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以为,自己在做梦。”麦籽轻声回应,说话时,温热的舌尖触碰到女人的
夜色渐浓,空荡的寂静。
麦籽站在餐桌旁,看着林藤枝的背影。
不到深秋,女人还穿着单薄的睡裙,发尾微卷的长发湿漉漉地披着,晕透腰间的布料,显出腰线。
“姐姐。”
“我帮你卷头发吧。”
麦籽踌躇着,还是开口。
夜还很长,她不想这么快和林藤枝各自回到房间,又这样沉默的过一晚。
她想找个由头,把话说开。
老城区的楼房并不隔音,以往麦籽在家里,甚至能听到楼下李婶开的收音机里唱的戏曲。
现在,安静到她好似能听见林藤枝发梢水珠滴落的声音。
麦籽走过去,她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女人的长发,但还是克制着,隔着距离。
她轻声寻求林藤枝的同意:“姐姐,可以吗?”
“之前你不是很喜欢——”
“不喜欢了。”
她说着,倏地被林藤枝开口打断,她没转身,脊背弯了几分。
麦籽怔了一下,她微微低头,没想到女人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不,喜欢”她顿了顿,想勾着唇笑,又绷紧,但还是故作轻松:“也没关系。你的头发还没有吹干,容易感冒。”
只要她愿意和自己说话,就已经很好。
“睡吧。”女人只轻声道。
她拒绝了麦籽的贴近,但给了她留宿的权利。
麦籽站在原地,她没强求。
林藤枝需要时间。
她愿意给,也不想再紧逼。
黎城整月都是雨,雨水淅淅沥沥地拍打着窗户,发出清脆的响。
电视没开,房屋安静的可怕。
像是回到了假期,麦籽躺在沙发上,倏地叹一口气。
她想,林藤枝那么怕孤独的一个人。
是如何度过的这两年。
冰箱里的酒,有了答案。
大概是借着酒精麻痹自己,去避开寂静的长夜。
她抬眼看向老时钟的指针,快指向晚上八点。
饭桌上的菜热气都散掉,油光浓重。
林藤枝还没回来。
麦籽皱着眉,这段时间她们过得很规律。
麦籽睡一整天,到五点起床做晚饭。
林藤枝起得很早,出门就是一整天。
虽然林藤枝还是不愿意理她,只会在她想进一步的时候,出声拒绝。
可指针指到七点,楼梯间会准时响起脚步声,声控灯亮起。
麦籽会抱着汤圆一起去迎接林藤枝。
她们坐在餐桌前,麦籽说,林藤枝只闷头吃饭。
她不会回应,但麦籽知道她在听。
今天已经八点了。
麦籽站起身,把大衣套上,拿了钥匙往外走。
刚下了几层楼梯,楼道里脚步声沉重,灯亮起。
她低头,正与那双狐狸眼对视。
沉默几秒。
“你没回来。”麦籽先开口,“我想去接你。”
“回家吧。”
出乎意料的,林藤枝这次没有从她身边略过,而是点头回应。
麦籽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好,好。”
她的步子都迈得欢快,像是得了骨头的小狗,殷勤地去拿林藤枝手上的包。
“姐姐,我来提。”
林藤枝没拒绝,跟在她身后往家走。
麦籽的心又松快几分。
她开了门,小跑着到餐桌前,回头笑着道:“姐姐,你等会,我去热下菜。”
“我帮你吧。”林藤枝的话让麦籽的动作停住,她的眼里闪过微末的疑惑,又被喜悦压下去。
她点头,眼睛亮闪闪的,像钻石。
“不,不用的。”
“姐姐,你先去洗澡,我能行的。”
林藤枝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饭菜重新热过,甚至比她之前多了一道菜。
麦籽咬着筷子,眼睛忍不住往低着头的林藤枝脸上看。
她纠结着,轻声开口:“姐姐,你今天好吗?”
问的什么笨问题。
她暗骂自己一声,还是不敢问是不是林藤枝愿意原谅她了。
林藤枝咀嚼饭菜的动作顿住,她沉默了。
“我不是,不是——”麦籽慌忙解释,她不是想追问林藤枝的行踪。
下一秒,瞳孔微微震动。
林藤枝笑得特别温柔,像是隔阂根本不存在。
这些日子她从来没对麦籽笑过。
“今天和导师聊了些事情,就回来的晚了点。”林藤枝甚至贴心的说明自己为什么晚归。
这太像和好的讯号。
麦籽的手猛地攥紧筷子,她磕巴着开口:“姐姐,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林藤枝倏地叹口气,麦籽的心又一下子提起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准备拿一瓶酒。
打开冰箱的那瞬间,她整个人怔住。
冰箱里本来是满满当当的酒,如今只留下几瓶度数低的。
重新塞满的,是各种食材,甜品,零食,生活气十足。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会改——”麦籽慌张地跟在林藤枝身后,又急忙解释。
“我没扔姐姐的酒。”她轻声说着,“喝太多酒伤身体,姐姐的酒我收起来了。你爱吃甜的,我买了——”
“麦籽。”林藤枝蓦地转身,她抬眼,眼眶微红。
“两年没见,姐姐——”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很高兴你能回来。”
麦籽下意识笑,又因为她的下一句话僵在脸上。
手里无意识拿着的筷子几乎被按断,竹木细微断裂的声音。
“算姐姐求你,别再互相折磨了。”林藤枝笑,却说着对麦籽很残忍的话。
“我们,就做一对平常的姐妹,好吗?”
林藤枝说得很轻,声线平静。
狐狸眼垂下,睫毛沾染泪水,看不到她眼里的痛苦。
麦籽沉默,她不知道如何回应。
“对不起,姐姐。”
“我已经知道错了。”
虽然语言干瘪到毫无用处,但麦籽只能急声道歉,她伸出手指想擦去林藤枝的泪。
指尖刚触碰到湿润的皮肤,林藤枝往后退,躲开了她的手。
“不是你的错。”女人抬眼看她,眉头蹙起。
“这两年,我想了很多。”
“我一直想给我们的痛苦找个来源,后来我发现,错在我。”林藤枝轻声,说得平静。
“不是——”筷子掉落到地上,麦籽动了下唇,下意识反驳。
“我的生活只有你一个,我总忘了姐妹之间的距离,不该这么近。”
近到只有彼此,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她该让麦籽去交朋友,谈恋爱。
而不是围着自己转。
她不该什么事情都想着,只要是麦籽,就可以。
“我不喜欢她们,我想姐姐身边只有小籽一个。”
在麦籽第一次对林藤枝身边的朋友产生排斥的时候。
在麦籽用学习去逼着林藤枝分手的时候。
她应该硬着心肠,做一个正常的姐姐,引导着妹妹走到正确的道路上。
“我放任着你对我产生占有欲,因为我太害怕孤独,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
“对不起,小籽。”
“是我没有,做一个好姐姐。”
“不是的,不是。”麦籽咬了下唇,“你很好,特别特别的好。”
“所以我才爱你。”她说着,又收声。
听到这句“爱”,林藤枝的泪再也压抑不住,落得像黎城瓢泼的雨。
“你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呢?”她闷声问。
麦籽的心都要碎在这场雨里。
“姐姐,我回来了。”她走到林藤枝身边,环抱住她。
“别哭。”
双臂把人圈住,她的下巴能擦碰到林藤枝湿润的头发。
“之前是我错了,我患得患失。”
“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再试着相信我一次吗?”
怀里的人微微发抖,麦籽低头,问得很温柔。
“我会永远陪着你,以后我们都不会分开。”
她的承诺说的郑重,十全十的真心。
无关世俗,她就是爱林藤枝。
小观音降临在烈火焚烧过的残垣,捡走了她最忠诚的信徒。
林藤枝只沉默的哭,压抑着声音,只有呼吸缓重。
她的泪几乎把麦籽的衣服浸湿。
麦籽没催促,全然不像之前非要一个答案。
她轻柔地伸手,把林藤枝两鬓的散发拢到耳后。
她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指腹拭去女人的泪。
“姐姐,我帮你吹干头发吧。”
林藤枝呼吸微喘,情绪平复些,她点了点头。
麦籽牵着着她的手走到沙发旁,林藤枝安静地坐着,小白团子立刻习惯性地钻到她的腿上。
正要蜷起来,看到麦籽手里的吹风机,耳朵微动,猫瞳警惕。
“喵!”
警告性地叫了一声。
麦籽的动作停住。
“汤圆很怕吹风机的声音,去我房间吧。”
麦籽怔了一下,她僵硬着点点头。
女人躺在她的腿上,狐狸眼眨都不眨地盯着麦籽。
热风不时地吹到麦籽的脸上,被紧紧注视着,她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林藤枝今晚的态度太过异常了,麦籽重重地咬了下唇,疼痛袭来。
女人倏地皱了眉,伸出手指,按住她的唇瓣,轻轻地揉了一下。
“咬什么?”她沉声问。
“以为,自己在做梦。”麦籽轻声回应,说话时,温热的舌尖触碰到女人的指腹。
林藤枝的动作一顿,她缓缓抽回手指。
“麦籽,我要走了。”
吹风机的响声像是飞机起飞的轰鸣,麦籽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林藤枝的头发。
她怔住,以为自己幻听。
“你说,什么?”麦籽关掉了吹风机。
林藤枝坐起身,神情有些难过。
“我要,出国了。”她抿着唇,还是说出口。
巨大的耳鸣声袭来,一瞬间击溃麦籽紧绷的情绪。
第42章 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爱你。
“嘶——”
女人吃痛地轻抽一口气,麦籽恍然回神,她急忙松开手上的头发。
“对不起,姐姐,是不是扯痛了。”
林藤枝摇摇头,声音还有些低哑。
“没事。”
她伸手触碰麦籽的脸颊,手心贴到温热的皮肤。
麦籽倏地按住她的手,低头看她。
“为什么要出国?”
“是因为我回来了?”她的泪水陡然落下,珠子一般,擦过女人的指腹。
“姐姐,你不愿意,原谅我。”她磕巴着。
“但能不能——”
“不要离开我,至少在我能看见你的地方。”
泪水滚烫,林藤枝的手轻微地颤抖,她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小籽,其实我现在已经不怪你。”
麦籽抬眼看她,女人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知道你骗我的时候,我真的难过。”
“你不相信,我爱你。”林藤枝叹口气,顿了下,心撕扯得痛苦。
“对不,起。”麦籽的唇都在颤抖,眼泪止都止不住,她摇摇头,侧脸贴上林藤枝的手心。
“我错——”林藤枝的指腹轻柔地按住麦籽的唇瓣,制止她继续说话。
“我确实有点失望,后来你走的那两年,我想明白了。”
“我们之间——”
“算得上一句有缘无份。”
麦籽呼吸一滞,她的瞳孔剧烈震荡,又猛地摇头,声音低哑。
“不是的,我爱你,林藤枝。”
林藤枝因为这句“爱”,笑得更开,但泪也流下来。
“你爱我的时候,我在逃避。我想开的时候,你又怀疑。”
“我想,原谅时,却连你的面都见不着。”她话说得哽咽,潜藏着这两年的难过。
“你回来了,我却又要走了。”林藤枝伸手揉了揉麦籽的头发。
“小籽。若是做一对平常的姐妹,兴许——”
“我们本不必分离。”
“这样看,老天确实不想我们在一起。”林藤枝垂眼,唇角绷紧,笑意苦涩。
“去他爹的,老天!”麦籽咬着牙骂,她*的眼睛红血丝明显,泪水把视线都模糊。
林藤枝怔了一瞬,倏地笑出声。
“谁教你的。”她说着,笑意散去几分,这两年的分离,果真错过很多。
麦籽没应,她抿着唇,突然伸手把林藤枝紧紧抱住。
唇印在女人温热的脖颈上,她闷声道:“你去哪,我也跟去哪。”
“你当自己还是五岁的小孩,可以钻进我的行李箱被带走吗?”林藤枝拍着麦籽的背,声音很轻柔。
“麦籽,你已经二十一岁了,我们的人生不能强行绑定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麦籽的哭腔明显,她抬眼,眼里的倔强分外明显。
“我不信什么有缘无份,只要你还愿意原谅我,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就不会再分开。”麦籽说着,突然退开。
“姐姐,你等等我。”她着急地往外面走。
林藤枝没动,静静地坐在床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握紧,下定了决心。
“哒哒哒。”
拖鞋急促地拍打着地面,麦籽拿着自己的包回来。
她把包里的东西一下子倒在床上,翻找着。
“姐姐,你看,这是我赚的钱。”麦籽拿起银行卡,她把卡往林藤枝的手里塞。
“我已经能赚钱了,我可以给你好的生活。”
“小籽。”林藤枝的声音很轻,银行卡掉在床单上,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可以换个大房子,我可以养你,你想买什么,都——”麦籽自顾自地说着,她不想也不敢应女人的声音。
“麦籽!”林藤枝陡然提高了声线,看到麦籽僵住,珍珠似的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她又开始心疼。
她放缓了语气。
“小籽,钱不重要。”
“很重要。”麦籽闷声,“如果我有钱,就会在你离开的那天追上你,我们不会错过。”
“如果我有钱,就不会一直靠你养着,害怕你突然离开,到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哪怕你不要我,我也可以跟着你。”麦籽的泪落得停不下来,她揉了下眼睛。
此刻,林藤枝才彻底理解眼前人的想法,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已经有钱了,有能力了,所以林藤枝——”麦籽倏地握住林藤枝的手,指尖强硬地和女人相扣。
“你别想丢下我。”
她紧紧盯住那双狐狸眼,话说得坚定。
林藤枝像是被她眼里赤诚的情意烫到,女人垂眸不去看,轻声道。
“你不在的两年,我遇到了一位很好的老师。”
麦籽咬着唇,刚要说话,又听到林藤枝声音低落了几分。
“第一年,我真的忍受不了自己一个人的,那种孤独。”
“我开始酗酒。”
“那段时间,过得挺苦的,”麦籽的唇被咬得烂开,血腥味在口腔散开。
“是她告诉我,人生不应该困于情爱。”
“小籽。”林藤枝抬眼,又蹙眉。
柔软的指腹触碰麦籽的唇,她叹了口气。
“你看,你又在伤害自己。”
“我说着这些,不是怪你。”
麦籽沉默,她只能靠疼痛来保持冷静,性子太冲动,她需要克制。
“小籽,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林藤枝纠结着,忽然问了一句。
“你。”麦籽回答的毫不犹豫。
林藤枝无奈地笑了下,她的手指点了下麦籽的鼻尖。
“那我换个问法,你为什么要学计算机?”
“是喜欢——”她的猜想被打断。
“因为你。”麦籽的回答再次让林藤枝怔住,“我想给你好的生活。”
“而计算机是很热门的行业,我会有份好工作。”
虽然现在和一开始的目标有所出入,但差别不大。
她的表情无比认真,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向自己的神祷告。
我是为你而活的。
林藤枝听出来麦籽的意思,她张了张嘴,又抿住。
“可这是错的。”沉默许久,女人出声。
“我不觉得我的爱有什么错。”
“爱到失去自我?”林藤枝抬眼,视线落到她的唇上,“爱到伤害自己?”
麦籽又下意识咬唇,牙齿却碰到女人的手指,她顿时收了力气。
“小籽,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兽医?”林藤枝的指腹擦过湿热的舌尖。
“因为林姨。”
“对,妈妈一生都奉献给了动保事业。”林藤枝的眼底流过一丝悲伤。
“我就想,那我也要跟随她的脚步。”
麦籽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转换了话题。
“可A大的兽医专业是国内最顶尖的,我没去春城。”
“因为我。”麦籽低声应和她的话。
林藤枝的成绩与麦籽不遑多让,为了照顾麦籽,她舍弃了A大,留在了黎城。
在她毕业那年,成绩优秀到可以保研国内任何一所学校。
但时间正赶上麦籽高三,高三需要钱,大学需要钱,所以她没去读,而是去了宠物医院工作。
她要赚钱维持生活。
“所以,当老师问我,我喜欢什么的时候,我答不出来。”
妈妈和麦籽,对于林藤枝来说,一直是优先级。
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砝码重的那一边。
“但老师带我去了一个自然保护区,我们在那待了一个月,又累又饿。”林藤枝突然笑了。
麦籽没有见过她这种笑容,是从内心涌现出来的,彻底的喜悦。
“我一个月没有洗澡,很难受。”
“但——”
“那天,我听见了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是朱鹮的鸣叫。”
林藤枝无法忘却那天,红日缓缓挂上,几乎染红了林间。
她在坐在高大的树下,头顶上盘旋的是世上仅存几只的鸟类清脆的,震颤人心的鸣叫。
“那一刻,我真的喜欢上这件事,保护这些即将消失的野生动物。”
“从那天起,我戒了酒。”
冰箱里的酒是之前买的,无法处理。
后来幻觉也出现的少,只在想麦籽时,林藤枝会借着酒精入眠。
麦籽闷声:“我也愿意和你一起去,我可以忍受一切,不论是饿,还是不洗澡。”
“小籽,你没有听明白我说的,我想你也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是一直和我牵扯着,我们都会痛苦。”林藤枝急声说,她怕疼。
这些日子,太疼了。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我喜欢的事情,就是和你在一起。”麦籽说得缓慢,犟的不行。
她把林藤枝的手牢牢握着。
“你出国是去读书吗?”她忽然问,心里松快几分。
林藤枝迟疑着点点头,她低着声音。
“老师要带我去国外读书,最少三年,甚至更久。”
“我可以等。”麦籽毫不犹豫地回答,“林藤枝,哪怕你不回来,我也可以去陪你。”
“我愿意支持你做任何事,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去学。” :
“林藤枝。”
“我只问一句——”麦籽的声线开始发抖,却不愿错过半分林藤枝脸上的表情。
“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让我爱你。”
林藤枝咬住唇,她垂眸,睫毛轻颤。
说的再透彻再明白,看到麦籽的第一眼还是会哭。
以为自己能忍受孤独,能放下爱情,但——
深到骨子里,胜过血缘的情感,根本切不断。
麦籽一声声说的都是爱,认真又坚定,。
像十八岁,她再次勇敢地把真心捧到林藤枝的面前。
即使已经被摔了一次,自己费尽力气挣扎着成长,变得更好。
把破碎过的血肉粘起来,求她看一眼自己的心。
我的爱毋庸置疑,从不会变。
甚至不需要你爱我。
只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爱你。
“我——”林藤枝的泪又盈满眼眶,明明想好的,明明该狠心拒绝。
“砰砰砰!”
门被倏地敲响。
林藤枝抿住唇,她想把手从麦籽的手里抽离。
但——
麦籽又握紧了些。
“小籽,很疼。”林藤枝低声开口。
下一秒。
她感觉到禁锢着她手指的力气瞬间松懈了。
第43章 “年轻人嘛,总要撞回南墙。
“老师,您怎么来了?”
视线从林藤枝的背影落到站在门口的人身上,麦籽的瞳孔微微颤动。
她记得这个人。
“世人只会记得我的学术成就,就算有人看不惯——”
“他们仍要尊我一句教授好。”
课堂上面对亲子的指责,众人的眼光,仍淡然处之。
李敏和,是很优秀的女性。
“有个团队观测到有一批候鸟即将开始迁徙,返回繁殖地,我想带你去看看。”
“小林,我订了今晚的机票,你简单收拾一下,现在就出发,能赶上她们的队伍。”
年近五十,女人的眼睛依旧亮得发光,没有沾染半分世俗的浑浊,眼角的细纹都成为点缀,是岁月留下的刻痕。
她的语气很是兴奋,说着又平缓下来。她注意到林藤枝眼眶的红,目光与学生身后的人对视。
“小林,我订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起飞,我会在机场等你。”
李敏和敏锐又体贴,她的目光重新放回到林藤枝身上,变得和蔼。
“老师。”林藤枝轻轻地喊了一声,呼吸颤动。
“我相信你的选择,不会让我失望。”女人笑了下,转身走了,雷厉风行的性子。
林藤枝站在原地,往前追了一步,又停下。
她迟缓地转身,看着麦籽,沉默着。
寂静的,只余两个人的呼吸。
“我还以为,至少今晚,我们不需要分离。”
麦籽抬眼看她,想挑起唇角笑,压了千斤重的哀伤,无力地往下撇。
“那么走之前,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吗?”
林藤枝垂眼,没回答,她低声道:“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呢?”
“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强行让我留下来。”
她睫毛微颤,原来成长的代价真的是分离。
“以前。”麦籽苦笑,“是我幼稚。”
“我知道言语无力,你可能不愿意相信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去牵林藤枝的手。“但我只需要你的答案,其余的我会解决。”
她的手不像学生时期那么柔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被姐姐宠着,笑得毫无烦恼。
林藤枝看着她的手,指腹都结了一层薄茧,指骨分明。
小孩在看不见的地方极速成长,褪去了青涩和幼稚。
“我要去很久。”她低声开口。
“没关系。”麦籽摇头,轻声回应。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永远——”林藤枝说着顿住,绷着唇角沉默。
“没关系,林藤枝。”
“我可以等你,我愿意等你。”
“哪怕是永远。”
“只要你说愿意。”
麦籽微微低头,说的认真,她的眼睛紧紧盯住林藤枝的脸,不想错过女人的一丝反应。
林藤枝闭了下眼睛,她的手下意识收紧,按住麦籽的皮肤,是温热的。
她睁开眼,被麦籽眼里明晃晃的爱意灼烧。
爱这种东西,迷人也伤人。
林藤枝抿着唇,轻声道:“你让我,再想想吧。”
可你今晚就要走了。
麦籽静静地看着女人,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她松开手。
她明白林藤枝的想法,分开的两年,杳无音信的自己,林藤枝的孤独和痛苦,她都感同身受。
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要再次把伤害自己的机会交到别人手上,很难很难。
“我帮你收拾东西,送你去机场吧。”麦籽笑着开口。
林藤枝要带的东西不多,20寸的行李箱都没能塞满。
“老师说那边都可以买齐,让我轻便点。”
铺开的行李箱,小白团子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窝成一团。
“汤圆怎么办?”麦籽伸出手指,小猫立刻用爪子来挠,麦籽笑着逗她。
林藤枝的动作一顿,她咬了下唇,低声道:“我给她重新找了领养家庭。”
“和学妹说好了,明天她就会来接。汤圆平时也是一个小猫在家,我经常在外面跑,都是学妹帮忙喂的。”
“这两年,她的猫生也不幸福。”
林藤枝顿了顿,她也蹲下去,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
“跟着我,也是受苦。”
“还是分开的好。”
麦籽收回手,手指擦过女人的手背,她轻声道:“能舍得吗?”
“舍得,或不舍得,不过就是一种情感。”
“而做选择可以不受情感的左右。”
身旁人站起来,麦籽抬眼看,女人的狐狸眼满是痛苦与挣扎。
“只要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好了。”林藤枝轻声道。
“走吧。”
女人把猫轻轻地抱了出来,行李箱合上。
麦籽沉默地跟着林藤枝往门外走,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着,她们一同看向屋子。
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记忆翻涌着向两个人砸过来。
瘦小的不到钥匙孔高的两个女孩,相依为命,挣扎着长成了大人。
“走吧。”灯倏地暗掉,林藤枝轻声开口。
“我来拿吧。”麦籽提走女人手上的行李箱。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老城区的道路上,滚轮在地上发出微末的响声。
刚下过雨的地面有些泥泞,记忆中狭窄却温馨的小巷都被推倒,现代化的工业设备把旧时的老城区毁得一干二净。
滚轮从泥泞的道路滑过,在洁净到反光的机场大楼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小林,这里!”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有很多年轻人都缺少的活力和精神气。
麦籽看着走在前面的林藤枝,停下脚步。
女人回过头,垂眸避开麦籽的眼神,她的手放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没能拉动。
“林藤枝,都要走了。”麦籽喊她的名字。
“你还不愿意看看我吗?”麦籽笑着,把眼眶的酸硬生生压下去。
林藤枝的呼吸一滞,她缓慢地抬眼,动作僵硬。
“你想,现在告诉我,你的回答。”
“还是,等我去找你。”麦籽甚至想直接买张机票和林藤枝一起走。
但现实在于,她没有办签证,飞不了国外。
“我——”林藤枝又低头,她不敢看麦籽的眼睛。
圆亮的眼睛泛起轻微的红,蓄满泪珠,就能让她心软。
“姐姐。”
“拥抱一下吧。”
算了,麦籽苦笑一声,还是没有紧逼。
她张开双臂,等待着。
退让又退让,是出于爱,她不想在强求林藤枝做任何事。
年少时的棱角被自己硬生生磨平,磨到柔软,才不会伤害爱人。
林藤枝怔了一瞬,她的手指紧紧按住行李箱的拉杆。
“尊敬的旅客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
空旷的大楼,飞机播报的声音回响着。
最终,她走过去,双手圈住麦籽的腰。
“林藤枝,祝你平安顺遂。”
分离的时候知道该用怎样的话去告别,那就祝福吧,祝你平安,带着美好的祝愿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麦籽紧紧地圈住她,声音很低,压抑着哭腔。
林藤枝的泪落下来,从麦籽的脖颈处滑落,她憎恨分离。
因为害怕再次痛苦,所以自己选择分离。
麦籽不想松手,但她看到李教授已经走了过来,只好缓缓地松开些。
林藤枝还抱着她,脸埋在麦籽的肩上。
“小林,该走了。”
林藤枝的泪把视线都模糊,她低着头,不敢再看麦籽一眼。
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麦籽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渐渐远离。
心坠入了无底的深潭,几乎停滞,麦籽对这样的场景无能为力。
这段感情,她从不是主导者。
她可以强硬地迫使林藤枝留下,歇斯底里地以命相胁。
那样她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
那样的林藤枝不是她想要的。
麦籽要林藤枝真心实意地说愿意,说爱。
哪怕这很难。
她的目光没有一刻从林藤枝的身上移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一棵丧失养分的枯树。
林藤枝一直没有回头,她走到安检口。
“包里有电子设备吗?”
林藤枝缓慢地摇了摇头,思绪都变得僵住。
“手打开。”
“转身。”
林藤枝机械地跟着安检的话行动,转身的那刻,她看到麦籽。
腰都弯了些,泛着沉沉死气。
那瞬间,心里强行压下去的一切情感喷薄而出。
无数遍告诫自己,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哎?!”
“年轻人嘛,总要撞回南墙。”李敏和摇了摇头,她伸出手,笑着道:“我先过吧。”
林藤枝往麦籽的方向跑。
爱是克制吗?
她的步伐急促。
爱是看她一眼就击溃所有的心理防线。
像是晚归的倦鸟,几乎飞扬。
麦籽的瞳孔剧烈收缩,她怔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
她往前跑,伸出手接住林藤枝。
麦籽的怀中再次溢满林藤枝温热的体温。
她的手紧紧扣住林藤枝的腰,她的泪掉落下来,哭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等你。”
等待了很久很久的答案。
没有逼迫,没有强求。
林藤枝亲口说的,她愿意再次给犯错的小孩一个机会。
麦籽笑着,泪掉个不停。
林藤枝退开些,她伸手想去擦麦籽的眼泪,自己却也在哭。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笑,都轻柔地帮对方擦眼泪。
麦籽站在航站楼的大窗前,又一次面对林藤枝的离开。
但——
“小籽,我等你。”
飞机在黑夜里闪烁着,像是唯一的启明星。
她有路可走,有人在等。
直到那点光亮彻底隐没在夜色中,麦籽才低下头,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我明天就回来了。”
“怎么舍得啊?你数数,我都催了你几回,都准备上门逮捕你了。”叶礼没好气地回应。
“我需要回来办张签证。”麦籽往外走,她要打个预防针。
“什么签证?”叶礼沉默了一瞬,高声道:“你要出国?”
“你疯了吗?!”
“嗯。”麦籽笑着应了一声。
黎城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
第44章 封闭的基地里,她被困住。
十一月的黎城,秋雨潮湿,寒气渗到骨头里。
“叶队亲自来接我?”
麦籽把身上的羊毛大衣收拢了些,拉开车门,她笑着调侃,心情很好。
“你这段时间没任务?”
她系上安全带,意识到叶礼一直没说话,有些疑惑地偏头看。
叶礼的手捏紧方向盘,她皱着眉,唇绷得很紧,面色凝重。
“怎么了?”麦籽疯狂跳跃的心脏缓了几分,她开口问。
“你刚刚电话说的要出国是什么意思?”叶礼的声音微冷。
“她答应给我个机会!”被问及,麦籽语气都雀跃,她的笑根本压不住,眼睛亮闪闪的。
“不过她现在要出国去读书,所以——”
“滴——”叶礼突然用力地锤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声无比刺耳。
麦籽怔住,看着她的眼神分外不解。
“你发什么疯?”
“你太天真了。”
叶礼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转过头,看着麦籽:“你要跟着林藤枝走是吗?”
这话让麦籽的心沉下去,喜悦散掉,她的眉也皱起来,轻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意识到什么,麦籽冷声:“钱货两清。”
“网的出现全面提升了警方的破案率和抓捕率,头儿觉得你的价值远不止这些,这些天一直催我把你接回基地。”叶礼苦笑一声,她说得缓慢。
麦籽第一反应是下车,她的手刚放上去。
后颈被重击了一下。
“对不起,我是要听命令的。”
意识瞬间散去,再睁眼,她回到封闭又压抑的基地。
空调安静的运行着,暖风吹去从外界带回来的寒气。
“醒了?”
后颈依旧有些疼,麦籽暗骂了一句叶礼,眼睛眨了下,听到女人的声音。
她抬起头,坐在椅子上的女人长发梳得很紧,贴合着头皮,头骨圆润,不苟言笑的样子,显得很严肃。
黎恣,叶礼口中的头,是基地的负责人。
麦籽眸光警惕,她站起身,不想和眼前人废话,转头直直地往外走。
她看到叶礼依靠着门,双臂环抱着,脚步一停。
屋子有一面大落地窗,是单向玻璃,麦籽粗略一数,至少七八个人守在外面。
“年轻人不要那么心急。”黎恣笑得温和,周身严肃的气质瞬间散掉,她倒了杯茶,推向麦籽的方向。
麦籽的手倏地收紧,她抿着唇又坐回去。
“没想到您这样的人也会出尔反尔,基地这么多聪明人,我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值得您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黎恣往后靠在椅背,她笑了下,笑容彰显着掌权者的游刃有余。
“谁也没想到小籽的——”
“别这么叫我!我们不熟。”麦籽皱着眉,压不住怒气,嫌恶地开口。
黎恣眉头挑了一下,并未生气,她淡然道:“那,麦籽,我们也没想到你真能研究出来一些有用的东西,既然如此,就不能轻易地放你走了。”
“要知道,盯上你的,可不止一波人。你留在这,我会派最优秀的人保护你——”
“我不需要,我要离开。”麦籽打断她的话,“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尽快研究。”
“你随时都能从基地离开。”
麦籽的眸光微闪,她冷声道:“条件。”
“你不能出国。”黎恣温和地开口
“你可以去全国任何一个地方,我甚至可以那给你建一个工作室,方便你工作,也会派人保护。”
“只是,你不能出国。”
麦籽简直要被气笑了,她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叶礼,怒道:“凭什么?”
“国外的环境,我们不能很好的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麦籽冷声。
“这么说吧,我们不会允许你活着出现在国外。”
麦籽怔了一瞬,她缓慢地抬眼。
黎恣依旧笑得温和,好像刚刚的那么让人不寒而栗的话,不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女人因麦籽的反应笑了笑,淡然道:“因为无法确保你不会被抓走,你的脑子可以被剖出来,但不能被坏分子利用。”
“头儿,别吓到小朋友。让我跟她谈谈。”
肩膀突然被按住,麦籽僵住的身体回暖了些,叶礼轻轻地拍了下,对着黎恣笑。
女人却倏地冷了脸色,她的目光落到叶礼的手,淡淡地开口:“希望下次见面,你能有和我谈判的资格。”
麦籽刚要说话,却被叶礼一把捂住嘴,带出了房间。
她一路挣扎着,女人的手却像坠了千斤,根本脱不开。
“别闹了。”
叶礼把人拉进宿舍,无奈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咬痕。
“你这个骗子!”麦籽破口大骂,她的眼眶都红了一圈。
“谁想到你真那么聪明啊!”叶礼也无奈,她坐到床上。
“本来这就是个测试的项目,都没人觉得你能成功。我们都想着押着你做一阵子,试试水。
但你没事就跟别的组探讨探讨,又研究出了网,你觉得哪个蠢货会把你这个香饽饽放出去。”
“黎恣有多聪明你知道吗?”
麦籽沉默,她转身想拉开门,却被锁住。
进出门都需要房间主人的指纹。
“放我走。”她回头,冷声。
“这怎么可能呢?”叶礼躺在床上,“我可不想为了你搭上我的前程。”
麦籽的手收紧,她的泪几乎要掉出来了,一瞬间她以为是朋友的人,陡然变换面目,背弃了她。
沉默一会,麦籽拿出手机,想给林藤枝发信息。
【我是一株小麦:姐姐,你到了吗?我这边遇到一些情况,过几天再过来。】
信息一直在转动,根本发不出去,网络信号断开。
被屏蔽了。
“你死心吧。”叶礼叹了口气,她站起来,轻声道:“我送你回宿舍。”
麦籽沉默着,她突然软了语气,眼眶含着泪。
“求你,放我走。”她去拉叶礼的胳膊,“你知道的,她在等我。”
她的样子可怜极了,任谁看了都心疼。
叶礼没说话,她把麦籽的手扯开。
“我不是林藤枝,不会对你心软。”
曾经,麦籽觉得基地是和睦的大家庭,虽然环境封闭,但每一个组员都很好,她们毫不保留地把所知所学教给自己,态度也很热情。
但现在,每一天,她的房间门口都守着至少八个人,每一个认识的组员经过她的门口都不会应她的搭话。
真的,身处监牢。
“咚咚咚。”
门被敲响,麦籽麻木地坐在地上,只盯着林藤枝的照片看。
下一秒,门被打开,眼睛猝然接触到大量的光线,下意识闭上。
“听说你一直不吃饭?”叶礼走了进来,她蹲在麦籽的面前。
麦籽没理她,三天,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既然头脑有价值,那只能用命相搏。
胳膊传来刺痛,她缓慢地低头,看到针管。
“这是,什么?”滴水未进,她说话都有些无力。
“营养液。”
麦籽的眼角的泪滑落下来,她倏地笑了,笑得很苦。
“早都说了,你死心吧。”
“绝食,只对爱你的人有用。”
麦籽沉默,她想去拽掉吊针,手却被倏地按住。
“别动,打完,你就有力气了。”叶礼的声音很轻,却加重了“力气”两个字。
麦籽似有所觉,感到有坚硬的东西擦过她放在地上的手背。
视线下移,瞳孔微微收缩。
营养液进的很慢,叶礼就在旁边守着,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门大开着,外面的队员眸光谨慎。
“好了。”叶礼拔掉吊针,她弯腰对着麦籽伸手,“站起来,看看有没有力气了。”
麦籽拉住她的手,猛地下拉,另一只手直直地往她的腰间探。
“别动。”坚硬的枪口抵住叶礼的太阳穴。
“叶队!”
“放下枪!”
“不想她死的话,就给我让路。”麦籽冷着声音,她的手没有丝毫的抖。
队员们面面相觑,僵持着。
“你们想我死吗?还不让开!”叶礼怒骂道。
麦籽带着人往外走,基地的道路复杂,但她没事就爱串门,记得很清楚。
她没往门口走,带着人,她也没办法走那么长的路。
她需要签证才能出国,她急需谈判的筹码。
“小朋友,小心别走火。”叶礼的声音依旧淡然,带着笑。
“多话。”麦籽看着女人的侧脸,紧绷的情绪松了些。
她就知道。
“砰!”
麦籽的目标是她工作的电脑,进了门,她第一时间射击打掉了监控。
枪丢回到叶礼的手里,麦籽翻了下女人的衣领,在夹层中发现闪着光的设备,迅速地丢到地上踩碎。
“真聪明,小朋友。”叶礼转着枪,这才开口说话。
“我还以为你会跑出基地。”她凑到麦籽的身旁,看着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流转。
“然后再被抓回来?”麦籽的手指快速敲击着。
“你自己进贼窝,还把我带进来。”她语气含怨,眼睛盯着屏幕。
“你已经被盯上了,我只是听命令行事。”叶礼坐在桌子上,晃动着腿。
“再说那时候,我真不怎么喜欢你。”
“你想怎么做?”叶礼说着正了神色,“原本想把你弄出去,让你彻底死心来着。”
“你研发的东西反而成为抓你的武器。”
“这是网的源代码。”麦籽笑,她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
但——
一切是她创造的。
“你要毁了网?”叶礼倏地站起来,她一把按住麦籽的手。
力气大到麦籽的手动不了分毫。
“别冲动啊,我不想给你陪葬。”
“我只是给设置了自毁程序,只有我能解开。”麦籽示意她放松,又轻声道:“现在,我有资格和她谈判了。”
麦籽看向电脑。
封闭的基地里,她被困住。
她看不到南半球的风和日丽,也看不到林藤枝。
又再次食言。
麦籽用力地咬了下唇。
第45章 【我们就到这吧。】
“咚咚。”
门被不急不缓地敲响。
麦籽的视线落到门口,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叶礼,勾了下手指。
女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麦籽身边,很是自觉地把配枪递了过去,摆出被挟持的姿势。
“真是欠你的,丢人啊,我的名声都毁在你手上——”被胳膊勒住,她偏头瞪了麦籽一眼,“轻点!”
麦籽笑得眉眼弯弯,她急忙松了点,轻声道:“做戏做全套啊,不然那位看穿了怎么办。”
“你这小把戏”叶礼啧了一声,她看了看门口,“糊弄别人可以,你以为黎恣看不出来吗?”
麦籽抿唇,闷声道:“那你还帮我?”
“我怕你把自己熬死,让你出去试一试,彻底死心。”
“我不怕死。”麦籽没在意她的话,眼里的倔劲几乎要溢出来,有着为爱人赴死的勇气。
叶礼只是沉默地垂眸,没再多劝。
下一秒,门直接被打开。
麦籽抬眼,十几把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她。
黎恣的脚步很稳,踏在大理石地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她的视线先是极快地把叶礼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落回到麦籽的身上,又扫了一眼电脑屏幕。
“你们年轻人,就是幼稚到让人恼火。”她轻声开口。
“放我走。”麦籽的手细微的动了动,把枪握得紧了些。
“不然,我就毁掉——”她话未说完,就被黎恣抬手打断。
队员立刻拿过来一个文件袋,黎恣递到麦籽面前。
“这里是你要的护照,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大的贡献,我个人出钱,赠送你一张机票。”
“现在,走吧。”
这么轻松?
麦籽怔住,她下意识看向叶礼,又掩饰性地垂眸。
“怎么?不想走了?还是说你要把我的警员也带走?”黎恣温和的笑,就要收回手。
文件袋被猛地按住,麦籽抿着唇,闷声:“我给网设置了自毁程序,我到了国外,你们要敢跟来——”
她冷声威胁着,紧接着把枪丢到桌子上,低头确认了文件袋里的东西,往外走。
她警惕地看着黎恣,女人神情淡然地站在一旁,为她让出道路,队员站了一长条,跟欢送队伍一样。
真的没被拦,堪称畅通无阻。
麦籽一开始走的很慢,后来就跑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黎恣关上门,里面只有叶礼。
她的脚步变得迟缓,最终停住,她想到叶礼的话。
黎恣看出来了?
叶礼会怎么样?
被惩罚吗?
她想到黎恣温和却泛着毒的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她咬着唇,又往回走。
房间里,叶礼懒散地按了按自己的脖子,很没正形的坐在桌子上。
“这么喜欢她?”黎恣沉*默着,走到她面前,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扑到叶礼的脸上。
“头儿您说什么呢?技不如人也是没办法。”
黎恣笑得温和,手倏地掐上叶礼的脖子,手指在麦籽紧张之下弄出的红痕上摩挲。
“她不是你亲手教的吗?”
叶礼的手按住黎恣的手,极为暧昧地蹭了蹭。
“青出于蓝。”她笑着开口。
“把你见人就想拐上床的毛病收一收,这次你敢为了她背叛——”黎恣的脸色突然变冷,手收紧。
看到叶礼的脸逐渐变红,轻微窒息,她才淡然的松开手。
“咳咳咳。”叶礼咳了几声,又开始笑。
“这您可冤枉我了,我只是想让她死心。”
“咚咚!”门被拍得啪啪响。
叶礼挑了下眉,她凑到站得笔直的女人耳边,轻声道:“我可没和她上床,不好小朋友这一口。”
黎恣的睫毛轻微地颤,她冷声道:“基地被你拐上床的还少吗?”
“砰砰砰!”敲门的声响越来越大。
叶礼伸出手,盖在黎恣的唇上,她凑上前,只看着那双眼睛,浅浅的弯。
“等回来,我会去你的房间领罚。”
她亲吻了下手背,转身走了几步拉开门。
门被打开,麦籽被惯性带着往前倾倒,按住叶礼的胳膊稳住身形,她把人一把拉到身后。
“不许动她。”像只小豹子,在保护自己的朋友。
黎恣头都没回,只余了背影。
叶礼倏地笑起来,她把人胳膊拉着,往外走。
“走吧,我送你。”
飞机场永远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无从顾及她人。
“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女人的神情是那么的悲伤,全然没有之前洒脱的模样。
麦籽没懂她的难过,只是伸出手抱了女人一下。
“谢谢你,叶礼。”她郑重的道谢。
安检的时候,遇到点意外,麦籽被拦住。
“怎么了?”她眸光警惕,心下猜想着是不是黎恣设的套。
拦她的人只是仔细比对了下她护照上的脸,就笑着放行了。
飞机的轰鸣声近在耳畔,机身缓慢的上升,耳鸣声袭来。
麦籽闭着眼睛,想叶礼的话。
“LadiesandGentlemenWishyouapleasantday.Thankyou!”
云近到打开玻璃就能触碰,飞机播报声响起,再睁眼,她落地异国他乡。
街头都是陌生的景色,麦籽的心情分外激动,手机打开,信息转动着,一条条的显现。
【林藤枝:我到了。】
【林藤枝:你什么时候来?】
【林藤枝:这里的人都很好,时间耽搁了,要一周后才出发,我等你。】
大概是一天都没有回复,林藤枝没再发信息。
又隔了一天,在第三天的早上,对话框里静静地躺了一条消息。
【林藤枝:你后悔了吗?】
麦籽的心抽痛地疼,她被关起来,没办法回信息,这又让林藤枝度过了痛苦的三天。
她低头,手指飞速地打着字。
【我是一株小麦:对不起,我这边遇到些情况,我已经落地了,现在就来找】
“砰”的一声!
手机被碰掉在地上,她慌张地弯腰捡起,屏幕碎掉,彩色线条明显。
视线所及,还有一部被撞在地上的手机,麦籽抬头,男人是典型的西方面孔,红着脸,大声怒骂着。
“Fuck”
本来因为自己失神撞了人,麦籽有些愧疚。
但又被男人骂的污言秽语弄得冷下脸来,她刚要骂回去,两个警察靠了过来。
男人立刻向警察求助,话语都软下来。
麦籽冷笑一声,正想解释,却见两个警察已经掏出手铐。
“Officer,pleasewaitamoment——”
很不讲理。
她皱着眉,目光触及警察的制服时,瞳孔微缩。
假的。
松松垮垮的制服根本不合身,腰间挂的枪也不是这个国家的警察配用的型号。
她注意到甚至有个警察脖颈处露出的纹身和那个男人手臂上的花纹很是相似。
那个男人也在向麦籽靠近,三个人的视线有所接触,形成围堵的圈。
麦籽转头就跑,还好没拿什么行李。
街头上人很多,但陌生的街道,麦籽并不熟悉,她被追赶着。
要去人多的地方,才好逃脱。
她心中思量着路线,但注意到人数变多了,根本不止追在她身后的三个人,周围也有一两个守在最近的商场入口。
被驱赶着,当看到封闭的巷口,她的步子停下。
进了死胡同。
麦籽转过身,姿势防备。
她看着领头的那个人,沉声开口:“Whodoyouworkfor?”
无人理睬,他们只是冷着脸步步紧逼。
五对一。
视线周遭看了一圈,麦籽一只手握住墙壁上的钢制水管,狠狠地踹了一脚,拽下来一截。
她开始明白黎恣的话。
麦籽冲上去,铁质的水管狠狠地敲在第一个靠近的男人的脑袋上,鲜血迸溅。
解决一个,他们太轻敌。
她意识到,心下松了几分,但情绪仍旧绷着。
那群人对视一眼,都谨慎几分,一起冲了上来。
麦籽闪身避开想来扣住自己手腕的人,狭窄的巷子,她蹬在墙上,借着力道,踹翻了一个。
瞬息之间,她俯下身子,伸手狠狠地砸在另一个人的腿上,他吃痛的大喊,抱着腿倒在地上。
麦籽站稳,水管狠狠地敲在他们的头上,又解决两个。
“咔哒。”子弹上膛的声音。
下一秒,她缓慢的转过身。
看到枪口对准着自己。
麦籽的心提了起来,她抿住唇。
好在,他们不准备杀了她。
一个人慢慢的走过来,想要拿走麦籽手上的水管。
麦籽沉默着,没用力去抢,却在男人松了一口气的下一秒,狠狠地扣住他的脖颈,用男人挡在身前,她往后退。
男人被勒的脸通红,麦籽丝毫不敢泄气,即使她的手已经开始颤抖,她有些脱力了。
要死在这了吗?
可还没有见到她。
汗水几乎把麦籽的头发都弄湿,背抵在墙上,咬牙支撑着。
“砰”的一声!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麦籽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枪柄狠狠地砸了过来,紧紧勒着的人无力地下坠。
麦籽的视线不再被遮挡。
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她往前倒,被叶礼接住。
女人笑得很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要面临的处境。”
如果不是天才,没有创造出网,也许只是个参与重大项目的学生,有好的前程,未来可期。
可价值太大,会被盯上。
麦籽无力地闭了下眼睛,她借着叶礼的手站稳。
“我不怕,死。”麦籽的话在颤抖。
可冲人的血腥味在提醒,你敢吗?
你敢让林藤枝陷入这样的处境吗?
“可你怕她——”大概是怕“死”这个字伤害太大,叶礼没说。
“受伤。”
“如果你们在国内,基地还可以派人保护,但国外——”她摇了摇头,“我们力不能及。”
总有意外,这代表着林藤枝有受伤的可能。
麦籽沉默着,嘴唇发白。
“你早就,知道。”她的眼睛泛红,泪盈满眼眶。
“你得亲自试一试,才会真的死心。”
“麦籽,就当有缘无份吧。”叶礼揉了揉她的头发,“时机真的太巧了。”
只能错过。
狭窄的小巷,血腥味浓重,是心死了。
“我想去,看看她。”
很久很久,麦籽轻声开口。
远远地看了林藤枝一眼,日思夜想的人,拥抱的温度还未散掉。
第一次,她不敢靠近。
为什么总是错过呢?
麦籽恨命运的玩笑,但——
她无能为力。
麦籽躲在阴暗的角落,贪婪地把林藤枝保存在眼睛里,女人的每一寸都刻在心上。
“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她轻声道。
林藤枝买的手机彻底坏掉了,刚刚打斗的时候又摔了一次。
再无修好的可能。
麦籽颤抖着手,差点滑落,她登上自己的微信。
点开对话框,挣扎着。
泪滴落到屏幕上,晕出痕迹。
【对不起,不用等我了。】
【祝你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快乐平安。】
【我们就到这吧。】
第46章 这样的话,就算分离,我们的血脉依旧相连。
南半球正值春季,大学校园里繁花似锦,花粉散在空气中。
黎城的雨飘不过海洋。
“小林,这几天还适应吗?”
李敏和偏头问了句,林藤枝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点点头。
“挺好的。”
手机屏幕亮起,她立刻拿起来看,置顶的头像仍旧暗着,她抿了下唇。
“在等那个小姑娘的信息?”李敏和很敏锐,她轻声问。
林藤枝把手机攥紧,有些犹豫。
但看着老师温和的笑,她最终点了点头,应了声。
“她说会来的。”
林藤枝苦笑一声,“但已经三天没有回我消息了。”
“之前那个让你伤心的人,也是她吗?”李敏和轻微蹙眉。
“嗯。”林藤枝的眼睛有点泛酸,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
“虽然接触不多,但我看那个小姑娘像是个真心的,是不是有事情耽误了。”
林藤枝沉默,若在以前,麦籽不回消息,她会紧张,会觉得是不是遇到了事情。
可两年的间隔太长了,她对麦籽的一切不再全知。
林藤枝无法自信的说麦籽会把她放在第一位。
“或许吧。”林藤枝的声音很轻,压抑着痛苦。
“老师。”她倏地抬头,“怎么样才能像您一样不受情感的干扰,不会——”
“痛呢?”
李敏和低头看着林藤枝,学生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多岁,没有经验,为情所困,痛苦到眼中含泪。
“因为你还爱。”
一语中的。
“我不是过了情情爱爱的年纪,而是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再没有遇见让我心动的人。”
“让我想去爱的人。”
“小林,再等等吧。那个小姑娘看你的眼神,十足的珍重,她应当不会辜负你的。”
林藤枝的泪彻底掉落下来,她的手放在心口,心缓慢地跳跃着,撕扯的疼。
她怕疼,可想着那是麦籽,是她亲手养大的小孩,她就总会生起点微末的希望。
再等等,再忍一忍。
她的小姑娘,从没让她失望过。
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下,林藤枝抬起头,李敏和眼神很温柔。
“去外面走走吧,散散心。总是待在实验室里,闷得慌。”
“谢谢老师。”林藤枝点了点头,她道声谢,往外面走。
“Hello,beautifullady,youareasstunningasapainting.”
林藤枝怔在原地,女人眼窝很深,眸子是湛蓝色,如同宝石。
外国人热情又张扬,她夸赞林藤枝像是油画一样漂亮,想要搭讪。
林藤枝抿了抿唇,有些无措,这人的情感太热烈,她不知道如何回应。
正思考着措辞,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我们就到这吧。】
瞳孔剧烈震动着,泪就那么掉落下来。
搭讪的女生吓了一跳,她慌张地从口袋里找手帕,急忙递到林藤枝的面前。
呼吸都停滞,林藤枝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为什么?
她的手指上下翻动,把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心痛到手都在发抖。
“为什么?”她问出声。
但没人能回答她。
发出的消息也没有再回应。
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像是被抽干三魂七魄的躯壳,林藤枝没接那帕子,她麻木的往前走,似是无处可去的游魂。
陌生的校园,全然异样的西方面孔,找不到一丝的归属感。
天渐渐暗下去,直到微末的光亮照到她的眼睛,眼球机械地转动了下。
“小林?”李敏和的眼里满是担忧,她向林藤枝走过来。
“呜呜呜”
看到熟悉的面孔,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林藤枝的泪落得比黎城的雨还要汹涌滂沱。
林藤枝很会忍耐,她连哭都压抑着,哭声如同稚嫩的幼鸟,失去了家人的哀鸣。
“小林,没关系。”
“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李敏和不善于安慰,或者说她难以安慰,情感上的创伤只能靠自己挺过去,她能做的只是干巴巴的说几句。
南半球繁花似锦,见不到北半球的不信守承诺的那个人。
林藤枝每晚都在哭,她看着手机屏幕,被光线刺激的眼睛都在疼。
一字一句的刻在心里,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心软。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课堂上,林藤枝不信奉血缘决定论,但痛到麻木的每个夜晚,她无比希望——
麦籽能是她的亲妹妹。
血缘的存在是最紧密的联系,似乎是切不断的。
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孤独,我们就不会分离。
这样的话,就算分离,我们的血脉依旧相连。
南半球总是晴天,林藤枝开始想念雨,她在宿舍窝了好几天,呆呆地坐在窗户旁看,一看一整天。
就像那两年,看雨的日子。
“小林。”
“我们去追候鸟吧。”
李敏和敲响了林藤枝的门,她是年长的指引者,自己曾从痛苦中挣扎着活过来,她看着年轻的学生,想要帮她一把。
候鸟会飞到温暖的地方度过冬季,又会在春日到来之际,回到熟悉的家园,繁殖后代。
成群的候鸟去了又回,第四年的春天,林藤枝即将毕业,她在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
“小林。”李敏和叹了口气,她眼尾的皱纹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深,犹豫着开口:“你已经撞过南墙了。”
林藤枝眉眼也在时光的摩挲下变得更为成熟,更为冷峭,她快要过二十九岁的生日。
眉心的痣都压不住她冷然的面容。
几乎没人在林藤枝面前提到过麦籽,但她记得很清楚。
感情被压抑着,根本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
她心里对麦籽有了怨,这怨一天天的变得深,甚至化为微末的恨。
恨她食言,恨她放弃。
她想要去问一句——
为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想做这个课题,裙带鸟最后一次被发现,是在国内。”林藤枝的神情平静极了。
复杂的爱恨被人类的皮肉包裹着,看不出分毫。
只有缓慢跳动的心脏清楚地记得,曾经夜里的哭泣和疼痛。
“唉。”李敏和伸手拍了拍林藤枝的肩膀,她早知道自己的学生就是这样一个犟种。
为了拍到一张动物的照片,她可以在野外蹲守一个月,浑身被泥覆盖也不会退却。
“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李敏和收回手,她迟疑地轻声道:“祝你——”
“得偿所愿。”
林藤枝抬眼,眼里的感激分外明显,她细微地挑了下唇,开口:“老师,谢谢您。”
雨水淅淅沥沥,当空气中的咸湿气又充斥在林藤枝的鼻腔,她深呼吸一口气,心中有了落地的实感。
黎城雨季依旧,她往家的方向去。
老城区的道路拆得七零八落,剩余的小楼也被拆掉,只有她的家,孤零零地立在中央,像是倔强的钉子。
缓慢地走上楼梯,林藤枝的脚步变快了几分,有些急切。
在看到烂的不成样子的春联,几乎被风化成粉末,一捏就散。
她把钥匙插入孔洞,生了锈,开得艰难。
“咔哒。”用力转动着,门被打开,扑面而来的是腐旧的粉尘味。
林藤枝扬手挥了挥,她往里面看,家具上都蒙了一层白布,上面的积灰厚厚一层,快有半截指节。
久无人居。
林藤枝走进去,鞋底沾了雨水,留下深深的印子。
她抿着唇,静静地站在原地。
“姐姐,我们今天吃糖醋排骨吧。”
“姐姐,我又考了满分。”
“姐姐”
林藤枝往麦籽的房间走,缓缓拉开门,手指都染上一层灰。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浅紫色的风信子依旧鲜活地固定在本子上,没有暗淡半分。
“林藤枝,我爱你。”
那晚的场景历历在目,灯丝断裂的哀鸣记忆犹新。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泪被压下去,一切的源头都出于那句“爱”。
错误的开始,错过的结果。
她把本子翻开,夹层里掉落些破碎的纸张。
林藤枝沉默着,怔了一瞬,开始拼凑。
被撕碎的那页纸逐渐成形,看到纸上的内容。
林藤枝的手细微地颤,泪难以克制地掉落下来。
“咚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
林藤枝倏地转头,她站起身,有些迫切地往门外走。
泪还挂在脸上,在看清门口的人的时候,脚步停住,她低下头,抬手擦掉泪。
“是林小姐吗?”
“你是谁?”林藤枝的声音有些低哑,她冷着声音。
“我是叶氏集团的工作人员,因为之前一直联系不上您。”
“老城区急等着开发,这一栋楼,就差您的签字。不论林小姐需要多少钱,我们集团都会支付。”
“开发?”林藤枝低声,她该拒绝的。
可——
有什么意义呢?
“小林,你今年就能去办永久签证了,你还想要回国吗?”
如果人不在了,家还是家吗?
空荡的,坚持有什么必要。
“林小姐?”那人有些疑惑地开口。
林藤枝细微地笑了一下,她轻声道:“我会在国内待一段时间,我离开的时候,我们约时间签字。”
她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淡然道:“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怕这一会吧。”
那人走了,屋子又安静下来。
林藤枝毫不在意地坐在沙发上,灰尘扬起来,她被呛得咳嗽几声,泪都呛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
麦籽的行踪无处可寻,又像那两年,杳无音讯。
可惜这次——
无人会在小楼傻傻地等她。
【forest:学姐,你回国了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藤枝低头,看到微信的消息。
第47章 她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麦籽。
阴连山脉成片的树木高耸入云,密集到半点阳光都透不进来,泛着阴沉沉的鬼气。
林藤枝一个人行走在密林之中,她把冲锋衣拉紧了些,抬头看了下,确认高大的杉树枝干上闪着点点红光。
终于找到了保护区的监控,她寻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准备搭帐篷。
女人的行为记录在硕大的电子屏幕上,最正中的位置。
“这就是你三年前,非逼着我带你去参加消防训练,发疯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护林员的原因?”
叶礼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情很是无语,她伸手扯了下安稳躺在桌子上的白团子的胡须,被狠狠地挠了一下。
“她一直,想做这个课题。”麦籽的眼睛没有一秒离开过屏幕,她看着忙碌的林藤枝。
女人扎帐篷很是熟练,许是用力锤击有些热,把冲锋衣丢在了一旁。
林藤枝瘦了些,却并不瘦弱,她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显现,线条流畅。
四年里,长期的野外生活让她的皮肤不再是黎城常年阴雨闷出来的白,很淡的麦色。
麦籽垂眸,眨了下眼睛。
“不过那只鸟真的很难找,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就录到两次叫声。”她笑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u盘,看向叶礼。
“你帮——”
“我要出任务了。”叶礼打断她的话,“我觉得你还是亲自交给她比较好。”
麦籽用力攥紧u盘,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声音无比低哑,眉眼全然不复十几岁时的张扬和生机,死气沉沉的,眉轻蹙着。
“我到时候用林木子的身份寄过去。”
“你真是变了。”叶礼有些烦躁地抓了下头发,似是感慨:“畏手畏脚。”
“人都会变的。”
麦籽站起身,她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微小的设备,递给叶礼。
“你不是要出任务吗?这东西目前可以做到无视市面已知的信号屏蔽器。”
“遇到危险,记得求救。”麦籽把东西丢到叶礼手中,指了指门口,送客的意思。
叶礼怔了一瞬,她走到门口,又迟疑着开口:“既然还不死心,不如试着留下她。”
“如果她能回国,我们能保护——”叶礼踌躇着,这么多年,她看着这小孩变成这样子,总是在后悔她那时候把人带到了基地。
“你能确保她不会受到一点伤害吗?”麦籽倏地抬眼看她,神色无比认真。
叶礼沉默,她无法保证,就像这次的任务她都不能确保自己能活着回来。
“那就这么。”叶礼啧了一声,“惩罚自己?”
孤独的滋味并不好受,山脉绵延百里,寂静的山林,却只有她一个会说话的生物。
人在这种环境里,会闷到发疯。
是麦籽选择的自我放逐。
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到屏幕上,麦籽轻声道:“她现在,应该很恨我。”
林藤枝及腰的长发被剪掉了,堪堪留到肩头的位置,用皮筋随意地扎起来。
“呵——”麦籽苦笑一声,“或许根本就不在意了。”
“现在她的生活很平静,很好,我不想再去打扰她了。”
想。
却不配。
“你快走吧。”麦籽催促着,在叶礼踏出门的那瞬间,又低声道:“早点回来。”
叶礼的步子顿了一下,她应了一声,又开口:
“我不在,要是想出国看看,让黎恣派人跟着。”
麦籽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到屏幕上,看得认真,眨眼的动作都忘记。
手心被舌头舔得湿润,她低头,把白团子抱到了自己怀里。
回国后,她把汤圆带回了基地养。
保护站很多东西都是她从家里搬过来的,为了塑造一场旧梦。
来了保护区,她就把汤圆也带来。
小猫的性子闹腾,算是寂静山林里唯一的慰藉。
很早的时候,麦籽会去巡山,沿着山林把盗猎者设的陷阱排出来,同时确保没有火源。
无数次,她的步子就那么走往林藤枝的方向,拳头狠狠地砸在树上,手背都冒出血,疼痛让人清醒。
她才能克制着自己不去找林藤枝。
一连几天,不巡山的时候,她就这样坐在监控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林藤枝。
她会在每一块电子屏幕上搜寻林藤枝的身影,一寸一寸地珍藏进心里。
林藤枝的生活也很规律,她每天都在山林里打转,妄图需找到传说中的裙带鸟。
她是在一个报道上看到的旧照片,所有的动物,她最喜欢漂亮的鸟类。
裙带鸟的羽翼是纯白色的,没有一丝杂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它的尾羽细长,垂坠着,像是观音的裙带。
裙带鸟是濒临灭绝的鸟类,有人在阴连山脉最后一次录到过它的叫声,堪称天籁。
很早的时候,林藤枝就想再次拍到它的样子。
可惜,一周都毫无所获。
偌大的山林,她们没有碰见过一次。
该是老天都不让她们相遇。
这里的秋季干燥,风却很大,能把人的皮肤吹干。
林藤枝来的第八天,快到深秋,阴连山脉却落了罕见的雨。
山林中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雾,把人的视线都遮挡住。
屏幕上有水珠滑过,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麦籽拿起来看。
【林藤枝:这里的气温比我预计的要冷。】
她看向监控,林藤枝已经换上了更厚的外套,保护区禁火,她不能支起火堆,只好钻进帐篷里避寒。
麦籽抿着唇,这些年她一直在用林木子的身份和林藤枝联系,就像是相隔两地的好友,从不过界,聊一些她编造出来的学习上的事情,去换得林藤枝的近况。
她的手指敲击着又删除,最后打下字。
【forest:或许可以去附近的保护站,我有个朋友正好在附近。她认识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我去联系一下。】
麦籽打完字,倏地站起身,她住的保护站是基地重新修的,因为要维护程序,搬来了不少电子设备。
原本的保护站虽然没有人使用,但基础的设备还算齐全。
麦籽在屋子里搜罗了一圈,热水瓶,吃的,一趟又一趟地往旧保护站里搬。
时间有限,她没办法把卫生也清扫一遍,只铺好了床铺。
【forest:学姐,我刚刚联系了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她们说有一个旧的保护站,大概距离你不到两百米,你可以借住。】
屏幕里,旧保护站的门口很快显现出林藤枝的身影。
保护站里的监控被拆掉了,麦籽只能看到紧闭的门,门口挂着一盏小灯,柔和地亮着。
林藤枝很久没回信息,麦籽的手指有些焦急地敲击着桌子。
她离自己只有不到四百米的距离,不再是横跨海洋,只要走过去,就能见面,就能看到。
但麦籽不能出这个门。
徒增痛苦罢了。
麦籽咬着唇,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手机响了一下。
【林藤枝:学妹,我到了旧保护站,但没有看到这里的工作人员,请问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forest:我也没有,但是你需要什么,我可以联系我的朋友。】
那头又安静了一会,麦籽犹豫着要不要再创一个号的时候,林藤枝回了。
【学妹,我想知道保护区的监控是实时同步的吗?】
麦籽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她迟疑了几秒,还是回复。
【forest:是的。】
又没有回应,麦籽坐在屏幕前,盯着大屏发呆,沉默地等待着。
保护站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枯燥,屏幕每天是同样的内容。
屋子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任何人说话,有时候麦籽都觉得自己快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有在叶礼来的时候,能笑着讲几句话。
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雾蒙蒙的天气,林藤枝突然提灯出了门。
屏幕里,人影逐渐消失在雾中,麦籽猛地站起身,她有些焦急。
不知道为什么林藤枝会出门,但夜晚的山林不像白天,很容易迷失方向。
甚至会有狼出没。
麦籽没犹豫,她拿着强光手电往旧保护站的方向找。
天色暗下去,自然保护区风声呼啸,像是狼鸣。
细雨绵密,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头发上都结了一层水珠。
温度骤降,冷风从麦籽的脖颈处灌进去,她难以克制地打了个寒颤。
她奔跑起来,踩在软湿的泥土上。
很快的,旧保护站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麦籽的呼吸有些喘,额间也冒了汗,被风吹冷。
她顺着林藤枝的脚印去找,但——
走了一段路,脚印断掉了。
砰!
砰砰!
麦籽的心跳的极快,呼吸不稳。
强光手电在雾气的阻隔下都照不到远处,她往前跑。
“咳咳。”剧烈的奔跑让她呛得咳了一声,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慌张到忘了呼喊。
“林藤枝!”
“姐姐!”
山林空荡,只有她的回音在回荡。
麦籽的眼眶泛红,无比的慌张,山林环境复杂,她也难以确保自己能找到林藤枝。
天色更暗,温度又低了几分。
头发上的水珠都结成霜,这样的低温,陌生的环境,林藤枝如果受伤了——
麦籽不敢想,她的步子都不稳。
“林藤枝!”她的声线碎的不成调子,如同她的情绪。
未注意道路的情况,被嵌在泥土里的坚硬石头绊倒,狠狠地摔了一跤,向前倾倒。
“嘶——”
手心像是被火灼烧般,擦破了。
她跌坐在地上,挣扎着翻身,刚要站起来。
麦籽的动作僵住,细微的声音陡然响起。
她的视线中倏地出现一双登山鞋。
呼吸几乎停滞。
砰!
砰!
砰!
心脏跳动的极其缓慢,响得震耳欲聋。
她缓慢地抬头,从那双瘦直的腿往上移,对上女人的狐狸眼。
林藤枝的眉眼比山林的风还要冷峭。
她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麦籽。
那一刻,麦籽的心脏都停跳。
第48章 第二天,又是雨过天晴。
山林阴雨连绵,擦过叶子发出簌簌的响声。
麦籽坐在地上,脸上还沾着咸湿的泥土。
像是电量耗尽的机器玩偶,她的眼睛呆愣地看着面色冷淡的女人。
林藤枝一句话没说,给麦籽的心搅得几乎停跳后,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身走了。
“姐——”麦籽下意识开口,慌张地站起来,就要追过去。
追过去做什么呢?
麦籽的脚步倏地停住,她的手下意识握紧,手心破开的伤口血流得更快,血色混杂着泥泞。
这就是你想要的,让她恨你,才能彻底放弃你。
她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像是观世音念的紧箍咒,告诫着自己要克制。
远离我,她才不会受到伤害。
密林的冷风喧嚣,天色暗的不见五指。
麦籽又担心起来,她的脚有点扭伤,一瘸一拐地沿着林藤枝的脚印赶。
不顾脚腕的疼痛,看到女人的背影心才松了几分,就这么不近不远地跟着。
林藤枝停下,她也停在原地。
女人等了一会,见麦籽没有跟上来的意思,突然加快了速度,转眼就往前进了一大段距离。
麦籽怕她迷路跑丢,慌了神,小跑着赶上。
“嘶——”脚腕的疼痛因为奔跑加剧。
山林静悄悄的,她抽气的声音分外明显。
林藤枝的脚步放缓。
麦籽咬着唇,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开始酸。
她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怪异,扭伤的那只脚轻轻地踏在地上。
人迹罕至的山林,林藤枝提着一盏小灯走在前面,是唯一的光亮,驱散了灰蒙蒙的雾。
时间都慢下来,麦籽看着林藤枝的背影,只觉得巡了几百遍的林子也变得有趣了些。
终于,旧保护站显现出来。
林藤枝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下,她走进去,没有关门。
麦籽看着敞开的门,站在原地愣神,她的脸上满是挣扎,眉头紧蹙。
最终,她转身想要离开,背都佝偻着,被抽掉了生气一般。
“你进来。”
身后突然传来林藤枝的声音,很冷,有些低哑。
麦籽的手攥紧,泥土压进破皮的血肉里。
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缓慢地走进了旧保护站的屋子。
一进门,视线落到林藤枝的身上,女人手指纤长,指甲修剪齐整,把玩着一个玻璃杯。
质量很好,杯壁上刻着风信子的浮雕。
麦籽瞳孔微微收缩,她苦笑一声,暗骂自己没脑*子。
“这好像是你十五岁的时候,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没有钱,麦籽在精品店看到玻璃杯很喜欢,每天放学都会跑去看看,让老板给她留着,等攒够了钱,想买来送给林藤枝。
生日那天放学,杯子被卖掉了,回家的时候,就那么摆在桌子上,和老式蛋糕一起。
是一对。
麦籽光顾着搬东西过来,都忘掉有些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
“我买的床单和被套。”林藤枝坐在床上,她的手指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轻轻擦过。
真是昏了头了,一看到林藤枝,麦籽就去了三魂七魄,漏洞百出。
“我——”麦籽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来话。
“麦籽,我们谈谈吧。”林藤枝抬眼看她,轻声道。
心都一颤,麦籽低着头,又缓慢地抬起来,想笑一下,眼睛轻微的弯下,就立刻夹不住泪。
“你欠我一个解释。”林藤枝冷声,她把杯子握在手里,“不对。”
“是很多个解释。”
她的眼神是麦籽从未体会过的冷,林藤枝向来是温柔的,很少对她发脾气。
淋过雨的皮肤又寒了几分,凉到心底。
“对不起。”麦籽只能无力地道歉。
“我不需要道歉。”林藤枝皱着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麦籽,“你为什么会在这?”
“你说会来找我,让我等你,我信了。”
“你说爱我,让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给了。”
麦籽头发上的霜在温暖的室内开始化掉,她的泪落下来。
一字一句扎进心脏里。
真是个混账啊。
“对不起,是我的错。”麦籽轻笑一声,她抬起头,神情认真。
“你就当养了一头白眼狼,从没有过我这个妹妹——”
“啪!”
麦籽的话语被打断,她偏着头,脸红了几分。
这是林藤枝第一次打她。
她不觉得难过,只有心疼。
麦籽的视线落到女人的手上。
林藤枝的手都在抖,呼吸急促了几分。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麦籽,这么多年。”林藤枝站着,她眼眶红了,抬手往上狠狠地把泪擦掉,深呼吸一口气。
“要你一句解释就这么难吗?”
“你凭什么先说放弃?”林藤枝的泪擦都擦不干净,串珠一样往下掉。
麦籽用力绷紧唇角,垂眸,睫毛颤抖。
她都不敢看林藤枝哭,她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忍不住把人抱进怀里。
可说开了又怎么办呢?
现实就摆在那,她的鼻尖还残余着那条狭窄小巷里的浓重血腥气。
濒临死亡的时候,她意识到人的生命是那么脆弱。
麦籽想到林姨。
已经害死一个了。
想到林藤枝会受伤,会因为她陷入危险,麦籽的心脏都撕扯着疼。
所以故意说的决绝,不去解释。
彻底失望吧,不再爱我,然后——
平安的生活。
麦籽依旧沉默着,只余林藤枝急促的呼吸声。
“所以,只是不爱了。”林藤枝轻声道。
没有解释,只有这个理由能说明。
麦籽倏地抬眼,林藤枝笑了一下。
“再困难,再多的理由都是借口。以前——”她低下头,泪水汹涌。
在她看来,以前的麦籽是赤诚又勇敢的。
所有的一切都不能阻挡麦籽来到自己身边。
“你不会这样。”
别说两年,四年,就算是短短的一天,她也会缠着林藤枝说自己一天干了什么,要打听的清清楚楚。
她们之间本没有秘密。
“你宁愿在这个,地方。”林藤枝有些哽咽,“都不愿意陪在我身边。”
她一次次的原谅,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
林藤枝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知道现在的麦籽可能有苦衷,但——
任何的苦衷在十九岁的麦籽眼里都不算什么,她只要林藤枝。
而林藤枝要的就是那样的爱。
心动的,是先于一切。
“算了,你走吧。”
既然不再纯粹,那么,我不要了。
林藤枝的声音无力,很轻很低地开口。
麦籽没动,她的手臂青筋暴起,用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的心和理智在疯狂地拉扯。
心想去爱,理智说要告别。
“滚。”林藤枝的声音又冷又轻,努力把泪意压下去。
玻璃杯被砸到地上,碎片迸溅,擦过麦籽的胳膊,鲜血流下。
林藤枝的呼吸乱了一秒,又强迫自己偏过头不去看。
下一秒,林藤枝听到玻璃碰撞的脆响,身体僵硬了几分。
又过了一会,门被关上的声音。
她忍不住回头看,地上的碎片被清扫干净了。
泪再也克制不住,哭声呜咽。
一门之隔,麦籽把玻璃碎片攥得很紧,她听到林藤枝的哭泣,心像破碎的玻璃杯。
鲜血滴落着,渐渐汇聚。
也许,自己能保护好她。
也许,死亡也没那么可怕。
若是真遇到危险,我可以死在她前面。
说明白,说清楚,我们就可以不那么痛苦。
碎片掉落在地上,她转身,手放在门把手上,就要按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急切地震动着,似是阻止。
麦籽的眼神麻木,她缓慢地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更为哀伤破碎。
“麦籽,我没有小姨了。”
叶穗的哭腔分外明显,嗓子都哑了。
“什么?”似是没听懂,麦籽的眼球机械地动了下,不敢相信。
叶礼牺牲了。
最终,麦籽的手从把手上移开。
山林的雨静谧地落下,爱与恨的挣扎都被冲刷地干干净净。
第二天。
又是雨过天晴。
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微末缝隙洒进来,透过窗户照在林藤枝的脸上。
她的眼睛被刺激地闭了一下,静坐了一夜,腿有些发麻。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把东西收拾好,拨通了电话。
“喂,我是林藤枝,我今天回黎城,我们约时间签字吧。”
林藤枝说着拉开门,瞳孔微微收缩,她看到把手上的血,地上的血已经氧化,显现出灰败的褐色。
“嗯。”林藤枝回神,挂断电话。
她偏头不去看,只是攥着背包带的手收紧了些。
白日可以清晰地看见夜晚的脚印,山风不再湿润,气温高升,是干燥的。
林藤枝下意识跟着脚印走,不是出山的路。
看到屋子的轮廓时,她停下来,静静地看了会,苦笑一声,准备离开。
“喵~”
小猫的声音叫得很急,林藤枝的耳朵轻轻地动了下,她的动作顿住。
很像汤圆饿了讨食的声音。
林藤枝眉头轻蹙,循着声音往屋子那边走。
“汤圆?”她迟疑着喊了一声。
“喵!”小猫的叫声更为激烈,屋子里没人。
林藤枝看着门上的密码锁,有些犯难。
她输入麦籽的生日,是错的。
犹豫了几秒,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
“滴”的一声,门开了。
是她的生日。
小白团子一下子窜出来,林藤枝条件反射性地抬腿拦住,她把汤圆抱在怀里,走进去。
进门的一瞬间,她怔住。
像是住了二十几年的老屋,复现在眼前。
怀里的小猫叫个不停,林藤枝只好去平时放猫粮的地方找,果然找到了。
喂了猫,她围着屋子转了一圈,除了多出来的一个房间,布局和家里一模一样。
犹豫着,她走进去。
看到清晰的大屏幕,是监控室。
“汤圆!”
小白团子倏地跑了进来,它踩在复杂的设备按钮上,屏幕倏地暗掉了。
林藤枝走到操作的地方,抿起唇,她不太会弄这种电子设备。
想到了些什么,她急忙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林藤枝打开微信,消息刚发出去。
【学妹,你知道这个设备怎么调吗?】
下一秒,屋子里的电脑响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到亮起的电脑屏幕上。
第49章 为什么爱,却不说?
阴连山脉无声无息,寂静到能听见风擦过树叶的声音。
许是微信响起的声音太过巧合,林藤枝缓缓走过去,电脑上了锁。
这次密码输得很快,她的生日,回车键敲下。
“啪嗒。”手机掉落在地上,林藤枝的瞳孔微微震动。
Forest?
林藤枝的手有些抖,她点开资料表,鼠标都握不住。
这些年,她一直有和林木子联系,她没见过这个朋友长什么样子,她甚至连林木子的声音都没有听过。
莫名的存在些好感,即使没有见面,林木子的陪伴却帮助林藤枝度过了那些孤独的日子。
她们几乎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她从没有想过,林木子会是麦籽。
桌子的抽屉微微开着,缝隙之中显露出一张照片,女人眉心的小痣很是熟悉。
林藤枝颤抖着手拉开抽屉,眼眶红了。
相片的拐角被摩挲的发白,显然经常被人拿出来看。
却又没有任何折痕,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一张张都是林藤枝。
有认真听课的林藤枝。
她想到有一次忘了带专业书,可寝室离上课的教室很远,老师又很严厉,她发信息给林木子说害怕被骂。
三分钟后她就收到了林木子朋友送来的书。
有满身泥泞的林藤枝。
那时候她去一个湿地等待鸟宝宝的出生,出意外掉进了水里,衣服湿透。但林藤枝心态很好,只是拍了张衣服的照片给林木子,开玩笑说自己可能要站在那晒干。
不到十分钟,她就拿到了林木子朋友送来的衣服,甚至尺码都是合适的。
林藤枝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林木子会认识那么多天南海北的朋友,国外遇到事情的时候,林木子总能找到人帮忙解决。
林藤枝还调侃过林木子是属于她的哆啦A梦,可以通过任意门在她需要的时候来到她身边。
她不是没有过怀疑,但——
林木子从不说喜欢,她真的就像是不求回报的人,只想着对林藤枝好。
如果不是心先给了麦籽,她会为这样体贴入微的陪伴而心动。
“原来”林藤枝轻声,有些哽咽。
还是,你。
她把那些照片攥得很紧,笑着的,难过的。
泪掉在上面,晕染了掩盖在底下的纸张。
数不清的飞机票,被随意的丢在抽屉里,从北半球飞到南半球。
四年,麦籽会去看林藤枝,她从不靠近,只在远处,看到她笑,做喜欢的事情,就很好。
林藤枝抿着唇,泪掉下来。
恍然想起什么,她翻找着,终于找到一张机票,日期是去年的冬天。
北半球的雪洋洋洒洒,南半球的太阳毒辣。
她宿舍的空调坏掉了,报修给学校,却很久都没人来,国外的维修费很高,她不想浪费钱,就一直忍着。
“Itwasrepairedbyaverybeautifulgirl!”她还记得舍友惊叹的样子,长得很漂亮的女生修好了空调。
在她去上选修课的时候,所以没能见到。
林藤枝继续翻找着,找到一张微微泛黄的机票,第一年的春天,她刚到国外,很不熟悉。
她长得好看,总有人追求,拒绝之后有人自觉,有人依旧纠缠。
有个男人甚至每天都到她的宿舍楼下等,即使她再冷脸,再骂也不长眼地凑上来,令人作呕。
她看着机票上的日期,就是这之后,再没被看到过这个人,甚至连追求她的人也变少了些。
她的视线落到掉在地上的手机上,拿起来,屏幕碎开,黑屏了。
林藤枝的手机还是好几年前的老款,她节俭,也不追求流行。
用的时间长,摔在地上就坏掉了。
她用力地在手上磕了几下,确认没反应,皱着眉,她现在迫切地想看到麦籽,想问清楚为什么。
为什么来了,却不出现?
林藤枝疑惑极了,她不明白麦籽的想法。
为什么爱,却不说?
手机黑屏映照出她的脸,破碎成几块,眼里满是不解和哀伤。
“节哀。”
麦籽走进灵堂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叶礼的照片,选的照片很好看,但不像她。
学生时期的眉眼青涩,笑得腼腆,全然不像现在的叶礼。
“麦籽!”叶穗像是炮弹一样冲进麦籽的怀里,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泪掉个不停,把麦籽胸前的衣服都泪湿。
麦籽还怔愣着,她看到叶嘉,女人穿着西装,脸上甚至挂着笑,和来访的人客套着。
“穗穗,不要这样。”叶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她走过来皱着眉劝慰着。
麦籽紧紧盯着叶嘉看,女人的眼里没有悲伤,好像操办的不是妹妹的葬礼,而是公司的宴会。
她抬起头,倏地开口问。
“你为什么不难过,你凭什么”
“不难过。”麦籽问得缓慢又沉重。
“你知不知道——”
麦籽噤声,她没再说。
算了,人都走了,没必要在她的葬礼上揭开她的伤痕。
“麦籽,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麦籽耳边响起叶礼低沉的话。
“我很脏,配不上她。”
在发现对养姐产生感情的时候,叶礼和麦籽做出了全然不一样的选择。
麦籽只要林藤枝,她挣扎着,压抑着,却很淡然地接受了她爱林藤枝的现实。
而叶礼第一反应是逃避,她开始疯狂地谈恋爱,妄图证明自己是正常的。
到头来却发现——
有感觉的人,身上总有叶嘉的影子。
叶嘉因她的质问愣住,抿了下唇,垂眼低声道:“我妹妹走了,我怎么可能不难过。”
感到一股推力,麦籽被叶穗推得往后退了几步。
“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我妈妈已经很难过了!”
麦籽看着女人的唇,是淡淡的红,她甚至有心情化妆。
麦籽沉默,她不再看,只往前走,她的脚腕还在疼,走得一瘸一拐。
灵位面前,麦籽的泪打着转地掉下来。
她弯腰鞠躬,又点燃香,颤抖着手插进香炉的那瞬间。
“下辈子。”麦籽的声音哽咽,很轻很轻,连萦绕的燃烟都吹不动。
“选个好点的人喜欢。”
话刚落下,叶嘉走了过来,她看着遗照,叹了口气,低声道:“小礼有话留给你,等葬礼结束——”
“你可以现在说。”麦籽打断她的话,神情冷漠,泪还没干。
叶嘉的脸色也冷下来,她皱着眉,低声道:“你这样不懂礼貌的小孩,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家一个两个都喜欢你。”看到她的泪又缓了语气,轻声道:“你只要留下来就行。”
麦籽没应声,她的手攥紧,想怼人的心翻涌着,看着笑着的叶礼遗照又压下去。
欠你的。
她转身,想找个地方坐下,手腕传来几分震动,低头看,屏幕上显示鲜红的惊叹号。
有陌生人进了保护区,被监控拍到了。
麦籽的呼吸倏地停缓,调出监控看,一行三人裹得严严实实,他们背着用布条裹着的东西。
像猎枪。
许是注意到监控,他们抬枪对准。
下一秒,那块屏幕黑掉了。
麦籽倏地往外跑,她的脚腕已经肿了,开车赶到黎城根本没时间擦药。
但她跑得很快,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快深入骨头的疼痛。
“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请稍后再拨”
一遍又一遍,林藤枝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她开始明白林藤枝的感受,不知所踪,无从联系。
这是多大的煎熬。
自以为是的选择带来的伤害,似乎更深。
麦籽单手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油门几乎踩到底,发动机发出震耳的轰鸣声。
另一只手在车载屏幕上迅速点击着,很快显示出山林监控的画面。
旧保护站的门关着。
她略微松了口气。
“派一队人到阴山,有盗猎分子进山了。”
“山里旧保护站有人,要最先保证她的安全。”
平时她不想让基地的人住在附近,也觉得自己能胜任护林员的工作。
这四年都干得挺好,配合着抓了不少人。
这群人应该是趁着雨夜的掩护进的山,雨水遮挡了视线,低温让他们躲过了山线的红外监测。
麦籽又跑去了黎城,无从看顾。
电话那头,黎恣很冷静,她察觉到麦籽声音的抖,温声道:“你现在在哪?”
“不用管我,快派人去救她!”麦籽咬着牙,万分急切。
“我们要优先保证你的安全。”黎恣冷声,“你从第二个路口下高速,我们的人会在那接应。”
她调用了网,瞬间就确定了麦籽的位置。
“嘟——”麦籽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甩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叶礼说黎恣以为她回来是害怕没人保护,害怕在外面会受伤,会有生命危险。
但麦籽从来不怕死,她只害怕林藤枝会受伤。
五岁被捡回家的那年,这条命就属于她的小观音了。
黎城和阴山走高速有至少七个小时的车程,测速摄像头亮了红灯,好在车不多。
车速直飙两百,麦籽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七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被她缩短了一个小时,车开到阴山脚下的时候,车轮都散发着极淡的焦味。
麦籽看着手表上的画面,老保护站的门依旧关着,她的步伐有些乱,脚腕疼得像是骨头要破开血肉,跳出来。
旧保护站显现在眼前,她慌张地跑上前,敲门。
“砰砰砰!”
无人回应。
“姐姐!”
“林藤枝?!”
麦籽焦急地喊,路上她确认无数遍,这扇门没有被打开。
想到了什么,她在手表屏幕上点了点。
带着。
求你带着。
麦籽心里乞求着,送给林藤枝的项链里被她加装了微型定位器。
这是她能在林藤枝需要的时候,用林木子的身份帮她的原因。
手表上的红点闪烁,不在眼前的屋子。
“砰!”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麦籽猛地转过身,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是林藤枝所在的方向。
第50章 红日挂上枝头,余晖斜照进窗户,映在林藤枝的脸上,微微泛红。
红日挂上枝头,余晖斜照进窗户,映在林藤枝的脸上,微微泛红。
她在这等了很久,但麦籽一直没回来。
手指在巡山记录本上轻轻擦过,字迹笔锋明显,和林藤枝如出一辙的风格。
林藤枝抬眼,监控的大屏依旧黑着,她不敢随便动。
怎么还没回来?
看着窗外的天色就要暗下来,她皱着眉,想去迎一迎麦籽。
她站起身,拉开门,习惯性地用腿抵住毛茸茸的团子。
“汤圆乖,在家待着。”
夕阳下,山林呈现出超脱尘世的美,树叶刷着一层蜜蜡般,眼睛难以留住的,流光万千。
林藤枝爱这样的景色,她曾潜进蔚蓝的海洋,同鱼群共游,也曾踏入雨林深处,看蝴蝶翩然。
自然的美好像真的能抚慰心灵的创伤,她那些日子鲜少想起麦籽。
但当人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藏在心里的情感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痛苦和疑问交织,可看到那些爱意的证明,她又想在听一听麦籽的解释。
林藤枝沿着山线走,倏地她听见动物的哀嚎。
她的步子停住,转换了方向,循着声音走过去,被网住的是一只野生赤狐。人工养殖的赤狐皮毛已经成为市面上常见的皮草原料,而野生的,价值更为昂贵。
盗猎的人做的陷阱。
林藤枝知道山线绵长,总有些盗猎的人溜进来,她皱着眉走过去,抬头看,赤狐发出更加尖锐的叫声,想要撕扯开罩住它的网。
网挂在树上,赤狐显然挣扎了很久,力道变小,软塌塌地吊着。
树木高耸,枝干很粗,网的绳头系在上面,林藤枝随身带着工具,没有片刻迟疑,她戴上手套开始攀爬。
四年的野外生活让她经验十足,成年鸟类筑巢选择的树木比这棵高的多,她曾攀上去救助过孤鸟。
没有带安全绳,林藤枝的心提了几分,她**呼吸,手背的青筋暴起,脚踏的很实。
紧接着,她靠近悬挂着的网,整个人都伏在粗壮的枝干上,她一只手按着网底部,一只手开始用力地割。
林藤枝带着的刀更为锋利,刀身刻着字,去年生日时,林木子送的生日礼物。
终于,网被割开,林藤枝把外套脱下来,包住挣扎着的赤狐。
它的爪子对人类的皮肉来说很锋利,需要一些防护措施。
树很高,林藤枝想下去再把狐狸放掉。
匕首狠狠地扎进树里,一只手按住怀里的赤狐,一边缓慢地往下。
看着不太高了,她猛地往下跳。
鞋底踩到快到脚踝高的草丛,溅出青草香气。
松了口气,林藤枝正要放开怀里的赤狐,倏地停住。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瞬间变得警惕。
三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脸带着面罩,只露出眼睛,领头那人是断眉,眼尾有疤,看起来就不是好相与的。
视线触及被布条裹着的猎枪,林藤枝的瞳孔剧烈收缩。
“拿来。”
枪口对准了林藤枝怀中的挣扎着的赤狐,领头的那人恶狠狠开口。
林藤枝下意识把狐狸抱紧了些,她知晓这赤狐落到他们手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们不用捕兽夹,选用网,只是为了不伤害皮毛,卖个好价钱。
但黑漆漆的枪口摆在那,林藤枝不想交也得交。
他们还顾虑着,不想直接杀人。
或许,也可能是怕开枪会把赤狐的皮毛弄坏。
“快点!”许是林藤枝的动作触怒到他们,枪口抬高。
“别开枪。”林藤枝装作害怕的样子,“我现在就给。”
她缓慢地把抱着的外套做出递过去的举动,下一秒,猛地向三个人身后一扔。
“大哥,是空的!”外套团成一团,里面什么都没有。
领头的那人回头时,林藤枝已经跑没影了。
山林是很好的遮挡,一些灌木丛足有人高,林藤枝抱着狐狸跑。
她跑得很快,可复杂的环境,暗下来的天色,让她无法很清楚地辨别方向。
“砰!”
惊天一声枪响,带着火光。
子弹破风袭来,击中了她身旁的树。
林藤枝的脚步倏地顿了一下,她没敢回头,暗下来的天色也让盗猎者看不清目标。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跑,怀着的赤狐有些灵性,也不再挣扎。
肺像是放进热水里蒸煮,呼吸都疼。
汗水从额间滑落,转眼散在风里,林藤枝的眼睛紧紧盯着脚下,害怕跌倒,只是跑。
前方似有光亮,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唯恐是被人围住。
又是一枪,子弹出膛的瞬间,擦起火光,在夜色中分外明显。
这次,盗猎者瞄准了林藤枝。
在枪声中,林藤枝的瞳孔剧烈震动,她看到了麦籽。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清澈,明明白白地映照出子弹的火光。
她向自己扑过来,下一秒伴随着巨大的冲力,温热的呼吸的撒在颈侧,林藤枝被麦籽紧紧护在怀里。
紧接着,她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姐姐。”
“你有没有事?”
麦籽的声音很慌张,她的瞳孔一直在颤,小心翼翼地低头,看林藤枝的情况。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在流血,子弹擦过,留下的伤口。
林藤枝也慌了神,她的视线落到麦籽的胳膊上,才松了口气,好在没有打到要害。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
林藤枝说着,却发现眼前人的状态很不对劲,惊吓过度,像是被噩梦魇住,目光都呆滞。
林藤枝想要站起身,给麦籽包扎胳膊,却仍旧被紧紧地禁锢在怀里。
“麦籽。”她轻声喊,麦籽的眼神依旧空洞。
“小籽。”林藤枝的声音开始急切,她没法把麦籽喊醒。
赤狐见机跳走,盗猎者见势不妙也跑了,黎恣派的人正好撞上从旧保护站离开的麦籽,她们越过坐在地上的人追过去。
麦籽的手都在抖,她的眼睛里好像还闪着猎枪的火光。
小巷的血腥味近在咫尺,似乎更加浓郁。
林姨的遗照,叶礼的遗照蓦地出现在麦籽眼前,她看到她们在笑,又看见幼时的林藤枝在哭。
下一秒,寂静的灵堂,麦籽听见压抑的哭声,她跪在地上,是自己在哭。
上面摆的是——
林藤枝的照片。
恐慌瞬间把麦籽淹没,几近窒息。
怎么会呢?
我已经远离她了。
我明明没有靠近她。
“你害死了藤枝的妈妈,现在连藤枝的命也要拿走吗!?”
车祸的那个雨夜,冰冷的手术室外的走廊,沈雪雀的质问早已埋下了种子。
我是累赘。
是祸害。
倏地,麦籽感到唇瓣印上一抹温热,被轻咬了一下。
体温分外熟悉,带着雨的气息。
像是唤醒的咒语,她深呼吸一口气,恍然回神,从惊恐的状态中脱离。
“清醒了吗?”林藤枝退了退,看着她,微微展眉,笑得温柔。
她辅修过心理学,知道人在遭受剧烈刺激下可能会出现短暂的解离状态。
林藤枝的眉又皱起来,眼前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很快。
麦籽几乎不能克制自己的心跳,剧烈到要跳出来。
她甚至忘了去问那个吻。
泪水倏地掉下来,她又把林藤枝抱进怀里,感受到怀中的人的体温,语气满是庆幸。
“还好,还好。”
只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永远失去林藤枝。
林藤枝把下巴搁在麦籽的肩头,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麦籽的呼吸渐渐平稳,胳膊的刺痛传来,她的理智回笼,又猛地想起那个吻。
手下意识抚上唇瓣,她轻轻垂眼,和那双狐狸眼对视,又垂得更低,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为什么?
亲我。
她想问,却不敢。
手被倏地抓住,她听见林藤枝笑着说:“不问吗?”
“那林木子,我来问你。”
听到这个名字,麦籽的呼吸一滞。
她知道了。
“我——”她哑着声音开口。
“你爱我。”林藤枝说的肯定,麦籽胳膊的伤口仍在流血,这是证明。
直面着猎枪的子弹,麦籽愿意为了林藤枝死。
“为什么你宁愿用林木子的身份去守着我,也不愿意给我一个解释。”
林藤枝用力撕开穿在最里面的单衣下摆,去包扎麦籽的胳膊,她很快地包扎好。
狐狸眼紧紧盯住麦籽,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强硬地让她和自己对视。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解释清楚。”
“我们——”
“还能有以后。”
一字一句,她说的认真。
麦籽的喉咙开始痒,她下意识舔了下唇,紧张的情绪压得她心跳都轻微。
“小籽。”林藤枝见她沉默,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下来。
“这几年,我很痛苦。”麦籽的手倏地握紧,她咬着唇。
“我想要个解释。”一击必杀。
麦籽很难当面拒绝林藤枝的要求,她只敢用疼痛去让自己清醒,去克制。
可此刻,她看到林藤枝的眼睛红了,终究是舍不得。
“叶礼死了。”麦籽闭了闭眼睛,泪掉下来。
她哭叶礼的离去,也哭自己。
林藤枝怔了一瞬,这话该是无从说起,但她几乎立刻明白了麦籽的意思。
她眉头轻蹙,低声道:“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林藤枝太懂麦籽,瞬间明白她的苦衷是怕自己受到伤害。
“可这四年,你一直好好的。”
“我们见了面,”麦籽呼吸沉重几分,她没再避开女人的目光,眼神溢满悲伤。
她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句话:“你就差点死在我面前。”
林藤枝抿着唇,她低声道:“人生总有意外,这怪不到你头上。”
“那林姨呢?”麦籽倏地反问。
“我记不太清了,我记得你说过,该死是我。”
林藤枝整个人都僵住,下一秒又听到眼前人笑了。
麦籽笑中含泪,轻声道。
“我真的希望死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