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嘴硬
孟竹一早起来又匆匆去了学府,施允看得出来,她这两日比平常兴奋一些。
离开前,孟竹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坐骑,说不定她也能帮他带一只回来。
施允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并不喜欢肢体接触,哪怕是坐骑。
孟竹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的神情都柔和起来,唇角的梨涡像一道小小的漩涡。
她亲了亲他的脸,说:“走了。”
离开的时候,那一抹温热停留在他的侧脸,又慢慢变凉了。
施允照例到了议事阁,他听着下属跟他汇报最近各城的动向。
他坐在座椅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按着桌面上一摞文书。
苍山凌氏与南宫氏联姻,交换了灵脉和资源壮大氏族。
长泽一如既往地平静,不是在垦荒地就是在种灵果。
施允听着听着,看着下属一张一合的嘴,思绪又渐渐飞远。
孟竹现在在做什么呢?
会不会受伤呢?
她会和谁说话,他们在聊什么呢?
其实大多数时候,孟竹和施允相处时,他们之间的话并不多,他批阅文书的时候,孟竹会躺在床上看话本。
她并不关心他桌案上那些呈上来的文书里写了什么,也不关心那些各方势力之间的牵扯。
她甚至懒得看上一眼。
他曾经问孟竹,想不想要继续提高修为,孟竹却摆摆手,“我要那么高的修为做什么?”
“得道升仙,长生不老?”
孟竹翻了个白眼,“我现在金丹期,就已经能活够久了,要是成千上万年地活下去,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变得面目全非,想想就好痛苦。”
原来长存于世也是一种痛苦吗?
施允不懂了,他不知道孟竹喜欢什么,总觉得她像一朵云,风一吹便散了。
这样下去,对孟竹来说,他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
施允点着桌面,想着,那他还有什么呢?
他还能给孟竹什么呢?
很多个夜里,他批阅完了那些枯燥烦人的文书,在偶尔抬眸的间隙,看见孟竹已经睡着的脸,他会不自觉地看很久,一颗心也逐渐安静下来。
城主府的夜,安静地没有一点声音。
在这样万籁俱静的夜里,又有另一种情绪牵扯着他,他抱着孟竹,躺在她的身边,明明已经足够贴近了。
不安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他越来越难以忍受同孟竹分开的时间。
但幸好,施允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她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
直到一声咳嗽声将施允的神思唤了回来。
施允抬眼,看到韩韬握拳咳了两声,“想什么呢?”
下属还站在原地等待回复。
韩韬坐下来,问他:“丰城那事儿怎么处理?”
施允放空了一瞬,哦,对,他还在处理事情。
他揉了揉额心,有些疲惫地问:“你说丰城?”
韩韬道:“嗯,最近丰城市面上有一批人在大量收购剑石,买卖行为也很很可疑,每次出面交易的都不是同一个人。”
施允沉默了一瞬,手指在身侧摩挲了一下。
丰城啊……
“加派人手盯着他们,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下属领了命退出去。
施允往后靠着,有些懒散的模样,他最近在议事的时候,走神的时间越来越长,连韩韬都看不过去了。
他看着施允的样子,有些无奈地问:“你最近怎么了?难不成真*像他们所说,被一个女人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施允斜他一眼,“你懂什么?”
韩韬把文书放在桌子上敲了敲,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我看你是陷进去了,你这样子,迟早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就是个祸害。”
施允看了他一眼,眼神冷下来,“嘴巴不会说话就闭上。”
韩韬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他自小同施允一起长大,何时见过施允这么护短,心下不由也有些吃味。
“还不准我说她了,我看你真是要完了。”
施允推开桌面上堆成山的文书,站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韩韬:“你如今也到时候婚配了,可曾有心上人?”
韩韬被噎了一下,他一直帮着两家的氏族做事,满心不是修炼就是想着怎么变得更强。
对于情爱一事,倒是从来没认真考虑过,到现在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干嘛……”
施允挑了挑眉,“说了你也不懂。”
韩韬看着阳光落在施允的身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不似平日那般不近人情,眼眸中跃动着一抹鲜活而明媚的光。
“好好好,我不懂,就你懂行了吧。”韩韬叹口气,扶着额笑了笑。
他想,说不定,这也会是一件好事呢。
走出了议事阁,施允穿过长长的回廊,前方的庭院里聚了一堆侍女们,她们没看见施允,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最近,因为孟竹不喜欢人太多,很多事情她都喜欢自己亲自做,施允便撤了主殿中大半的人手,这些侍女们一时便闲了下来。
其中一名侍女回头,看见走廊中站着的施允,一下子便慌了神。
她扯了扯身边依然在说话的同伴,一群人一瞬间停下了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她们朝着施允行了礼,“主子……”
施允看着她们脸上的神情,摆了摆手让她们离开。
侍女们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排成一列从走廊的尽头离开。
施允往前走,到了尽头的时候,凉亭里石桌上的东西引起了施允的注意。
风把书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
施允走过去,手指按着书页往前翻了翻,他把书合上,视线落在封面上。
《驭夫计之一百零八式》
什么鬼东西?
施允拿起来看了看,重新翻开书页,视线落在上面的小字上:“此书乃本人多年心得,字字珠玑,学会本书中的手段,何愁与夫君离心之说?”
他继续往下看,“此第一计,抓住夫君的胃,便是抓住夫君的心……”
施允冷笑一声,直接把书扔了。
什么破玩意儿!-
孟竹今天回来得稍晚一些,她在伏兽谷享受到了久违的,像是放归山林一般的乐趣。
当然,今天也大有所获,她不仅驯服了一头雄狮,还猎了几只山鸡回来,准备动动自己久违的厨艺煲个汤给施允尝尝。
狮兽的体形太大,不方便随时跟着,孟竹同它缔结了契约,只要听到她的召唤术,便能瞬间出现在她面前。
她开心极了,给狮兽取了个名字,大毛。
狮兽通人性,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也幽幽地看了孟竹一眼。
孟竹有些惭愧,她实在不会起名字,她对大毛说:“将就用着吧,以后再给你起一个风雅些的名字。”
这种快乐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她回到城主府。
她其实不太喜欢城主府这个地方,总觉得在这里沉闷的很,人人脸上都像是戴了假面一样,公式化的样子,看起来一点活人味儿都没有。
孟竹七拐八拐地回了主殿,她身上沾了许多尘土,非常不舒服,回来的时候没有在熟悉的地方见到施允,她想着大概施允还在处理事情,便直接去了浴池。
等到她把身上的那些疲乏都泡走了以后,孟竹将身上的水擦干,简单套了一件衣裙走出去。
她回到主殿,看到施允正站在桌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竹走过去,手从他身后环抱住施允的腰身,埋在他的背上蹭了蹭。
施允的身体僵了一瞬,回过头来。
“吃饭了。”他说。
孟竹往桌上扫了一眼,才发现今日的菜色跟往日不同。
十分之……简陋。
一叠炒青菜,一盘桂花鱼,一碗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汤,有点黑。
孟竹跟着施允一同坐下来,她有些迟疑地问道:“今日膳房换厨子了?”
施允沉默了一瞬,嗯了一声。
孟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青菜往嘴里送。
她咀嚼了两下,发现施允一直在看着自己。
好咸……
咸得发苦……
施允的手搁在桌子上,拿着筷子的手一直没动,他抿了抿唇,问:“好吃吗?”
孟竹把菜咽下去,点了点头,又去夹那道桂花鱼。
鱼肉进嘴的一瞬间,一股腥味混合着齁甜黏腻的酱汁充盈在口中。
孟竹沉默了。
余光看见施允期待的眼神,她硬着头皮连吃好几大口,称赞道:“好吃。”
施允绷着的唇角扬起来,“真的?”
他说着,也伸手夹了一筷子,跃跃欲试的模样。
施允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僵住。
他拿来痰盂将鱼肉吐了进去,有些气愤地看着孟竹:“你又骗人,这哪里好吃了?”
孟竹哈哈哈哈哈地笑起来,当着施允的面又继续吃起来,将盘中的青菜和桂花鱼都消灭了大半。
施允在一旁看着她,“难吃就别吃了。”
“我喜欢。”孟竹笑眯眯的,“你做的都好吃。”
施允的视线移开,语气僵硬道:“胡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做的了?”
孟竹喝了点清口的茶,用巾帕擦了擦嘴。
她走过去,直接坐在了施允的腿上,把施允的脸转过来同她对视。
“好硬的一张嘴。”孟竹的手指点在他的唇上,然后隔着指尖亲了一下。
她看见施允的耳根一点点变红,腿上传来一点异样的触感,又热又烫。
孟竹的手往下,轻声道:“好像不止是嘴硬呢……”
她一手扶着施允的肩膀,松散的衣裙滑落下来,“让我找找,还有哪里……”
施允扣在桌沿的手指掐得泛白,一点点收紧了。
“找到了。”
他听见孟竹的声音,在他耳边。
被完全吞没了。
失神的间隙,施允有些放空地想着。
那本书,好像有点用。
要不去捡回来?
第52章 银铃
最近天气格外得好,连下午的黄昏也比寻常的日子更漂亮。
孟竹忽然想起那时候在杨柳村,帮人洗衣服的时候,冷水浸泡着她的手指,在黄昏时分赶回那个破败的小屋里。
那个曾经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逐渐在记忆中变得模糊起来。
好像就连在那个世界里的回忆,也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施允对她说要离开几天,出去处理些事情,孟竹说好。
她没问施允要去哪里,也没问他要做什么。
施允总能给她一种,无论他去往哪里,走到哪里,他都会回到她身边的感觉。
可这一走,便走了十余日。
一开始,孟竹还是每天都定时回城主府,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从梦中醒来,摸了摸身侧冰凉的床榻。
那抹熟悉的香已经散得快要闻不到了。
孟竹赤足下了榻,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让她从梦中惊醒的神思清醒了许多,她推开窗,坐在窗边发了会呆。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夜凉如水。
孟竹看着手上的那枚乾坤戒,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她手指轻轻在光滑的戒圈上摩挲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了玉简。
手指一划,玉简便亮了起来,孟竹笑了一下,真像异地恋打电话似的。
玉简那头的声音,稍显疲惫,“怎么还没睡?”
孟竹问他:“你也睡不着吗?”
施允的声音变轻了些,嗯了一声。
孟竹把腿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那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施允叹口气,“哄小孩子呢?”
孟竹笑了下,继续讲:“从前从前,有个小王子,他离开了自己的星球,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遇见了很多人,他无法理解这些人说的话,做的事,觉得一切都古怪极了……”
“小王子经常会看日落……”
“小王子遇到了一只狐狸,狐狸对他说,只有驯养过的东西,你才会了解它。”【注1】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毫不相干啊。”
她断断续续地说,施允安安静静地听。
施允似乎自动忽略了她话语中那些听不懂的字眼,他的声音在夜里响起,轻轻的,带着点笑音。
他问:“那小王子,在陌生的世界里是不是很孤单呢?”
孟竹想起故事里小王子爱上的那朵花儿。
带刺的花儿总是口是心非,将它的柔情藏在柔软的花瓣里,世界上有许多一模一样的花儿,但只有在那颗小星球上的,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玫瑰。
孟竹的手碰到冰凉的玉简上,道:“小王子是故事里的人,我是我。”
“不用试探我。”
“我现在很想你,施允。”
当天光破晓的时候,殿门忽然开了。
孟竹从榻上起身,一抬头,就看见了许久未归的人。
他身上沾着晨露的味道,披星戴月而来。
她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孟竹想起当时施允回仙洲留给她那支玉简时,被她打断的那句话。
“如果你实在想……”
后面,他想说什么呢?
施允在这个晚上给了她答案。
如果你想我,我就会回来。
自这一夜开始,施允和她仿佛进入到了另一种阶段,施允有了些变化。
他几乎像是想要每分每秒都待在孟竹身边,除了必要的议事几乎就在寝殿中和孟竹两个人相处,哪怕什么也不做,施允好像看不够一样,总在时时刻刻看着她。
有时候,孟竹会盯回去,好笑道:“眼睛长在我身上了,总看我做什么?”
施允不说话,只是笑。
孟竹想得出神,没注意到身旁的人逐渐幽深的眼神。
施允侧首支着头,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孟竹。
她脸上的表情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有些无奈,很是生动。
施允喜欢这样鲜活的孟竹。
细长的手指在她光滑的、带着层薄汗的背脊上轻轻滑动,孟竹似乎有些受不了地打了个颤,她把脸埋入被子里,反手拉下施允的手按住。
“停,我要休战。”
施允无声地笑了一下。
每一个夜晚,他都会这样看着她。
他看着天光从黑色变为淡青色,看着日光慢慢爬上屋檐,看着那一点光照在孟竹熟睡的侧脸上。
他伸手挡住了那一点光,看着孟竹因为不太舒适蹙起的眉松开,柔软安静的模样。
这个时候,他的心就会慢慢安静下来。
恍惚间觉得,从那一点微光中,他也能获得一点点的爱。
孟竹转过脸来的时候,施允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墨发随着纤长流畅的脖颈一路蜿蜒滑落。
他笑起来,什么话也不说,唇红齿白,眼波流转。
孟竹看着,忍不住吸了口气。
她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看着那一侧的皮肤慢慢泛起红痕,施允闷哼一声,却又不躲,直勾勾望着她。
孟竹按着施允的肩膀,他便很顺从地随着她的动作被推倒,身后的长发像是流水一样铺开。
孟竹看着,总觉得施允现在就像个吸食人心的艳鬼,要来勾她的魂,索她的命。
她的手向上,又点了点施允的脖颈,忽然想起什么,手中掐了个诀,掌中便浮现一抹碧莹的绿光,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在她掌心跃动。
“这是什么?”施允看着那抹光,问道。
孟竹笑了一下,“之前就想给你了,一直没机会。”
她把手上的东西凑到施允面前,施允看了一眼,是一枚很小的,晃动的银铃。
“你生辰那天我就想给你了,这是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施允不知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的,“生辰那天?”
孟竹挑了挑眉,道:“那时候你总不搭理我,我自然没有机会,都是你的错。”
施允笑着嗯了一声,当真点了点头,顺着孟竹的话道:“是我的过错。”
他伸手去拿孟竹手上的那支银铃,却被孟竹躲开了。
她含着那颗铃铛,俯下-身,一点点蹭上施允的锁骨。
微凉的触感在他的肌肤上来回滑动,伴随着阵阵颤动的铃铛轻响。
洁白修长的脖颈后仰着,微凸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被孟竹偏头咬了一口,铃铛落在锁骨的中心,一道细密的灵流缠绕上去,慢慢固定住。
孟竹十指穿过施允的发,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眼睛,“这枚铃铛发出的声响只有我能听得到,无论你去到哪里,除非身死魂销,否则你永远都解不开它。”
施允闭着眼睛笑,眼睫被她亲吻地不断颤动。
他哑声说:“好。”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施允半阖着眼眸看着那朦胧的身影。
孟竹总是有这样奇奇怪怪的喜好。
她喜欢将许多华美的珠宝戴在他的身上,有时候甚至会叼着一支笔在他身上画画,看他躺在一床的翡翠宝石和珍珠上,场面艳丽而颓靡。
她在这一堆珠光艳影中亲吻他,会说动人的甜言蜜语,柔声说着喜爱他。
施允喜欢她挑眉笑起来的模样,那种兴致盎然的笑意,代表着她依然对他兴趣满满。
可这样的兴趣,又能维持多久呢?
施允无不惆怅地想着:啊,原来以色侍人是这种感觉啊。
渐渐地,施允听着孟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这是又睡着了。
他起身下了榻,又抱着她换了个舒适的睡姿,替她掖好了被角,他伸手在孟竹耳后抚摸了一下,上面有一个非常小的,像是红色月牙状的标记。
这是他在无意中发现的,因此,他也找到了好些拥有这样月牙标志的人。
随手捞了件外袍披在身上,施允轻轻将门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施允进了书房,没有点灯,他伸手在一面书架上点了一下,一道凭空出现的阵法便像波纹一样散开。
一道暗门展开,施允懒懒地抚了下衣服上被压出来的褶皱,走了进去。
这里是城主府内的地下,玉都刑狱司便设在此处。
皂靴踏在地面,发出一阵空荡的回响,石壁上一排烛火随着施允的脚步一路亮起,暗卫规整地站在两旁,齐声喊了句:“主子。”
施允应了声,走到其中一间牢房门口。
暗卫青穗立即躬身置好了座椅,她看着施允落座,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了施允的身上。
在这昏暗的灯影下,依然能看得清他脸上未褪的情潮,上挑的眼尾勾着一抹薄红,懒懒地支着头倚在座椅里。
宽大的袖角落下,露出莹白微凸的腕骨,烛光照在那一头泼墨似的乌发上,衬得那抹白像要反光似的,令人眼晕。
只这么一眼,青穗的视线就对上了那双潋滟的眼睛。
青穗脸庞泛红,想着:这个主子看起来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吓人,甚至还很是好看呢。
她生得貌美,又凭借着出众的能力进了这刑狱司,说不定,有朝一日,她能获得主子的喜爱,一步登天也说不定?
被那双眼睛盯着,她的呼吸一滞,几乎挪不开眼,只能听着胸膛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新来的?”
她听到那抹慵懒的声线,漫不经心地响起。
青穗有点发懵地回答:“属下已在刑狱司三月有余。”
“哦。”施允点了点头,“三个月了还不懂规矩。”
一旁的青忍看了青穗一眼,脸色一白,立即按着青穗跪下,“是属下失职,没能教好。”
施允偏头坐着,不置可否,青忍闭了闭眼,“青穗,立刻出去,今夜便从刑狱司除职。”
青穗不可置信地看了施允一眼,颤声道:“主子!我……”
可惜她没能说完剩下的话,便被其余的暗卫拉出去了。
青忍依旧跪着,额头上冷汗涔涔:“属下教养不严,明日便自请去水牢领罚一月。”
施允扫了他一眼,挥手让青忍退下,离开前,青忍擦了把额上的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施允的性子越来越阴晴不定,仙洲内犯了罪的人都被关进这刑狱司,经过他手审问的犯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是脱了层皮。
青忍跟了施允很久,知道他向来治下严厉,否则也难以坐稳这玉都城主之位。
只是最近,施允实在是有些反常了。
第53章 倒计时
最近,施允对丰城氏族的打压越来越严重,几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他从继任玉都城主以来,吞并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氏族,手段无不酷厉冷辣,但他对那些一直支持依附着的弱小氏族又十分关照,不仅会大方地让出灵脉供他们修炼,还会把幼孤安置到特定的地方进行培养,简直有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势。
就这样,施允一步步坐稳了玉都城主的位置,施氏也一步步壮大起来,族内的长老们都欣慰地很,毕竟,能够藉由他得到的好处,那可太多了。
暗牢内安静极了,烛芯噼啪的爆响声让施允有些放空的神思收了回来。
他摆了摆手,让周围的暗卫全部退下。
他的视线落在牢房内躺着的那人身上,指尖弹出一道灵力,地上那人才动了动,皱着眉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抽气声。
那人抬起视线,同施允对上,干裂的唇角张合了一下,“……原来是你。”
施允点了点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吕一。”
吕一慢慢爬起来,靠在墙壁上,“你不会以为杀了我,我就什么都会说吧?”
施允好笑道:“我杀你做什么?”
“让你开口的办法有很多种,不是么?”
他打了个响指,墙壁上的开关缓缓转动,吕一右侧的一面墙向着两面一点点打开。
牢狱里有数十人,都被蒙着眼睛堵着嘴巴,整整齐齐地被束缚在牢笼里。
施允俯下身,看着吕一骤变的脸色,“其实我很好奇,要是一个个把他们都杀了,你说,杀到第几个,你才会开口呢?”
吕一闭了闭眼,“你如此丧心病狂,终不得好报。”
施允笑了下,“很好,那我们开始吧。”
说完,他指尖一抬,一道灵流迅速攀上最左侧一人的身体,那人发出痛苦地呜咽声,浑身剧烈地扭动着,青筋爬上他充血的脖颈。
“我说!”吕一站起身,“你住手。”
施允的手放下,“这么快啊,我还以为要多费些时间呢。”
吕一面无表情地看着施允,“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人能阻止这一切。”
静了一瞬,施允才开口,“你,还有这些人,都不属于这个世间吧?”
“让我猜猜。”施允思索了一下,“你们先是在丰城收集了大量的剑石,又以低出市面价格一半的售价抛售出去,然后再次用从各种各样的人手上收购的品质不一的剑石,有时候一块平平无奇的低阶剑石你们却愿意出高价购买,但又把那些高阶的剑石拿出来售卖。”
“没有人这么做生意的,我猜,你们在找一种,对这个世间的人无用,却对你们这种人有用的剑石。”
施允抬眸,“天荒渡的碎片,残荒之石,是吗?”
吕一不由愕然,他们做这些事情都相当隐秘,几乎不直接出面,却还是被摸了个底朝天。
“你竟然全部都知道?你在丰城安插了多少眼线?”
看着施允气定神闲的姿态,吕一冷笑了一下,“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把我们绑来这里做什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又没有罪。”
施允的手指垂落下来,在座椅扶手的边缘摩挲:“得到天荒渡以后,你们要去哪里?”
时空裂缝已经打开,要想安然无恙地穿过时空缝隙,必须收集全部的残荒之石,复原完整的天荒渡。
吕一道:“自然是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
“我们不过是意外掉入了时空的缝隙,这里本来就不是我们该存在的地方。”她摸了下耳后的那个月牙,“你应该知道,这个标志意味着什么吧?”
施允静默不言。
吕一扯着唇角笑了一下,“孟竹身上也有这个标志,不过,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时空缝隙中流落出来的异世之人,到了时限还不离开,就会被当作这个世间的垃圾被强制清理掉,以此来维护空间的稳定性。”
“简单来说,她也必须站在我们这边。”
“否则,下场就是化为这个世间的灰烬。”
吕一松了眉眼,又挨着墙坐下来:“之前看你和霍予争来抢去那模样,你喜欢孟竹吧?难道你还没告诉她?”
看着施允沉默的模样,她摇了摇头,“就算是为了她好,你也该放我们走。”
施允攥住扶手的指尖发白,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吕一:“所以,时限是什么时候?”
“七十九日后。”
吕一叹了口气,她莫名觉得施允不是那样难沟通的人,“你放我们走吧,我们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不会让任何人受到影响。”
暗室内,安静了很久,久到吕一忍不住开口催促,才发现施允在发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那种高傲、冷漠、或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态。
好像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施城主?”
施允动了动,他用手指揉了揉额心,遮住了那双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告诉我,就让你们走。”
吕一抬起眼,“什么问题?”
施允的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声调缓慢地开口。
“我想知道,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吗?”
吕一愣了一下,没想到施允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这个,她还以为,施允要问她关于霍予的下落。
她回想起曾经,眉眼间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光,那里有她的家人、爱人,虽然不比这个世界神奇多彩,但那里才是她熟悉的,真实存在的世界。
她说了很多,从生活起居到衣食住行,从小时候上学说到长大以后的公司,又说到各种电子产品和动漫游戏。
施允静静地听着,很多他听不懂的东西,会偶尔问几句。
吕一便耐心地解释给他听。
她突然觉得,施允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倾听者,他从不出声打断她的话,只会在恰当的时机提出他的疑问。
偶尔,他会点点头,肯定她顺道发表的一些想法。
在这个既修仙又封建的时代,很多她提出来的想法是不合时宜、甚至骇人听闻的,施允却从未反驳过她。
抛却他这个高高在上的身份,吕一觉得,施允真的挺适合做朋友的。
可惜,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属于这里。
最后,施允依言将所有人都放了,走之前,吕一沉默地看了施允一眼,他像是整个人都放空了,一向平直的背脊弯下来,头一直低着。
施允在暗室中坐了很久,久到天光慢慢变亮。
他看着石墙上凿刻出的小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被关进了囚笼中。
逃不出,挣不脱。
他也很想看看,那样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可他的想象力太过贫瘠,只能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点点供他想象的画面。
良久,施允慢慢撑着扶手站起来,他的身形趔趄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似的,一步步撑着墙壁往外走。
直到回到了那间寝殿,他坐在榻边,看着孟竹依然熟睡的脸。
修仙世界的寿元普遍很长,大乘期的修士甚至能活上几千年,可他怎么觉得,时间又如此短呢。
他从没在意过时间的流逝,反正时间很长,反正还有大把时光。
孟竹不爱他也没关系,因为他可以慢慢地等待,他有这个耐心。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总有一日,能让他等到孟竹爱上他的那一天。
可是啊……
怎么就来不及了呢。
施允在孟竹的眉间落下一吻,然后推门而出。
玉简亮起,“子修,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孟竹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一片冰凉。
她坐起身,视线绕着寝殿环绕了一圈,“施允?”
喊了几声,依旧没有回应。
孟竹有些稀奇,这些时日以来,明明一睁眼就能看到施允,今天倒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伸了个懒腰,下了榻简单地梳洗了一下。
最近学府的东西也学得差不多了,主要是她脑海中的那些术法理论她会得越来越多,每次过去听到的都是重复的东西,所以她最近倒是真的有些无所事事了。
门被轻轻叩响了,从门外鱼贯而入一行侍女,她们端着各式各样的衣物、首饰进来。
她们看她的眼神既恭敬,又微妙。
现在孟竹能够自由地进出城主府了,再不会像那一日一样所有人看着她都是一幅睥睨高傲的姿态。
但孟竹并不觉得畅快,他们的恭敬和态度完全不是因为她本人。
而是一种叫做权势的东西。
在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汲汲营营的环境中,人连最初的面目都模糊了。
都变成了工具一般的模样。
孟竹摇了摇头,让那些侍女们退了出去,她本来也不爱做那些复杂的装束。
她径自出了寝殿,坐在凉亭中发呆。
忽然,一阵风吹过,她听到了一阵银铃的轻响。
孟竹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孟竹在他的怀里转身,看着施允眉间带笑的模样。
他说:“孟竹,我们走吧。”
孟竹愣了一下,“去哪儿?”
施允笑着屈指敲了下她的额头。
“天大地大,去你觉得自由的地方。”
第54章 第二个愿望
施允带着孟竹离开了玉都,一路出了仙洲,来到了凡界。
相比于仙洲,孟竹更喜欢凡界的烟火气,熟悉而热闹。
他们漫无目的,觉得哪边的风景漂亮便在那里多停留几日。
孟竹有些好奇地问施允:“你就这么走了,玉都那些事不管也没关系吗?”
在城主府的那些日子,她看得出来,施允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悠闲,他每日都有批不完的文书,很多时候还要和族老们见面,有时候在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到了半夜,还会看到施允起身去处理各氏族之间的矛盾,让各方的势力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孟竹不太懂这些,只觉得他像个要日日早朝的君王,有些好笑地想着,这都修仙了,还摆脱不了封建主义的模式。
听到孟竹的问题,施允只是笑了笑,道:“这个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掌权者,少了我,玉都城也不会垮了。”
他也学着孟竹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况且,我也是个人,累得半死不活有什么好处?”
孟竹看着他,忽然道:“总觉得你跟从前有点不一样了。”
“嗯?哪里不一样了?”
孟竹笑嘻嘻地挨过去,“以前你嘴巴说话可难听了,傲娇得很,现在倒是一点也不了。”
施允伸手戳孟竹的额头,下巴微抬着,“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孟竹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她笑着,看着施允那副熟悉的表情,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总觉得,施允的眉眼间像蒙了一层雾似的,看起来朦朦胧胧,一点也不真切。
可下一秒,施允又恢复了那一副惯常的模样,笑着逗她。
现在的他爱笑,也爱同她闹,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让孟竹隐约觉得,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过一辈子,也很好。
当个普通人,就很好。
她觉得她原本那颗空荡荡的心,也一点点被施允填满了。
施允像是带着她玩拼图游戏一样,在这个尘世间找不同季节的影子,春夏秋冬,他好像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过完四季一般。
有时候,施允会带她专门去找春天的桃花,看青山绿水。
有时候,施允会一天带她去很多个地方,不同的大陆,为了看一片盛夏池塘里游荡的鲤鱼与荷花,看漫山遍野的红枫。
他们爬了很多座山,像在进行一场很远的徒步旅行,用脚步丈量这个世间的每一寸土地。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部族。
这是一片自由无羁的草原。
部落里的人热情极了,他们似乎很少见到除了部族之外的人,对他们极为好奇。
他们热情地拿来肉干和马奶酒招待孟竹和施允,坐在一起聊天。
孟竹和施允并未透露他们来自仙洲的事情,只说他们是来自一个平凡的人间城镇,游历至此。
天色渐晚的时候,部族里的人点起了篝火,有个漂亮的姑娘挽着孟竹,悄悄把她拉进了帐子里。
她给孟竹编了满头的小辫子,又拿来一套崭新的,红色的袍服给她,笑着说:“今天晚上,可是个特别的日子呢。”
“特别的日子?”
“嗯。”姑娘眼睫弯弯,“今天晚上,是姑娘们选择心上人的日子。”
她脸上带着属于少女独有的青涩纯真,对着孟竹轻声道:“你身旁那位,看起来很是喜欢你呢,我发现他总是在看你。”
“对喜欢的人,要认真把心意说出来哦。”
她说着,把孟竹推出了帐子。
外面已经聚集了许多年轻人,他们载歌载舞,围着篝火跳跃着,拍着掌,唱着孟竹听不懂的歌。
悠扬的马头琴响起,在温暖的火光中,所有人脸上洋溢着喜悦幸福的笑脸。
孟竹的脸上被扣了一个面具,将她的脸全部遮挡住,她被牵着站到了姑娘的队列里。
草原上的男儿们穿着浅蓝色的袍服,同样扎着满头的小辫儿,戴着兽骨做成的耳饰与项链,他们有些赤着胳膊,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腹,被姑娘们看着时,黝黑的脸上会露出爽朗又大方的笑意。
随着部落老人的一声吆喝,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具。
孟竹从面具的缝隙中,寻找施允的身影。
他去哪儿了呢?
身旁的姑娘笑着拍了拍孟竹,道:“去吧,找到你心中的勇士,揭开他的面具,会获得神的保佑。”
面前的人*影憧憧,孟竹身处其中,看每一个人,都像是面目模糊的影子。
她恍惚中,看着一个落单的男子站在一边,身高体型都很像施允,孟竹笑了一下,往前走。
直到她牵住了那个男子的手,她听到身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男子揭下面具,面色微红地看着孟竹,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孟竹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
她的手腕被人攥住,一路往后被拉着走。
脚步太快,孟竹险些有些跟不上。
直到远离人群,到了一处石墙边上,高大修长的身躯压在孟竹身前,孟竹被堵在角落,进退不得。
“这位姑娘,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孟竹看着眼前戴着面具的人,只露出半截精致的下巴。
她靠着墙笑了笑,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什么意思?”
面前的人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他唇角微微抿着,背后是落下来的月光,孟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他张了张口,有些干涩的语调:“不能……爱我吗?”
“对喜欢的人,要认真把心意说出来哦。”
孟竹忽然想起刚刚那个为她梳妆的姑娘对她说的这句话。
她抬起手,揭下了他脸上的那张面具。
施允穿着同部落里男子们一样的浅蓝色袍服,头发也编成了辫子,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有一种落拓不羁的少年气。
她怎么就因为戴了一副面具就没认出他呢?
孟竹把自己脸上的那张面具也揭下来,面具落在地上。
她指尖碰到施允的唇。
“从很久之前,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总在引诱我,是你先开始的。”
“你却总说讨厌我。”
孟竹两只手伸上来,捏着施允的两边脸颊往上,让那紧绷的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她没好气地应了声:“我当然爱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你这个妒夫。”
施允由着她在自己的脸上胡作非为,他轻声说:“不讨厌。”
他微凉的指尖抚摸着孟竹的脸,“你说对了,我就是一个妒夫。”
一个面目丑陋,被情绪所凌迟的妒夫。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嫉妒得恨不得将这颗心挖出来捧给她。
可那又能怎样呢?
往后,在孟竹的人生中,还会有他的存在吗?
施允闭了闭眼,“光是想起他拥有过你这么多年,我便痛苦得快要发疯了。”
她会遇到更多的人,去往更广阔的世界,就算那个人不是霍予,也会有不同的人陪在她的身边。
那个人,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不仅是她的从前,连未来,他都看不见了。
孟竹被施允这直白的情话说得头发发麻,她假装抖了下身上的鸡皮疙瘩,道:“咦……施允,你现在说话好肉麻哦。”
她不明白为何今夜的施允为何看起来如此多愁善感。
就像她不明白曾经的施允为何那样别扭一样,孟竹叹口气,摸了摸施允的头,笑道:“我喜欢你为我发疯的样子,反正以后的时间还长,你就疯给我看呗。”
孟竹拉着他的手,在草地上坐下,逗他,“小疯子。”
她凑过去,笑着看施允的眼睛,“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酸好酸。”
施允斜她一眼,笑骂了一声:“变态,你是不是就喜欢别人为你吃醋啊?”
这是孟竹教他的词,现在他也能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话同她开玩笑了。
孟竹吸了口气,去挠施允的胳肢窝,“你还敢骂人,道反天罡了是不是?”
在施允面前,她总能肆无忌惮地做任何事,总是情不自禁地想笑。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孩子,做着从前都不会做的那些幼稚举动。
施允一边笑,一边躲,最后攥着孟竹的双手把她按住,“好了好了,我不该骂你,我认错,好不好?”
孟竹施施然收回了邪恶的爪子,“认错态度还不错,勉为其难原谅你了。”
孟竹张开双臂躺在草地上。
夜风轻轻地吹着,在这广袤无垠的夜空中,星罗密布,浩瀚如海。
世间的人在这宏大无边的星海下,仿佛都变成了微小的尘粒。
她被这片纯净的星空吸引着,连灵魂也被洗涤了一遍。
孟竹看着,忽然道:“施允,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施允的身体僵了一瞬,回头看她。
“我若是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人修仙,也没有人会法术,你会信吗?”
孟竹伸手拉了拉施允的手指,他顺着孟竹的力道在她身旁躺下。
施允侧过头望着她,“你说了有,我就信。”
孟竹笑了一下,她现在已经不意外会听到这种回答了。
“傻子,怎么什么都信。”
孟竹慢慢地,一点点说起从前,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施允始终很安静地听着,他侧过脸,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孟竹。
他问:“那如果有机会,你想回家吗?”
孟竹认真地想了想,不管怎么样,她确实还是想要再看一眼那个世界,那个熟悉的,曾经的世界。
“如果有机会的话,肯定想要再回去看看啊。”孟竹笑了笑,又道:“不过,也没那种可能了,现在也很好。”
因为施允,她开始慢慢喜欢上这个陌生的世界。
施允抬眼,静静地看着天空,轻声道:“我知道了。”
忽然,夜空中划过一抹明亮的光辉。
孟竹一瞬间坐起来,拉了拉身旁的人,“施允,有流星诶,快许愿。”
她闭上眼睛。
孟竹在心中默默念着,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比今天更加幸福。
她想,这不会是她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因为他们还会一起走很久很久。
过了一会儿,孟竹睁开眼睛,她笑着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施允望着那抹流星消逝的地方,“对着这种东西许愿,真的有用吗?”
孟竹耸耸肩,“说不定呢,因为大家都这么做。”
施允笑了笑,说:“那我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笑得这么开心。”
孟竹被逗乐了,推了施允一下:“什么啊……真是肉麻。”
“快说,到底许什么愿了?”
施允闭上眼睛躺下来,没说话。
他很贪心地许了两个愿望。
第二个愿望,他说给自己听。
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我。
第55章 回家
最后他们离开了那片草原,施允带着她来到了北荒。
听施允说,这里曾经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雪原,但经过时间的变迁,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又零散地分布了一些村落,让这里有了许多的生活气息。
北风常年在吹,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气温也一直很低,那股冷风像是要吹进骨头里。
孟竹来到这里以后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阿喜,好久不见。”
阿喜黑了些,也瘦了些,皮肤上有了风霜的痕迹,跟原来那个白面书生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咧着嘴笑,“确实好久不见了。”
阿喜领着施允和孟竹一路往村子里走,一路上不少人用他打招呼,一直走到小路的尽头,孟竹才发现这是一处非常宽敞的大院子。
院子周围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成的围墙,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一阵小孩子的欢闹声。
孟竹看着那院中的小孩儿蹦蹦跳跳的,最大的不过十岁左右,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个个都吸着鼻涕裹着厚厚的袄子。
阿喜人腿刚跨进门,便见着一群小孩字朝着他跑过来,“阿喜哥哥!”
“阿喜哥哥,你看他又抢我的饼吃!”
“他用雪球砸我!”
“阿喜哥哥,我饿……”
叽叽喳喳的,跟群小鸟儿似的。
阿喜一手摸着一个脑袋瓜,把身后背着的一个大包袱递给他们,孟竹看着那包袱里满满的肉干、白饼,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小野果。
这里看起来并不富裕,食物也很贫瘠。
阿喜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孟竹好奇他怎么来了北荒,阿喜下意识地看了施允一眼,笑说这里有一群从出生起就被仙洲遗弃的孩子,他一个居无定所的妖,索性来这里生活,有人陪着,图个开心。
孟竹有些惊讶,“为什么会有被遗弃的孩子,仙洲那样繁华富庶的地方,不至于连个孩子都养不起吧?”
闻言,施允给孟竹倒了杯热茶递给给她暖手,道:“有出生好的孩子,自然也有出生不好的孩子,这些孩子都是一出生就被发现没有灵根或者天生体弱资质差的,留在仙洲浪费资源和灵气,没有价值的人,就会投入北荒让他们自生自灭。”
孟竹啊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只问:“可这里条件并不适合生存,怎么不去凡界?”
阿喜接了话,“在仙洲出生的孩子,身上有仙洲残余的灵气,去凡界,他们这种体质,在仙洲是废料,在人间界又会被当成某些修士和妖的养料,他们又天生孱弱,哪里有什么自保能力。”
“北荒这个地方呢,就是用来收留那些既不能留在仙洲又去不了凡界的人,况且这里在千年前就有一道封印,据说是什么始祖留下的,凡是被仙洲剥夺了刻印的人,都无法离开这里。”
阿喜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你看,世间这么大,只有这一方天地能容得下他们,多好笑。”
孟竹看着那些院子里蹦跶的孩子,北风吹在他们脸上,皮肤看起来干燥而粗糙,在这片贫瘠荒芜土地上,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他们知道你是妖吗?”孟竹端着那杯热茶,问阿喜。
“不知道。”阿喜很干脆地说,“而且我也不会让他们知道。”
他笑了笑,道:“我现在很庆幸我是一只妖,因为这证明我有能力可以做很多事。”
屋内取暖烧的是柴,阿喜往炉子里面又扔了几根木头,屋里响起一阵柴火的劈啪声响。
孟竹看着他的侧脸,道:“你还真是喜欢小孩子。”
阿喜蹲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大概因为被人需要的感觉太好了,所以我才喜欢。”
他站起身,对着孟竹道:“好了,你们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来。”
正说着,门就被叩响了,阿喜把门拉开,一阵冷风带着雪灌进来,让屋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孟竹朝着那边看过去,是个上了年岁的老婆婆。
阿喜让开身子,把人迎进来,喊了声:“肖婆婆。”
老人的鞋上踩了雪,一进屋便融化成了一滩黑灰色的雪水,一踩一个黑脚印,本来光洁的地板上显得脏污不堪。
孟竹下意识地去看施允的反应,他却没什么表情地喝了口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施允好像真的变了很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平素最爱洁的人,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待在这样的地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皱眉。
今天的施允,安静得让孟竹有些没由来的不安。
肖婆婆进了屋,看见孟竹和施允两人,眼睛亮了亮:“哎呦,好俊的姑娘和公子啊。”
阿喜给肖婆婆倒了茶,看她把一叠衣服放在架子上,道:“说了我去拿,你还跑远路送过来。”
孟竹看了一眼,全是些半旧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一件件叠得很平整,上面有缝补的痕迹。
肖婆婆笑道:“阿喜啊,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了,过来看看孩子们,活动活动手脚,人也有点精神气不是?”
那双已经老得已经浑浊的双眼中噙着笑,问孟竹:“你们小夫妻两个,是今日才来北荒的吧?”
孟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便听施允淡淡嗯了一声,道:“没错,是今天才到的。”
“难怪,之前没见过你们,这里虽不富庶,但日子过得很舒心呢,你们可要多待一阵子。”
孟竹笑着点了点头。
肖婆婆拉着孟竹聊了会,临走前,还给了孟竹一个自己打的络子,说是给她的见面礼。
孟竹将那络子好好收了起来,她现在总能从各种人的身上感受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妙而温柔的感觉。
北荒的天黑得很早,入夜时分,呼啸的风声拍打着窗户,屋里燃着炭火,昏黄而温暖。
小孩子们围着火炉,嘻嘻哈哈地打闹,阿喜端上来一大锅热汤,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碗。
孟竹喝着热汤,手脚也变得暖和起来,施允坐在一旁,他什么都没有吃,只静静地托腮看着孟竹。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慢慢把脸转过来,嘴角噙着一丝笑,问她:“孟竹,要不要出门走走?”
“现在?”孟竹放下碗,“外面的天气可不算好。”
以往她说什么,施允都顺着她的意思,可今晚,他却朝着孟竹伸出一只手,坚持道:“我想看看雪,就当陪我了,好吗?”
孟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起身牵上那只手:“好吧。”
离开前,阿喜从百忙中抬起头,叮嘱两人:“早去早回啊。”
孟竹点点头,说:“好。”
施允牵着孟竹一路出了院子,外面下着很大的雪,一张口,冷风便灌进肺里。
脚下的雪很厚,靴子踩进去都陷下去一半,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脚印被落雪渐渐掩盖,好像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我们去哪儿啊?”孟竹走着,看施允一直带着她往雪山上走。
她的手被施允牵着,纵使风已经把皮肤吹得冰凉,他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施允望着前方,道:“去看看雪山上的夜。”
上山的路太陡了,施允走得很慢,他穿着白色的裘氅,仿佛要同这雪山融为一体。
他走在孟竹前面,让孟竹拉着他的手往上走。
雪太大了,前方几乎看不清路,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夜里出门。
孟竹的鞋都被雪浸透了,她看着施允静静回望她的表情,心里莫名不安起来:“施允……我不想去了。”
她甩开施允的手,“我想回去了,这里好冷。”
可她刚要转身,便被施允从身后抱住,他的呼吸吹在孟竹的耳后,凉得像雪。
他将头埋在孟竹的肩上,嗓音有些哑:“孟竹,马上到了。”
“陪陪我吧,就当最后一次了。”
孟竹在他怀里转身,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施允伸手,拇指擦去孟竹眉间的落雪,“因为……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陪我在这样的大雪天出门了。”
他笑起来,屈指敲了敲孟竹的额头,道:“所以,你不是常说吗,来都来了?”
孟竹松了口气,她伸手拍掉施允衣服和头上的雪,打趣道:“你都快变成雪人了。”
雪落在他的发梢,看起来像是一夜白了头,孟竹笑了笑,又说:“好像一个老头子啊。”
施允看着孟竹,也笑了,“那你就是老太婆。”
孟竹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她没办法想象施允变老的样子,但看他现在这个模样,老了以后肯定也不会差。
于是她说:“施允,你老了以后,肯定也是一个特别好看的老头儿。”
施允走在她前面,她看不见施允的表情,只能听见他似乎轻笑了一声,哑着嗓子道:“也许吧。”
离山顶只有最后几步路了。
施允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然后忽然停了下来,他背对着孟竹,像是画面被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了。
那只牵着她的手,慢慢、一点点松开。
“……施允?”
下着雪的灰暗天空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泼洒了染料一般,一寸寸变成了红色,伴随着阵阵雷鸣声,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漩涡。
孟竹的心跳一瞬间变得很快,“……那是什么?”
她拽着施允让他转过身,“发生什么了!说啊!你……”
孟竹的话卡在喉咙里。
施允的眼眶红着,却是在笑的。
一滴泪顺着泛红的眼角落下来。
“孟竹,开心点。”
“你要回家了。”
第56章 我也骗了你一次
随着施允的话音落下,一道阵法自他脚下展开,他周身的灵流铺展开来,几乎覆盖了整座雪山。
孟竹瞬间被击退数尺。
她看着眼前升起一道金色的屏障,孟竹扑过去用拳头猛地砸了几下。
毫无作用。
不管是用拳头,还是用她学过的术法,她破不开施允的障。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小竹!”
孟竹没回头,她拍着那道屏障,声音几乎是颤抖的,“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施允……”
“你怎么骗人呢!”
施允就在她眼前,她却触碰不到他,他的周身被无数细密的灵流包裹着,眉目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看着孟竹,轻声道:“你说过的,将来我也可以骗你一次,你绝对不会生气。”
“放屁!我没说过这种话!”孟竹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你把屏障打开!”
“打开啊……”
“打开啊……”
“打开啊!!!施允!!!”
施允没说话,他用手遮住脸,霜雪落在他的身上,身形像是要渐渐隐没在这茫茫无际的大雪中。
他的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孟竹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直到完全不见。
她的大脑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呆愣着,木讷地像个人偶。
风声、雪声、雷鸣声,好像一切都听不见了。
一股力道攥住了孟竹的手腕,霍予拽着她往后面走。
“别动我……”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着:“别动我……”
霍予像是也听不见似的,死死攥着她的手带着她往雪原深处走。
直到孟竹猛地用力将那只手甩开,“我叫你别动我!!”
“好!我不动你!”
霍予被甩得踉跄两步,他指着那道漩涡,对着孟竹吼道:“你看到那是什么了吗?时空裂缝已经打开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我说过的,我一定能带你回家!”
孟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已经站着十数人,吕一站在最前方看着她。
她走过来,对孟竹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身上还有最后一块残荒之石,把它给我,我们就能一起回家了。”
“哦。”孟竹忽然笑了一下,“原来大家都是穿越的啊。”
多好笑啊。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孤僻古怪,自以为是。
不怪她遭人厌弃。
孟竹看着吕一,问:“你什么时候知道霍予和我的来历的?”
吕一静静打量着孟竹的表情,“在玉都学府,他第一次和你打招呼的时候。”
“所以我说,你就是过得太好了,你没发现吗,你才是那朵被养在温室的花。”
孟竹把视线转向霍予,“所以,你们做了什么?”
霍予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千机城的那次,我拿到的那块残荒之石是天荒渡的核心,它拥有一部分预示未来的能力,你知道我这颗左眼看到了什么吗?”
“它在警告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不离开的话,全都会死在这里,被时空的乱流撕扯成碎片。”
霍予红了眼眶,那颗无神的眼珠淌下一滴血泪,他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所幸……一切还来得及,我知道了时空裂缝的位置和我们所能准备离开的最后时限。”
孟竹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予捂着那只眼睛,血一滴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苦笑一声:“且不说我当时并不知这一切的真假,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当时告诉你,小竹,你会信我吗?”
他又问:“你会像吕一一样,什么都不问就愿意跟我走吗?”
霍予的神情凄苦,血和泪交错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你看,我总算也能做成一件事,也能保护你一次。”
哪怕……这一切的代价是他一半的寿数。
可霍予看着孟竹那张麻木空洞的脸,喉口涌起一股腥甜,把那些剩下的话连着血一同咽了下去。
吕一蹙着眉,手中凝成一道术法,灵流不断涌进霍予的身体,让他抽搐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
她看着孟竹,“在我们千辛万苦寻找残荒之石的时候,你毫不知情,你舒舒服服地享受着一切,被人保护着,甚至连我们的消息都传不进去。”
“看来施允也是个难得的痴情种呢。”
孟竹闭了闭眼,袖中的匕首滑下来,她将那块镶嵌在匕首上的剑石用力扣下来,扔到了吕一的脚边。
“你要的东西,拿走吧。”
吕一将最后一块残荒之石捡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看着孟竹转身欲走的样子,道:“你以为你还能去哪儿?”
“时空裂缝关闭的那个瞬间,你就会立刻魂飞魄散,成为这个世间的养料。”
她走到孟竹前方,张开双臂挡在了孟竹面前,“总归是朋友一场,我不愿看你变成这样。”
孟竹笑了一下,“所以我说啊,吕一,你的正义感用错了地方。”
“如果我是你,我管都不会管这破事,随便让我自生自灭就好了。”
吕一不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孟竹。
孟竹和她对视半晌,低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好吧。”
雷声越来越近,落在耳边,一声声惊响,像是警告一般。
当天荒渡完全成形的那一刻,天边的那道漩涡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打开了一道裂口。
孟竹跟着他们走在人群的最后,霍予和吕一在她一左一右,看着一群人陆陆续续进到了裂缝中。
每进入一个人,裂缝就会变得更窄一些。
孟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屏障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高处的雪不断往下滑落。
孟竹的脚步顿住。
“走吧,没时间了。”霍予拉了拉孟竹的衣袖。
轰然一声巨响。
脚下的雪地开始剧烈的晃动。
“不对……不对……”孟竹往后退了几步。
霍予拽着她,全身都在抖,“走啊!!别管了!!”
孟竹颤着声音,不可置信地看着霍予:“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山脚下还有好多人,时空裂缝带来的冲击会引起剧烈的雪崩,这里的人都会死!”
“你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就结束了!”
吕一站在裂缝口,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没进去了,她的脸色苍白,对着孟竹道:“管不了的,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你别这么看着我。”
“忘了吧。”
“走啊!”
“走啊!!!”
她伸出一只手要来拽孟竹,被孟竹躲开了,脚下的大地晃动得越来越剧烈,连站也站不稳了。
看吧,她都说了,所有的一切都要有代价。
孟竹闭了闭眼,掌心聚成一道灵力,用力把霍予和吕一推入了时空裂缝,她看见霍予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又一瞬间被吞噬了。
她看着那道缝隙完全合上。
在时空裂缝消失的刹那。
轰——
无边无际的雪原上,传来剧烈的轰鸣。
孟竹拔足狂奔,冷风刮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从高处陷落的雪浪像从天而降的洪水一样淹没了一切。
被埋在雪中的时候,孟竹的浑身都像被千刀万剐一样撕裂着,血不断地从她的嘴里、眼睛、鼻孔、甚至耳朵里流出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极了。
她说不出任何话,连轻微的呼喊都发不出来。
她快死了吧……
被压住的身躯渐渐变得僵硬,孟竹动了动被雪埋住的手指。
在剧痛中,有一道温暖的灵流从她的指尖涌入,像温暖的泉水一样流淌至她的四肢百骸。
乾坤戒,孟竹在模糊的意识中,感觉到那力量来自手上的那枚乾坤戒,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渐渐托举起来。
雪水融化在她脸上,无数细密的光华将她包裹成一个圈,在她周围,一条灵龙的身躯渐渐成形,它围绕着孟竹,她身上那些撕裂的伤口一寸寸开始愈合。
它在为她抵抗来自时空乱流的力量。
直到一声脆响,手上的那枚戒指应声断裂开,碎成了无数的粉末,连带着那条灵龙的身躯也一并消散了。
孟竹的身体从高处降落,重重砸在雪地上,她挣扎着从厚重的雪中爬出来,心慌得让她几乎站不稳。
“施允……”
孟竹跌跌撞撞地朝着山下跑去,那道屏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极了,什么声响都没有,寂静得像一片死地。
她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从山上跌倒,又滚落下来。
孟竹爬起来,雪水混着泥土浸透了她身上的衣袍,她已经感知不到温度了,浑身都是麻木的。
直到在山脚下,她看见了一个人。
他蹲下地上,捂着脸,肩膀无声地颤抖着,像是在哭。
他在为谁而哭?
这哭泣的声音让孟竹觉得焦躁。
韩韬的身后站着许许多多的修士,他们用灵力铸成了一道像要嵌入天际的高墙,绵延数千里,覆盖了整个北荒。
那如同要天崩地裂一般的灾难就这样被无声地解决了。
这场雪崩甚至没有影响到任何一个人。
原来早就有人预料到了一切。
孟竹看见太阳升起,看见不远处的屋舍上升起袅袅炊烟,听见孩子们欢腾的脚步声,闻见食物飘来的香气。
这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朝阳起,风雪停,象征希望的太阳,那光芒照射在大地上,犹如万物初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孟竹张了张嘴,问:“施允呢?”
或许她不该问。
因为韩韬一瞬间抬起头来,他眼中含着一股鲜明的恨意,视线像道利箭直直射向孟竹。
“我早就说了,你是个祸害。”
孟竹的指尖掐入掌心,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施允呢?”
韩韬偏过脸笑了一下,他的泪落下来,站起来指着孟竹道:“你确实应该知道,好,我告诉你。”
“他死了!魂飞魄散!”
“没有法力高强的人来做阵眼的话,整个北荒绵延万里的雪山崩塌,你以为这是怎么解决的?”
韩韬忽然伸出手。
“啪!”
重重的一耳光扇在孟竹的脸上,孟竹的脸一瞬间肿了起来。
“我原本想杀了你,可是,你得好好活着啊。”
“你就……好好活着,带着这条他给你的命,给我好好活着。”
孟竹的脚步趔趄了一下,然后抬手,一巴掌扇了回去。
韩韬侧过脸,从嘴里啐出一口血来,眼神阴冷地看着孟竹。
“他给我的命?”孟竹舔了舔嘴角的血,她笑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他凭什么给我命?”
“他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他以为这样自以为是地做决定是为了我好吗?”
所有人都在怪她。
所有人。
就像从前一样。
人们说她天生亲缘淡薄,是个克父克母的命,将来嫁了人也是个克夫的命,是个害人精。
凭什么?
凭什么?!
“我偏不认。”
孟竹退了几步,嘴角甚至是在笑的。
“他想做圣人,我绝不受他这个恩。”
韩韬冷漠地看着她,“你连一滴眼泪都不会为他流,施允真是看错了人。”
他顿了顿,无不嘲讽地说道:“你这种冷心冷肺的人,根本不值得被爱。”
孟竹转身,一步步向着山上走去,看着雪地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我不会为他流泪。”
“因为,上天入地,黄泉地府,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把他找出来。”
“我要向他要一个答案。”
第57章 南国
南国有一位女仙师。
她法力高深,保佑着南国二十年来的风调雨顺,不受妖邪的侵害。
传闻二十年前,新帝刚刚即位,生了一种怪病,夜夜惊梦,寝食难安,于是广召天下的术士和医师为其诊治,奇人异士来了一位又一位,都没能治好皇帝的怪病。
直到这位女仙师来到了昭京城,一夜之间,新帝的怪病便好了起来,身体越来越康健,此外,经过女仙师的指引,南国找到了不少矿脉的位置,日渐国富民强。
因此,昭京城内专门设了一座仙师府,女仙师极受皇帝的青睐,不仅允许她自由出入宫廷,还许给她尊贵的身份和财富。
可女仙师并不是一直待在昭京,常常一走就是一年半载,她不喜欢皇帝赏赐给她的绫罗绸缎,也不喜欢金银玉器,她总是一身朴素的白袍,手腕间只用红绳系着一只银铃。
传闻女仙师只喜欢一样东西,貌美的人。
无论男女。
坊间曾一度有传闻说,女仙师是个妖道,专门抓貌美的少男少女用来修炼邪功。
可他们等了又等,那些美貌的少年们不仅没有死掉,还生活得很好,无病无灾不说,还会被教导一些护身的符术和体术。
是以,当有一次有人在仙师府门口喊着仙师大人请收留我吧的时候,孟竹满脸无奈地从后门骑着大毛跑路了。
这是她来到南国的第二十年。
当初孟竹离开北荒时,她其实并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让施允回来,但她记得施允同她之间定了魂契,也就是说,她的识海里还栖息着施允的一抹神魂。
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重新把施允找回来的原因,可她找不到任何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神魂变得越来越脆弱,就快要消散不见。
在孟竹心灰意冷的时候,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她。
施允的母亲,曲夫人。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同施允的母亲见面,曲夫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已经遁入空门般的寂然。
孟竹并不知道这个女人经历了什么,才会有着这样的表情。
她递给了孟竹一样东西,往生花。
“少时,是我对不住他,总是强迫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他尚有一缕神魂残存于世,也许,这个可以帮到你。”
“若能重来一次,希望他能为自己而活。”
曲夫人走的时候,孟竹喊住了她:“你难道不亲眼看着他重新回来的样子吗?”
曲夫人摇了摇头,“不必告诉他我的事。”
“我们之间的母子情分,只一世便尽了。”
“我不是一个好的妻子,也没有做好一个母亲。”
她走后,孟竹捏着那朵往生花,沉默*了很久。
都说她六亲缘薄,她却不知道,施允又何尝不是呢?
孟竹将识海里的那抹神魂引到往生花中,可温养神魂需要大量至阴体质的鲜血来浇灌往生花。
当个坏人很简单,杀人也很简单,放纵心中的恶意,不过只是一念之间的选择。
自施允离开以后,她想了很多从前没想过的东西。
如果是施允,他当真希望自己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复生的吗?
孟竹走过了许多的地方,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高山和大海,她停在一处山峰之上,看见千万明媚的花树盛开,看见人间的万家灯火。
她重新走过那些施允带着她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人记得她,他们笑着问她,施允去哪儿了?
孟竹和不同的陌生人聊天,讲着从前她从不开口同人说的那些话。
那些面目模糊的脸渐渐清晰起来,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些脸上的表情,原来当她用心去看的时候,总能看到许许多多的善意的眼神和温暖的笑容。
她想,原来这就是施允爱着的世间。
最后,她来到了丽山。
魅妖有一种独特的心法,能够识别各种人的体质,且魅妖本体就是极为纯粹的至阴体,当她向照水说明来意的时候,照水连停顿都没有,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不仅要跟着她四处奔波,离开家乡,还要为她舍血。
孟竹曾问过照水为什么帮她,照水毫不在意道:“当时施允和你,不也是什么都没问就帮了我吗?”
“施允在丽山设下的阵法,可保丽山上百年无虞,我自然应该帮他。”
当初种下的因,如今结下的果。
孟竹带着照水来到了南国,权势其实是个好东西,只要她获得了皇帝的信任,寻找大量至阴体质的人便非常快。
她只需要人多一点,每个人都能够舍出一点血来,便足以浇灌往生花。
这一次,她愿意慢一些。
孟竹用了两年的时间收集到了足够的至阴之血,她用术法将往生花送至天地间,让它自由地吸收天地灵气,便会长出一副天生地造的灵骨。
剩下的,便只需要等待。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
当初,当孟竹第一次向皇帝提出要人这个要求时,为了避免麻烦,隐瞒了体质这个原因,只是送过来的人让照水来筛选,有用的便留在仙师府养着,因为定期舍血的原因,孟竹会尽量让他们吃得好,穿得暖,赠予他们钱财,同时为了强健体魄,她还会定时教授他们体术。
但显然,皇帝陛下用了然的眼神看了孟竹一眼,会错了意。
此后送来的人一个比一个貌美,以至于坊间都默认了女仙师豢养面首这件事。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孟竹说了已经不再需要,但皇帝那两年养成的往她这送人的习惯好像还是没有改。
他好像认准了孟竹喜欢美人这个爱好,时不时就会问孟竹:“最近看上哪个了?”
孟竹说不必了,可他大手一挥,十分豪迈道:“何需同孤客气,不爱金银财宝就罢了,爱美乃是人之常情。”
“再说了,你若不爱美人,你同孤要人做什么?”
孟竹喉咙里的话噎住,她没办法同他解释这种还魂禁术的存在,只能认下了这件事。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年轻的皇帝陛下从清贵的少年公子变成了稳重威严的男人,李延看着孟竹依然年轻的容貌,无不感慨道:“孤看着你,总感觉自己也还是从前那般年轻的模样。”
大概得道长生,千秋万代是每个帝王的心愿,得知自己没有灵根的时候,李延开始疯狂地迷恋起炼丹来。
孟竹有段时间没回来南国了,直到有一次,她时隔一年回到昭京,发现李延吃丹药吃得发青的嘴,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再这么吃,别说千秋万代了,马上就会因为中毒而死。”
“什么!”李延从榻上起身,“那孤要怎么办?”
“孤要杀了那些炼丹的假道士!”
孟竹用术法为他清了体内的余毒,叮嘱他不要再迷信这些东西,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皇帝吃丹药就能长生不老的。
那些日夜为皇帝炼丹的道士战战兢兢地跪成了一片,李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终还是将人全都遣散了。
他有些颓然地坐在龙椅上,那双日渐爬上皱纹的双眼望着孟竹,很久都没说话。
孟竹向来在王庭里待的时间不长,只是每次,李延一定会腾出时间来,让她留下陪他吃一顿饭。
他会和孟竹讲起最近的烦恼,治国安民的策略,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讲着一些近来的变化和令他开心的事。
孟竹会静静地听着,她看着李延的脸,才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李延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不同。
她又想起了那干净的,黑白分明的,微笑着的,像山间的清泉,像雪山上的第一缕朝阳,会让人想起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双眸。
这一次,李延指着她腕间的银铃,道:“你一直戴着这个,上面的红线都有些褪色了,最近内廷新上贡的翡翠,孤给你留了一份,你拿去戴。”
孟竹摇了摇头,说不必了。
李延沉默了一瞬,问:“你从不摘下它,是因为这银铃是对你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吗?”
这一次,孟竹很快地点了点头,道:“很重要。”
“有多重要?”
孟竹笑了笑,没说话。
李延又问:“那他如今……”
“陛下。”孟竹起身行礼,让李延的话戛然而止。
“我该走了。”
伺候在一旁的内侍悄悄看了眼李延的表情,如今在王廷敢这么打断陛下说话的,也只有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仙师了。
可李延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瞬间的怔忡,他很快笑了笑,道:“好。”
离开之前,李延看着孟竹的背影,忽然问道:“你知道我送给你那些人在日夜监视你,是吗?”
这个问题,孟竹没想到会有一天会由李延亲口说出来。
亲口打破目前这个平和的假象。
帝王之心深似海,那颗藏在温和笑脸下的,依然是一颗算计多疑的心。
没有例外。
孟竹的脚步停住,她转过身对李延道:“那陛下既然怀疑,为什么又要许我自由地来去呢?”
“从他们口中,陛下得到你想知道的消息了吗?”
“李延。”孟竹最后看了他一眼,“你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他们之间曾经没有君臣之礼,被这声名字叫醒的时候,李延才忽然意识到,孟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了。
他明明一开始的时候,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孟竹每日做了什么,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他像是听故事一样乐呵呵地听着那些琐碎的杂事。
李延想起孟竹曾经请画师画的那幅画,画上是一个人,重新画了很多次,孟竹才满意,他暗中让人把那幅画临摹下来,看了很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想知道孟竹是否有不臣之心,是否会背叛他,是否……就此一去不回。
他送去的人越来越多,最开始孟竹是拒绝的,次数多了之后,她只用那双眼睛淡淡瞧着他,从那以后他送去的人都被好好地养在仙师府。
李延的心却越来越麻木。
就这样。
君不君,臣不臣,友不友。
孟竹离开了,她一路出了南国,提了两壶酒,回到了仙洲。
过了二十年,这片桐花林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她常常坐在树下喝酒,赏花,日子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像施允所说,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掌权者,玉都由韩韬掌权后,仙洲依然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变过。
时间能抹平一切的痕迹,好像所有人都忘了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少年。
连他的名字,孟竹都再难以从其他人口中听到。
孟竹靠着树干,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
手边的酒壶渐渐空了,纷纷扬扬的花飘落而下,就算闭上眼睛,她也能想起那日,一身红衣的少年支着腿坐在花树上,浅笑着向她抛来一支桐花的模样。
孟竹闭上眼,就这么在树下睡去。
半睡半醒间。
手腕上那枚二十年来从未有任何动静的银铃。
响了。
第58章 质子
这一次离开的时候,孟竹想着,她大概很久都不会再回南国了。
当那枚银玲响起的时候,孟竹阖着的双目瞬间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枚银玲在她腕间颤动。
孟竹脸上的神情先是愣怔,不知所措,接着,又有些神经质似的笑了一下。
她的手撑着额头,双手一点点滑下来,用力地搓着脸,直到掌心湿热一片,才极慢地呼出一口气来。
这是一种孟竹设下的阵法,只要施允踏入这个阵中,银玲便会自动响起。
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阵她设了无数个,踏遍人间的万里山河,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施允当时与她订下的魂契中,给她留下了少说一半以上的修为,在施允离开那日,孟竹的修为猛地提升至化神期时,她就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不对劲。
她甚至连雷劫都没渡。
直到到了这等修为以后,孟竹才体会到,原来做到很多事只要一念之间,呼风唤雨也不过动动手指罢了。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施允,他完全可以撑过那场雪崩。
可他为什么在临走之前,又通过魂契渡了那样多的修为给她呢,甚至在她识海深处设了一道封印,叫孟竹根本没能察觉。
愤怒、不可置信、痛苦、崩溃、到最后的麻木。
孟竹终于在第十年的时候,明白了施允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可惜她当时不懂。
孟竹很快确定了银玲指引的位置,让她感到意外的是,竟然就在南国。
她有些失笑地想着,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而且孟竹来桐花林之前才想过,她应该不会再回南国了,她甚至还打算把照水带走,送回丽山。
这些年,照水一直跟着她,帮着她打理仙师府的那些眼线和府中的事物。
孟竹曾经在结束还魂的事情之后就想送照水离开的,照水却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姐姐莫不是觉得照水已经毫无利用之处了,才急着赶照水走?”
说句实话,有照水在,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满世间找那个曾经的人,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总有一个地方让疲惫的她落脚,无论何时,孟竹回来的时候,照水总会在门口留一盏灯。
看见那盏灯在黑夜里静静地亮着,照亮的不过是方寸的空间,却给了孟竹莫大的勇气,让她在一次次失望之余又能攒起力气重新出发。
原来她早就得到了很多,只是从前太年轻,太笨拙,太自以为是。
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的伤疤大过天,看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加害者,用外壳坚硬的刺去一次次扎伤别人,仿佛这样心里才痛快。
她缩在自己挖的坟墓里,把自己关在密不透风的小天地里,像个坐井观天的小丑。
听见照水这么说以后,孟竹叹口气,摸了摸照水的头,有些歉疚道:“照水,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过自己的人生。”
“阿姐。”照水说,“我陪你找。”
他的眼睛弯起来,对着孟竹笑了笑:“你知道吗,当时阿姐来丽山找我的时候,我高兴极了。”
这一声阿姐唤得孟竹心口发酸,她的心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包裹着,越来越软。
从那以后,孟竹便再也没有提过让照水离开的事,他们之间像是真正的亲人一样,相互扶持着,走过二十年风雨。
孟竹回到了南国,这一趟归程,她走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
她循着那道被踩过的法阵指引的位置来到了昭京城的大街上,官道上只有一道车轮滚过留下的痕迹,伴随着一路滴落的血。
夹道两旁的百姓看见孟竹,热情地招呼她:“仙师大人,你回来啦。”
孟竹的心下有些发沉,但面上还是笑着应了声,她指了指地上的那一道道痕迹,问:“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小摊旁一个卖饼子大婶努了努嘴,道:“仙师是不是很久没回昭京了,听说那宁国打了败仗,不仅割了好几座城池给咱们,还送了个质子来昭京呢。”
“质子?”
大婶儿嗑着瓜子,脸上全然是身为胜利者的,属于南国人的骄傲,“那可不?小小宁国,还敢跟咱们南国打?那质子送过来,不就是平息咱们怒气的泄气桶吗?”
旁边有人插了一嘴,“你还别说,那质子倒是有几分能耐,听说他只用五千兵马对阵七万大军,守了边城两个月,弹尽粮绝都不肯降,还挺有气性的。”
大婶儿翻了个白眼,“你还帮着敌人说话,他有个屁的气性,我家男人就在军营,我这都是一手消息,这质子不过是司徒氏的一个弃子,他们原来的主将是那老皇帝最疼爱的一个儿子,早就从后面弃城跑路了,为了平息民众的怒火,这才想起来有这么号人,推了个废子来给人挡灾的!”
“他一个临时被拉上战场的弃子,本来就是有去无回的事情,他不拼命守着,回去了也难逃一死,还能怎么样?这也叫有气性?”
旁边人冷笑一声,“你个妇人懂什么?”
那人看着是个白面书生的模样,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史书向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那些输了战事的败将就成了你嘴里一文不值的人,你对着这些将领评头论足,让你上一次战场,你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罢!”
“嘿!你怎么说话的!我一个妇人家我上什么战场?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什么居心?三番两次帮着敌人说话,我看你就是宁国派来的奸细!”
妇人拉扯着书生,他的面庞上隐忍着不耐和轻鄙,重重甩开,不欲与妇人纠缠,转身离开。
宁国与南国毗邻,此前摩擦战事不断,要论起实力来,从前的宁国倒是要更胜一筹,只不过南国在发现了几个大型的矿场以后,李延在二十年里用雷霆般的手段推行新政,选贤任能,去沉疴,治贪腐,将这些资源都重用在兵马之上,南国也一日日变得更强,到后来,疆土面积越来越大,再不是当初那个积贫积弱任人欺凌的小国。
孟竹不关心战场上的事情,她从不参与南国的政事,因为她既不懂,也不感兴趣。
在李延第一次跟她说南国打了胜仗时,孟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南国百姓们热烈的欢呼时,是由衷地开心的。但她看着地面上那些血,又听到他们话语间对战场上轻描淡写的几句描述时,又觉得自己当初的干涉,破坏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孟竹沿着那些痕迹一路进了宫,这个时间,李延应该在御书房。
这一次,李延并没有很快地见她,孟竹站在门外等了很久,才看见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几个议事的臣子。
推门而入的时候,李延坐在龙椅上,头低着,正在看着手上的奏折。
看见孟竹,他的手慢慢放下来,“你来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孟竹坐下。
“陛下。”孟竹直接挑明了来意,“能否让我见一个人?”
李延没说话,看着孟竹,忽然站起身,“饿了吗?到了用膳的时候了……陪孤——”
“陛下。”孟竹直直看着他,不闪不避,没有理会他话中的意思。
她怎么敢的?
这样直视天子,这样无视圣威,这样毫不客气地同他提要求。
李延负手而立,淡淡望着孟竹,“孤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才让你这么肆无忌惮地同孤说话?”
“你别忘了,孤是皇帝,是南国的王。”
孟竹抿了抿唇,忽然道:“我会很快离开南国,不会让你为难……”
“放肆!”
李延一挥手,案上的折子被他甩下来,落了一地。
内侍立即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李延闭了闭眼,让人全部出去。
安静了半晌,书房内落针可闻。
还是李延先开了口,他看着孟竹,嘴角勾着一抹笑:“孤你知道你想见谁,那个质子?”
他点了点头,评价道:“看起来确实不错,你喜欢那样的?”
孟竹不喜欢他话里那种轻佻的语气,眼神冷下来。
她笑起来,淡淡道:“李延。”
“我征求你的意见,是在尊重你,不是来求你。”
“南国的宫门拦不住我。”
她的声音不重,落下来的时候却让人的心猛地一沉。
“你在威胁孤?”李延短促地笑了一声,“因为那个废物质子?”
“不。”孟竹说,“我是在同你商量。”
孟竹掌心聚成一团灵力,举在身前,那光芒在她手心越来越盛,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你也不想我把你心爱的王宫给毁了吧?”
李延看着她掌心的光芒,“孤一直在想,你的底线到底能忍到哪一步,原来是这样。”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点了点头。
“孤知道了。”
李延道:“只是有一个要求,他是宁国的质子,又是败军之将,只能留在南国的境内,你可以把他带回仙师府,但孤绝不可能让他就这么离开。”
“你也不想让事情变得麻烦起来吧?”
他已经退了一步,孟竹暂且按捺下来,“好,我答应你。”
出御书房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宫人递给了孟竹一把油纸伞,她撑着伞,穿过偌大的宫廷。
脚步越来越快,鞋底溅起水花,到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这是一处废弃的院落,檐角结着蛛网,残叶顺着枯树稍零零散散地被落雨打下来。
干涸的池塘边上,坐着一个人。
木制的轮椅看起来不太稳,他倾斜着身子,正弯身拾起一片半枯的荷叶。
他的头发散下来,只露出一小半苍白的侧脸,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下来。
孟竹站在破落的庭院门口,看见他将一片荷叶顶在头上,另一片荷叶盖下来,落在他脚边蜷缩着的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躯上。
死物。
她闻到了死物的味道。
孟竹走过去,将那把油纸伞撑在他的头顶。
雨水一滴滴落下来,打在伞面上。
她抿了抿唇,嗓音干涩。
“天冷雨凉,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59章 绝不做你的面首
孟竹站在他的身后,看见他的身子慢慢直起来。
他偏过头,打量着孟竹,长睫顶着雨水睁开,是一张湿透了的脸。
他动了动唇,用一种陌生的视线望着她。
“你是谁?”
来之前,孟竹已经在脑海中想过千万遍与施允再相见的画面,每一种,她都在脑海里像过剧本一样演绎了一遍。
她本想故作轻松地调节气氛,可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鼻尖嗅着那潮湿又隐隐腐臭的味道,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又像团棉絮,堵在了她的喉咙里。
最后,孟竹只是指了指自己,对他笑了笑。
“我是孟竹。”
施允没什么反应地收回视线,看着地上那团已经僵硬的尸体,不言不语。
孟竹将那把伞递给他,他没伸手来接,只蹙着眉看着她,似乎并不高兴这里有一个陌生人的闯入。
“它已经死了。”孟竹说,“你想要埋了它吗?”
孟竹伸手,将那把伞塞进他的手心,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冷得像冰。
她蹲下身,掀起那片半枯的荷叶,看见那团毛茸茸的尸体,是一只小猫儿,四肢已经僵硬了。
孟竹将它捧起来,看了看周围,走到一颗树下,用手挖开湿泥,捡了几片新鲜的荷叶将那小小的尸体包裹起来,一层一层埋了起来。
雨水顺着她的鼻尖往下落,孟竹用袖子擦了擦,才发现自己身上也已经湿透了。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回头,看见轮椅上撑着伞的施允,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漆黑的一双眼,无波无澜。
伞沿下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入带着残叶的湿泥里。
孟竹记得他爱洁,便施了个清洁术,将手上的那些湿泥洗净了,才走过去。
她伸出一只手,雨水浇湿了她的面庞。
“跟我走吧。”
施允将那把伞递给她,眼睫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你在胡说什么?我能去哪里?”
孟竹看着他的模样,接过那把伞,随手扔在了地上。
然后,她俯身,将轮椅上的人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施允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他盯着孟竹,“你!”
“荒唐!你这是做什么!”
孟竹足尖轻点,腾空而起,她用力将怀里瘦得咯人的身体抱紧了,顶着连天的大雨将人掳回了仙师府。
回到仙师府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湿透了,照水从门口路过,看见孟竹怀里的人,一瞬间僵立在雨中。
他跟在孟竹身后,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断断续续的:“阿姐……他……”
孟竹将人放在椅子上,对照水说:“回头再跟你解释,先准备点热水。”
“好……”
施允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用力地指尖都泛白了,他看着孟竹,“你这个……”
孟竹忽然俯身,双手搭在他扶手的两侧,她脸上的雨水顺着尖尖的下巴落下来,滴在施允的衣襟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后仰,拉开同孟竹的距离。
“骂我的话稍后再说。”
她的视线扫过施允身上那些被雨水泡烂的伤口,离得近了,孟竹材发现施允连肩胛骨上都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雨水混着血水泡皱了,往外溢着脓血,腐烂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腥臭难闻。
孟竹的视线冷下来,她闭了闭眼,抽手离开。
“你现在需要的是洗干净,然后休息。”
“等你养好精神了,我倒是有的是时间听你骂。”
她往外走,没注意到身后人骤然紧缩的瞳孔。
他用手盖住了肩上的那道伤口,鼻尖嗅着那些腥臭难闻的味道,脸上挂着一丝了然的冷笑。
厌弃吧。
所有人看到这幅残破凋零的身体,都只会厌弃。
没有人会例外。
施允静静地环视着这间屋子,干净明亮,屋子里燃着暖香,没有他惯常待着的那种阴冷潮湿的废弃冷院的味道。
好像他才是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他身上又冷又湿,打着寒颤,雨水从他的衣袍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湿了一大片。
他伸手,将身侧滴水的衣摆卷起来,一动不动了。
直到门被再次推开,一个陌生漂亮的男子吩咐人抬了浴桶进来。
这种长相不常见,极为惹眼。
施允看着那个男人,他似乎踌躇了一下,才朝着他走来,“施……”
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对着他笑了笑,道:“我是照水。”
“你身上湿透了,去洗一下吧,一会儿生了风寒就不好了。”
施允看了一眼,点了下头,道:“多谢。”
照水看了眼他的腿,眉轻蹙着:“你……要帮忙吗?”
施允摇了摇头。
等到照水走了以后,施允才慢慢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可不受控制的双腿一瞬间软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额上沁着冷汗,咬牙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前爬。
肩骨上的伤牵扯着,每动一下,都像是被撕裂一般疼。
他绝不能让人瞧见这狼狈屈辱的模样。
爬到浴桶边的时候,施允艰难地解了身上的衣服,浑身因为高热已经脱力,他靠着浴桶的边缘轻轻地喘息着。
直到那扇门被推开,灌入了一阵冷风,他脸上的汗滚落下来,身躯顿时僵住。
“别过来!”
怒从心起,却无能为力。
难道非要折辱他,亲眼瞧他这般模样,这些南国人心里才痛快吗?
脚步声很轻,停了一瞬,却依然在一步步靠近。
施允的视线一点点上移,又是她。
这个奇怪的女人。
她眼上覆了一条白绫,却又准确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她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放进了浴桶里。
然后什么都没说,走到了屏风后。
人却没走。
施允泡在了热水里,浑身伤口又疼又痒,心中屈辱难堪,又惊又怒。
他看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哑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屏风后的声音传来,她的声音比寻常女子更低沉些,说话的声调也要更缓慢些,不疾不徐的,好像有一种无形能抚平焦躁的力量。
“给你养伤啊,看不出来吗?”
施允轻嘲地扯了扯嘴角,“你们南国人能安什么好心思?”
他听见屏风后的人似乎笑了一下,“张口闭口就是南国人,我可没承认我是南国人啊,你大可不必这么仇视我。”
施允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南国传闻中的女仙师?”
孟竹道:“诶?原来你知道我啊。”
“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这样大摇大摆地将人掳出宫还不被追究的。”
“那如你所说,看来我这个仙师的名头还是有点用。”
施允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孟竹没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偏了偏头,将脸靠近屏风一侧,“怎么不说话了?”
好半天,对面似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好男色至此,养了一堆面首在府里不说,竟还有窥人沐浴的习惯?”
闻言,孟竹哑然失笑。
她的名声竟然已经臭成这样了?
连宁国都有所耳闻了?
她扶着额,“不是……”
想了想,又长长地叹口气,“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孟竹想了想,解释道:“那些不是面首啊,都是皇帝硬塞给我的。”
一听这话,施允便笑了,“嗯,都是皇帝赏的,不得不收,所以一边享受着,还要一边说都不是你心甘情愿的,都是被逼的。”
他见识惯了这种虚伪的人,装成一副清高的模样,背地里的阴私却多得令人发呕。
孟竹哭笑不得,但听着施允这样同她拌嘴的模样,又觉得他似乎恢复了几分从前鲜活的生气,不似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了。
“不信算了。”孟竹站起身,“洗好了吧,我抱你出来。”
“不——”
孟竹没理他,直接将人拎起来,手脚麻利地一擦,刻意避开了某些地方,手摸上屏风边上已经准备好的衣裳往他身上一裹,给他抱到了榻上。
“把衣服穿好。”
她这幅手脚麻利的模样像是已经剥过无数人的衣裳,眼上的白绫像是个装饰品一样,就算看不见也还是熟练极了。
施允揪着衣服,伸手把自己的衣带绑得紧紧的,他看着孟竹又在房间里坐了下来,脸色一白。
“你怎么还不走?”
孟竹等了一会,好半天,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下来,她想着应该差不多了,便问:“衣服穿好了?”
“嗯。”
“你走吧。”
她把眼上的白绫一掀,就朝着榻上走去,每走一步,施允的脸色就更白一点。
孟竹怀疑他快晕过去了。
她看见施允的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已经打湿了寑衣。
孟竹刚想伸手用灵力将他的头发烘干,便被施允的手攥住了手腕。
他的指节冰凉,扣在她的腕上,让她不能再靠近半分。
孟竹偏了偏头,“怎么了?”
施允的耳根发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地瞪视着孟竹。
“我司徒尘好歹也是宁国的皇子,就算沦落至此,也不会做你的面首!”
他用力把孟竹的手甩开,冷声道:“你死了这条心吧。”
第60章 心上人
看着施允那副誓死不从的贞洁烈夫模样,孟竹忍不住笑了一下。
施允抬起下巴望着孟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至于其余的,你想都别想。”
孟竹在榻边坐了下来,看见施允的身体又僵住了。
她忍住笑,“谁说我要你做我的面首了?”
孟竹伸手,手指隔了一段距离凝出一道灵流,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
一股温暖的热流顺着脊背爬上施允的身体,渐渐的,他僵硬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身上那些刺痛的伤口好像一寸寸被抚平了。
孟竹看着他的头发和衣服已经干了,便收了手,视线下移,又注意到他那双腿。
“看什么?”施允斜靠着,口气依然不甚友善。
他嘴角勾着一抹笑,眼睛却平静无波,“怎么?没见过残废?”
顿了顿,他上下扫视了一眼孟竹,“还是说,仙师大人癖好这么特殊,连这种身体都看得上?”
这字字句句,让孟竹听得眉头直皱,脸都黑了大半。
那个曾经高傲到不可一世的施允哪去了?
孟竹直接上手卷起了他的裤腿,迎着施允冰冷的视线,她按住那弯曲变形的膝盖骨,“疼不疼?”
人没动,也不出声,像个木头。
膝盖往下的部分看起来有些萎缩了,孟竹能明显摸到没有接好而变形的骨骼,不知是不是因为泡了雨水的原因,关节处红肿,连带着上面不知道在哪里被蹭烂的皮肉流出血和脓来。
她仔仔细细地用灵力探查了一下施允全身的经脉,太阳穴开始一点点抽疼起来。
这具身体应该是往生花吸收天地灵气化为的灵骨,就算受伤,也会很快痊愈,更何况,灵骨难得,更是有益于修行的顶尖体质,何至于孱弱至此?
孟竹闭着眼,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她从识海内看到了施允的骨骼经脉,顺着他肩胛骨的那道裂缝探入灵力。
孟竹的手指一颤,收回了手。
这是一具非常平常的,甚至孱弱的凡人之躯。
施允就活生生的在她面前,她很肯定往生花是造出了灵骨的。
可面前这样的结果,只有一种可能。
生剥灵骨。
有人偷了她的东西。
孟竹的心口像是被一双利爪撕扯着,像是要掏烂她的心肝肠肺一般。
她喉口一热,一偏头,呛出一口血来。
“喂,你……”
施允手撑着身体直起身子,看着孟竹面无表情*地抹掉嘴边的血迹,她的瞳孔黑漆漆的,像沼泽一样引人下沉。
他不明白这个奇怪的女人在想什么,做的事情也是稀奇古怪,堪称离谱。
很快,孟竹又若无其事地开了口,她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递给施允,“吃下去。”
她看着施允,沉声道:“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觉得我是虚情假意也好,是诡计多端也罢,总之,你得重新站起来。”
施允的垂眼,看着孟竹按在他膝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细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茧,灵光在她指尖跃动,让他十来年里都毫无知觉的一双腿感受到了些许酥麻的热意。
孟竹这些年修习得挺全面,疗愈术也是信手拈来了,只是他腿上的伤已经拖了很多年,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好的。
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
她看着施允伸手接过了那瓶丹药,一声不吭地从瓶子里倒出来一颗吞了下去。
外面的雨声渐停,风还在刮着,吹动门窗发出响动。
孟竹站起来,把房间里的窗都关紧了,再没有一丝缝隙。
房间里静得可怕,施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侧着的这个角度看去,背脊瘦薄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想过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想过的。
孟竹在内心缓慢地问自己,她曾经甚至想要折断他的羽翼,让他不再光鲜亮丽,让他落入尘泥里,让他不再那么高高在上。
可那只从云端伸出的手被她拉下来以后,依然悬着一根绳,拉着她往上走。
就在此刻,她几乎再不能在他身上看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明明不该这样的。
他应该站在太阳下,走在艳阳天里,漂亮的双眸倒映着世间万千光彩,温柔又骄傲,热烈又明朗。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竹看见榻上的人像是终于撑不下去了一样,闭上眼睡着了。
孟竹走过去,把人放平了盖上被子,挥手将烛火全部灭了,然后离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施允是被疼醒的,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
他想起曾经听过关于孟竹的传闻。
对于宁国人而言,女仙师绝对不是一个正面的形象,南国的狗皇帝和妖道同流合污,逆天改势,绝非善类。
施允心想,果然是妖道,兴许是昨夜给他吃的丹药发作了,又想着怎么折磨他。
他咬着牙撑起身子,忽然发现这痛觉也来自自己的双腿,然后他试着动了动,居然真的有了一点感觉,但没完全抬起来,只是轻微地颤了一下。
方才飘出来的想法又像个气泡一样砰地一下灭掉了。
不是吧,难不成这女妖师是真心对他好?
真想给他治腿?
治好了,然后给她做面首?
施允越想,脸色越青。
绝无可能。
孟竹端着食盘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施允坐在床边臭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拿出准备好的一幅拐杖递给他,道:“你先用着,等过段时间,你的腿应该就能完全好了。”
想了想,她又问,“会用吗?”
施允接了过去,撑着拐下地的时候,浑身都在抖,额上沁出了大颗的冷汗,然后腿一软,眼见就要摔个脸着地。
一双手稳稳将他拖住,他抬起眼,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她脸上既没有鄙夷,也没有厌弃和不耐烦。
甚至称得上平和。
他偏开视线,感觉到腋下的木柺包了棉布,高度合宜,并不像他从前用过的那般咯人。
孟竹扶着他,让他靠着自己重新站好,“不要急,慢慢来。”
又废了一番功夫,施允才坐到桌子旁,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竟然难得地合他胃口。
他向来口味极淡,偏好的都是些青蔬小炒之类的,白粥熬得绵软黏烂,极为适口,他都忍不住多吃了一碗。
等到他吃完了以后,他才发现早起时身体的那股疼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身体像是被一点点修复起来,久违地有了一种舒畅感。
施允放下碗,迎上那道一直看着他的视线,他被这视线看得耳根发红,脸色却更臭了。
真不害臊。
哪有姑娘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的?
“好吃吗?”孟竹托着腮,问他,“要不要再多吃一点?”
施允轻哼一声,“少拿你那套哄面首的法子对付我。”
孟竹摸了摸鼻子,嘴角的笑容绽开,“我哪里在哄面首啊。”
她坐直了身子,正正经经地开口道:“我是在哄心上人。”
“噗——”
“咳咳咳……”
施允本来是在喝茶的,听到孟竹的话立刻呛了水,咳得满脸通红。
孟竹帮他顺着背,语气有点无奈:“慢点喝啊,怎么还呛上了呢?”
将气顺下来之后,施允抬眼,看着孟竹显得有些无辜的脸。
“你……”他伸手戳了下她的额头,“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孟竹心平气和道:“原来可能是有点的,现在我觉得我治好了。”
施允摇头,“不,我看你病得更重了。”
“……”
吃完饭,施允又要回去躺着,被孟竹强拉起来放到木轮椅上推去院子里晒太阳。
仙师府的很大,有一处栽满了花的庭院,天气晴朗,鸟雀吱鸣,孟竹推着施允慢悠悠地走着。
他脸上的表情不甚高兴,“说了我一个废人毫无用处,我不喜见人,你硬要拉我出来做什么?”
孟竹停下来,折了一枝花递给他,“闻闻,好香的。”
她看见施允摆弄着那支花,倒是没有闻,攥在手里捏来捏去。
“不喜见人,也要见见太阳。”孟竹道,“这里没别人,只有我。”
可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不远处隔着花树传来数道脚步声,伴随着几句谈话的声音传过来。
“听说没,仙师把那个宁国的质子带回来了?”
“陛下不是说了吗,这人在战场上叫咱们南国吃了不少亏,非得让他受点教训才行,要不我们也去瞧瞧,给他点苦头吃吃。”
“当真,听说是个废人呢,一个残废还能被仙师看上,你说他还能做那事儿吗?”
“再怎么也就是个女人,榻上给她干服了不就行了。”
“多好笑,说不定咱们仙师就喜欢那种的?哎呦,这能满足她吗?”
“说不定呢,要不我也把你的腿打残,你也好博得仙师的怜爱?”
“哈哈哈哈,你真是……”
他们的笑容在看到孟竹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站在一株桃花树下,嘴角噙着一丝笑,黑漆漆的一双眼看过来,看不出情绪。
几人对视一眼,对着孟竹行了礼,“仙师大人,我们正要去看看……”
孟竹打断他的话,“看什么?”
施允膝上的薄毯不知何时滑落了下来,他紧攥着轮椅的边缘,下颌紧绷着,一言不发。
孟竹蹲下,将薄毯拾起来给他盖上,抬头的时候,对上施允的一双眼。
他嘴角勾着一抹像是嘲讽的笑,平静的一双眼里死气沉沉,好像方才那已经有些鲜活的生气又从他身上被剥离了。
孟竹站起来,朝着方才说话最难听的那人走过去,猝不及防的一脚踹在他的心口,连带着的脚风掀倒了后面的数人。
没等人反应过来,孟竹揪着那人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你说说看,要给谁教训?”
“不……不是的——”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惊恐地看见孟竹的手指按住了他的腿。
“何必这么麻烦,我来打断这双腿,岂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