和周祈溪唐清如是朋友,他还鼓吹过唐清如,说这傀儡宗主有劳什子好当的,不如一把剑,跟他去浪迹五大陆。
这话恰巧被周祈溪听见,周祈溪倒真的一把剑,追着他满素月宗的砍。
但往事和故人,都已经随风湮灭了。
谢仞遥算了算:“现在手里还有七枚铜钱。”
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有把它们都安置好的一天。
沧溟静静听着他说,末了良久,评价了一句:“倒是一路好山好水。”
这话说完,谢仞遥良久没有再听到它的声音,转头一看,就见它盘在那里,头埋进身子里,平缓地起伏着,像是睡熟了。
它身下,精心为自己雕琢的宝座比它要大许多,甚至还能再坐下一个人。
此时只有它自己一个人躺在那里,倒显得孤零零的。
谢仞遥看了片刻,回了小亭里面。
等进了院子,就看见药池里空荡荡的,顾渊峙不在里面。
谢仞遥走近,瞧见了因为顾渊峙实在太过分,他拿来捆住顾渊峙的灵绳,被扔在了药池边。
谢仞遥捆他的时候,他是龙形,他捆得也不紧,顾渊峙只要重回人形,便能轻松挣脱。
谢仞遥喊了句顾渊峙的名字,没有得到回答,他便收了绳索,往屋里找去。
推开了卧房的门,谢仞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见到顾渊峙身影,他正要往别的屋子里找一找,就看见床边的小圆桌上,被放上了一片薄薄的木简,上面刻着复杂的阵法。
没有谁比谢仞遥更熟悉它了。
他曾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亲自研究了阵法,一笔笔将它刻在了这木简之上,送给了顾渊峙当作他的生辰礼物。
木简有两片,顾渊峙忘了他后,他就把自己这片收进了卧房的衣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此时被人翻出来,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引他注意的意味显而易见。
谢仞遥走近小圆桌,刚要拿起木简,就见上阵法一亮,随即从里面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冷静理智,喊他:“师兄。”
谢仞遥手僵在半空之中,整个人就愣在了那里。
从见到沧溟的那一刻,谢仞遥就想到了这个结果。
沧溟是蛟龙,不依靠天道,因而能记着他,顾渊峙如若化龙成功,摆脱了天道桎梏,自然也能想起他。
但在谢仞遥的想象力,如果真的有这一天,在这之前,他应当和顾渊峙好好聊一聊,将所有的事情都摊开,让顾渊峙对现在和过去的他,有一个心理准备。
不说什么轰轰烈烈,也该讲究个水到渠成。
但这天,就这么猛地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在一个平静的、寻常的午后。
顾渊峙想起来了所有,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他终于有记忆可回首,一直绵延到青峰之上,谢仞遥与他告别的那日。
那日谢仞遥说了什么呢?
他也是站在门扉边,乌发散了满肩,眉目间温软一片,看见顾渊峙,就忍不住抿着唇笑,嘱咐他:“你记得来找我啊。”
但那时候谢仞遥会这么温温柔柔的笑,现在的谢仞遥,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无法再与别人扯起嘴角。
那时的谢仞遥回了宗门,会有等着他的师尊和师弟师妹。现在的谢仞遥闭上眼,会看见满脸狰狞的王闻清,睁开眼,是卫松云砍向他的剑。
顾渊峙天道都擦不干净的执念,不想忘记的那个人,也是过去的谢仞遥吧?
而不是现在的他。
谢仞遥收回了指尖,像平白占了顾渊峙许多他不该得的东西一样,心中一下子就挤满了惶然。
他想逃,却一时连怎么抬脚就忘了。
他害怕面对现在顾渊峙的每一句话。
偏生顾渊峙还在说:“师兄,我都想起来了。”
谢仞遥一时什么都忘了,只会本能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但又怎么能挡住顾渊峙的声音。
“我想和你聊聊,先不见面,就这么聊吧。”
谢仞遥满身的血都凉了下去,手指死死捏着耳尖,将耳尖捏得要滴血似的红,才能用平常时的声音,嗯了一声。
“好,”顾渊峙的声音冷静,“第一件事,是给师兄道歉。”
“对不起。”
谢仞遥怔了一瞬,捂着耳朵,侧眸看向木简。
“师兄这些年苦楚的时候,我都没有陪在你身边。”
第105章
谢仞遥没成想他会这么说,一时怔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捂着耳朵的手松了松,他轻声道:“也还好。”
如果被人理解, 也就还好。
顾渊峙的声音从木简那头传来,很好听的低沉,稳稳地托着谢仞遥:“第二件事,是谢谢师兄。”
“谢谢我忘记了师兄,师兄也没有丢弃我。”
那颗深夜被放置在他掌心的解药灵丹, 为他化龙的奔波,刀冢里的不退却。谢仞遥这些年来辛苦,但在顾渊峙每一次艰难的时刻,他都没有选择抽身离开。
他的师兄,从来没有抛弃过他。
谢仞遥将手从耳朵下放下来,拾起了木简,坐在了床沿上。
他朝窗户外望去,只见青石砖上白光淡铺,流了一地碎银,瞧着莫名让人觉得,此时通天海外,一定是一个艳阳大好的天。
而那头,顾渊峙低垂着头,薄薄的一片木简,正被他捏在修长手指间。
他深知谢仞遥的性子,激得太厉害,便容易吓着他,于是在回复记忆的那刻,就决定选了这么一个克制再克制的方法。
先不见面, 让谢仞遥先习惯他回来后的声音。
木简里,传来了谢仞遥走动时,衣裳间细微的摩挲声。
顾渊峙一直听着这摩挲声归于平静,又等了会儿,才再次开口:“第三件事……”
谢仞遥听见他问:“师兄可以给我说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吗?”
是很温柔地询问,不带有一点强势,却让谢仞遥放在木简上的指尖蜷了蜷。
他垂下头来,鬓边未束的发便垂了下来,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了一截秀丽的下巴。
良久后,那下巴上的唇抿了抿,谢仞遥道:“我不想说。”
和顾渊峙说这些年的事,是与和沧溟说不同的。
谢仞遥不想提,更不想去回忆仙驭是怎么捅进王闻清的心脏里。
谢仞遥本以为顾渊峙会不放弃地再问他,但那头,顾渊峙却道:“好。”
“我不逼师兄。”
他愿意等谢仞遥跟他说的那天。
“但是,”他紧接着道,“接下来这些话,就算师兄不愿意听,我也是要说的。”
这回没有再等谢仞遥说拒绝,顾渊峙就继续说了下去:“不知道师兄是否还记得,当年我们从通天海底上来,你将我送去了钟鼎宗。”
谢仞遥当然记得。
“我心中明白,那是我对你起的心思,被你发现了,”顾渊峙手指一转,木简从他指尖溜走,他手指勾着上面的流苏,木简便滴溜溜地悬在了空中,“所以那天坐飞鱼船从怀山大陆离开时,我心中只想着一件事。”
“那便是日后要做个笼子,把你关进去,是不是才能让你不再离开我。”
然后,就是二十年的分别。
“可再次重逢的第一眼,我就放弃了这个有了二十多年的想法。”
“因为师兄,”顾渊峙另一只手摊开,将木简,牢牢地托在了掌心里,送到自己眼前 ,“当初万州秘境里,是你亲自帮我从笼子里逃了出来,我又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再将你关进笼子里。”
谢仞遥攥紧了掌心中的木简。
顾渊峙的声音,在他掌心里荡起了层密密的痒:“你将我送走,我也怨恨不起来你,只要你让我跟在你身边,能让我能看见你摸到你,我就根本生不起对你的怨恨。”
“再之后,我竟然如愿了。”
顾渊峙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师兄,我没有过那么好,那么快活的时光,像是从哪个地方偷来的,梦一样的不真实。”
“我虽叫你师兄,但你应该明白,我把你当娘子。”
“我不是什么宗门天才,也没有什么家世傍身,却也有点心气,我要给我娘子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我这些年攒了许多灵石,是给你用的,和常旭合作化龙,是想成了龙,才能让你在将来,不被任何人欺辱。”
他就是这样俗的一个人,只是想把谢仞遥,养得娇贵些,再娇贵些。
“师兄这样漂亮又温柔的人,能瞧得上我,我总要让自己配得上你。”
“我说这些的意思,”顾渊峙指尖点了点木简,“是想问师兄,我把师兄当娘子,当爱人,当同床共枕,白头偕老的那一个。”
“师兄到底又可曾认真把我当做丈夫?”
还只是把他当做一个特殊点的师弟来看待,于是处处容忍。
木简那头,良久没有声音,但在对待谢仞遥这件事上,他有不尽的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木简那头,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当的。”
顾渊峙便笑了,他一点点地,又往前进了一步:“好,那师兄,既然如此,那我们之间,是不是不该有隐瞒?”
谢仞遥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指尖在木简上按出了淡淡的白,半晌才又嗯了一声。
“那从今往后,师兄要做的事情,不管有多难,是不是要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
谢仞遥低垂着头,刚将自己缩进床帐的阴影里,就听见木简里顾渊峙道:“我现在就在门外。”
谢仞遥猛地抬头朝卧房的门看去。
卧房门扉半掩,从谢仞遥的视线看过去,没有瞧见顾渊峙的人,但却看见有道影子,斜斜地从门旁边探了出来。
“如果你答应,我现在就进去,至此以后,你所有的事情,身为你的丈夫,我都要知道。”
顾渊峙的声音不复方才的温柔,显得异常的冷酷:“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现在就离开,以后也尽量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对于你做的事情,也不会再干预。你也可以直接,当没我这个人了。”
“谢仞遥,”顾渊峙罕见地喊了他的名字,问他,“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顾渊峙就站在门外,和谢仞遥隔了一层薄薄的墙。
墙里面,是他师兄,没有尽头的沉默。
顾渊峙肩膀边,就是一扇窗户,他侧一侧身,就能从半开着的窗棂里,瞧见谢仞遥此时所有的反应。
但顾渊峙没有。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片刻之前,他如愿地一步步地引导着谢仞遥,逼着他在此刻作出选择。
他分明是那个将谢仞遥架在刑场上的人,但此时站在这里,却比谢仞遥更像一个被押上刑场的刑犯。
用赤/裸/裸的一个自己当做筹码,满心惶恐地去堵高台之上,主审官的一份仁慈,或是一把落在他头上的冰冷铡刀。
等待的每时每刻,都是凌迟。
“我愿意。”
他的主审官终于道。
一切尘埃落定。
顾渊峙转手收了木简,再不想等哪怕一瞬,推门抬脚走近了屋中。
他几步走到床前,伸手将谢仞遥抱紧了怀里。
什么都没说,顾渊峙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片刻后,感受到自己肩颈边,传来了一阵湿润的触感。
顾渊峙抬手,抚摸上怀里人单薄的脊背,又一次地惊诧于他消瘦的厉害。
顾渊峙一下下地顺着他的背:“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但他必须要逼谢仞遥一把。
谢仞遥转过脸,重重地咬上他脖颈,骂他:“混账。”
顾渊峙任他咬。
他确实是混账。
谢仞遥骂完,又问:“好了吗?”
顾渊峙知道他在问什么,道:“好了。”
谢仞遥闻言抬起头来,去看顾渊峙的眼睛。
他瞳孔漆黑,但离得近了,能看到漆黑地下,涌动着一层极暗的金。
他此时垂眸看人,眸中暗金沉沉,莫名让人觉得天生的森严,尽管顧渊峙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无害的模样。
化龙成功了。
此时此刻,距离他们潜入通天海地,刚刚好六十天,两个月。
但谢仞遥还不打算出去。
他和沧溟聊过后,决定试一试它说的法子——炼化天道。
沧溟说得没错,燕衔春有了炼化之法,定然成长极快。
已经没有太长的时间,让谢仞遥按照传统修炼的道路,一点点的去成长。
至于毁掉根基,想到能阻止天道,谢仞遥心中便只有快意。
而通天海底安静,几乎无人敢来,若非有顾渊峙,凭他一个人也下不来,正是炼化天道的好地方。
这种事情,从盛繁时代到肃霜时代,几千年来,也只有谢仞遥一个人干。
谢仞遥和沧溟仅商量方法,就商量了整整十日。
在第十一天的时候,沧溟跟着他们,一道进了小亭里。
它在外面小院里护法,看着顾渊峙和谢仞遥一道进了大堂。
穿过大堂地下的暗道,就进了五道灵脉所在的地下暗室。
谢仞遥在中间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顾渊峙也在他对面坐好后,朝他伸出了手:“瓷片。”
这十日里,他们同床共枕,顾渊峙的软磨硬泡下,到底让谢仞遥说了些这些年发生的事。
比如,他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谢仞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从储物戒里翻出了一片尖锐的瓷片,递给了他。
顾渊峙接过来,当着他的面,将它化为了齑粉。
此时不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谢仞遥注意力没在那片瓷片上停留多久,就闭上了眼,意识朝识海里探去。
识海内,天道似乎已经知道了他要来干什么,一股高高在上的嘲弄,直冲向谢仞遥脑中。
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谢仞遥将这些嘲弄尽数无视,他并未犹豫太久,识海上方,小谢仞遥一掐诀,肚子里,火红的灵根就是一松。
谢仞遥竟直接放出了五分之一的天道!
这就是他和沧溟商量出来的方法——直接绞杀。
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参考,那不如就直接走最粗暴最干脆的路子。
天道似乎都不敢相信他会如此大胆,直至火灵根重新褪回小谢仞遥腕子上了,那截被放出来的五分之一天道,都还愣在原地。
直到识海将它朝它扑来时,它才反应了过来。
反应过来的天道丝毫不犹豫地,游向了谢仞遥要将它绞杀的识海。
二十年前,哪怕有王闻清的帮助,谢仞遥也是丢了大半条命,才堪堪将天道给困在身体里。
此时没了王闻清,识海刚和天道碰撞在一起,他对面,顾渊峙就见谢仞遥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整个人的气息,竟是一瞬间就衰弱到了极致。
顾渊峙脑中嗡了一声,下意识接住谢仞遥软下来的身子。
他看不到的是,谢仞遥识海之内,一瞬间,竟是湮灭了一大半。
小谢仞遥更是整个人都灰暗了下去。
谢仞遥十二经脉,也被撕裂了一半,顷刻间,比平常厉害千百倍的痛将他吞噬。
谢仞遥扶着顾渊峙隔壁的手痉挛着,不自知得死死抓紧,痛得指甲深深陷入了顾渊峙手臂里,转眼就将他抓得见了血。
顾渊峙丝毫不觉,他手扣上谢仞遥手腕,他背靠五道灵脉,顿时,源源不断的灵力朝谢仞遥经脉中输送过去。
顾渊峙在他耳边大声叱道:“师兄!”
谢仞遥闭着眼,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识海湮灭了一半,而天道没有丝毫损伤,依然青烟盈盈,正奔谢仞遥剩下一半的识海而去。
小谢仞遥咬着牙,双手已将近透明,但还是固执地掐着诀,控制着剩下的半个识海,迎上了天道。
比方才多坚持了两瞬。
谢仞遥的整个识海,全数湮灭。
小谢仞遥肩颈之下,完全消失,而顾渊峙怀中,谢仞遥整个人完全软了下去,已经感受不到呼吸。
顾渊峙面色凝重,朝他送灵力的手加大了力道。
识海内,小谢仞遥肚子里,剩下四团灵根,也开始渐渐松动了起来。
仔细看去,谢仞遥的识海,实则还剩下点。不过只有巴掌大小,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小谢仞遥怀里。
而天道,正穿过识海湮灭时,灵力被灼烧产生的灰尘,奔向小谢仞遥面门。
小谢仞遥面不改色,片刻后,蜷缩在他身边的巴掌大的识海,竟主动朝天道扑了过去。
小谢仞遥还在掐诀!
谢仞遥都快要死了,竟还不放弃去绞杀天道。
俄顷,天道识海相撞。
仅剩的巴掌大点识海,连一瞬都没有挺过去。
谢仞遥的识海彻底的没了干净,识海崩塌那瞬,小谢仞遥整个灵识,也完全消失了。
他原本坐的地方,只剩下了四团微弱的灵根,用着最后一点灵力,固执地困着四道天道。
但看模样,怕听不了多长时间,也就要消散了。
因为谢仞遥的生命,正在迅速地消逝。
不用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经脉便会因承受不住天道的冲撞而完全碎裂,紧跟着灵根溃散,以至整个人完全死亡。
和谢仞遥的溃不成军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天道的得意洋洋。
它马上就能和剩下的天道合体,杀死谢仞遥,冲破他身体,去回道真正的天上。
介时的天道,才是完整的天道。
被困了两千多年,多少人费劲心思地囚/禁它,没想到重获自由,竟是因为谢仞遥的自大。
青烟得意地一甩,不愿再耽搁一下,就想甩到谢仞遥识海残存的灰烬,游向剩下的四团灵根。
但它甩了甩后,却兀地顿了一下。
沾在它身上的,谢仞遥的识海灰烬,并没有被甩掉。
它们牢牢地攀附在青烟之上,甚至已经有不少,无声而无害地渗透到了青烟内部。
便是在天道怔愣的一瞬,这些灰烬竟闪过一丝灵力的光,须臾之间,这些光便如星火燎原,燃起了新的,充沛的灵力。
包括那些在青烟内部的灰烬。
顾渊峙的灵力到了!整个识海,烧起了金色的大火。
属于龙的火焰。
这些灵力如方才一样,转瞬吞噬了天道。
这一回,天道没有再逃脱。
顾渊峙周围,五道灵脉,已经被他吸尽了一道,尽数过了自己的识海,变成自己的灵力后,送进了谢仞遥识海之内。
以自己的识海为印子,先湮灭换得天道大意,再让顾渊峙的灵力进入自己的识海之内,去将天道绞杀。
顾渊峙已是龙身,不在天道的控制之内,自然和天道对抗时,也就不处于劣势。
既然做第一个炼化天道的人,谢仞遥也就要拿出个从未有人使过的手段。
他有一条龙,他还放心这条龙的灵力进入自己的识海。
小谢仞遥亦能控制这些灵力。
谢仞遥以自己的身体为擂台,精心给天道准备这样一份“礼物”。
它不喜欢,也要给他接受。
顾渊峙涌来的灵力之下,小谢仞遥重新浮现了轮廓,谢仞遥也慢慢有了呼吸。
但他刚有了力气,整个人就痉挛了起来。
天道还在他体内,他的经脉承受多少的灵力,就会反馈给他多少倍的疼痛。
面对经脉的疼痛,谢仞遥即便没睁眼,意识混混沌沌,也本能地朝储物戒里找去。
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瓷片。
谢仞遥等不了一刻,找不到瓷片,他就伸手朝自己的左臂抓去。
顾渊峙只是晚了一点,谢仞遥左臂就被他自己抓出了五道血红的印子。
只有□□的疼,能淡化的经脉的痛。
顾渊峙瞳孔一缩,伸手抓着他两只手腕,扣在了谢仞遥身后,然后将他完完全全锁进了自己怀里。
顾渊峙还记得自己前几日问他时,谢仞遥对他笑着道:“天道在身体里,肯定会有点痛的。”
顾渊峙没想到他说的“有点痛”,会是这样。
谢仞遥虚弱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但他此时的力量怎么可能扭得过顾渊峙,谢仞遥挣扎了好一会,却只被顾渊峙锁得更紧了。
他两只手腕被顾渊峙一只手握在身后,整个人跪伏在他怀里,只觉得身前顾渊峙胸膛坚硬得如铜墙铁壁,他怎么都冲不破。
经脉在越来越痛。
谢仞遥指尖都在抽搐。
顾渊峙本以为谢仞遥会越挣扎越厉害,却没想片刻后,谢仞遥在他怀里竟安静了下来。
脑袋埋在他肩颈里,霜白的发柔垂着他□□的小臂上,只有柔软纤薄的躯体,柔顺地贴着他,缓慢地起伏。
顾渊峙刚松了一口气,却突然觉得,小臂上一凉。
顾渊峙垂眸看去,竟是一滴泪落在了他小臂上。
谢仞遥侧着脑袋,左边的脸颊贴在他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哭得鬓边的发都湿了。
无声无息的。
顾渊峙心中一悸。
谢仞遥太知道怎么拿捏他了。
见他发现自己哭,谢仞遥转过了脸,拿湿润的脸颊,去蹭顾渊峙肩颈,好可怜的样子:“求求你了,求求你放开我……”
顾渊峙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发,低声哄道:“马上就好,师兄,马上就好了。”
谢仞遥并没有意识,甚至还都是闭着眸,只是遵循着本能。
他薄薄的眼皮下,大颗的泪涌出,滑过哭得通红的鼻尖,流进顾渊峙怀里,烫得他整个心都要皱成了一团。
“我好疼……”谢仞遥哽咽着,小声喊他,“顾渊峙,求求你了,师弟。”
顾渊峙看不得他这样,偏又只能硬下心肠。
他闭了闭眼,狠下心不在看谢仞遥,只扣着他手腕给他输送灵力。
任他在怀里哭。
霜白的发无助地散在他怀里,谢仞遥小兽一样地蹭着他,胡乱地喊他,有时叫顾渊峙,有时叫师弟。
但喊了好一会儿,顾渊峙连看都不看他。
谢仞遥抿了抿唇,去亲顾渊峙下巴,喊他:
“夫君。”
顾渊峙再忍不住,伸手掰过他湿漉漉的脸颊,俯身亲住了他的唇。
谢仞遥到最后也没如愿,而经脉里千百倍的痛,一直持续了十日。
十日后,不知哪一瞬,识海之内,兀地平静了下去。
小谢仞遥睁开眸,看了过去。
他掐诀的手慢慢放下,顾渊峙的灵力如潮水般褪去。
空荡荡的识海之内,一缕极纯净的乳白轻易地浮在那里。
小谢仞遥伸出手,这缕乳白,就飘进了他掌心里。
乳白没在他掌心停留多久,慢慢地被小谢仞遥送进了身体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谢仞遥就凝练了起来。
而他湮灭的识海如冬草逢春雨,几个呼吸间,竟就恢复了过来。
它自小谢仞遥身下慢慢延伸出去,似大海汪洋,转眼间波澜壮阔,不见边际。
抱着他的顾渊峙只觉得怀里人的修为接连攀升,不过俄顷,元婴期就被突破,一下来到了出窍期。
顾渊峙也是心头一松。
第一道天道,被谢仞遥炼化了。
谢仞遥的方法是对的!
顾渊峙的高兴并未持续太久,一道完后,还有四道。
谢仞遥还要继续受四份痛。
所幸收获足够丰盛。
炼化第一道灵力,谢仞遥用了一天,剩下四道,谢仞遥和顾渊峙都没想到,竟用了他们整整一年的时间。
当暗室里五道灵脉都被用尽时,顾渊峙怀里,谢仞遥睁开了眼。
他眸中,清光流转,整个人的气质都似收了进去,但任谁看到此时的他,也不敢小觑一点。
堪破虚妄,是为洞虚。
五道天道,换来了谢仞遥的洞虚期。
眸中清光转瞬就被敛去,谢仞遥下巴枕在顾渊峙肩膀上,看向了远方。
一瞬间,暗室之外,庭院之中,沧溟趴着池边的身影,似在眼前。
沧溟之外,无尽的通天海,亦在他眼前纤毫毕现。
只有谢仞遥想,他此时一抬眼,便可将通天海之上的万丈高空中,每一座驶过的飞鱼船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但谢仞遥只是一掠,就收回了视线。
他细细看了几眼五道灵脉被漆黑废墟,语气还是没适应过来的低软:“我是不是有点败家。”
“咱们家的家产,还是够师兄败一败的,”顾渊峙拥着他,侧过脸亲了亲他耳尖,“有一件事,比败家更值得师兄回想一下。”
顾渊峙声音带笑:“这一年里,你喊了我多少遍夫君。”
“师兄,我很受用,可以多喊。”
第106章
他知谢仞遥面皮薄,逗他只点到为止,没等谢仞遥回答,他紧接着又轻声道:“恭喜师兄,升至洞虚。”
洞虚之后, 便是大乘期,大乘过后, 便可渡劫成仙。
谢仞遥炼化了身体里的天道,此时再面对鸿元仙尊, 已经可以做到丝毫不惧。
顾渊峙眼见着他一步步走至今日,从心底里为他高兴。
他怀里,谢仞遥抬起手臂,搂上了他脖颈。
他半张脸都埋进了顾渊峙怀里,慢慢地等天道残存怨恨褪去后, 很小声地道:“谢谢夫君。”
这四个字被他说得又轻又快,但顾渊峙搂着他腰的手臂还是猛地一下地收紧了。
“师兄。”他叹息一般地喊了声谢仞遥,就要得寸进尺地就要再哄着他多喊几句。
但谢仞遥哪还有脸皮再这么喊他,他伸手拍了拍顾渊峙的头:“我们该出去了。”
已经来到通天海地一年多,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们必须要出去了。
谢仞遥和顾渊峙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沧溟得知他们要离开后, 蜷缩在自己的宝座上一动不动好久,才嗯了一声。
虽说谢仞遥和顾渊峙这一年多来都在炼化天道,但它守在小亭子里,心底里是知道, 身边是有人陪在不远处的。
很像当年苍鸣山上,赵令恣看梨花喝酒,它陪着赵令恣的那段日子。
“如果你想出通天海了,”谢仞遥站在顾渊峙身边,对他道,“没处落脚的话,落琼宗随时欢迎你来。”
他真心道谢:“多谢这些日子的款待。”
“好,”沧溟自一盘蛟身里立起头来,“你们也别太快死了。”
它压根不相信谢仞遥能解决了灭世之祸,这话,是当做诀别之言。
谢仞遥笑了笑,觉得它和许明秀说话的样子到是挺像。
前路匆匆,再无流连,谢仞遥时隔一年多后,和顾渊峙离开了通天海底,重回了五大陆。
顾渊峙的龙身太过张扬,谢仞遥不欲直接乘龙回去,而是选择来到就近一片大陆,第二日坐飞鱼船回落琼宗。
他们就近落脚的那片大陆,谢仞遥和顾渊峙曾一同来过。
正是最开始万州秘境的所在地——倒云端大陆。
谢仞遥和顾渊峙进了倒云端大陆边,一处靠近飞鱼船码头的小镇。
等进了小镇,沿着主街走了片刻,谢仞遥瞧着眼前的景色:“我们是不是来过这?”
顾渊峙与他并肩而行,闻言笑道:“这就是万州秘境旁的那处小镇。”
谢仞遥这才想起来。
当年万州秘境旁,是有处小镇,他们从万州秘境出来后,还被困在这小镇里些许日子。
记忆里,这小镇虽不算大,但也处处热闹。
但此时一路走来,望过去,只见主街上,大部分门店都紧闭着门窗。街上行人寥落,一副冷清模样。
“从前这里靠着万州秘境,多有修士来往,”顾渊峙也看了一圈,“万州秘境没了后,这里没人再来,凋敝也必然。”
谢仞遥听着他的话,心中虽惋惜,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五大陆有无数这样的小镇,靠依着秘境渐渐热闹,又随着秘境的消失而冷清甚至湮灭。
像日升月落,是五大陆凡人们,必然要经历的阴晴月缺。
谢仞遥和顾渊峙就这么走了会儿,没有寻住处,而是进了一家沿街的茶馆。
小镇落寞,茶馆里人也少,除了谢仞遥和顾渊峙,便只剩靠窗的一桌有人在吃茶。
老板是个年迈的妇人,谢仞遥随意点了两壶茶,从她手里接过了托盘。
老板给他们送过茶,就随意在他们旁桌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谢仞遥也便趁机开口:“老板,您知道近来五大陆,有发生过什么新鲜事吗?”
老板娘怔怔地看了他们两眼,缓缓地点了点头:“有啊。”
谢仞遥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问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您知道么?”
能传到普通凡人都知道的程度,想来是大事,谢仞遥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就是那个灭世之祸,”老板娘抬手,用挂着翡翠手镯的手腕锤了锤脑袋,努力地回想,“有个厉害的人,杀了好多人,可怕得很。”
“叫什么来着,叫……”
“叫燕衔春,”靠窗的那桌是两个壮汉,其中有个穿灰衣裳的插嘴道,“听说到处杀人,大大小小的宗门,这一年多,屠了十几个,连只鸡都不留呢!”
他对面的那个络腮胡壮汉也叹道:“你们修仙的,怎么比俺们凡人还能作孽!”
谢仞遥没反驳他这话,只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道:“多谢告知。”
他也觉得作孽。
谢仞遥便和这两个壮汉搭上了话,等他们吃完茶走了,他又和老板聊了许久。
老板年纪大了,说话慢,但衣裙干净体面,从眉目间,依稀能瞧见点年轻时的美好。
“他前些日子来了倒云端,就在这周围,”老板扶了扶鬓发,眉目间有劫后余生的惶恐,“我们小镇,跑了好些人,都怕遇见他。我是自己一辈子要到头了,又打小便在这,便不走了,也走不动了。”
她笑道:“但怕是怕的,可怕又有什么用呢,大宗门弟子都打不过他,听说他背后,是老天爷呢。”
……
如此聊到桌上的日光敛到了地上,开始变得昏黄,才结束了话题。
和他猜得没错,燕衔春这一年炼化了大大小小的宗门十几个,势力已然不容小觑。
面对他的壮大,和他背后的天道,其余宗门有以金屏山和落琼宗为首与之对抗的,也有投奔他的。
毕竟炼化人来提升修为这条捷径,直接打破了天赋灵根对于修者的限制,实在是诱惑太大。
哪怕它是天道的陷阱。
不过一年,修真界已经乱得不得了了。
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谢仞遥结了茶钱,又在桌上放了块中品的灵石和几锭银子,便要和顾渊峙一道离开。
就在他和顾渊峙起身那刻,老板又说了句话。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此时才确认,眼角皱纹,弯成了温柔高兴的弧度,道:“我好像认识你们呢。”
她看向一直沉默陪在谢仞遥身边的顾渊峙,笑着喊了一声:“顾奴?”
已经很久没有人喊他这个名字了,顾渊峙抬眸朝她细细看去,半晌后,轻声道:“沈昱。”
沈昱坐在那里,满鬓白发,目光柔软,笑着点了点头。
谢仞遥听到这个名字,也是愣了一下,脑中兀地就迸出了一幅画面。
年轻的女子松挽宝髻,坐在满堂温明灭烛光里,手撑着下巴,凝白的腕子露出来,被渡上了一层琥珀似的温柔色。
而笑容温柔鲜活。
这画面太过久远而淡薄,自谢仞遥脑中翻出来,让他用了好一会儿,才和眼前这位苍老的妇人对上。
谢仞遥问:“你还记得我?”
沈昱此时也看向了谢仞遥,她笑着比划了一下:“怎么不记得。当时你来熙春楼找顾奴,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出挑得厉害。”
太漂亮的人了,一下子印在她脑子里,现在都还能回想起来。
“当时顾奴来找我买飞鱼船的船票,对我说,他刚拜了个师门,上头有个师尊,还有个师兄,我一眼就觉得你是他那个师兄,便对顾奴说那人就是你说的师兄吧?,顾奴就回头去看你。”
“他当时混不吝,但好似很在意你,看见你,搭在软凳上的腿当即收了起来,老老实实地坐板正了。”
沈昱风月场里待的人,一下子便瞧出了少年人的端倪。
她于是便笑了,觉得有意思得紧,便撑着下巴去看谢仞遥,就见谢仞遥板着脸,拿乔着师兄的做派,耳尖却一片通红。
她便再去看顾渊峙,觉得他这样戾气重的人,竟也会有这样一份小心干净的心动,实在有意思得紧。
“随后你们就离开这里了,我想着也就一面之缘了,”沈昱伸出手数了数,没数明白,便也不再在意,“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能回来。方才我都没敢认。”
夕阳打进来,将茶馆内的尘灰拉成了一道煜煜浮光,横在他们当中。
谢仞遥看着她此时的模样,许久许久后,弯了弯眸,很温和的笑:“现在看来,不是一面之缘。”
时至今日,前途险巇,然而回首来路,还能再遇故人,是他们之幸。
纵然人生知何似,飞鸿踏雪泥。
沈昱笑道:“这回回来,什么时候走啊?”
顾渊峙回答了她:“明日便走了。”
沈昱嗯了一声:“是为了燕衔春的事吗?”
谢仞遥顿了一下,没有瞒她:“是。”
他看着沈昱,又道:“你便在这里好好的,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沈昱看着他,眼前的青年神态温和,气度从容,一眼瞧过去,再不见当年红着耳朵的青涩。
“好,”沈昱拂了拂鬓边,笑着点头,“祝你们平安。”
他们当年萍水相逢,此时也并未叙旧太久,沈昱坐在那里,看着谢仞遥和顾渊峙出了茶馆。
茶馆的门低低矮矮,谢仞遥出去时,微微俯了身子,顾渊峙便极自然的,抬手挡在了他头顶上。
沈昱瞧着,兀地想起当年,那晚谢仞遥带着顾渊峙出从熙春楼离开。
熙春楼挂有串珠的门帘,出去掀开时,一不小心就会打到脸,小厮给他们掀开门帘的那瞬,谢仞遥伸出胳膊,虚拢在了顾渊峙脸侧。
沈昱突然又觉得,日子好像能改变许多东西,但又有许多东西不曾改变。
就这么一晃神的时间,谢仞遥和顾渊峙肩并肩的身影,便消融进了傍晚橙红的霞光里。
一如几十年前,他们并肩走入黑夜。
*
谢仞遥和顾渊峙出了茶馆,又走了几道街,最后来到了一处宅子前。
这是一处已经荒废的宅子,院墙都塌了一半,两扇大门更是没了一扇,从残缺的大门处进去,能看见杂生的乱草,和一棵枝丫繁茂的古树。
谢仞遥和顾渊峙小心翼翼绕过绿茵茵的古树,直奔宅子东侧的卧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谢仞遥就看见了一座菩萨瘸了腿的菩萨。
她面前还有一只落了灰的香炉,里头插着半截树枝。
在门外看了这菩萨片刻,谢仞遥走了进去,到菩萨身前,往她头顶一瞧,对顾渊峙笑道:“三寸厚的灰变六寸厚了。”
说罢又道:“这截树枝,还是师尊插进去的。”
当时他们从万州秘境里出来,在这处宅子里躲了些日子,临走时,王闻清见这有处菩萨。
他一个修道的修者,竟也折了半截树枝,对着菩萨拜了拜。
谢仞遥还记得他说这话的语气。
【菩萨道友,商量个事,保我和徒弟们一路平安,千万别像你一样缺胳膊少腿。 】
几十年过去,菩萨还在,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安然自若。
沈昱也还在,她只是生活在五大陆上的一个凡人,不靠天道而活,所以没有忘记他。
谢仞遥当初与天道对抗,以为天道抹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痕迹,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他。
但相遇只要发生,便总有故人可逢,有故景可寻。
这些是他扎在这个世界的根,纵然树杆被砍除,根系也如另一处枝丫,在大地里静默地繁茂。
天道抹杀不了他们。
谢仞遥与菩萨岑寂悲悯的目光对视良久,兀地道:“顾渊峙,我好像确定我要走的路了。”
顾渊峙上前一步,与他并肩,什么都没问,只道:“我陪着师兄。”
谢仞遥也并未再多说什么,他低头从储物戒里拿出在路上的买细香,抽出了三根点燃,插在了王闻清那半截树枝旁。
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对着瘸了腿的菩萨弯腰拜了三拜。
当年离开后,他们一路平安,各有归宿。
王闻清也是。
当年许了愿,既遂了意,今日便来还愿。
菩萨满目尘土,坐在台上,堂而皇之地受了谢仞遥这三拜。
三拜过后,谢仞遥站起了身。
过往的一切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从明天开始,一如当年他们从万州秘境离开,便只能往前了。
谢仞遥不再看菩萨,转过脸去看顾渊峙,问他:“你有什么心愿吗?”
顾渊峙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师兄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仞遥眼睛弯了弯,认真看着他:“今天不是你生辰吗?”
他说罢,双手一摊,面上露出些无奈:“可惜匆忙,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什么。”
顾渊峙以为他不记得了。
从论道会到钟鼎宗,再下通天海,他们这一年多过得急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辰,谢仞遥给忘了,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顾渊峙见他念着,就已经高兴得很了。
他上前,将谢仞遥抱住:“什么都不用准备。”
他下巴枕在谢仞遥柔软的发顶,只觉得此时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便又低低说了句:“这样就很好。”
谢仞遥被他拥着,抬眸,瞧见了窗外的月亮。
月光高高挂在天上,谢仞遥瞧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我当年回了落琼宗,早晨扫地,晚上练剑,收剑的时候,师尊和师弟师妹都睡了,就只有月亮陪着我。”
“收了剑,山顶夜里的凉风刮过来,让人脾肺都沉静,只觉得一切踏实,往前瞧,日子是一眼望见头的平安淡然。”
谢仞遥抬起手臂,攀上了顾渊峙的背:“顾渊峙,明天回了落琼宗,怕就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了。”
“你真的没什么想要的吗?”
前路风雨急相逼。
顾渊峙静静听他讲着,想着十几岁的谢仞遥独自在落琼宗练剑样子,却怎么都勾勒不出具体的模样。
他错过了那些年。
“有想要的了,”顾渊峙声音中带着笑意,“师兄将你十几岁练的剑,给我看一次吧。”
谢仞遥从前拿剑,向来是为了对敌。
这是第一回拿剑,剑上没有杀意。
院内月光大盛,碎银一般铺了满地,照在谢仞遥微微抬起的手腕上。
他脚下是杂乱的细草,身旁古树沉寂。
本是静默的画,随着他的抬腕,一下子流动鲜活了起来。
拂雪随着他的动作,银白剑刃拂过月光,划出一道又一道盛圆弧线,像大地上另一轮满月。
而剑意□□水。
矜伐剑法往后愈发凌冽,谢仞遥的动作也愈发地大,但因没有杀意,起落之下,只迸发了最纯粹的美。
顾渊峙坐在那里,拿着谢仞遥广袖随着剑招,浮散在月华之中,又随着他的动作,裹着他纤细身影,游走得轻盈。
风声簌簌,满树繁茂树冠漩落无数青叶,被他清冽剑意卷走,高高抛起,细雨般落下。
十七岁的谢仞遥,在落琼宗蕴满云霞的山顶,抬剑形招,多显青涩。
而此时,低眉抬首,剑意从容。
顾渊峙于此时,才惊然发现,原来他已经和师兄,认识了这么长时间。
长到如果他们是对普通凡人,已经度过了一生。
这么长的时间里,相伴的岁月却寥寥。
那边,谢仞遥形招已到最后,他剑意愈发得快,似一尾银鲸自海中逆流而行,猛地高跃而起,掀起汹涌的潮,朝万丈高空上的冷月驰去——
谢仞遥身姿亦轻盈如飞鸟,他高高仰起头,反手握着的剑柄垂在唇边,拂雪冷白的剑光真似一捧雪,泠泠地映着他眉眼清寒。
美人如玉剑如虹。
从顾渊峙的方向看去,只觉谢仞遥不像此间的人,下一瞬就要乘剑而去。
他心中没来由的,一下子涌出了无比的恐慌,就要伸手去拽他纤薄身影。
但下一霎,谢仞遥腰肢一转,拂雪森冷的剑光在他眉目间一拂,便消失不见了。
谢仞遥整个人,似一片轻巧的云,伏落在了顾渊峙的膝头。
他双手撑着顾渊峙膝盖,跪坐在了他面前,满头丰盈的发垂了顾渊峙满腿,莹白的颈柔柔低下,一张脸,刚好埋进顾渊峙伸出的手里。
于是方才一切的美,尽数被他拢于掌心。
顾渊峙感受到了谢仞遥埋在他掌心里的脸,感受到他略有些凌乱的呼吸,掺着夜的凉,凝成了若有若无的湿润,洒在了他掌心里,激起了一阵阵让人战栗的痒。
剑落,夜又静了下来,铺在两人身前,像幅被遗忘蒙尘了许多年的旧画。
万籁俱寂中,顾渊峙低头看去,看到了掌心的梨花枝。
淡白的梨花含羞带怯,被谢仞遥在最后一刻咬进嘴里,再落下,送至到顾渊峙掌心中。
细细的枝丫上,悬挂着一个苍绿的储物戒。
“今年没准备,但以前每年你生辰,我都备了份生辰礼,在这里面,一共二十份,有自己做的,也有灵器宝物。”
谢仞遥抬起头来,极漂亮的眸中,盈满了柔软的笑意:
“顾渊峙,生辰快乐。”
第107章
悬钟大陆, 落琼宗。
白棠和李仪站在最前头,牢牢地其他落琼宗弟子们护在身后。
他们对面,也是一群乌泱泱的人,为首的一个,生着一副极茂盛的髯须,两眼似铜铃,闪着凶光。
他抬手一撸,冷笑道:“我们千辛万苦,自怀山大陆过来,只坐飞鱼船,就坐了一个多月,不是来和你们这群小娃子扯皮的。就算宗主不在,你们其他前辈呢!”
“难不成全宗门上下, 连一个长辈都没有?!”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谁都知道落琼宗长辈们都在灭世之祸里死完了。
髯须修者这么问,不但骂了他们,还羞辱了死去的落琼宗长辈们。
白棠面色本就已难看至极,听他这么说,更是又气又委屈:“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来我们落琼宗,在这里无中生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身后是燕衔春在促使。”
“无中生事?!”髯须修者指着自己,眼睛一瞪,“我无中生事,我宗门都没了,全死完了啊!你说我无中生事?!”
他话中的伤心意,一下子激起了身边人的群愤,立时有人指着白棠道:“怎么五大陆到处都是天灾人祸,就你们落琼宗平安无事?”
“够了!”白棠身旁,李仪一声叱喝,“五大陆的天灾人祸,不是我们落琼宗所导致,更和我们宗主无关。”
他拿剑的手一抬,挡在白棠身前,直视髯须修者:“如果是我落琼宗做的事,我落琼宗绝不推脱。”
他这声用了灵力,一下震得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白棠在他身后,红着眼眶扬起下巴,也锵声道:“落琼宗人没了,底蕴在,风骨也还在!”
髯须修者一时竟被这两个年轻小辈给震住了,等回过神后,更是怒极,他见李仪抬剑,也反手拿出剑:“我不和你这黄毛丫头鬼扯,你们宗主呢?”
白棠丝毫不让,就要迎上,却兀地听见天空之上传来一道清润声音:“我在这里。”
白棠和李仪立时愣在了那里,随即猛地抬头看去,就看见一年多未见的谢仞遥正踏着虚空而来。
他身旁跟着顾渊峙,两人一道落在了怔然的白棠和李仪身前。谢仞遥将他们挡在身后,看向面前的髯须修者:“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就是落琼宗宗主。”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不如先在落琼宗小住几日,待我查明真相。若是落琼宗做的,一切便由我落琼宗赔偿。”
“但若不是落琼宗做的,”谢仞遥眉眼稍抬,“我就要好好与诸位聊一聊了。”
他声音平缓,身为一宗之主,比之方才的白棠和李仪,可以说是态度谦卑了,但髯须修者却不为何,被他这么淡淡一扫,后颈的寒毛刷一下地就立了起来,一时竟不敢应他这话。
谢仞遥见他如此,微微侧了身:“李仪,迎客。”
李仪顿时应了一声,他们身后,落琼宗的弟子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让开了一条道。
李仪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对髯须修者一群人笑道:“道友,请吧。”
落琼宗古朴大气的宗门坦荡荡地立在他们身后。
髯须修者又瞥了眼谢仞遥,就见他身旁站着的男人朝自己看了过来。
他身形比常人高大许多,这么一低头,简直像座大山压了过来。
髯须修者瞥见了他一双大手,只觉得他们这么面对面,根本来不及用灵力,这男人就能一拳头将他的头给捶爆。
髯须修者脸色变了变,又想到了落琼宗宗主身边有一条龙跟着的传言,心中更是一虚。
不过转眼之间,就见他嘴里虽还是骂骂咧咧,但却转身离开了。
他是领头的人,他一走,身后那群人,片刻间,也就乌泱泱地散了。
“宗主!”白棠见人都走了,这才高兴地叫了谢仞遥一声。
这么一叫,蓄在眼眶里许久的泪就落下来了,白棠伸手抹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身旁,无数落琼宗的弟子,也都是期盼地看向谢仞遥。
谢仞遥对于李仪和白棠来说,不过是一年多未联系,对于其他新拜入宗门的弟子来言,则是二十多年都不曾见过。
此时见到自家宗主露面,还几句话就赶跑了来耍无赖的人,年轻的子弟们自然是高兴。
“先回去吧,这些日子我不在,辛苦你们挡着了,”谢仞遥安抚道,“这回回来,我短时间内不会走,以后有事便找我。”
落琼宗弟子们便又是一阵欢呼。
谢仞遥跟着他们一同朝落琼宗里走去,问李仪:“这群人为什么来堵落琼宗的门?”
李仪连忙将事情与他一一说过。
这一说,便直接说至了傍晚。
实在是这一年多发生太多的事了。
和沈昱听到的不同,李仪身为直接与燕衔春对阵的宗门弟子。知道的,则更详细准确。
“这一年多来,五大陆灾祸频发,大旱大涝加上瘟疫横行,导致死了很多凡人。”
“每片大陆都不好过,”李仪说到这时,脸色变了变,“但唯独我们落琼宗周边,平安无事,无灾无难。”
并非说这样不好,但五大陆都不好过,唯独落琼宗什么事都没有,那么落琼宗没有事,也便有事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年后,就渐渐传出了声音,说我们落琼宗才是和天道一伙的,所以我们得天道庇佑。既然如此,五大陆这一年多来发生的天灾人祸,和死的人,都要算到我们头上。”
而矛头的中心,更是直指谢仞遥,偏谢仞遥没有消息,无法反驳,更是助长了这些空穴来风。
谢仞遥的名声,已经是臭得和燕衔春不分上下了。
李仪面色凝重:“我怀疑背后有燕衔春的推手。”
对于自己的名声,谢仞遥没说什么,他只问道:“所以方才那群人,是真的有难处?”
“不是,”李仪摇了摇头,纵然他平日里八面玲珑,此时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点难过,“真正有难处的人,已经连来落琼宗的飞鱼船船票都买不起了。”
“那些人已经在宗门前纠缠了好几日,我查过,是青霭大陆一个未出事的小宗门,为首的便是他们的宗主,此番来闹,应当是燕衔春指使。至于证据,时间太短,我还未查出来。”
谢仞遥沉默了一瞬。
李仪这么一说,怕是死的大多数人,都是平常凡人百姓,因而连张船票都买不起。
“燕衔春那边怎么样?”谢仞遥又问道。
李仪与他纠缠了一年之久,对此再清楚不过:“他实在狡猾,现在在哪,我们都还不知道,我们和金屏山都一直在找着。但他如今的势力,应当是不容小觑。”
“因为这一年多,大大小小没了的宗门,一共二十一个。”
然而这一年灾祸频发,五大陆各宗门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管燕衔春。
这话一出,谢仞遥眉心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李仪也叹了口气:“实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宗门太少了。”
“金屏山一直和我们在查燕衔春,定禅寺也下了对燕衔春的追杀令,但他们是佛修,本就不擅长打打杀杀。岐山中立,其他大小宗门,都困于天灾之中。”
“对了,”李仪一拍额头,看了顾渊峙一眼,“钟鼎宗内部,好像出了问题。”
谢仞遥看向他:“细说。”
“具体情况,我也不甚清楚,但他们宗主,好像与鸿元仙尊出了矛盾,这一年多来,都在闹这件事。”
“鸿元仙尊给你下过追杀令,”李仪看向顾渊峙,“但因内乱,这道追杀令,也渐渐地没有人在乎了。”
李仪觉得,比之钟鼎宗,更值得担心的,是他们落琼宗。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恨着谢仞遥,若是再放任下去,落琼宗以后,别说去追杀燕衔春了,怕是要被五大陆先除之为快了。
李仪想至此,问谢仞遥:“宗主,对我们的污蔑,我们不反击吗?”
谢仞遥沉吟了片刻,抬眸:“不管。”
见李仪面露疑惑,他解释道:“燕衔春不除,灭了这一道谣言,还会有更多其他乱七八糟的谣言四起,与这些东西纠缠深陷下去,慢慢没心思去管燕衔春,才是中了他的道。”
谢仞遥道:“你帮我放出一个消息。”
他眸色认真:“以落琼宗的名义,向五大陆所有人,打听山河风云榜,身在何处。”
李仪听他这么说,反倒是一怔,下意识地回道:“山河风云榜在天上啊。”
排名变动时出现,其他时间隐去,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谢仞遥心中也掐不准,于是并未和他解释太多:“你只管去。”
他是宗主,宗主之令,不容置疑。
方才已然是失礼了,此时听闻谢仞遥这么说,李仪顿时道:“弟子下去布置。”
他就要出屋,却兀地停了步伐,看向谢仞遥:“宗主,还有一件事。”
“卫松云这一年多,一直要想着逃跑。”
当年玄云宗之事,顾渊峙性命危在旦夕,谢仞遥耽搁不了一点,只能将卫松云嘱托给玄云宗宗主粱珣,让他帮忙将卫松云送回落琼宗,由李仪暂且看管。
但这一年之中,卫松云只要逮着机会,就想着逃跑,对看守他的弟子,也都是破口大骂,说些什么荒唐的话,没有一分好脸色。
李仪此时提起他,话中也难免有怒气。
卫松云骂得最多的,便是谢仞遥杀了王闻清,夺取了落琼宗的宗主之位。
实则王闻清曾秘密见过他和白棠,还有几个锁灵阵中活下来的弟子。
在那次见面中,他亲口说过,自己身体亏损得厉害,怕已时日无多,待他走后,落琼宗,便交给谢仞遥了。
而谢仞遥当宗主这些年,虽大多不在宗门,但和他的联系,除了这一年多,从未断过。
落琼宗慢慢地步入正轨,各峰都渐渐地朝盛繁时代时恢复,谢仞遥所操的心,做的事,是最多的。
很多时候,有些细微之处,他这个在宗门的人都未发现,谢仞遥却能记挂在心上。
李仪听着从卫松云嘴里骂出来的话,往往惊讶于他怎么能让这么恶毒的话,扔掷到谢仞遥身上。
敛眉掩盖住眸中情绪,李仪听见谢仞遥道:“这一年多辛苦你了,接下来我来管他。”
谢仞遥用了三天,将落琼宗这一年需要他做决定的事情给处理完后,去见了一面卫松云。
卫松云就被关在王闻清院子里,他小时候住的那处屋子中。李仪等人未将他绑起来,只是设了阵法,让他出不去院子。
谢仞遥让顾渊峙等在院子中,自己进了卫松云的屋。
卫松云感觉到有人推开门,还以为是李仪,正要如往常一般破口大骂,就见到了一头霜白发的青年站在门口处。
窗棂处的日光投在他眉眼上,照得他眼神无悲无喜,安静而单薄。
卫松云被他这样的眼光一看,心头一顿,骂人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咙里。
便是在这一恍神间,谢仞遥就上前站在了他身前,他还未说话,就听见卫松云朝自己呸了一声。
卫松云压住心中升腾起的复杂情绪,狠狠地朝谢仞遥呸了一声:“怎么,躲一年多,躲不下去了?”
“当初你杀了我师尊,现在也要来杀了我吗?”
见谢仞遥听见他说杀了王闻清后,手猛地一颤,卫松云像是找到了他的死穴,得意洋洋地道:“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你可曾梦见过师尊的冤魂来寻你复仇?”
谢仞遥微微垂下头,发从肩头滑落,在空中荡出凉薄柔软的弧线,他声音平静:“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条是你以后好好待在落琼宗,本分地当个落琼宗弟子,我虽然与你没关系,但也会把你当做师弟来护着。”
“二是你可以离开落琼宗。”
卫松云以为他此番来是恼羞成怒,要狠狠羞辱自己,却没成想他话里竟有放自己走的意思,顿时不可相信地睁大了眼。
谢仞遥声音还在继续:“但你离开以后,还要执迷不悟,去投奔燕衔春,他日再相见,我对你和对燕衔春,就没有区别了。”
谢仞遥说罢,指尖一动,限制了卫松云一年多的阵法,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后退一步,让出了门:“选吧。”
卫松云看着半掩的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自由了。
他生怕谢仞遥反悔似的,当即起身,就要朝门口走去。
已经完全忘了谢仞遥要他留在落琼宗,护着他的话。
就在卫松云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谢仞遥问:“你如果要杀我给王闻清报仇,为什么不留在落琼宗,岂不是更方便?”
这也是谢仞遥一直以来的疑惑,卫松云忘了自己是他的师兄,只当自己是杀了王闻清上位的恶人。
但落琼宗未曾对他做过什么,卫松云为什么对落琼宗没有一丝留恋?
卫松云顿了顿,在门口转过了身来。
放在投在谢仞遥眉眼上的光,从他背后逆过来,将他拢成了一个漆黑人影。
“师尊曾经说过,要把宗主之位给你。”
卫松云眼中,怨恨再无隐藏,浓稠汹涌得如条奔腾大江,看着谢仞遥,又不似在看谢仞遥:“我不辞辛劳地跟着他从万州秘境来到落琼宗,又是他的徒弟。”
“为什么宗主之位,要留给你呢?”
凭什么谢仞遥坐得,他卫松云就坐不得?
直到卫松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后,谢仞遥抬手扶住桌角吗,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
他只觉得一阵剧烈地疲惫淹没了自己,卫松云方才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将他砸得晕头转向,以至顾渊峙来到了他面前,他都不知道。
直到顾渊峙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拢进了自己怀里。
闻着顾渊峙怀里干燥温暖的气息,许久后,谢仞遥轻声道:“他只是忘了,你别生气。”
顾渊峙抬手落在他柔软的发上,声音温柔:“师兄没有错。”
谢仞遥这些年的苦,谁又看到了?
他手滑到谢仞遥脸侧,将他大半张脸都拢在了掌心里:“他去投奔了燕衔春,下次见面,师兄会杀了他吗?”
谢仞遥呼吸清浅平静,似乎在他掌心里睡着了,许久后,才有一声轻如叹息的话,从他唇中溢出:“我吓唬他的。”
王闻清没了,他不能不管卫松云和游朝岫。
只不过未曾想到,卫松云如此决绝。
但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容他在这里疲惫,谢仞遥从顾渊峙怀中站起了身。
他方才起身,就见院子外,跑来了一道身影。
正是顾渊峙的手下,一个叫齐暗的。
玄云宗那次,便是他和他的双胞胎哥哥齐光去通知的顾渊峙谢仞遥遇险。
十万大山里的住处被暴露后,顾渊峙的整个势力,都暂且在落琼宗落脚,齐暗自然也跟了过来。
齐暗低着头走过来,不太敢看谢仞遥。
谢仞遥太漂亮也太冷了,当时带着顾渊峙回十万大山时,威胁常旭的手段又狠,让齐暗不由得对他生出些怕意。
“主子,谢宗主,”齐暗先给两人行了礼,道,“李仪道友说,有知道山河风云榜线索的人来了,他正在招待,让我来告诉谢宗主一声。”
谢仞遥没曾想这么快就有人来,当即便要去看一看,就听顾渊峙问:“我还在这里等着师兄吗?”
他这话问的,话里的意思显而易见。
齐暗何曾听过顾渊峙这样说话,吓得脖子又是一矮。
谢仞遥转过身来。
他弯了弯眼:“你跟过来。”
“你不是我夫君吗,还有什么事,是你听不得的?”
第108章
谢仞遥见到来人后,心中不由得产生一股荒谬。
来的人竟然是个小童,目测不超过十岁,扎着个冲天辫,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红彤彤的肚兜,和个贴身的亵裤,露出两截莲藕似的腿。
他没有坐在凳子上,而是坐在一只壮硕的……鹅背上。
鹅被他压得两只眼珠子往外凸得摇摇欲坠。
李仪似乎也觉得荒诞, 脸上得体的笑差点挂不住,给这小童倒水的动作,也僵硬得厉害。
见谢仞遥来了,他心中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那小童本来正在气吞斗牛地喝茶,见谢仞遥进来后,眼睛猛地一亮,茶也不喝了,直勾勾地盯着谢仞遥瞧。
顾渊峙眉头一皱。
寻找山河风云榜在哪这件事听起来确实像个玩笑,谢仞遥也做好了迎接牛鬼蛇神的准备,因而进来后并未沉默太久, 就温声对李仪道:“你先出去吧。”
李仪如释负重地离开了屋子。
小童笑着对李仪挥手作别,等他出了屋子,才看向顾渊峙,问了句:“老夫是不是见过你?”
“老夫那个能让人长出尾巴的灵果,是你小子买走的?”他说至此,露齿一笑,冲天辫在脑袋上直晃, “你用了没,效用如何?”
谢仞遥一时来不及注意这小童自称老夫, 他侧目看向顾渊峙,眸中意思是:你认识他?
顾渊峙轻轻咳了一声。
他确实认识。
见谢仞遥目光里有疑惑,顾渊峙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师兄也见过的,就在拍卖会。”
被他一提醒,又听见拍卖会一词,谢仞遥顿时便想起来了。
他确实是见过眼前的小童。
多年前,他和顾渊峙在落琼宗旁参加过一场拍卖会,进场时,确实见过一个小童从他们身旁过去。
只不过他当时骑得是……大红公鸡。
谢仞遥刚想起来人是谁,就听见小童又道:“忘了说了,老夫名号春宵仙尊,不知二位有听说过没? ”
谢仞遥:“……”
那可谓是久仰大名了。
毕竟五大陆敢以春宵为号的仙尊,只有一位。
这位春宵仙尊修为虽不甚高,但所钻研的道可谓是名副其实,正是房中术。
他也因此而闻名五大陆,据说有不少道侣,都去求过他发明的,床上用的玩意儿。
听了他名号,谢仞遥便更觉得那什么灵果,不是个好玩意了。
对面,春宵仙尊无视顾渊峙要杀人的眼光,拿出砥志研思的精神。追问道:“好用否?那果子难种得很,卖出去的也少,连个反馈的道友老夫都寻不到,正好奇它是何种效用,还有没有改进的地方。”
谢仞遥虽不知道果子是什么,但也不能让顾渊峙在他人面前失面,他上前一步,将顾渊峙挡在身后,笑道:“仙尊此番光临,是有什么山河风云榜的消息吗?”
被谢仞遥笑盈盈地一瞧,春宵仙尊顿时忘了方才问的是什么,他忙不叠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旧书,递给谢仞遥:“你们不是打听山河风云榜的消息吗?瞧瞧这个。”
谢仞遥接过来,翻开看了两眼,发现竟是本手记。
“老夫平日里最喜欢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灭世之祸从前也听闻过几分,”春宵仙尊抬手摸了摸下巴,“你们定然比我了解得清楚,那不知你们还记得盛繁时代,灭世之祸将临时,有队春瓮城和素月宗的弟子,曾一同去过虚无境里一趟?”
有关灭世之祸的所有信息,谢仞遥倒背如流,自然记得:“我记得,春瓮城和素月宗这队弟子,一共是二十一人,后来活着出来的,只有素月宗里的三个弟子。”
春瓮城也因此和素月宗结下了怨。
但这怨倒也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因为虚无境本就是万险之地。
它横在平沙大陆和青霭大陆之间,万年都是一片黑暗混沌,进去的修者哪怕用上灵力宝物,也瞧不见一丁点东西。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只知道,千百年来进去的修者里,最终活着出来的,也不过只有素月宗那三个弟子。
应当还算一个他的师叔萧散,谢仞遥拂雪剑的原料,就是萧散自虚无境里取出来的。
但他应当去的隐秘,并无人知道。
“这本手记,是那三个人里其中一个的?”谢仞遥问道。
“对也,”春宵仙尊点了点头,“你翻到十八页,看第三列。”
谢仞遥翻到了他所说的那一页,低头看去,瞳孔一缩。
第三列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虚无深处,得窥金光,似从天际来。
谢仞遥反手合上手记,看向春宵仙尊:“仙尊要什么报酬,尽可提。”
春宵仙尊见他如此,就知道这本手记对他来说有大用处,他摆了摆手:“不要什么。”
他摸了摸下巴,笑道:“既然有用,老夫就等天下安定下来,能好好做生意喽。”
不等谢仞遥回话,他就笑着指了指顾渊峙:“如果实在想报答老夫,那个灵果的功效,你用了和老夫说说便可。”
他说罢,伸手一拍屁股底下的大白肥鹅,就见刚才还半死不活的鹅一个猛抬头,载着他就朝门口奔去。
谢仞遥忙道:“仙尊留步。”
大白鹅在门槛处猛地停了下来,春宵仙尊转身看向他。
“万分感谢仙尊赠书,”谢仞遥先给他认真道了谢,又道,“仙尊平日里博闻,不知能不能向您打听个事?”
他这么一个美人,姿态又如此足,春宵仙尊极为受用,道:“你说。”
“传说五大陆神器仅有两件,其中一件在我这里,”谢仞遥抬眸,“我想打听一下,仙尊可有听闻另一件神器的下落?”
他打听的这事偏,谢仞遥已经做好了春宵仙尊不知道的准备,却见他冲天辫晃了晃,道:“老夫好像真听说过,等我回家翻一翻,介时写信给说于你。”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身影,若非谢仞遥手上还留着他给的手记,还以为方才是场幻觉。
谢仞遥看了片刻空荡荡的门口,低头将手记仔细认真地收了起来。
有人以春宵为名号,倒像个行侠仗义的大侠。
*
谢仞遥得到手记的第二天,就和顾渊峙一道,去了一趟虚无境入口处,等再从虚无境回到落琼宗,已然是十日之后。
回来的这日落琼宗下着细雨,谢仞遥有事要寻李仪,顾渊峙亦有事处理,和顾渊峙在宗门处分开后,谢仞遥一个人撑着伞,朝李仪的住处走去。
才拐过一道小山,谢仞遥就听见了一阵笑闹声。
听见这声音,他眉目间顿时多了份惊喜之色。
竟是游朝岫的声音。
谢仞遥面上难得有笑意,步伐更是快了些,循着声音,朝游朝岫走去。
细雨绵绵,天地浸在湿蒙蒙的雾里,触目一片暮夏的洇绿,望不透太远的景色。
但游朝岫的声音很高兴清亮:“就下个月办。”
她对面,还有个谢仞遥熟悉的声音,是白棠:“今日已经是月末了,下个月办,那可以合籍大典哎,会不会太匆忙了些。”
游朝岫和白棠背对着谢仞遥,坐在山脚下一个小亭里,她似乎很高兴,瞧着远方被润湿的叠叠青山,身子一晃一晃:“现在世道不太平,我们两个就不大办了,请几个亲近的朋友,吃顿家宴就好。”
谢仞遥听到合籍大典四个字的时候,就站在了原地。
她怀里合籍大典的对象,是当年自落霞山脉里捡回来的一个男人,谢仞遥连他的面都未见过,只朝李仪打听过他名字,叫樊梵。
却没曾想,游朝岫竟要和他办合籍大典了。
谢仞遥片刻后,手动了动,掐诀隐去了自己的身影。
不远处,白棠也替她开心:“那肯定有我吧!”
游朝岫笑道:“那是当然,还有李仪师兄,和我们路上历练遇见的几个朋友……”
耐心听她哗啦啦地说了一大堆,白棠随口问道:“你合籍大典在宗门里办,要请宗主吗?”
游朝岫一晃一晃的身影顿了顿,未曾犹豫太久:“不了吧,他冷冰冰的,身份又太高,一过来,大家玩乐都没心情了,最重要的是,我和他又不熟。”
白棠听见她这话,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怕拂了游朝岫的兴致,终究是没有开口。
她想说,宗主性子不冷,其实待人挺温柔的。
但和游朝岫说的那般,她和谢仞遥又不认识,请他来干什么呢?
游朝岫也不甚在意这个陌生的宗主,转眼又抱住白棠胳膊,笑得不见眼睛:“我们合籍大典的请帖准备手写,我写字不好看,你可别笑话我……”
谢仞遥没有听完她们剩下的话,转身撑伞离开了。
他缓慢地往李仪住处赶去,直到半路撞见李仪,站在他面前了人也没有反应,才发现隐身诀还在身上。
谢仞遥去了隐身诀,对李仪道:“有件事要你去办下。”
李仪被他的突然出现下了一跳:“啊,好,宗主您吩咐。”
“你去发两道帖子。”
“第一道帖,广邀五大陆各宗门宗主来落琼宗,只要能发帖的都发,就写邀请他们来共商天道之事。”
李仪听他这话,心头一跳,便知道谢仞遥要有大动作了,连忙慎重应下。
“第二道帖,”谢仞遥轻声道,“广邀天下凡人百姓来落琼宗,共商天道之事。”
“凡人百姓,只要想来便可来,来回的飞鱼船船票,可找我们宗门报销。”
李仪听见他这话,直接震惊地啊了出来,忍不住去看谢仞遥。
谢仞遥长长的眼睫垂下,面上没什么表情,淡声道:“就按我说的办。”
“是。”李仪不敢瞧他太久,垂下头道,“弟子这就办。”
他就这么一直低垂着头,直到谢仞遥走远了,才抬起头去瞧他背影。
雨下得愈发地湍急,谢仞遥的青竹伞在大雨里一晃不晃,李仪却总觉得,他背影看上去有些难过。
*
游朝岫的合籍大典,定在了下个月的初三。
她是落琼宗开宗以来,第一个办合籍大典的弟子,因而合籍大典那日,就算没请多少人,还是有不少弟子来赶了趟热闹。
游朝岫和樊梵二人,自然欢欢喜喜地招待了。
年轻人们聚集在一块儿,一直闹到了明月高悬,才算散尽。
游朝岫一身大红嫁衣,笑着送走了最后一个宾客,关上门,四下无人了,坐在床头,望向半掩着的窗外时,面上才露出几分掩藏得很深的难过。
樊梵见她这样,一眼便看出了她在难过什么。
他想给新婚的娘子一个惊喜,于是将握着东西的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到游朝岫身前,俯身笑问她:“阿岫,你猜猜我手里是什么?”
游朝岫被他打断了几分愁绪,对他仰起一个笑,刚要配合他去猜,兀地听见了门外一声轻响。
是石子打门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樊梵安抚地拍了拍游朝岫肩头,独自去开了门。
等他开了门,却未曾见到人,樊梵上下左右都看了一圈,才瞧见地面上的东西。
那是个方方正正的实木盒子,似乎在外面待得久了,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露。
盒子上贴着一个纸条,只写了四个字:给游朝岫。
樊梵犹豫片刻,到底捡起它回了屋子。
回屋前,他又瞧了一眼远方,没瞧见什么,便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和游朝岫坐在床沿边,就着红蜡的烛光,一同打开了这个盒子。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游朝岫不由得呀了一声。
盒子正中央,躺着两个薄瓷茶盏,茶盏里,分别精心雕琢了一龙一风,笔触极为细腻,又被小心地烧了一层油,被昏黄烛火一照,每一片龙鳞凤羽都栩栩如生。
仿若下一瞬,就能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龙凤呈祥茶盏送给新婚夫妇,寓意着送礼人希望新婚夫妇成双成对,琴瑟和鸣。
游朝岫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凤凰的羽毛,呢喃道:“是亲手刻的呢。”
她扬起脸,眉目间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尽,欢喜道:“卫小二什么时候突然有这手艺了!”
樊梵却注视着这龙凤呈祥的茶盏,声音中有些疑惑:“这是卫师兄送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游朝岫欢欢喜喜地抱紧实木盒子,“我就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樊梵顿了顿,拿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玉如意:“可卫师兄已经提前把贺礼给我了。”
卫松云和落琼宗的宗主有矛盾,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因而这次合籍大典,他都未能来参加。
方才游朝岫坐在床上伤心,樊梵想着,大半是她的合籍大典上,却连个亲人都无。
但卫松云早已知道两人要办合籍大典,离开之前,特意提前将贺礼给了樊梵。
是一柄玉如意,希望游朝岫和樊梵两人以后,事事都如意。
方才樊梵想拿给游朝岫的惊喜,便是这个。
樊梵将玉如意轻轻放到了龙凤呈祥的茶盏旁。
游朝岫一时也愣住了:“那这是谁送的啊?”
她正在疑惑,对面樊梵又从实木盒子里拿出来了一个小东西。
是个苍绿的储物戒。
储物戒上什么都没设,樊梵和游朝岫略一使灵力,就瞧见了储物戒里的空间。
只一眼,惊得两人许久未回过神。
半晌后,樊梵才下意识地去细看储物戒里的东西。
“五万上品灵石、十万中品灵石、二十五万下品灵石、十件上品灵器、十七件中品灵器、三十二件下品灵器,灵丹五十五瓶……”
这些东西,被标明了数,分门别类地放在储物戒里,占了大半个空间,樊梵只念出来,就觉得指尖都在发麻。
但他眼珠一转,就又瞧见了两道上好的灵脉。
天道在上,当年他可是为了一道不怎么样的灵脉,差点死在落霞山脉里。
灵脉旁,还有金光在闪烁,樊梵看过去,惊讶道:“竟然还有一万两黄金和两万两白银!”
他们常在五大陆奔波历练,接触的凡人百姓较多,日常买东西,用凡间的银子,比用修士的灵石要方便很多。
给游朝岫送东西的人,能想到这点,可见是异常用心了。
樊梵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阿岫,这是给你送了一份嫁妆啊……”
他说完这话,良久没听见游朝岫说话,视线从储物戒里出来,去看她,顿时被吓了一跳。
游朝岫抱着实木盒子,茫茫然地坐在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樊梵忙掏出手帕给她擦泪,就听见她道:“我好像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情。”
游朝岫抬起眸来,大颗的眼泪涌出眼眶,滴在她的红嫁衣上,她哭得如此伤心,简直像个不知事的孩子:“夫君,谁给我送的啊,我好像把他忘了。”
谁为她准备了这些,谁给她讲过故事哄她睡觉,谁又曾挽起袖子,笑着给她烤鸽子。
师尊已死,卫松云远走他乡,她早已凋落四散的师门里,还有哪个亲人?
她怎么会忘了,谁让她忘了。
游朝岫手指紧紧地扣着怀里的实木盒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然起身,朝门外奔去。
木门外,一片空荡荡的黑夜。
顾渊峙伸手,将门关上。
他转过身去,就见谢仞遥正坐在床上,看春宵仙尊给他寄来的信件。
他挂念着另一件神器,沐浴完连发都未擦干净,就低垂着眼睫,看得聚精会神。
顾渊峙捞起桌边的帕子,一下子盖在了他头上,谢仞遥猛地被遮住视线,不得已地仰起头来,没有目的地去摸顾渊峙在哪:“眼睛呢?”
他故作慌张地道:“顾渊峙,大事不妙,我眼睛瞎了!”
顾渊峙握了握住他乱抓的手,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他挪了挪帕子,认真给谢仞遥擦起头发,笑问道:“合籍大典好玩吗?”
谢仞遥被他擦着头发,没法低头,只能双手叠着信纸,抬起来放到自己视线正中央:“好玩。”
实则他在院子外站了一夜,只听见里面的欢闹声,具体什么样子,连看都没看见一眼。
但游朝岫也总算有个亲人在场。
他好玩两字说得极为随便,顾渊峙一听就觉得他在撒谎。
谢仞遥心中不好受,虽不说,但他能感觉到。
于是故意逗他:“那日后我和师兄的合籍大典,便也这样办。”
果真,他说完,就见谢仞遥僵了僵,放下了手里的信纸。
他仰起头,瞥了一眼顾渊峙。
他刚沐浴完,只穿了一件寝衣,发霜白,眸子乌黑,素白而柔软的模样。
顾渊峙被他这么一看,忍不住俯身就要亲他。
然而刚靠近闻到谢仞遥身上的香气,就看见谢仞遥唇角一弯,道:
“你那个能让人长尾巴的果子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第109章
灵果这事, 顾渊峙还以为他忘了,谁曾想这时候被他提了出来。
看着谢仞遥的眼睛,顾渊峙罕见地卡壳了一下。
这种东西, 他哪里敢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给谢仞遥看。
偏他又做不到拒绝谢仞遥, 一时绞尽脑汁,竟想不出个应对的法子。
他身下, 谢仞遥却猛地伸手,搂住了他脖颈。
两人本就离得很近,谢仞遥这么一拉他,只需微微仰起头,就吻住了他的唇。
顾渊峙瞬间就被他身上刚沐浴完的香气包围了,他更深地俯下身去,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搂着谢仞遥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握着掌心里的柔腻腰肢,顾渊峙的嘴逐渐不老实了起来,他放开谢仞遥被他亲得湿润的唇瓣,唇缓慢拂过他脸颊,一路朝他颈窝/舔/去。
谢仞遥温顺地对他扬起颈子,在顾渊峙咬上他锁骨的那瞬, 软声道:“拿出来吧。”
顾渊峙一顿。
他师兄对他是惯会做这些的——用些柔情绰态,让自己听话。
他似乎认定了顾渊峙会吃这一套。
顾渊峙确实吃,但绝不甘心于这么浅尝辄止。
他手下一用力,谢仞遥就被他压在了床上。
烛光漫过谢仞遥散落在床沿边的发,却再也流不进两人相贴的身躯里。
床上, 顾渊峙手一滑,就进了谢仞遥衣摆里。
谢仞遥手搂着他后脑,被他亲得整个人都绷了起来,一切都在视线里晕成一片片起伏的光晕。
唯有顾渊峙落在他大腿上的手掌,感受如此清晰。
就在谢仞遥衣襟被/褪/到腰际时,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宗主!”
谢仞遥一僵,整个人瞬间就清醒过来了。
但他身上,顾渊峙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他脸埋在谢仞遥颈窝里,麦色的手臂上肌肉隆起,喷在谢仞遥颈边的喘气热得厉害。
谢仞遥手滑到他后颈上捏了捏,他清醒过来了,耳朵反而红得更厉害了,沉下声音斥了一声:“顾渊峙。”
顾渊峙抱着满怀的软腻,埋在他颈窝里,拿牙磨了磨他的颈肉。
想杀人。
但最终还是万分不情愿地松开了谢仞遥。
谢仞遥身上已经没什么衣裳了,顾渊峙的倒还齐全,他便伸手去帮谢仞遥穿衣,视线拂过他横在床褥间,已经被揉出粉意的膝窝,一时转不开目光,又被谢仞遥瞪了一眼。
顾渊峙下/腹一麻,俯身上前,狠狠地亲了一口他脸颊:“我先去替师兄看看是何事。”
来的人是今晚值守宗门的一个小弟子,顾渊峙心中不爽,倒也不会对他发脾气,将人请了进来。
小弟子进屋后,谢仞遥也收拾好,从屏风后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谢仞遥问他。
小弟子面上一片急色,口里却半天没说明白,到最后一拍脑袋:“宗…宗主还是…跟我来一趟吧!”
谢仞遥和顾渊峙一路便跟着他,到了落琼宗接待来客的迎客殿。
方才听小弟子话里的意思,是有人半夜来访,但是谁来人也不说,指名道姓地要见谢仞遥。小弟子话都没说一句,就被他拿剑架到了脖子上,于是只能半夜来喊谢仞遥。
真正见到来人后,谢仞遥还是被震惊了一下。
来的人竟然是玉川子。
他平日里最喜一尘不染的白衣,此时却满身是血,还有源源不断的血自他额角涌出,滑过他眼角,流成了一道狰狞的血泪。
将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衬得极为可怖。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剑鞘,剑鞘一端戳在他下巴上,正在被他从脸上留下的血慢慢染红染脏。
见到谢仞遥后,玉川子眼中死了一般的神色才稍稍活了过来些。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他从见到谢仞遥后,似乎就未眨过眼,有血流进他眼瞳里,将他平日里清高的眸染得一片猩红。
玉川子缓缓说了今夜第一句话:“我来赴约。”
他放在桌上的东西,是落琼宗十日前发出去给各大宗门宗主的请帖。
玉川子说完这句话,迟缓地眨了眨眼,肿胀伴随着刺痛自他眼中传来,玉川子眼睫下滑落一滴血,说了今夜的第二句话:
“燕衔春三日前现身钟鼎宗,与鸿元仙尊、常旭、钱多来三人勾结,杀我师尊,占领钟鼎宗,臣服于他。”
玉川子此时鼻端,还能闻见吴林春血的味道。
温暖、腥气,而后归于冰冷。
有些溅进了他的嘴里,是铁锈的味道,带着点咸。
一如他怀里这把剑鞘。
从钟鼎宗来落琼宗的路上,玉川子僵硬的脑子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吴林春应当是早已知道,他会在那晚死去。
于是才会提前对他说了那样一番话。
玉川子被喊过去的时候,钟鼎宗还是风平浪静的日子。
他推门进去,就见师尊在煮茶。见玉川子来了,吴林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玉川子身姿端正地盘坐在了对面的蒲团上,吴林春给他面前放了一杯热茶。
玉川子双手端起茶,礼数周全道:“谢谢师尊。”
吴林春笑了笑,温声道:“不用。”
两人之间,如若是只见了两次面,这番对话,倒显得很正常。
但他们是多年的师徒,这样的对话,只让人觉得客气得生分。
玉川子低垂着眉眼,慢慢抿茶,倒没什么不习惯。
打小便是这样的。
吴林春是个温吞性子,对谁都好,对他这个唯一的弟子也好。但如果对亲人和对外人都是一样的和气,亲人和外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便一样疏离。
玉川子垂首,等着吴林春日常例行对他的关心,什么修为精进了没?这些日子还好?修炼时有没有遇见什么烦心事……
问完他了,再拿着一模一样的问题,去问别人一遍。
“当年为师发现顾渊峙洗血之事后,斥责了常旭和钱多来一顿,你知道为何没说你吗?”
玉川子听见了吴林春的问题。
他手中的茶盏一歪,里头的热茶顿时倾洒到了他手上,玉川子却恍然不觉,猛地抬头,看向吴林春。
吴林春看着眼前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唯一一个弟子,微微叹了一口气,但笑容未消:“因为为师和你一样,所以没什么资格去责怪你。”
他这个宗主不像其他宗主那样,在宗门有着绝对的话事权,他这些年头顶上,一直悬着一个鸿元仙尊。
他不愿意成为鸿元仙尊的走狗,于是鸿元仙尊就不怎么喜欢他。
而钟鼎宗五峰的峰主里,常旭和钱多来,和鸿元仙尊最为亲近。
那日在顾渊峙洗血的屋子外,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他是怎样因为忌惮鸿元仙尊,所以只敢斥责了常旭和钱多来,而不敢制止他们。
他因此离开倒像逃避,连看一眼小徒弟都不敢。
他这样怯懦、处处忍让的师尊,纵然坐着宗主之位,又如何敢言带领宗门、教养徒弟。
和对得起最初的道心。
玉川子听着他平静和缓地说出这一切,直到茶盏里的热茶凉了,都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他不知道要回答什么,但却突然觉得,他和吴林春之间的那层长久的,因长久客气形成的厚重疏离,破碎了一点。
师尊会对其他人说这样的话吗?
只对他说了,那么他是特别的。对于外人来说是特别的,就是亲人的意思。
玉川子一半为师尊难过,一半又打心底里涌出高兴。
比修为又突破还要高兴。
他向来不会安慰别人,此时此刻,却想对吴林春说些什么话,他张了张嘴,正要说,就听见吴林春笑道:“但为师这些日子,突然想明白了。”
他伸手将桌子角的一个请帖往玉川子那边推了推。
请帖外面,用金线描画了一朵杏花,玉川子刚入座时便看见了。
整个五大陆,以金线为杏花宗纹的,只有落琼宗。
“落琼宗宗主,虽然年轻,却比我勇敢。”吴林春温声道,“小玉,你将它收着吧。”
玉川子拜师吴林春六十一年,这是师尊第一回唤他小玉。
也是最后一回。
当时日光甚好,玉川子一歪头,就瞧见窗外桂花漫漫,桂花香浮动在晴朗天气中,浮尘都明媚。
五日后,吴林春就死在了他那时隔窗看见的桂花树下。
燕衔春是傍晚时分出现的,身边跟着鸿元仙尊。他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袍,行走间衣摆猎猎,衬得他气势更盛。
鸿元仙尊走在他身边,都被他压下了几分派头。
“这就是吴宗主?”燕衔春笑着瞧了吴林春一眼,眼中却没什么笑意,“以后一起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吴林春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他脊背挺得很直:“我不曾说过要与你共事,只要我还是钟鼎宗的宗主一日,钟鼎宗就不会与你在一起共事。”
燕衔春甚至没有一分犹豫,听了他这话后一声轻笑,马上便接道:“好吧,那只能送你去死了。”
他说完,一抬臂,下一瞬,吴林春整个人就砸进了身后的屋子里。
他中途还撞中了一棵桂花树,但桂花树甚至没能阻止他一瞬,就被吴林春撞断了。
吴林春后背和屋子相贴的一瞬,只听得一声巨响。
“砰——”
伴随着巨响,吴林春和屋子一起倒了下去。
玉川子就在屋子里。
吴林春被挖穿的心脏里,喷出的血溅到了他一尘不染的衣摆上、脸颊上。
又混着玉川子自己被砸破额角里流出的血,进了他的嘴里。
温热、微咸。
玉川子被屋子的废墟掩盖着,吴林春的尸体就躺在他对面,和他仅仅一臂之隔。他身后,是满树倒塌的桂花。
簇簇黄白桂花热烈地开在夕阳里,漂亮得让人眩目。
而玉川子眼中,只有吴林春和他正正好对上,大睁着的双眼。
他的眼瞳里,还有些余烬般的生命。
玉川子是他的徒弟,他的亲人,能看懂他眼里的遗嘱。
于是他又吃了一粒能隐去身形的灵丹,尽力将自己蜷缩得更小。
他听见了屋外不远处,燕衔春笑着的声音:“以后,你就是钟鼎宗宗主了。”
常旭激动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多谢主子!”
再之后,屋外头便慢慢归于了沉寂。
等桂花树浸在清寒月光里时,玉川子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钟鼎宗对他已经不再是家,他不能久待,连给吴林春敛尸的时间都没有。
玉川子离开时,看见了吴林春尸体的背后,那处是受撞击最严重的地方,皮肉裂开,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玉川子瞧见了吴林春空荡荡心脏旁,弯折歪斜的脊骨。
他刚刚直起来没多久的脊梁骨。
玉川子还看到了吴林春的手,哪怕已经死了,都紧紧握着剑。
他师尊是握着剑死去的。
一个修者,死去时握着剑,就该令人敬佩。
玉川子哪里再能拿走他的剑,他只捡了他的剑鞘。
玉川子知道前路在哪,他师尊早已给他指明,攥紧了怀里的请帖,他朝钟鼎宗外奔跑而去。
“我路过宗门的时候,碰见了石光明,”玉川子满是血的眼看了顾渊峙一眼,“他应当也是惹了燕衔春,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有点气。”
石光明似乎知道玉川子要去哪,他眼睛被挖去了一只,另一只眼睛倔强地大瞪着,死死盯着玉川子。
玉川子与他对视了,片刻后,蹲到了他身前:“我只给两句话的时间。”
石光明喉咙里堵的都是血,但说得很清楚。
第一句话是:“帮我对顾渊峙说声对不起。”
玉川子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没救了,果真,不过一句话的时间,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他将玉川子看成了顾渊峙,说了第二句话:“师尊祝你们鹣鲽情深,白头偕老。”
他说到老字时,已经咽了气,那声老,更像是一句叹息。
玉川子记得,顾渊峙是他唯一的弟子。
当年他帮石光明找弟子时,石光明嘱咐他道:“天赋要高,也要踏实,肯吃苦。我只收这么一个弟子,定然要最好的。”
很可惜,顾渊峙不善良,也不踏实,他心思太多,不是石光明中意的弟子模样。
而石光明对他平日里也不怎么上心,面对鸿元仙尊,刀冢之前,连句话都不敢替他说上一声,也不是顾渊峙认为的好师尊。
炽烈的爱让人义无反顾,淡薄的爱最让人难受。
如果你要忽视它,会让你显得不近人情,如果你要感受它,就得拂掉一千种一万种不好,才能看见比一片落叶重不了多少的它。
这会让你觉得自己可怜,是多么没有爱,才会渴求这样微薄而又掺杂了太多的爱。
顾渊峙听见了石光明的遗言,什么话都没说。
所幸石光明已经不需要他回应,玉川子更不需要,他继续淡淡地道:“燕衔春能一招杀死我师尊,最起码也是洞虚期的修为了。”
“我累了,”能讲完的都讲完了,玉川子最后看向谢仞遥,“哪里有休息的地方。”
谢仞遥让玉川子在落琼宗住了下来。
落琼宗请贴上赴约的时间,是在一个月后,玉川子是一个赴约的宾客。
他在落琼宗睡了一夜后,第二日一醒,就主动加入了为这次宴请做准备工作的弟子中去。
落琼宗这次要请的人又多又杂,时间还挤,宗门内弟子又少,简直忙得脚不沾地,便是谢仞遥几乎都没有休息的时间。
但玉川子一个钟鼎宗的天才,竟然习惯得很自然,他做着最累的活,却丝毫没有怨言。
九月十五日,诸事皆宜。
落霞山脉三关尽开,修者和凡人夹杂在一起,从仅有的一条路进入落琼宗。
落琼宗弟子列在宗门前,开门迎客。
而宗门内,最大的广场上,已经陈列了数万把椅子。
谢仞遥等在那里。
以他现在的臭名昭著,来的人应当不是很多,因而落琼宗发出了数十万张请帖,广场上,却只准备了一万把椅子。
但谢仞遥还是见到了很多熟悉的人。
柳无穷是最先进来的那批人,她孤身前来,身边没有跟着金屏山任何一个人,对谢仞遥笑着示意后,随便坐在了第一排一个椅子上。
她是金屏山的宗主,修真界谁不知,她往那里一坐,一时间,竟没一个修者敢靠近第一排。
直到一件令所有修者震惊的事情发生——一个凡人女子,在柳无穷身边坐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面上饱经风霜,怀里甚至还抱着一个乳牙都没有长齐的小姑娘,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
一个是当今顶尖宗门的宗主,一个是乡野村妇,就这么奇异地肩并肩,亲密无间地坐在了一起。
她怎么敢的? !
全场都静了一瞬,无数修者不敢相信地望了过去,就见那凡人女子戳了戳柳无穷:“这没人吧?”
柳无穷弯着眼睛,瞧着她怀里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的小姑娘,语气温柔:“没人,您且坐着。”
“哎。”女人在柳无穷身边安心地坐了下来。
柳无穷伸手,平日里给金屏山下命令,让无数修者胆颤的手轻轻捏了捏小女孩柔嫩的脸颊:“几岁啦?”
“两岁多一点儿,”女子又搂紧了点女儿,“她不随便哭闹,平日里可乖了。”
柳无穷任小姑娘小小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指尖,又问:“她爹爹呢?”
“发大水死掉喽。”女子回答,“家也没了,不都说这片安宁,可巧,这边仙长还给船票钱,就过来了。”
乱世的凡人如漂萍,一张船票就能渡着她们,在一块地方扎下根来。
怕是今日来的大部分凡人,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趁着落琼宗报销船票,来这块安下家来。
柳无穷也就不说话了,一时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谢仞遥也看见了月悟,他跟着师父常念,对谢仞遥笑着颔了颔首,坐在了柳无穷身边。
谢仞遥还看见了两个陌生的修者,和其他修者不同,一个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豹子,另一个人头顶蹲着一只雪白的猫。
两个人都怯怯地,远远地挑了一个角落坐了下去。
谢仞遥视线刚从他们身上离开,就看见林裁冰正指着柳无穷的背影,得意地朝身边的同伴道:“沉沤珠给我的那瓶灵丹,说不定就是柳宗主给她的呢。”
说罢,他拽着同伴,一道坐在了柳无穷身后那排。
除了修者,谢仞遥也看见了无数凡人。
就连落霞山脉外,沿路的那家酒肆的老板都来了。只不过他早已不是当初谢仞遥第一次走入落霞山脉时,遇见的哪位老板。
现在的老板,是他远房的侄子。
如若说方才有修者见到柳无穷和凡人坐在一起时还会惊讶,但当所有人都入座后,已经没有人往她们那边瞧了。
目之所及,所有凡人和修者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
落琼宗这次的座位设置,没有给任何人以优待。
等所有人落座,且都安静了下来后,谢仞遥站上了最前面的高台。
所有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也扫视了广场一圈。
落琼宗设了一万个座位,此时八成坐上了人。
“谢谢诸位前来赴约,”谢仞遥开口了,“我此番请大家来,是想说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我身体里,曾经有天道。”
他第一句话声音方落,广场上就响起了一片巨大的喧哗声,近万人发出的声音似惊涛,将谢仞遥一人,吹得似片单薄秋叶。
但他依旧在平静地将下去,他声音用了灵力,确保所讲的每一句话,都能清晰落进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讲了王闻清怎么将天道送进自己身体里,讲了他怎么将天道切割成五分,讲了他和天道长达二十年的对峙,以至最后融为一体。
也讲到了论道会上,他和天道的交手。
讲完了现在,最终又回到了盛繁时代,那个进去了虚无境里的弟子小队。
“那本手记是真的,山河风云榜也许就在虚无境深处,天道不可捉摸,唯一能看得见碰得到和天道有关的,就是山河风云榜。”
谢仞遥定论道:“我想真正威胁到天道的第一步,就是见到山河风云榜。”
不是见到它现身于天际,而是真真正正地站在它面前。
站到山河风云榜面前,才有资格真正和天道交手。
广场上,已经不复方才的喧嚣,坐着的修者凡人们,陷入了另一种极端——深深的沉寂。
所有修者都知道,虚无境是一个去了就回不来的死地。
谢仞遥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广场上:“我前些日子去了虚无境一趟,最终发现,修者进去后会一切都看不见。”
“但是凡人能。”
那些普通的,修者们平日都懒得瞧一眼的凡人,能在虚无境里,看清楚东西。
“我用了十日,做了一个实验,”谢仞遥微微垂眸,“我找来了五个凡人和五个修者,一个凡人一个修者为一队,和他们一起进入了虚无境。”
凡人给修者当眼,修者给凡人当剑。
“十天之后,我们都安全从虚无境里出来了。”
但十个人不够,二十个人也不够,一百个人面对天道,比蜉蝣厉害不了多少。
谢仞遥道:“山河风云榜很危险,我们要和天道对抗,就需要更多人进入虚无境,这样才能有更强大的力量。”
“盛繁时代,面对天道,各大宗门相互倾扎,最终只能靠一些人牺牲生命,挽救大势于一二,留存下来了些火种。”
“诸位心中也许都有数,现在的情况,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走一遍盛繁时代的老路。”
谢仞遥声音平静:“但我总想着,能不能去走另一条路。”
现在摆在五大陆面前的,也正好有另一条路。
一条盛繁时代人没走过,从古至今也没任何人走过的路。
“我想请求诸位,和我一道进入虚无境,找到山河风云榜,对抗天道。”
谢仞遥眸中是坦荡的光:“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件事,只落琼宗一个宗门,也做不到这件事,我们很渺小。”
唯独所有人团结起来,才能于黑暗中,挣得一两分希望。
现在是在场的人,是五大陆做选择的时候了。
谢仞遥说完了,他静静地等着在场的人作出选择。
“我愿意。”有人第一个回应了他。
顾渊峙走上台,站到了谢仞遥身边。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他却只瞧着谢仞遥,眼中是笑:“不管成功与否,我与师兄一起承担。”
他无比荣幸。
“我也愿意。”台下,柳无穷笑着举起了手。
金屏山永远站在正义的一边。
她之后,灵宝宗那两个一直怯怯的弟子竟也举起了双手。
他们有同门被杀害,死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知道,谁是仇人。
年轻的酒肆老板也举起了手,眉目间,是生动的勇气。
他是第一个举手的凡人。
林裁冰高高举起了一条手臂,就像方才指着柳无穷那般。
柳无穷身边的女人举起了手,她为了怀中的女儿。
而她怀中,两岁的女儿看着娘亲举起的手,也懵懵懂地学着她,举起了自己的小胳膊。
她学习着娘亲。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无数的手高伸着,不分彼此,指向天空,像一把把剑。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把剑。
也有犹豫的人,看向谢仞遥,大声问道:“你能炼化天道,你是救世主吗?”
好像谢仞遥是救世主,就能给他分出许多的勇气。
谢仞遥看向他。
万州秘境遇到王闻清的第一天,王闻清就告诉他,你是救世主。
你可以拯救所有人。
一路而来,谢仞遥身怀天道,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着痛苦,只要他在,天道不完整,就不能像盛繁时代一样,无差别地将所有人化成一缕缕青烟。
听起来,好像就是救世主在做的事情。
拯救所有人,接受膜拜。
如果他此时点头,因为他做的事情,将会有无数人相信他是救世主。
成为五大陆的信仰。
谢仞遥轻声道:“我不是。”
他笑了笑,对所有人道:“我家乡有一首歌,那首歌里有那么一句词。”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反抗中的一员。
第110章
倒云端大陆, 岐山。
涂引柯御剑落地。
他身前是一片万顷竹林,微风一吹,一阵长雨般的簌簌。
涂引柯第一眼往竹林上方瞧了下, 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离开, 略一思索,从不远处唯一一条细长小道, 进了竹林。
用上灵力,如此走了大半个时辰,茂密的竹林一空,涂引柯停下脚步,一抬眼,就看到了前面空地上的一个背影。
许明秀一身守孝似的白衣,背对他跪着。
涂引柯顿了顿, 朝他走了过去。
待来到他身后,涂引柯下意识地朝他身前横着的棺材里看了一眼。
棺材中,躺着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他身上穿着一件和许明秀一模一样的衣裳,发冠整整齐齐束在头顶,一双眼平和地闭着。
若非是躺在棺材里,而是躺在床上,任谁一看,都觉得这是一场随时可以醒来的小憩。
涂引柯心中一痛。
纵然再像活人, 棺材里的人,也早在一百年前,死去了。
死在了莲峰宗上。
“弟子给掌门师叔请安。”许明秀察觉到涂引柯的气息,一如往常地给他请安,但是没有抬头。
他正给棺材里的人擦身子。
许明秀跪在那里,低垂着眼睫,握着棺材里人的一只手,拿着沾水的手帕,一下下擦得认真。
哪怕是指缝里,都照顾到了。
但他握着的手,僵硬惨白,泛着死人的青,和他自己的手放在一起,生死的差异,明显得刺目。
涂引柯几乎不忍看这一幕,他错开目光,对许明秀道:“我赴了落琼宗的邀请。”
他将这一趟得知的事情,细细给许明秀讲了一遍,末了道:“明日我就要去钟鼎宗了。”
“虚无境那件事,入口在平沙大陆,柳无穷要跟我一道去钟鼎宗,事情应当会落给沉沤珠管,除了她,定禅寺的常念方丈也会去。”
涂引柯道:“我一去钟鼎宗,岐山的立场就明显了。”
这是涂引柯认为的正确道路。
他看着许明秀的背影:“小秀,你想去虚无境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许明秀的动作一直未停,将师尊最后一截指尖擦干净,摆回原处后,他才抬起头,第一次看向了涂引柯。
“宗主,”许明秀眼中无波无澜,“谢仞遥说炼化之法,是天道在养猪,这些猪最终总会自相残杀,介时胜到最后的一头猪,会被天道一口吞下。”
“您说,如果我想,成功当上最后一头猪的可能性有多大?”
涂引柯心中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听到许明秀这话,几乎是一瞬间变了脸色,厉声喝道:“许明秀!”
许明秀没有被他这一声吓到:“等当上最后一头猪,我的修为,应当也快渡劫了吧?那时如果我要给天道谈条件,以我自己为筹码,让它让我师尊醒……”
他话未说完,就被涂引柯打断了:“不可能!你动一动脑子,你成了天道养的猪,还有什么资格给天道谈条件?”
“况且,”涂引柯沉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用了近一百年的时间,还没明白吗?”
许明秀站了起来,伸手指了指棺材里的人,笑道:“师叔,师尊生前最敬重你这个师兄,这一百年来,这是你第二回来看他。”
涂引柯被他这句话说得微微转过脸去。
许明秀见他面上有怆然之色,却只觉得想笑,他不再看涂引柯,重新看回了棺材里躺着的人:“我方才是开玩笑的,掌门没事,就请回吧。”
“当年浔之上莲峰宗,是我们岐山弟子因一件灵器和莲峰宗弟子起了冲突。”涂引柯却未走,“那件灵器本是我们的弟子先发现的,后被莲峰宗抢了过去,弟子们气不过,找浔之替他们出头。”
“浔之是个好脾气的,于是便去了莲峰宗一趟。莲峰宗不愿给,以至发生冲突,他不幸丧命。”
涂引柯再一次转过脸,看向棺材里的江浔之:“这是你知道的,对吗?”
许明秀听明白了他话外的意思,猛地抬头,看向了涂引柯。
涂引柯也看向了他:“那只是件下品灵器,我们的弟子纵然不服气,也不会因为一件下品弟子请宗门长辈出手。”
“莲峰宗争抢灵器时,误杀了一个路过的凡人男子,他家中有妻儿老母,弟子们回宗门时,碰见了浔之,便将这件事给浔之说了。”
“他是因为这个凡人,才去了莲峰宗。”
江浔之去莲峰宗,要让那几个弟子给这家凡人道歉,并承担以后赡养他家人的费用。
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凡人,莲峰宗堂堂一个大宗门,杀了就杀了,哪里还有道歉和赡养的道理? !
江浔自然被拒绝了,但他却没有放弃,足足在莲峰宗争论了五天,最终惹怒了莲峰镇宗主和一众长老,冲突间失了控,被他们诛杀在了莲峰宗。
“你是个偏执性子,我怕你知道浔之是为了一家凡人而死后,你会去寻他们的麻烦,于是只告诉你他是为了弟子出头。”
涂引柯看着沉默的许明秀,许久后,认真道:“这件事,师叔对不起你。”
“小秀,这是你师尊的选择,我想他至死也没有后悔,”他轻声道,“如果你选择了归顺天道,你吞噬多少人,就要杀掉多少人,这其中会有修者,也将会有许多凡人。”
他只说到这里,许明秀是个聪明孩子,他知道自己的意思。
涂引柯道:“师叔走了。”
他不敢再看江浔之,转身离开了竹林。
涂引柯走后,许明秀一动不动了许久,才慢慢地转过身去。
江浔之躺在棺材里,沉默的身体上,许明秀寻不见一丝生命的气息。
但他记得江浔之给他说的每一句话。
师尊曾给他说:“小秀,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可以想想,师尊会希望你怎么办,我愿意给你当这个借口。”
师尊会希望怎么办。
师尊会骄傲于你踏上了那条路。
许明秀看了他许久,笑了笑:“师尊,徒儿明白的。”
当年他知道江浔之去了莲峰宗,不知为何心中不安,第二日也往莲峰宗赶去。
他迟了一日,便永远地迟了一日。
但此时此刻,他还未选择,他站在岔路口,哪条路都不迟。
江浔死了,但这一次的教导,却及时来到了他面前。
许明秀张了张唇,吐出了一声嘶哑的哭鸣,他不愿意师尊瞧见他的泪水,于是额头碰着手背,深深地俯跪了下去。
许明秀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三个头磕下,他良久没有起身。
他颤抖得厉害,他身旁,万顷竹林,也兀地开始无风自动了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到最后竹叶摩挲,竹竿相撞的声音响彻天地,似大地上生出的惊雷,震得人耳鼓生疼。
响声攀升到最高处时,猛地一静。
下一瞬,万顷灵竹组成的竹林,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拦腰折断了。
无数高耸的竹子朝地上砸去,万顷竹林,砸落成了一道万顷的竹坟。
坟场中间,漆黑的棺材里,栩栩如生的人迅速地凋零,迟了一百年的时间,终于迎来了他的归宿。
化成了一具森森白骨。
*
平沙大陆,虚无境入口处。
沉沤珠抬手,将头上的兜鍪又扶稳了些。
九月十五日,落琼宗大开落霞山脉,宴请天下人商天道之事。
此时十月二十日,平沙大陆虚无境入口处,就已经聚集了无数修者和凡人。
沉沤珠侧身问身旁站着的金屏山弟子:“今天准备进入虚无境里的人有多少?”
弟子立刻答道:“凡人八千三百一十人,各宗修者九千九百九十八人,共一万八千三百零八人。”
金屏山是平沙大陆绝对的主人,进虚无境寻山河风云榜一事的调度安排,自然落到了金屏山肩上。
“好,”从外头看去,只能瞧见兜鍪里沉沤珠的一双眼睛,很黑很冷,“晚些时候,出来的人名单统计好后,立刻递给我。”
谢仞遥说得没错,虚无境内,凡人能看见,修者用灵力,配合进入,一寸寸摸过去,也能摸到山河风云榜。
但这种情况,只在十月十五日前。
十月十五日午时,第一批进入虚无境的凡人和修者里,有一成的人,突然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这些人被送出来后,足足过了两天,才逐个转醒过来。
他们之中,没有人受到任何攻击,就是突然间奇异地一痛,紧接着便昏了过去,再不能往里面走一步。
第二日,第二批进去的人里,近二成的人吐血昏迷。
第三天是三成。
每天都在增加一成的人。
沉沤珠明白,这是天道的作用。
它在阻止他们进去。
天道不能直接杀了他们,便只能用这种方法。
很合理,就像是灵根,灵根的觉醒并无规律,谁有资格入道,谁一辈子只能当个凡人,全看天意。
进入虚无境也是,谁能看到山河风云榜,谁不能,全凭天意。
沉沤珠以为寻找山河风云榜这件事,会是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虚无境里那么大,进去后又没有方向,什么时候能找到,怕是要以年为计数。
却不曾想料到,天道会以这样的方式来遏制他们。
按照一天增加一成人的规律,怕是五天之后,虚无境就已经不能再进人了。
他们拒绝不了天意,只能趁着能进人的时候,让更多的人进去。
沉沤珠垂下眼睫:“明天我就和定禅寺常念方丈一道进去了。”
她身旁的弟子一惊:“那外面怎么办?”
沉沤珠声音沉静:“不是还有其他长老吗?外头无非是安置伤员,我又不是医修,又用不到我。”
她要进去,直到看到山河风云榜,或是被它杀死。
这是她要走的道,而不是龟缩在外面。
她身边的弟子见她态度坚决,只能问道:“要禀报给宗主吗?”
沉沤珠看向远方,她们就站在虚无境入口,此时是白日,放眼望去,面前却是一片黑沉沉的浓雾,一直延伸到天上。
她们身旁嘈杂,正有无数修者和凡人,结伴走进这片黑雾。
遮天蔽日的虚无境下,他们像一只只蚂蚁。
事情并非只有寻找山河风云榜一件事,燕衔春现身钟鼎宗,好不容易有了他的踪迹,定然不能放过。
再者钟鼎宗身为一山一寺带三宗里的宗门,投身燕衔春并非小事,从落琼宗回来后,第二日,柳无穷和花不尽便集结各大宗门宗主长老,上了钟鼎宗。
情况并不乐观。
有鸿元仙尊在,钟鼎宗已经被完全控制,加上燕衔春的炼化之法,传给沉沤珠的消息,只有不尽的伤亡。
死伤的这些人,尽数是宗主长老。
沉沤珠还记得柳无穷出发前往钟鼎宗时,那段和自己的短短交代:“虚无境山河风云榜之事就交给你来办了,情况不比往常,不是从前你可以在早课上偷懒,一觉睡到晌午饭的时候了。你是金屏山的首席,我相信你。”
趴在桌上一觉睡到晌午饭,睁眼就看见窗外桃花懒洋洋飘落的日子,沉沤珠只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柳无穷说这些话的时候,沉沤珠一直瞧着她的眼睛。
柳无穷的眼睛很好看,温柔得像是春日粼粼湖面上垂下的柔嫩柳枝。沉沤珠认识她多少年,就在这双眼睛里踟蹰了多少年。
所以她不喜欢叫她宗主,没人的时候,便爱唤她小姨。
小姨和宗主不一样,小姨是她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温暖皮肤,靠近就能闻到的馨香。
宗主是一道道要遵守的命令,压下来,让她清楚得看见她们之间隔着鸿沟天堑。
“先不用了。”沉沤珠藏在兜鍪里的眼眨了眨,轻声说道。
她帮不了她,也不能让她分心拖累她。
“好,”她的一切话都是命令,弟子只能遵守,应下了后,她身旁的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要知会落琼宗一声吗?”
她说的是知会落琼宗,但落琼宗能来的弟子,都已经进了虚无境。
她真实的意思是,要知会谢仞遥一声吗?
因为谢仞遥此时不知所踪。
九月十五日之后,他和柳无穷等人一道去了钟鼎宗,却在五天前,突然和他身边那条龙一道消失了。
至今都没有任何人有他们两人的消息。
这一切都是谢仞遥发起的,他必须要时刻出现,这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
弟子想着。
沉沤珠听了她这话,沉默了片刻后,转过身来,看向她:“这天下是谢仞遥一个人的天下吗?”
小弟子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是。”
“那他不在,甚至于他现在死了,我们就不继续了吗?”
小弟子怔了半晌,又摇了摇头:“也不是。”
沉沤珠眼睫低垂:“所以,他现在消失了又如何呢?他已经给我们指好了路,我们只需要往前,这本就是我们该走的路。 ”
“他背负了天道那么多年,又给我们寻到了虚无境,指好了路。他做了这么多,你不能再把他做成旗帜,挂在头顶,要求他一路带我们过险关。”
他也是人。
*
谢仞遥趴在窗棂上,怔怔地去瞧远处的通天海。
海风不断地刮来,带着强烈的湿气,不过一会儿,就将他的鼻头眼睫给打湿了。
顾渊峙进屋时,就见他乌黑眼睫上,盈盈悬着两滴海水。
他走近朝谢仞遥脸颊上摸了一把,果真湿漉漉的。
谢仞遥被他一摸,转过脸来,眸里依旧一片空空,只下意识地朝顾渊峙瞧去。
呆呆的。
顾渊峙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他面前:“吃饭,吃了饭好好睡一觉。”
自从两人从通天海底回到落琼宗,谢仞遥就探访虚无境,准备宴请之事,去钟鼎宗,竟无一日休息。
顾渊峙拿起他的手,将筷子摆在他掌心里:“已经赶到这了,今夜就睡一觉,明天才好办事。”
谢仞遥回过神来,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此时已经深夜了,他们住的这家客栈早已无饭,顾渊峙便借了厨房,亲自给他下了碗馄饨,又弄了些熏肉干脯。
按理说他们早已辟谷,不用再吃进食,但顾渊峙知道,他师兄还是喜欢不时吃点东西。
就像他不喜欢用净身诀,每日都要坚持洗漱一样。
谢仞遥埋头乖乖吃饭。
他吃饭也慢腾腾的,吃了好一会儿后,把碗往顾渊峙眼前一推,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吃不下了。”
顾渊峙一瞧,还剩大半碗。
他把碗接过来,就看见谢仞遥又转过了头,重新趴在了窗棂上。
顾渊峙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落琼宗宴请之事结束后,李仪曾来找过谢仞遥一趟。
“您一直让我们找的那人,我们找到了。”李仪对谢仞遥道,“谢贞当年从皇室出去后,化名李舒,最终在倒云端大陆的一座小城里安定了下来。”
李仪说到这,沉默了一下:“她五年前就去世了。”
“城里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她,他们说她医术高超,人又良善,因很受人尊敬,在那座小城里声望很高。”
“但她从未说过自己有什么儿子,哪怕是临终前,都不曾提过一嘴。”
谢仞遥听到这里后,许久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睫轻轻眨了眨,平静道:“那应当是我记错了。”
她不叫谢贞,也没有个拖累她的傻儿子,一身医术了得,生前被人尊重,死后受人敬仰。
才是娘亲该有的一生。
顾渊低头,几下就将碗里剩下的馄饨解决了,再抬头,谢仞遥还在趴在窗棂上的姿势,只是头埋在臂弯里,眼睫深垂,似是睡着了。
他趴的窗户外面就是海,海的尽头是倒云端大陆。
谢贞离开他后,生活的地方。
顾渊峙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弯腰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谢仞遥猛地被他抱起来,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顾渊峙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厉害。
他给两人掐了一个净身诀,跟谢仞遥一起上了床,将谢仞遥搂进怀里。
摸了摸他的头,顾渊峙轻声道:“师兄睡吧,我守着你。”
谢仞遥耳边,是顾渊峙有力的心跳:“我睡不着。”
他方才在窗棂上也没睡着,也没故意晃神,只是一闲下来,心里就沉得厉害,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顾渊峙捏了捏他耳垂:“是因为娘亲的事情吗?”
谢仞遥抬起手,捏着他的脸颊往外扯,将他一张冷峻的脸扯成了滑稽的模样,笑骂道:“娘亲是你叫的吗,那是我娘亲。”
顾渊峙被他扯着,低下头轻轻咬了咬他脸颊:“我不能叫吗?”
他被褥下的手从谢仞遥腰间拂过起伏的柔腻,落到他大/腿上,捏/揉了一把,又问了一遍:“我不能叫吗?”
谢仞遥抬起脚,踩了他小腿一下,红着脸骂他:“不要脸。”
顾渊峙手臂一用力,怀里柔软美好的身躯就紧紧地贴合在了自己身上。他亲了亲谢仞遥耳尖:“谢谢师兄夸奖。”
他手臂紧了后就没再松开,唇从耳尖落到谢仞遥眼睛上,顾渊峙轻声道:“不要伤心。”
谢贞已经算寿终正寝,生命能自然而无痛苦地垂落,是难得的好结局。
谢仞遥眨了眨眼:“我都知道。”
他都明白,谢贞不提起他,或许是在保护他。
但谢仞遥后半生生活多么自由幸福,就显得她前半生因为自己,过得多么痛苦而不堪。
谢仞遥是她的包袱和枷锁,是她噩梦的一部分。
他永远对不起娘亲。
“也许并非是这样,”顾渊峙似乎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愿意生下师兄,师兄又那么乖,深宫生活艰苦,师兄是她愿意生活下去的力量才对。”
就像自己一样。
因为有谢仞遥在,顾渊峙才觉得人生没那么痛苦。
谢仞遥闭了闭眼,只觉得这些天心头堆积的难过,在顾渊峙的话里松了几分。
他还有往前走,走到所有事情结束后,才好回去在谢贞坟前磕头。
谢仞遥再睁开眼,笑了笑:“我那时候是傻,不是乖。”
顾渊峙看着他漂亮眼眸里的笑意,只觉得心软得厉害,他低头亲了亲谢仞遥的唇,问:“真的傻吗?让我仔细看看。”
谢仞遥听见他这话,立刻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顾渊峙见他耳朵都要支棱起来了,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我有个礼物要送给师兄。”
听见他说送礼,谢仞遥起了兴趣:“什么礼物?”
顾渊峙早就做好了,此时说出来,也不打算再拖下去了。他坐了起来,又将谢仞遥拉了起来。
谢仞遥刚坐起来,就见到顾渊峙手中多了一条东西。
那东西细细长长一条,泛着莹润的光,顾渊峙指尖挂着它,像挂了一条粼粼小河。
谢仞遥仔细一瞧,看清楚了这东西是一条用玉雕刻成的玉链,刻它的人应该很用心,能将一块玉仔细耐心地琢成一个小玉环扣着一个小玉环的细链,没有一点瑕疵。
玉链的一端,坠着一抹极剔透的粉,谢仞遥从未瞧见过如此漂亮晶莹的粉玉,被坠在那里,像满塘青碧,簇着一朵新开粉荷。
“这是……项链?”
顾渊峙将被褥掀开,手拦上了他的腰:“不是。”
他将谢仞遥的衣摆卷起来,将手中的玉链,绕在了眼前这截细韧的莹白腰肢上。
猛地被冰凉的玉挨上,谢仞遥腰身忍不住一痉挛,他腰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此时一抽动,被玉色衬着,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顾渊峙麦色的指尖拂过他的腰,细心地将玉链两端扣了起来。
他给谢仞遥刻的,是条腰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