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好
孟竹和吕一出了丹药阁,在岔路口,吕一忽然道:“你要不要去看下霍予?”
“看他?”孟竹的脚步一顿,“为什么?”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吕一偏头看她,“他很在乎你。”
“与我何干。”
孟竹轻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吕一,忽然道:“怎么?你也要来对我说教?”
吕一怔了怔,抿着唇沉默。
孟竹不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我并非对你说教。”吕一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只是,你不觉得你做得有些极端么?”
“极端?”孟竹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她。
自她和吕一认识以来,吕一从来不是一个爱管闲事之人,她几乎从不多问关于她的私事,因此,孟竹才觉得和她相处格外舒服些。
现在显然,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孟竹盯着吕一的脸,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是偏冷硬的长相,面上的表情平常很少,冷脸的时候看起来不近人情,说起来,她们性情倒有几分相似,但此时此刻,孟竹清楚地看到那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眉眼间不似从前飒爽干脆,多了一丝忧愁。
吕一深吸了口气,盯着孟竹道:“我听说,你在千机城的时候趁他伤重,就想要把他丢在那里?”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吕一很快否认,又道:“他从不说你坏话,是我自己猜的,你不能因为他离开了你一次就这样对他,他也有苦衷,他……”
“打住。”孟竹有些好笑道,“他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你胡说什么?”吕一皱眉,“他是个很可怜的人,你不要伤害他了。”
“你就是这样爱也极端,恨也极端的人么?”
啊,果然如此。
总有人觉得自己可以拉起那些陷在烂泥里的人,只要稍稍示弱,他们就会向你投来怜悯的目光,伸出他们高高在上的手,说要来拯救你。
孟竹转身,重新走到吕一面前,“你的正义感,真让我觉得卑微。”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好奇,问道:“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觉得可怜的人,或许有一天会变成面目可憎的猛兽,一口咬住你的脖颈,将你的血吸得干干净净啊?”
吕一退了两步,被孟竹的语气逼问得有些不适,她正色道:“你不要乱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我并非为他说话,同伴之间互相帮助,本就是应该的。”
孟竹垂着眼眸,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便去看看他。”
“否则,我良心难安。”孟竹问,“是不是?”
“带路吧。”
随着吕一穿行在偌大的玉都学府中,孟竹才发现,所有其他学府的人都被安置在了学府的西南角,这里她从未来过,和她住的院子隔了很远,是两个对角。
还未走到霍予住的庭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一阵阵的欢笑声,似乎有很多人,极为热闹的样子。
吕一看着门口,眼神闪烁了一下,将怀中的玉瓶递给孟竹,“你进去吧,我就不去了。”
“真不进去了?”孟竹伸手接过。
“嗯。”吕一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进了霍予的院子,孟竹才发现院落中或站或坐,有十余人,几乎要将这方小小的庭院占满了。
霍予坐在石桌旁,有一人端着汤药正在往他嘴里送,嘴里还念着:“快喝快喝,不然凉了。”
他笑着闪躲,一手轻轻往外推着,“好苦,我才不要喝。”
其余的人笑着打趣,“霍予,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点苦不成。”
“快点好起来,你这么厉害,可要在仙门大比上拿个好名次。”
霍予抵着鼻尖轻咳了一声,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显出几分苍白脆弱的模样。
“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厉害,都是大家让着我。”
他垂眸,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修长的指执着茶杯,轻轻同端着汤药的那人碰了碰,瓷器碰撞带来清脆的响声,“以茶代药,且饶了我吧。”
欢笑声一阵阵响了起来。
“那怎么行,还是得喝药。”
“就是,别以为卖惨我们就能放任你不关心自己的身体。”
霍予牵唇浅笑,点着桌上一个银匣子,道:“玉都少主赏下来的灵药,我也用不上,大家都分了吧。”
众人的眼睛亮了亮,有人道:“这怎么行,都是你的东西,我们怎么好意思要?”
“无事。”霍予笑道,“我自把大家当成珍重的朋友,有什么不能分给大家的?”
“那我们便不客气了。”
“霍予,你小子真是够仗义,不愧是兄弟。”
孟竹靠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也不出声。
她觉得奇怪。
这样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模样,孟竹从未见过。
今日这样远远看着,孟竹又觉得,他似乎又不像是从前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忽然,似有所察一般,霍予朝着孟竹看过来。
霍予唇角的笑容加深,阳光跃动在他的眼里,分外明朗。
他偏了偏头,扬声道:“小竹来了。”
随着霍予的声音,数道视线落在了孟竹的身上,她在这些视线中直起了身子,“好像我来得不是时候。”
那些笑意忽然凝住,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去看霍予。
他起身朝着孟竹走过来,带一如即往的灿笑:“怎么会?你来看我,我超级开心诶。”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笑容,仿佛那些隔阂从不曾存在过。
霍予好像总是有一种将所有事都轻拿轻放的本事,以退为进,叫人不忍苛责他半分。
众人看着霍予,收回了那些或是探究、或是不善的打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揶揄和打趣。
“哎呀,霍予的心上人来咯。”
“哈哈哈哈,说是新娘子呢,是不是?”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有人上前来拍了拍霍予的肩,对着霍予挤眉弄眼,“既如此,我们便先走了啊。”
离开之前,孟竹认出其中有两个就是那天在千机城和她有过口角的人,那人对着孟竹笑了笑,抱拳道:“之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对呀,霍予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之前确实抱歉了。”
“是我们关心则乱,口不择言了。”
孟竹听着那一句句道歉,既不应声,也不为所动,只是站在原处,似笑非笑地看着。
这些人面面相觑,看着孟竹的脸色,摸了摸鼻子,一行人很快就走远了。
庭院中重新恢复安静,风吹动院中的草木,带来沙沙的回响。
霍予伸手来牵孟竹的手,孟竹退了一步,避开了。
他也不甚在意,对着孟竹道:“进来坐坐吧。”
孟竹跟着他进了屋子,在屋内简单地环视了一圈,屋子并不大,窗户半支着,临窗的书案上置着笔墨纸砚,笔尖的墨汁未干,放在砚台上,风吹起画纸的一角,看不到全貌。
“现在的生活比在杨柳村的时候好多了,是不是?”霍予倒了杯茶,坐在桌边,将那杯茶推给孟竹。
孟竹看着那茶杯,没说话。
隔着热茶升腾的雾气,霍予的视线落在孟竹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只有指腹上淡淡一层薄茧,“你的手上也没有那些碍眼的冻疮和疤痕了。”
他笑了笑,又道:“我知道你怪我当时抛弃你离你而去,但是,我不后悔。”
“你也知道,若是不抓住那个机会,我们一辈子都会在那个穷地方,怎么也出不去,我原本想着,我先离开,一找到机会我就接你来仙洲。”霍予的笑容平添几分落寞,“可我还是没想到,你会不等我,自己一个人离开。”
“啰里八嗦一大堆。”孟竹抬眼,“到底想干嘛?”
“干嘛,聊个天而已。”霍予服软似的,“非要对我这么凶?”
“我要哭了。”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压,做出一个有些可怜的表情,“骂也骂了,伤我也受了,能不能不生我气了?”
看着霍予像曾经一样睁着一双状似无辜的眼睛望着她,孟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你在干嘛?”
“哄你啊。”霍予笑起来,“你之前不是喜欢我这么哄你吗?”
他伸手,小指轻轻勾上孟竹的,轻轻拉了拉,“别不理我啊。”
“孟竹要永远和霍予在一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的眼眸中笑意深深,“你忘记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孟竹的手动了动,收回来,“你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越来越娴熟了,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会道?”
霍予撑着脑袋,微微偏着头看着孟竹,“你不总说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吗?现在我长大了,你不喜欢吗?”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用右边的脸对着她。
孟竹看着,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捏住了霍予下颌左右转了转。
明亮的室内,就算在阳光下,左边的那颗眼珠也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灰暗的影子。
霍予在她的手心慢慢敛去了笑容,泪水就这样顺着他通红的眼角落了下来。
“你就不好奇我这一年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
“你从没问过我。”
他的泪一滴滴落在孟竹的手心。
“小竹,我过得不好,很不好。”
第42章 旧好
霍予的眼眶通红,当真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他捏个粉身碎骨。
孟竹凝视他半晌,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忽然笑起来,“好可怜啊。”
她松开手,将手心的泪甩落,“这种无辜示弱的把戏,你真是百用不腻,你就是这么收买吕一的?”
见到孟竹的动作,霍予若无其事地揩去眼角的泪痕,“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
“怎么,现在已经对你不起作用了吗?”
他又笑起来,好奇地问孟竹:“听我说我过得不好,你心里是不是痛快许多?”
孟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慢慢抚过杯身,缓缓道:“你过得很好,不用说我也知道。”
“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你总是能抓住所有的机会,让自己过得比任何人都好,无论用什么手段,你永远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你心里,没什么人能比你自己更重要。”
“这就是你当初离开的理由,不是吗?”
孟竹抬起眼,淡淡道:“演深情把自己都演信了?”
“养不熟的狗崽子。”
霍予渐渐不笑了,始终弯着的眼睛终于落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孟竹。
良久,久到室内的气氛几乎凝固成冰时。
孟竹执杯的手动了动,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不过,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到底谁都比不上。”
窗外的风声渐起,吹动那张搁在书案上的画纸,轻飘飘地落在孟竹的脚边。
孟竹将那副画捡起来,目光停在那画纸上,看了许久。
上面画的人,是她。
准确来说,是穿着高中校服的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笑着回头的模样。
从前,霍予也很爱画她,每一个模样的她,笑着的、皱眉的、生气的、睡着的,那些逐渐泛黄的纸页记录着他们曾经那样浅薄的天真。
亦或是,那颗完**露的真心。
它也曾记录着那些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那一段交付真心的过往。
霍予随着她的视线看着幅画,“或许在你眼里,我说什么都显得虚伪,但唯有你,我从未有过算计。”
他想起失控的货车旁,那双最后回头朝他看过来的那双眼,他当时怎么就向着她跑过去了呢?
他想说:小竹啊,你看,我也曾真心爱过你,也曾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可看着孟竹的眼睛,那些话又咽到肚子里,烂在肠子里。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戴着冰冷的面具,说着伤害彼此的话。
犯了错的人便永远不可饶恕吗?
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便是罪吗?
孟竹将那副画放回到桌案上,伸手将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拿起,轻轻披在霍予的身上,温言道:“起风了,你受了伤,不要再染了风寒。”
“狠话说完了,我的气也出了。”
她蹲下来,手指放在霍予的膝上,抬头望着他:“我们两个,是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亲人了,不是吗?”
霍予的手指动了动,抚上孟竹的脸,他慢慢俯下身,额头与孟竹相抵。
“你终于明白了。”
霍予轻声道:“我们才该是最亲密的人。”
自那天以后,仙门大比开始了,孟竹除了应付考核以外,每日都会去霍予的住处看他,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日子,聊一些久远的从前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孟竹在阵法、符箓、卦术等等的比试中,都不是太过显眼,只是中游偏上的程度。
出乎意料的是,在阵法这门考核上,夺得魁首的却是吕一。
孟竹和她相识已久,只有在阵法课上见到过过吕一使用阵法的样子,笨拙得令人咂舌。
没人想到这样的吕一能在阵法这一课上夺魁。
那一日,她站在山顶,是孟竹熟悉的,自信又从容的模样,身后的长发被风扬起,意气风发的模样。
抬手间,万千光华自她手中流转,引起阵阵惊叹。
从那日她们见面之后,吕一便再没来找过霍予。
而霍予,不管是在任何一门的比试中,都远远超出同期,一骑绝尘。
在仙门大比开始的那一天,孟竹见过施允一次,他坐在考察处,同她隔着百米之外的距离。
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那样的距离下,他们就像是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一直往前延伸,却总也没有交汇的时候。
在她参与考核的时候,施允的目光短暂地在孟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毫不在意地挪开。
“中上。”
考官念出孟竹的成绩,施允的视线垂下来,同孟竹对上。
那样远的距离,隔着深浓的雾气,他的面目像是画中的仙人,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的,犹如坐在云端。
那双秀丽的眉眼间是毫不关己的漠然,只不过淡淡瞥过来一眼,又很快抽身离去。
孟竹无心关注仙门大比的名次,却更加精心地饲养那只被她抱回来的猫儿,那只猫脾气相当傲,一旦吃饱了,便会远远跳开,躲在暗处观察着孟竹。
仿佛*只要孟竹有什么动作,它便会随时伸出利爪,抓花她的脸,张开嘴用嘶哑的气音威胁她。
孟竹倒是对此乐见其成,既不过分关注它,也不会强行罔顾猫儿的意愿将它捉过来抚摸,只是在闲暇的时候,用几件自制的小玩具逗弄一番。
除此之外,孟竹花了大把的时间在霍予身上,两个人整日待在一处。
渐渐地,便有流言传开。
霍予将那些流言说给孟竹听,“他们说你迟早会跟着我回丰城,不会同我分开。”
“最后一门剑术的考核结束后,我就要回丰城了。”
他看着在一旁看书的孟竹,忽然问道:“你怎么想?”
孟竹翻书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没怎么想。”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
霍予看着她平淡无波的模样,笑道:“你就不想去看看,除了玉都以外的世界吗?”
静了静,孟竹忽然抬眼,看着霍予道:“好啊。”
“都依你。”
霍予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当真?”
孟竹想了想,放下书,道:“身为玉都学府的人,我能随意就去丰城吗?”
“这不难啊。”霍予耸了耸肩,道:“只要学府的长老们都同意了就行。”
孟竹放下书笑了笑,“行。”
霍予丢开画笔,走到孟竹面前,“我的生日要到了。”
他微微俯身,两只手撑在孟竹的身旁,圈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小竹,你不会忘了吧?”
“怎么会?”孟竹抬起头,望着霍予的眼睛,“剑术考核那日,对不对?”
“四月初七,你的生日,我怎么会忘呢。”
霍予抬起一只手,抚向了自己耳边的那枚银质耳钉,“这枚耳钉旧了。”
“嗯。”孟竹的视线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然后伸手在他的耳垂上拨弄了一下:“是旧了,该换了。”
在霍予那边度过了半日,孟竹回到房间,看到桌案上搁着的笔墨文书,她坐过去,拿起那支毛笔在手中转了两圈。
片刻后,孟竹低下头,开始在那张纸上落笔。
她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思考一阵,一张纸上写得字数不多,但到了晚上,这一纸文书才写完。
孟竹将它捧起来看了两眼,又细细读了几遍,才满意地倒头入睡。
到了剑术考核的这一日,孟竹弃权了。
她实在用不来那些繁复的剑招,再怎么学,也始终像是隔了一道墙,学不到真谛。
“剑招要优美灵动,气势磅礴,叫人猜不出你的下一步动作,若学成,在百里之外取敌首不成问题,你的动作太鲁莽直接,粗鄙不堪,不是个学剑的苗子。”
这是曾经剑术大师对孟竹的评价,孟竹听了以后,倒是不曾在意。
能达成目的就行,管他什么招式,只不过从那日起,对于剑术的修行,她便渐渐地淡了。
人总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东西,她从不强求。
试剑台上刀光剑影,尤为精彩,孟竹站在台下,看着霍予手持一柄长剑,过五关斩六将,一路碾压同期,站到了最后。
每一次胜利之后,霍予都会第一时间去寻找孟竹的身影,看着她含笑的眼睛,为他而鼓掌。
孟竹不是个让人扫兴的人,每一次,她都站在台下,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整场比试,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霍予的一招一式。
说实话,霍予的确是个天生的好苗子,所有的剑招在他手中都行云流水,富有观赏性的同时又极具杀伤力,引得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热烈的喝彩声。
她静静地看着,目光始终不曾移开,仿佛眼中只剩下了霍予的模样。
若是霍予受伤了,她便会第一时间送上疗愈的药物,对待非常强劲的对手时,霍予看起来有些泄气。
孟竹会摸一摸他的头,说:“没事的,赢不了也没关系。”
到了结束时,已经是日落时分,天边的红霞漫开,彩缎似的铺满了整片天空。
得益于霍予的人缘,属于他的喝彩声一波比一波高涨。
“霍予,你小子真行啊!”
“台下的心上人站着,是不是让你力量倍增啊,哈哈哈哈哈。”
“喝喜酒时,可别忘记通知兄弟们!”
在气氛高涨时,有人笑着撞了撞孟竹的肩膀,“人姑娘答应跟你走没?”
霍予站在台上,目光遥遥与孟竹对视,等待着考官念出那个属于他的,最高等级的名次。
他眼睫弯弯,唇角带笑:“好了,你们……”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伴随着一声冷冷的嗤笑。
“我说结束了么?”
第43章 看我
声音一出,场面一时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些窃窃私语的响声。
迎着夕光,施允从高处的看台上走下来,他手腕微动,掌心凝出一把长剑,慢悠悠地在台上站定。
忽然,剑光一闪,冷厉的剑尖蓦地指向霍予:“不如我来同你比比?”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窃窃私语着,等着看这场热闹。
台上的长老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出声道:“这……不合礼数吧。”
“少主本不在这次比试的范围内。”
施允眉梢微动,唇角带笑道:“有什么不合礼数的?霍公子看起来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我同他讨教一番,不行么?”
“这……”
长老们聚在一处,看样子是讨论了一番,然后其中一人看向霍予:“霍予,你可愿意?”
从施允站到台上的那一刻,霍予就在观察孟竹的表情。
她对上霍予的视线,眼眸中平静无波,只对着他笑了笑。
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含着笑温言道:“自然,求之不得。”
霍予的长剑指向施允:“请吧。”
下一瞬,极快的剑光闪过,霍予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凛冽的剑意便逼近眼前。
他下意识地抬剑一挡,极强的力道震得他险些握不住剑,可下一瞬,那剑意又如流水一般褪去。
他听见施允轻笑一声,在那交错的剑影间,看见了施允一双含着嘲意的眼眸。
像是戏弄一般的,剑尖轻轻巧巧地转开,剑锋偏了半寸,在霍予以为要擦身而过时,下一刻,又如同游龙一般滑过来。
纵使他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应付。
这根本不是一场同等水平的较量。
更像是一场——
属于施允一个人的表演。
在漫天的夕光下,施允手中的长剑翻飞,火烧似的晚霞点亮那柄如水的剑,剑光流转间,他的眸光轻动,红色的发带被风扬起,吹得很高。
越是动起来,他的眼眸越亮,唇也愈发得红。
张扬肆意的红衣翩飞着,像一团烈火,烧红了天际。
施允的身影定格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们屏息地看着这漫天流光下的剑影,确切地说,这更像是一场以剑而生的舞。
不以强弱和输赢为目的,更像是在展示些什么。
总有那么一种人,他无需做什么说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施允身上就有那么一种特质,让周围的气氛因他而变化,因他而热烈。
霍予的手渐渐酸软,就快要握不住剑。
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耻辱。
他习惯地朝着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去。
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孟竹站在人群中,她的面容平静,甚至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始终专注地追逐着那个火红的身影,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人。
没人在意台上的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对面的另一个人。
包括孟竹。
霍予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场经年的梦。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落着夕阳的教室,昏黄的夕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在课桌上,为桌面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影。
窗外是葱郁的绿,教学楼外的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蓝球比赛,热闹的喝彩声、欢笑声一阵阵传来。
孟竹正在低头收拾书包,夕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依旧是那副安静温和的模样。
他走过去,压住孟竹捏着课本的手,“听说那个三班的,蓝球小王子跟你表白了?”
孟竹的手一顿,抬眼看他,像是思索了一番,“谁?”
他抬了抬下巴,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看到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用力跃起,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少年在球场上跑动着,手举起来,朝天比了个手势,眉宇间尽是飞扬自信的笑意。
“就那个。”
孟竹随着霍予的视线看过去,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真记不清了。”
霍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拉了拉孟竹的校服,戏谑道:“你好像很难记住其他人。”
孟竹伸手,手指在霍予的发间拨弄了一下,“嗯。”
“你不是要我只看着你吗?”
霍予拉下那只手,轻轻蹭了蹭:“那其他人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不要看,好不好?”
“好。”
那双在夕阳下凝视他的眼睛和此刻渐渐重叠,她眼里倒映的,看向的,永远注视着的。
不再是他了。
霍予忽然泄力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偏过头看着孟竹,眼里竟生出几分恼恨来。
为什么?
不是说一直看着我吗?
那就一直看着啊!
看我啊!!
看我啊!!
看我啊!!!
拜托了!!!!看着我啊!!!!!
所有人都能无视我,不在意我,唯有你不能。
唯有你不能,孟竹。
“你输了。”
施允的剑尖停在霍予面前,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在这片喝彩声中,霍予一声不吭走下了比试台。
有人出声安慰霍予:“没事的,你已经很厉害了。”
“就是,输给玉都少主,又不算什么。”
“毕竟人家那么厉害,哈哈哈哈,真是不得不服气啊。”
霍予唇角带着浅浅的笑,一一应付过去。
他走到孟竹身边,看到孟竹收回了视线,她什么也不说,只静静看着他。
“不安慰我一下吗?”霍予道。
“走了。”孟竹转身,“回去吧。”
“去哪儿?”
孟竹离霍予一步之遥,微侧着脸看向天边,视线又落下来,看着霍予:“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霍予笑着:“哦,原来你还记得。”
“当然。”
想了想,孟竹问:“你不叫上你那些朋友吗?”
霍予的脚步顿住,微偏着头看孟竹。
他背着光,半边脸落在阴影中,笑道:“我们什么时候过生日有过别人?”
孟竹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点着头,“哦……我忘了。”
霍予静了片刻,慢慢道:“你的记性不如从前那么好了。”
“也许吧。”孟竹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人群,散场的人三三两两从身边走过,孟竹似乎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散开,夕阳照向空无一人的擂台,只留下了一层淡淡的余晖。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尸魁洞中,施允说什么来着?
他不会用剑?
收回视线,孟竹又对上了霍予漆黑的一双眼。
“怎么了?”他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霍予嘴角的笑容依旧温柔,他笑着牵起孟竹的手,“走吧,不是说要给我过生日吗?”
很奇怪,明明刚刚比了一场剑,霍予的手心却是凉的。
印象中,他的手心一直温温热热,就算是在冬天,他的手也总是暖的。
那些年,他们踩着雪,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疯闹似地穿过大街小巷,互相嘲笑对方冻得通红的脸,最烦恼的事情不过是抱怨放假的时光怎么这么短,读书的时光怎么这么长。
他们期盼着毕业,期盼着长大。
分开这两个字,仿佛永远不会出现在他们人生的字典里。
冬天的热奶茶,还有两个人系着的那条围巾,毛绒手套交握传来的温度。
好像已经是好久,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像上辈子。
像一场梦。
夜幕下,湖面上的河灯点点亮起,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停靠其上,雕栏玉砌,悬灯结彩,夜风吹动层层叠叠的金纱,笙歌乐舞,好不热闹。
孟竹在这里花重金在这里的二层定了个雅间,又叫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霍予跟着她坐下来,视线扫过桌面,却没动筷子。
“你费心了。”
孟竹应了声,随即笑笑,很浅,“这么客气?”
她给霍予斟了酒,把杯子递过去,霍予却没伸手来接。
“不要?”
霍予嗯了一声,道:“戒了。”
“哦。”孟竹放下酒杯,说:“好事。”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桌面上的菜,霍予坐在对面看着她,一言不发。
孟竹停了筷子,问:“怎么不吃?”
霍予静静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他离开的那天。
也是这么一桌饭,不同的环境,相同的人。
可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原点,相同的走向。
画舫里好像又进来了些其他的人,和这个显得尤为安静的雅间不同,隔着一层甲板也能听到楼下觥筹交错的宴饮声。
霍予伸出手,“我的生日礼物呢?”
孟竹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她有些缓慢地在脑海中思索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怀里摸了两下,手上摸到了一个滚珠似的东西,又停下来。
她忘了。
她确确实实地忘了,或者说,她压根没把这事想起来过。
不知道为什么,孟竹觉得这场面说不出地尴尬好笑。
于是她又笑了,坦然地叹了口气,道:“我忘了,抱歉。”
然而霍予的脸上平静无波,甚至十分理解、十分善解人意地温声道:“没事,一定是最近准备仙门大比太忙了。”
对方给了台阶下,孟竹自然顺着他的话道:“可能吧。”
霍予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明日就要回丰城了,你呢?什么打算?”
想了想,孟竹道:“我已经修书给学府的长老们了,还没有回应,再等一段时间吧。”
“好。”霍予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平静而沉默,不多时,两个人便出了雅间,从台阶上往下走。
隔着重重纱幔,孟竹看到了楼下坐在宴席首座的人,竟是施允。
他似乎并没看见孟竹,一手搭在膝上随意地靠坐着,另一手上捏着只空酒杯把玩。
施允的身边围着几个世家公子模样的人,他们笑着同他说话,施允却始终低垂着眼睫,面无表情,看起来倦怠而冷淡。
夜风将纱帘一层层吹开,孟竹和霍予也走到了门口。
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孟竹!”
孟竹微侧过头,看着那道声音的主人。
韩韬的视线在她和霍予身上来回打量,然后冲着孟竹笑了笑,“这么巧?你怎么在这里?”
她还没开口,便听到霍予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因为她来给我过生辰。”
“生辰?”韩韬愣了一下,“今日?”
孟竹点了点头,“嗯。”
韩韬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施允,他终于抬起了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眸,眼神几近漠然地看着孟竹和霍予两人。
韩韬张了张嘴,又看向孟竹,他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似的。
在孟竹踏出门之前,韩韬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
“可是……”
“你难道不知,今日也是施允的生辰吗?”
第44章 秘密
孟竹知道。
为了庆祝施允的生辰,各氏族提前好些日子便声势浩大地送来了贺礼,他们众星拱月般地将城主府挤了个水泄不通。
关于这位天之骄子,所有的消息都传得极快,想不知道都难。
按照惯例,本来是要在城主府设宴款待各城来使的,却听说不知为何,施允将人全部遣了回去,连送来的贺礼都没收,几乎整日闭门不出。
就如同之前那样,只要他不想,就没有人能见得到他。
而此时此刻,他又出现在她的面前,用那样晦暗如潮的眼神望着她。
他的下巴依然抬着,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模样。
孟竹踏出门的一条腿停住,她很平静地看了眼施允,又问韩韬:“是吗?”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那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余光注视着施允,心口忽然涌起一股皱缩的酸涩感。
好长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过施允了。
他瘦了很多,柔软的墨发散在肩头,显得那张脸格外苍白。
“不是……”韩韬被她这冷漠的语气一激,声音也变得急切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好歹施允帮过你这么多回,你说话怎么这么冷漠的?”
韩韬想要起身,又被身边的人按着肩膀坐下去,劝道:“干嘛呀,好好的日子,跟个姑娘计较什么?”
韩韬根本听不进去,就要站起身同同孟竹理论一番。
直到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僵住了身。
施允抿着唇,声音冷得像冬日里飘飞的雪:“子修,闭嘴。”
韩韬还欲在说些什么,又在施允冰冷的眼神下住了口。
霍予的手搭上孟竹的肩膀,把她往前带了一下,偏过头看她:“我们走吧。”
孟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随着霍予一同出了画舫。
和霍予两个人走在城内的街道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都沉默着。
走着走着,霍予停下了脚步,孟竹跟着他一道停了下来,用眼神询问他。
“孟竹。”霍予喊她的名字。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顿了顿,霍予又道:“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
他站在夜色下,终于不再带着那副虚假的笑,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霍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轻声道:“算了。”
像是喃喃自语一般,一遍遍说着:“算了……”
孟竹没说话,只看着面前这个人,不是她不想说些什么,只是到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就算都心知肚明地不去触碰那些隔阂,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同了。
霍予的手放在脸上,用力地搓了一下,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过脸来看着孟竹,轻声问:“真的回不去了吗?”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孟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好像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越来越远。
孟竹沉默了一瞬,“霍予,你知道过期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吃吗?”
霍予的手放下来,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不是不可以吃,而是,可能看起来外表完美无暇的东西,咬下去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发霉发臭了,不知道下一秒钟你会不会因为它而食物中毒,上吐下泻,它已经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慢慢烂掉。”
“原来再好吃,再爱吃的东西,过期了,就再也不是那个味道了。”
霍予苦笑了一声,“所以,我也过期了,是不是?”
在最彷徨无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孟竹都想着要拉着他,带着他一起回家,哪怕他从曾经温柔阳光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只知道酗酒度日、满腹怨言的男人,她都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开霍予的手。
可那把穿心的刀,来自最信任最心爱的人,永远知道扎在哪里会让人最疼。
良久,霍予忽然开口问道:“你想回家吗?”
“回家?”
孟竹的心口忽然一跳。
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那个过着平凡的生活,普普通通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吗?
可是她的家在哪儿呢?
是那个只有霍予和季琴在的房子吗?
可是季琴也死了。
她还能去哪呢?
孟竹在内心问自己,她真的想要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呢?像个普通人一样上班、生活,在她这贫瘠的、空无一物的生命中,她甚至回忆不起来任何眷恋的东西。
孟竹看着霍予,有些茫然地问:“霍予,我的家,在哪儿呢?”
霍予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原先那些莫名的恼恨忽然就散了。
他闭了闭眼,用力地抱住了孟竹。
孟竹下意识的想要推开,又听到霍予带着哽咽的声音。
她抬在空中的手又慢慢地垂了下来,任由霍予紧抱着自己,她听到霍予在她耳边发颤的声音:“一年,不……最多半年,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了,等我办成了,我一定能带你回去。”
“小竹,回去以后,我再也不拘着你了。”霍予哽咽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不必爱我,也可以不做恋人,我们……”
“我们依然……依然……是家人。”
孟竹听着霍予在她耳边压抑的哭声,有些难以理解。
他在哭什么?
又在伤心什么呢?
但孟竹已经无心去分析关于霍予的想法了,她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皮向下耷拉着,直到霍予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他松开孟竹,又细细看了她一眼,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孟竹退了两步,拉开同霍予的距离,“打住,我本来也没对你抱什么希望。”
这回,霍予倒是笑了,走之前,他冲着孟竹挥了挥手,“小竹,再见。”
孟竹转过身,也没理会他的再见不再见,啰里八嗦,她甚至觉得有些聒噪。
她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走入黑夜里,头也不回-
月光从檐角落下,阴影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靠着墙,有些疲懒的模样。
施允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拥抱的两人,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听不到。
他像个黑夜里见不得光的人,躲在墙角,窥探着别人的幸福。
已经过了多久了?
他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孟竹和霍予同进同出,看着她笑着抚摸那个男人的头发。
孟竹和那个男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默契,
原来她曾经抚摸他的方式,柔声安抚他的模样,都不过是同那个人相处保留下来的习惯。
心脏狠狠地抽动着,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绞紧了,让人窒息的钝痛感。
他不该来的,不该看的。
可若是不看,他又会整日疑神疑鬼地想着,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是不是又在一处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是不是又有超乎寻常的亲密?
那些他不知道的,关于他们的曾经,到底是怎么样的?
就这样,近乎自虐一般地,每日藏在暗处,像是个偷窥狂一样地观察着孟竹的一言一行。
越是看着她,他便越是感到恶心。
他厌恶孟竹。
厌恶她看着霍予的目光,厌恶她笑着逗他的模样,厌恶她总是戏弄于他。
他更厌恶这样的自己。
这样见不得光的、丑态百出的自己。
太丑陋了。
令人恶心。
明明知道孟竹不会发现他的目光,却又希冀着她过来寻他,被她发现,被她触碰。
他甚至厌恶起了孟竹养的那只猫。
连那只猫都可以得到孟竹的怜爱,被她抚摸,被她疼爱。
他竟然还不如一只猫。
他当真下贱。
施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绝不能沦落至此,于是从那天起,他又闭门不出了,不想再看到那样的画面。
那令他恶心,连带着胃都要被呕出来。
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心口连着的地方总是疼的,总是闷痛到想要呕吐。
直到那封文书送到了他的书案上,上面狗爬一样的字,就跟孟竹一样,粗鄙不堪。
看一眼,都觉得污了他的眼。
可他又把那张揉皱了的纸抚平了,仔仔细细地看着,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她要走,同那个人一起。
一股灭顶的愤怒席卷了他,他几乎将书房砸了个稀巴烂。
躺在一地的废墟中,他攥着那纸文书,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都结束吧。
谁也别想痛快。
于是他来了,看着两人分别,看着孟竹离开,看着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霍予。
一切就都结束了。
如果这个男人从未出现过,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要让这个人从孟竹的生命中,彻彻底底地消失。
那些他介入不了的曾经,干脆全部抹去吧。
月夜下,施允的影子被拖得很长,手中的长剑垂下,随着他缓慢前进的脚步,在地上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剑痕。
剑尖拖在地面,那刺耳的摩擦声太响,他根本没打算隐藏身形。
霍予回头,毫不意外地看着身后的施允。
他面容平静地几近诡异,背对着月光,苍白的一张脸上戾气横生,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怪物。
霍予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什么天之骄子,什么高坐云端的神,什么光风霁月的样子?
都是放屁。
“我真想让小竹看看你现在的这张脸。”
施允盯着面前的这个人,拖着剑又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霍予静静地站着,似乎根本没打算要逃,“堂堂玉都少主,也会因为一己私欲而杀人吗?”
那又怎样?
施允觉得莫名地好笑,从小他就被所有人期待着,在他耳边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告诉他要克己复礼,要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担起一族的责任。
一举一动要得体分寸,绝不可行差踏错。
可凭什么呢?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谁来管过他的死活?
他们只会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妄图规训他,妄图让他变成他们心目中完美的假人。
“你该死了。”施允手中的剑光一闪,转瞬便逼至霍予的心口。
“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剑锋一寸寸刺进霍予的心口,在这一瞬间,霍予的左眼忽然亮起一阵微光。
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力道冲击得施允往后退了几步。
施允抬起头,看着霍予周身瞬间张开的结界,几乎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知道霍予的实力,这样的结界根本不是他这个阶段的修为能用出来的。
这不是属于他的力量。
霍予闭了闭眼,整张脸似乎都痛苦得扭曲了起来,一瞬间,他身上的光又淡去。
他脸上的表重新恢复正常,捂着眼睛看向施允。
“我的确打不过你,但你也无法杀了我。”
杀不了?
施允掀唇冷笑。
他手腕微转,铺天盖地的杀意再次袭来,手中的剑光流转,无数道剑影瞬间浮现在他的周身,自他脚下瞬间展开的剑阵带着磅礴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那道幽蓝的屏障被数道悬浮的剑影逼进,像是碎裂的镜面一样从顶部一寸寸裂开。
在即将破开那道屏障之前。
“杀了我,一切也不会结束。”
霍予迎着那道寒气逼人的剑锋,“告诉你一个关于小竹的秘密吧。”
剑尖倏地停住。
霍予唇角勾着一抹笑,“我看你好奇得都快疯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我看你的舌头也不想要了。”施允的剑尖一偏,顺着裂口四溢的剑气在霍予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霍予抬手,指尖在脸上擦了下,他嘴角带着抹兴致盎然的笑意,并不畏惧此刻的这个局面,哪怕那柄剑下一秒就会穿心而过。
“这个世界与我和她而言,不过水中月,梦中花,看起来真实,不过只是一场梦罢了,谁睡醒了还会记得梦里的事呢?”
他抬眼看向施允:“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霍予的声调缓慢,声音回荡在黑夜里,犹如断头的铡刀一样落下来。
“因为我们不属于这个世间。”
“在这个红尘之外的地方,你见过吗?”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空寂的黑夜里,显得那么恶劣,又充满嘲讽的笑意。
轰然一声。
施允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崩塌了。
一瞬间,孟竹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他曾见过的那些奇形怪状的衣裳,和霍予单独在一起时那些奇怪的举止和手势,还有她那种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虚无缥缈的态度,都像是巨浪一般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不是没怀疑过孟竹的来处,但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地方?
假的。
假的。
不可能。
可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恐慌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施允,他的心口重重一跳,整个人像是迅速失重一样头晕目眩。
他下意识地反驳霍予:“荒谬。”
霍予的身形被那道已经自动修复的幽蓝屏障包裹着,渐渐淡去。
施允眼睁睁看着,他明明该杀了他的,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在霍予离开之前,那充满嘲讽的声音清清楚楚砸进施允的耳中。
“等离开这个世界,你觉得她还会记得你这样一个存在吗?”
寂静无人的黑夜里,长剑掉落在地上。
施允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胃部,像是要将自己的脏腑都要全部呕出来。
半晌,他贴着墙根缓缓滑坐下来,浑身因为剧烈的干呕止不住地颤抖着。
月光映在那张苍白的容颜上。
他用颤抖的双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脸。
真难看。
第45章 打扮
仙门大比之后,玉都学府内重新陷入了沉寂,令孟竹意外的是,这次走的人不仅仅是霍予。
还有吕一。
不过孟竹没兴趣去了解她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连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有眉目。
孟竹现在真的有些急躁了。
施允比她表现地还要冷漠,还要沉得住气,她甚至有些怀疑,那些曾经在他眼中出现的情感,当真存在吗?
原来她远没有像她以为的那么了解施允。
铒抛出去了,她钓了个寂寞。
难道她真的像施允所说的那样,毫无魅力?
孟竹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她其实不甚在意自己的容貌,小时候刚上学,那些小姑娘们喜欢的头花小饰品,发夹小手链,互相炫耀对方新买的小玩意儿,她丝毫提不起兴趣,永远素着一张脸,扎着一成不变的马尾。
她们也不喜欢和孟竹一起玩,嫌孟竹性子太沉闷,偶尔有几个小姑娘善意地邀请孟竹一起参与她们的游戏,就算是跳皮筋她也永远是撑皮筋的那个,没过几天,她们又不约而同地把孟竹默默推出了她们的小圈子。
要说为什么,她也说不清,她实在蹦不起来,她好像天生就欠缺了一种热情,性子寡淡,古怪沉*闷,生来就不讨人喜欢。
孟竹又想起从小到大,自己曾经被表白过的次数,总有那种奇奇怪怪的男生,像是挑战一样一个个往她面前凑,把多跟她说一句话当作打赌的玩笑。
她不太清楚审美这种东西,但是,以她曾经浅薄的经历来看,应该还算是合格的长相吧?
孟竹伸手,把头发散了下来,又左右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冷淡地看着她。
她的眼皮很薄,看人的时候下方的眼白偏多,就是别人常说的那种三白眼,不笑的时候显得又冷又凶。
孟竹搓了搓自己的脸,对着镜子咧着嘴笑。
镜子里的人也咧嘴笑,看起来像嘲讽人一样,还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傻劲。
孟竹的脸垮下来。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之前在坊市里买的那些胭脂首饰,孟竹把那些妆匣盒子一股脑地都拿出来,一个个打开。
依着之前胭脂铺老板娘帮她妆点的步骤,开始描眉画眼。
该说不说,化妆这种事情真的需要天赋,这眼线一往眼皮上怼,不是歪了就是斜了,手抖得像筛糠似的。
那胭脂往脸上一抹,红的黄的,一团一团,晕都晕不开,怎么看怎么滑稽。
罢了罢了,她确实不擅长。
孟竹自动跨过了这一步,她琢磨着自己的发型,想起那天挽发的步骤,又开始折腾自己的头发。
一段时间后,孟竹看着镜子中编了两个麻花辫的自己,脑袋上戴了各式各样的钗环,脸上一团团艳红的胭脂,粗长的、深浅不一的眉毛。
呵呵。
她冷笑了一声,对着镜子里的人说。
你的品味也不过如此。
孟竹把乱七八糟像是鸡窝一样的头发重新散下来,去浴房洗了个澡,将脸上那些腻人的脂粉洗掉,感觉终于舒服多了。
她已经放弃色-诱这条路了,行不通的。
她没有这个天赋。
太难了。
洗完澡,她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坐在窗边,夜风轻轻吹着,很舒服,孟竹折腾了半天,一点也不想动,就等着头发自动吹干。
雪白的猫儿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发出黏腻软甜的叫声。
孟竹将猫儿抱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听着它在腿上越发慵懒的呼噜声。
不知怎地,孟竹听到那一阵阵规律的呼噜声,眼皮止不住地往下耷,她看了眼天色,虽然已经入夜了,但这个点还不是她睡觉的时辰。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孟竹打了个哈欠,把猫抱在怀里躺到榻上,一沾枕头便失去了意识。
在她阖上眼的一瞬间,门栓咔哒一声,开了。
施允推开门,慢慢走到孟竹的床边,他静静地站着,看着孟竹的脸。
她又在精心打扮了。
打扮给谁看?
是那个男人吗?可他已经离开了。
孟竹还想着那个人吗?
他果然应该杀了霍予,就在那个晚上,让那个人彻彻底底地死掉,可他已经错失了良机。
施允缓缓思索着,要去丰城再杀他一次吗?
若是杀了他,孟竹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会恨他吗?还是从此以后都会离他远远地,像现在这样,不再触碰他,不再理会他。
孟竹真的会像那个男人所说的那样,同他一起去往另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吗?
施允的视线往下滑,落在孟竹臂弯里的猫身上。
那只猫慵懒餍足地睡在她的怀里,舒服得一阵阵打着呼噜。
凭什么?
施允伸手,拎着那只猫的后颈把它从孟竹的怀里拽了出来。
乍然从香甜的睡梦中被惊醒,猫儿吓得叫了出声,瞪大了瞳孔,用四只短短的爪子去挠施允。
施允将它拎远了些,同那只猫对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猫,道:“你也该死。”
“滚开。”
说完,他把猫丢至一边,用一道术法做成笼子将它困在角落。
猫儿愤怒地隔着笼子冲着施允挥动爪子,嘴里发出威胁的嘶叫声,施允回过头,猫儿盯着他的眼睛,又默默地蹲回了原处,舔了舔毛。
施允重新转过身,在黑夜里站了很久,久到快要变成一座石像,他才终于动了动。
然后,他代替那只猫,睡在了孟竹的怀里。
施允并没睡着,他睁着眼睛一直盯着孟竹看。
他感觉到了孟竹身上的温度,又靠得近了些,修长的身形蜷缩成一团,好像冷极了。
施允伸出手,指尖一寸寸划过孟竹的眉眼、挺秀的鼻尖、落在那柔软的唇上。
孟竹闭着眼睛的时候,他便不讨厌她了。
看不见那种让他心脏痛到发麻的眼神,看不见她笑起来逗他的模样,看不见她不经意凝望着他的那双动人的眸色,那便不心烦了。
可又有另一种欲壑难填的感觉涌了上来。
该如何做呢?
要如何让这纷乱到几近发疯的思绪停下来呢?
他握住了孟竹的手。
他想起孟竹吻他的模样,那只手在他的发间揉弄,叫他浑身的骨头都要软下来。
是那种感觉吗?
施允握着孟竹的手,带着她的手落在自己的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滑动。
忽然,他的动作又停下。
不是这种感觉。
这一点都不令他舒服痛快。
为什么?
难道非要孟竹主动来摸他、触碰他,他才会感到畅快吗?
可他不可能乞求任何人的怜爱。
那样丑陋的姿态,太难看。
他绝不可能这么做。
可心里满胀的情绪找不到发泄口,他又一点点蜷缩进孟竹怀里,抱紧了面前这个唯一温暖的热源。
“……不许走。”
“没有我的同意,你哪里都去不了。”
施允低声喃喃自语,知道孟竹听不见,看不到,所以他用力地、几近贪婪地呼吸着孟竹身上的味道,许多个日夜未睡的身体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家的人,泪水无声地滑过施允的眼角,贴着他的脸落进孟竹的手心。
就这样吧,这样没有人能看见他丑陋不堪的模样。
他闭上眼睡了过去,意识渐沉。
他想着,就放纵这一次吧-
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鸟儿跃上枝头,叽叽喳喳,相当吵闹。
孟竹睁开眼,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她这一觉睡得相当好,一夜无梦。
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拥有过这么棒的睡眠质量了。
孟竹从榻上坐起身,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孟竹的鼻尖微动。
隐隐约约的,她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很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施允身上的味道。
孟竹又仔细闻了闻,那香味浅淡,风一过,又几乎闻不到了,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孟竹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不会想施允想出幻觉了吧?
要命。
孟竹摇摇头,甩开这奇怪的想法,猫儿凑了过来,在她脚边来回地蹭。
叫声同往日里的软腻不同,九曲十八弯的,像是有什么不满似的。
孟竹觉得它饿了。
猫儿用爪子扒拉她的裙角,又翘着尾巴跳上了榻,窝着像是睡着了,可没两下,它又扑通一声滚下来,像是委屈巴巴的样子缩在床对面的角落里。
孟竹觉得好笑,这小猫像是为了讨食表演杂技一样。
她蹲下身,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猫儿的脑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马上给你弄饭吃。”
猫儿又垂下脑袋,看起来蔫头耷脑的。
喂饱了猫儿,孟竹梳洗了一番,看了眼榻上被她踢得乱七八糟的被褥,准备把床铺稍微整理一下。
孟竹叠着被子,重新把榻上的被褥整理铺平。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床边的某处,她用手拢了拢,从榻上捻起了几根长长的发丝。
孟竹捏着那几根发丝,心中简直骇然。
想她不过年方二十余岁,就已经焦虑到开始有秃头的烦恼了吗?
第46章 代价
脸和审美已经没救了,但是头发不一样,头发还有得救。
孟竹开始注意养发生发的事情,她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感觉最近真是诸多不顺。
这段时日以来,她还是没能见到施允,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孟竹不禁有些纳闷,她那纸文书已经送上去许久了,她也去问过几遍,得到的回复都是,不予批准。
这个回复她不意外,只是为什么?
吕一都能走,她却不能走。
总有个理由吧,孟竹坚持不懈地问了几遍,只得到了一句话,没有理由。
饶是孟竹再沉得住气,此刻也忍不住有些生气了。
她等不了了,她必须马上见到施允。
说干就干,这日学府下了课,她便收拾了一番,一路直奔城主府。
城主府在玉都的中心,高大巍峨的宫殿矗立着,看起来威严厚重,守卫森森。
孟竹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子,在想,不会进不去吧。
管他呢,试试。
她走上前,门口的一排守卫立刻用长剑拦住了她,“来者何人?”
孟竹往后退了一步,直接表明了来意,“我来找施允。”
一排守卫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直接笑出了声,上下打量了孟竹一眼,她还穿着学府的校服。
侍卫首领面带嘲讽地问她:“看你的样子,是学府的小修士吧?”
“少城主什么身份,也是你这种人能随随便便见的?”
孟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见一面还要分身份了?”
原来她现在连见施允一面都这么难,施允不来找她,她就真的见不到他。
这让孟竹心中产生了极其不平衡的感觉。
凭什么?
侍卫首领笑了一下,似乎为孟竹的天真感到好笑:“少城主日理万机,要见他的人数不胜数,你算哪根葱,还直呼其名地想要闯进来。”
他抬了抬下巴,道:“滚远点,我不想对姑娘动手。”
孟竹淡笑着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道:“行。”
没等那个侍卫反应过来,她便一脚踹了过去,巨大的力道将那人冲击出去,连带着身后的人都倒了一片。
那人骂了一句,立刻爬起来,怒声喊道:“把她抓起来。”
一片兵器交接的声音响起,两排守卫立刻涌向孟竹。
孟竹侧身躲开面前的长剑,又是一脚横踢,然后,抓着迎面而来想要攻击她的守卫的两个脑袋,狠狠一撞。
“你挺凶啊。”侍卫首领的脸冷下来,扬声道:“胆敢擅闯城主府,兄弟们,杀了她。”
他脸上挨了孟竹一拳,火辣辣地疼,心中怒气翻涌,他还从没被女人揍过。
孟竹正被其他人纠缠着,他瞅准了时机,长剑一拔便要向孟竹的腰腹刺去。
一道声音忽然止住了他的动作。
“何人在此喧哗?”
守卫们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他们看向来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孟竹停手看去,果然是熟人。
韩韬从让开的那条道中走了出来,他偏了偏头,正好同孟竹的视线撞上。
他冷笑了一下,“哟,原来是你啊。”
侍卫首领立即跪了下来,“公子,这人在城主府门口闹事,极其难缠,我等迫不得已才扰了公子的清净。”
他的视线横向孟竹,“我们这就把她抓起来,此等罪行就算杀了也不为过。”
韩韬看了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的,又抬眼看向孟竹:“你来做什么?找施允?”
孟竹揉了揉手腕,“怎么?你也要同我打一架?”
韩韬静静地看了她半晌,道:“放她进去。”
侍卫首领垂着的脑袋猛地抬起,震惊道:“可是,她并没有通传令,这样未免……”
韩韬偏过头:“怎么,我说的话也没用了么?”
“我说放她进去,没听到吗?”
侍卫首领垂下头:“是。”
守卫们哗啦啦地收起了阻拦的武器,自动退到两旁。
孟竹往里走,同韩韬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她。
“孟竹,我不知道你同施允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别害他。”
“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孟竹的脚步顿住,偏过脸同韩韬对视。
她点了点头,说:“好。”
孟竹被侍女引着,穿过宫门,走过蜿蜒曲折的回廊,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才终于在一扇门前站定。
那名引着她进来的侍女冷眼打量了孟竹一眼,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去禀明少主。”
只是她刚上了台阶,还未开口,门便开了。
“让她进来。”
侍女停顿了一下,垂下头行了个礼,“是。”
她转过头看着孟竹,脸上的神情同这城主府内的所有人一样,高傲的,睥睨的模样。
“小心着点回话,主子近来心情可不算好。”她冷着脸吩咐孟竹。
孟竹挑了挑眉,没说话。
侍女见孟竹这模样,又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转身走了。
孟竹上了台阶,进了那扇被敞开的门。
那间空荡的,如同宫殿一般的房间内,她的脚步声都能带起一阵回音。
一重又一重的珠帘下,她都看不清那个熟悉的身影。
玉珠碰撞,泠泠作响,她掀开最后一道珠帘,望见了斜靠在软塌上的人。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漫不经心地朝着孟竹抬眼看来。
孟竹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进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座宫殿内有种不同寻常的热度,已经是春日快要结束的时候了,房间内还燃着炭盆。
施允的身上居然还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
那张曾经惊心动魄的容颜,瘦得几乎凹陷下来,苍白的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就连那头如流水般柔滑的墨发也黯淡了几分。
可他依然用那样高傲的眼神望着她,俯视着她,永远不肯低头的模样。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很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嗓音如同卡着沙砾一般。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在这偌大的宫殿中,却显得格外地遥远。
孟竹看着那张脸,竟觉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来要一个答案。”
“哦?”施允的指尖泛白,捏着手中的书册随意地翻了两页,垂下眼不再同她对视,“什么答案?”
孟竹静静看着他,“你明知故问。”
他太瘦了,几乎连衣服都快要撑不起来了。
厚重的狐裘披在他身上,时不时滑下来,那瘦薄的背脊如同纤细的翅膀一样,一折就会断掉的模样。
施允沉默了一瞬,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又看向孟竹:“你是指那封文书所指的事情么?”
他微笑着对孟竹道:“我不同意,你便走不了。”
孟竹站在原地,看着他浅淡的笑容,没说话。
施允似乎并不在意孟竹的回答,他向后靠了靠,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似乎很冷的模样。
他嘴角噙着那抹笑,问孟竹:“你当这里是哪里?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施允的嗓音不紧不慢,带着上位者的姿态,提醒着她和他之间犹如云泥一般不平等的地位。
驯服一头不乖顺的野兽,首先要做的是什么?
是先假意臣服它,降低它的警惕心,然后再乘其不备将它关进笼子里吗?
孟竹偏了偏头,有些缓慢地思索着。
不对。
是打碎它的牙齿,踩断它的背脊,吮吸它的血肉,咬断它的脖颈,吞吃它的心脏,让它永永远远地和她融为一体。
哪怕是死亡,他们也永远不会分开。
成为她永远的家人。
她忽然想起禁术中有一种术法,可以将人的灵府剖开,掏出人的灵核,将它全部吸取,为己所用。
失了灵核,浑身的灵脉尽毁,想要续命,就只能仰赖着术主。
孟竹想了想,觉得那样又太过索然无味。
她还是更喜欢带着傲气的施允。
所以,她还需要多一点的耐心。
孟竹一步步向前,直到膝盖被桌案的边缘抵住,她才停了下来。
孟竹俯身,手撑在书案上,问:“所以,我便走不成了?”
施允似乎对这距离有些不适,微微往后仰着,“那日在藏书阁,你不是问我,付出有没有代价么?”
“嗯?”
施允嘴角的笑容加深,“从前我不懂,现在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都得有代价。”
孟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手指用力扣紧了桌案的边缘,“什么代价?”
施允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眼神一寸寸从孟竹的脸上擦过,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孟竹被那视线看得头皮发紧,脊背都涌上来一股莫名的,像是电流一般地颤意。
“你这通身的修为,脑海中所有的术法,来到仙洲的机会,不都是我给你的么?”施允停顿了一下,掀起眼皮,慢悠悠道:“这些,你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施允的回答让孟竹愣了一瞬,他总是这样,在她的意料之外,总让她有种开盲盒的刺激。
“好啊。”孟竹嘴角的笑容慢慢绽开,“你说说看,需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施允唇角的笑容一顿,眼睫颤动了两下,似乎根本没想好接下来的说辞。
孟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他垂在脸颊旁的一缕发。
“快告诉我,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嗯?”
孟竹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泥,吸引着他不断下坠。
半晌,施允挥开她的手,冷着脸看着孟竹。
“你浑身上下根本没有任何有用的价值,不过……”他的话音一顿,眼神轻佻地看着孟竹。
“你若是愿意用身体偿还,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他的话音落下,又垂下眼睫,不再看孟竹的表情,低声道:“反正,你也就是这样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人。”
孟竹始终没有说话。
施允看着桌案,视线又落在孟竹撑着桌案的那只手上。
然后,他看见那只手抬了起来。
他的下颌被捏住,视线随着那只手一起被抬着向上,又看到孟竹弯着的眼睫。
他听到孟竹含笑的嗓音,柔羽似的吹进他的耳朵里。
“好啊。”孟竹笑着,“请收取我的代价吧。”
第47章 沉沦
夜风吹动纱帘,在燃着暖香的浴房内,轻轻晃动。
孟竹靠在浴池的边缘,想起方才施允冷着脸对她说:“那就洗干净,等着。”
与他强硬的语气不同,他起身的时候,被桌脚磕绊了一下,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模样。
孟竹想着,脸上带着抹浅淡的笑容。
她觉得施允真的倒霉。
过分倒霉了。
从小到大被规训着长大,拥有的不想要,想要的得不到,到头来,吸引到的却还是她这样的烂人。
可那能怎么办呢?
她见到好东西可不会撒手。
孟竹从浴池中起身,捞了件雪白的轻纱长裙换上,身后的长发被孟竹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起来。
孟竹推开门,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掀开厚重的重重珠帘,看着坐在榻上愣神的人。
“洗干净了。”孟竹轻声开口。
施允似乎被孟竹的声音惊了一下,瞬间将歪斜的身子坐正了,他抬起视线看了孟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
“嗯。”
孟竹走过去,每走一步,她都能看到施允的眼睫颤动一下。
直到走到榻前,她蹲下身,伏在施允的膝上,仰头望着他,“在想什么?”
施允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抬起下巴俯视着孟竹,评价道:“你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哦。”孟竹点了点头,伸手捏了捏他垂在膝上的手指,“不喜欢啊?”
施允的手指很长,洁白莹润,骨节分明,细长的手指被捏在手中把玩的时候,带着些微凉的触感。
孟竹从很久之前就发现,她很喜欢施允的这双手。
他好像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好看的,就算瘦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孟竹还是觉得他非常、非常美丽。
施允的喉结重重一滚,他深吸一口气,却偏过头,不看孟竹了。
他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侧着脸道:“不喜欢。”
孟竹压着唇角,伏在他膝上歪着脑袋看他:“你不是想要我的身体吗?不看我,怎么要?”
施允的头缓缓转过来,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孟竹一眼。
要?
要什么?
为何孟竹说话总是这般不知羞耻?
哪有姑娘家像她这般模样的?
施允的耳根火辣辣地发烫,他看着孟竹淡笑的、平静的模样,心中顿时起了一股莫名的恼意。
她同霍予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吗?
这般驾轻就熟的模样,是因为她很有经验吗?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他的心脏,施允的手指忽然攥紧,一把拽起孟竹将她推倒在榻上。
他站起身,冷眼打量着孟竹,“你自己脱。”
他想要看到孟竹羞恼的模样,而不是这样似是而非地看着他,戏弄他。
没听见孟竹的回答。
施允唇角勾起,语带嘲讽地问她:“怎么?不会伺候人么?”
“你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应该不用我来教你吧。”
这回,她总该感受到什么叫羞辱,什么叫屈从。
话音刚刚落下,孟竹便把那套轻薄如水的纱衣扯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深觉自己的选择十分正确,这套比平常那些复杂的衣裙好脱多了。
腰间的衣带一解,便能非常丝滑地整套褪下来。
孟竹视线抬起来,刚要开口说话,便看到站在榻前的施允猛地退了两步。
施允捂着鼻子,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落下。
孟竹:“……”
这情况怎么似曾相识。
孟竹起身,“……没事吧你?”
施允看着孟竹的动作,一瞬间退得更远,站在离她更远的十米开外。
“……”
“……”
孟竹无言地看了施允半天。
她叹口气,又重新把那套纱裙穿上。
真难啊。
穿上衣服以后,施允还站得离她远远的,孟竹从榻上起身,问:“你要一晚上都站在那儿吗?”
施允慢慢走过来,整个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泛着红,可他依然冷着一张脸看着孟竹,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还有着残留的血痕,同他的表情显得极为割裂。
“怎么了这是?”孟竹忍住笑,“身体不舒服啊?”
施允盯着孟竹,曲起手指将脸上的余痕擦去。
孟竹十分善解人意地提出建议:“那要不你改天再来收这个代价?”
她状似有些苦恼地打量了施允一眼,“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行的样子,身体很虚吗?”
闻言,施允的动作一顿,“你说谁体虚?”
孟竹没说话,从他身侧经过,慢慢往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我允许你走了吗?”
她听到施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孟竹回头,无辜道:“我没想走啊,我是准备去膳房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补身子的汤?”
孟竹掰着手指头,慢慢道:“加上点鹿茸、淫羊藿、锁阳……”
施允的脸色一变再变。
他咬着牙冷笑一声,直接上前攥住了孟竹的腰身,一把将她扛到了肩上,快步朝着榻上走去。
孟竹的视线一瞬间倒悬,她的头发垂落下来,随着施允的步伐在眼前一摇一晃。
直到她被扔到榻上,施允迅速俯身压了过来。
他按住孟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压至头顶,沉沉看了她一眼,道:“我会让你后悔的。”
孟竹的手动了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慌失措的表情,似乎想要起身挣扎。
“不要呀……”
手腕被更用力地往下按,施允的力道很大,另一只手用力地扣住了她的腰身。
他似乎很满意在孟竹脸上看到的这种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笑:“怕了?”
孟竹看着那双忽然生动起来的眉眼,绷着唇角道:“……放开我。”
“呵。”施允冷笑一声,“晚了。”
“说了你不知死活,你总要受到点教训。”
说完,施允低头,一点点解开孟竹胸前的细带。
他脸上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修长的手指一寸寸隔着单薄的纱裙探了进去。
孟竹能感觉到那微凉的触感在她的皮肤上发颤。
施允垂下的长睫不停颤动着,脸上的薄红一点点晕开,连耳朵都透着红霞般的艳色。
她想要抬手,又被施允攥着手腕按了下去。
“别动。”
他的呼吸都乱了,垂下来的一缕墨发扫在孟竹的脸上,有一点痒。
同他强硬的语气不同,他的动作始终轻柔的,像片羽毛似地落在孟竹的身上,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物品,始终小心翼翼的模样。
孟竹不知何时被解放的手落下来,抚摸着他的背脊,她能摸到那凸起的流畅的骨骼,在她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颤动。
她始终沉默地看着施允,看他脸上的神情,看他情动的热潮,看他的眼神一点点像火一样烧起来。
似乎被孟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适,施允的指尖动了动,宫阁内的灯忽然就灭了。
厚重的床幔落下,只剩下了一点月光照进来。
施允伸出手,覆上孟竹的眼睛,低头吻她。
“……别看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难耐的喘音。
孟竹眨了眨眼,睫毛擦过施允的掌心,她闭上了眼,轻声道:“好,不看了。”
“不过……”孟竹笑了笑。
“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施允的动作一顿,他的手移开,孟竹并未睁眼。
很快,她感觉到眼皮上有什么东西扫过,很软很轻,像是被覆了一条白绫。
孟竹听到施允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欠我的代价,我收了。”
她的腰间一紧,有一种密密实实的感觉挤压着她,针刺似的。
她又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胀。
孟竹在这一片满胀中,又晕乎乎地想着,先前施允的反应这么大,她还以为他连位置也找不到呢。
她都准备好了继续逗弄他,嘲笑他,用尽力气欺负他。
直到他为她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在一片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孟竹恍恍惚惚地,唇又被堵住。
灼热的呼吸纠缠上来,有一种奇异的力道冲击着她,像海潮一样淹没了她。
孟竹的脚尖像过电一样紧绷着,她能感觉到那起起伏伏的呼吸声,贴在她的唇边,耳畔。
“孟竹……”
“孟竹……”
她听到施允叫她的名字。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第一眼见到施允,他站在鬼气森森的灵堂中,如同一团热烈明媚的火,那双勾魂摄魄的望过来时,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想起来了。
她觉得,这个人真是令人生厌。
太高傲了,又太干净了,像月亮一样。
站在那片月光下,所有的阴暗都无处遁行。
她讨厌那样的感觉,那遥远的、不可触碰的感觉。
可眼前真实晃动在她耳畔的发、灼热纠缠着的呼吸和低声唤着她名字的嗓音,又切切实实地存在于她的身边。
那只从云端伸出的手,被她拉下来了吗?
恍惚间,孟竹感觉到有一点一点的温热逐渐落在她的脸上、胸口,微微的烫。
她心口一跳,想要揭开眼前覆着的白绫。
可施允的手紧扣着她,十指插-进她的指间,密密实实地压着她,紧密地纠缠着。
“施允?”孟竹感觉到那温热的液体越来越多,想要起身。
她感觉到自己被施允抱了起来,坐在他的身上。
他在发抖。
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却依然不让孟竹摘下她眼前的白绫,让她瞧见他的模样。
“让我看看你……”孟竹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揉了揉施允的发。
她放软声调,诱哄似的,“让我看看你吧,好不好……”
“施允,你在哭吗?”
那些温热的液体似乎有些黏腻,孟竹的身体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传来一阵强烈的疼痛,施允偏过头在她颈边咬了一口。
她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因为疼痛而蹙起了眉。
黑暗中,她终于听到施允的声音,沙哑着,一声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孟竹……孟竹……”
那压抑得不成声调的嗓音,带着灼热难耐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孟竹,你在玩弄我。”
第48章 输了
孟竹心口一跳,直接将眼上的白绫扯了下来。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一瞬间放大了。
施允的脸上、胸口、包括她的身上,血迹蔓延开来,整张榻上都是蜿蜒遍布的血痕。
简直像是什么凶案的现场。
施允松开了她,半阖着眸靠在榻上,他的脸上还有未褪去的情潮,连带着眼尾都是湿红一片,宛如一朵盛开在血泊中的玫瑰。
艳丽又诡谲,带着奇异的芬芳。
他不言不语,就这么盯着孟竹。
在这样长的时间里,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孟竹身上,她甚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施允流了太多的血,不仅仅是从鼻孔里,还有他的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让孟竹一瞬间慌了神。
“施允……”她感觉到心脏跳动得快极了。
“……你怎么了?”
孟竹伸出手,想要擦去施允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手刚要抬起来,就被施允一把攥住。
他微微偏着头,掀起眼皮看了孟竹一眼。
“孟竹。”
施允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孟竹有一种,什么东西逐渐在脱离她掌控的错觉。
“后悔也来不及了。”
孟竹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她张着嘴,用力喊了两声,嘴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想要动一动手脚,却发现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孟竹沉下脸,用眼神询问施允。
施允松开她的手,慢慢用锦帕擦掉唇齿间不断溢出的血。
他苍白的脸上异常平静。
“别怕。”施允轻声说。
他起身抱着孟竹走到了浴池中,一点点帮她擦洗干净那些留下的余痕。
在这过程中,孟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不久前那颤动着眼睫,多看她一眼都羞愤欲死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身体,甚至亲手帮她清理了那场情爱的欢痕。
不对劲。
孟竹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慌张。
她根本掌控不了现在的这个局面。
一切仿佛按下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进入到了另一种,荒诞的局面。
施允到底想做什么?
可她现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睛盯着施允看。
他慢慢起身,将自己的衣服穿好,又取了一套崭新的长裙给孟竹换上。
施允像是对待一个洋娃娃*一般,一件件帮她穿戴齐整,将她的衣带系得整整齐齐,像是怕她冷,又为她套上了一件披风。
最后,他蹲下身,垂下眼,握住孟竹的脚踝一点点帮她穿上了罗袜和绣鞋。
他牵起孟竹的手,将她拉起来,掀开重重玉帘,引着她来到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像是女子的房间,梳妆台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妆奁和胭脂,一应俱全。
孟竹像是一个被人禁锢住的木偶,只有在他的牵引下才能动作。
很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这种感觉。
孟竹的心怦怦、怦怦地跳动起来,面上却露不出任何表情。
她被拉着坐在那面铜镜前,视线望着那面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木着一张脸,但那双眼睛依旧在寻找机会去看施允,去试探他的意图。
施允的手贴上孟竹的脸,将她的视线定格在镜面上,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看,你都这样了,这双眼睛还是不安分。”
铜镜中倒映着施允的半张脸,和孟竹的脸贴在一起,他却半偏着头,让孟竹看不清他的表情。
很快,施允便松开了她,他拿起桌面上的一把木梳,一下下为她梳着头发。
他的手指一点点在孟竹的发间穿梭,非常娴熟且利落地为她挽了一个漂亮的发髻。
孟竹看着镜子中那个为她挽发的男人,不由有些难以置信。
施允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让她有些羞愤的是,这挽发的技术可比她好上太多了。
施允为她挽好发髻以后,稍稍打量了孟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她的视线短暂地同施允对上,孟竹用力地眨了眨眼。
你到底想干嘛?
施允笑了一下,视线移开,手指搭上桌上的妆奁,从里面取出一只蝴蝶发簪,他垂眸凝视了一会儿那只发簪,拿在手中稍稍把玩。
孟竹看着那细瘦修长的指尖轻轻擦过珠花,带来一阵细微的颤动,让她莫名有些脸热。
她的视线落在施允的脸上,他手中把玩着那只发簪,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沐浴后,他的发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系着,秀丽的眉眼被光影照得如山间远雾一般朦胧,薄红的唇勾着,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总觉得,历经了情事的施允身上,仿佛褪去了某种东西,一举一动,说不出来的……
可孟竹现在也说不出来什么话,只能干瞪着眼看着他。
很快,施允便走到孟竹的身后,微凉的手指替她拢了拢耳畔的碎发,将那只发簪稳稳插-进她的发间。
蝴蝶发簪上的流苏轻晃,又被那只手轻轻拨了一下,在铜镜的倒影中,孟竹只看得到那半片落下的衣袖。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施允好像还嫌不够,他看了眼孟竹的脸,拿起一支青黛为她描眉。
那支青黛轻轻地从孟竹的眉上扫过,一笔落下,勾勒出远山似的眉眼。
他的动作很轻,但稳,像是已经这样做了无数遍。
他的呼吸轻轻吹在孟竹的脸上,眼眸专注地落在孟竹的眉眼间,似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情比眼下更重要了。
孟竹的心,仿佛也随着那支青黛而动,一笔一画,都像是落在了她的心上。
施允半蹲着,孟竹的视线落下来,看他为自己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点了唇。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无比自然,似乎并不觉得这些事情由他来做有什么不对。
“好看么?”
施允在孟竹膝前半蹲着,仰着脸,轻声问她。
可孟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再一次用力地眨了眨眼。
他似乎终于想起孟竹不能说话的事情,但他好像也不太在意孟竹的回答,自顾自地将孟竹拉起来。
施允给孟竹穿的这套衣裙看起来很复杂,一层套一层,用的却是极为轻软的料子,并不显得厚重,起身的时候,轻纱裙摆上绣着的金线映着灯影,像是重重叠叠铺开的,如浪似的繁花。
他蹲下身为孟竹理了理裙摆,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静静地看着她。
“好看。”施允说。
从前,施允的嘴里从来只会说,很丑,村妇,难看,走开,滚远点。
孟竹不由在想,难道自己的审美真的差到让施允难以忍受,准备自己上手来改造她了吗?
可这已经深更半夜了,她真的有些摸不清施允到底想做什么了?
刚才他身上的那些血又是怎么回事?
可施允却不准她问,不准她动。
难得一见的霸道。
施允走过来,牵着孟竹往外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落在孟竹的耳边:“我见过你在房间内为那个男人梳妆打扮的模样。”
孟竹的呼吸猛地一滞。
什么时候?
她的头转不过去,只能用余光看着施允。
他半边的嘴角翘起,看起来像是在笑,语气中带着些叹息似的意味:“眉画得歪歪扭扭,脸上的胭脂也涂得乱七八糟,头发更是惨不忍睹。”
孟竹想起了那天,她不禁有些诧异,施允当时在?
为何她丝毫没有察觉?
顿了顿,施允又道:“我一直想看你为了我而这样盛装打扮一次。”
孟竹:“……”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我大概是疯了。”
施允牵着孟竹,一路出了宫门,他将孟竹抱在怀里,足尖轻点,跃至夜空。
脚下的玉都城在夜晚如同一片流动的星海,倒映着万千繁星。
那片盛景逐渐远去,慢慢消失在地平线。
直到孟竹又看到那片纷纷扬扬的花海。
又是那片桐花林。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不知何时修建起了一座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栽种着各式各样的花,随着夜风拂动,一阵一阵的花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一颗花树下,置了一个秋千,桐花枝绕着秋千开了一圈又一圈。
施允将孟竹放在秋千上,坐在她的身侧。
孟竹静静地等着,她有一种预感,她马上就要得到她真正想要的那个答案了。
心脏不由雀跃地跳动起来。
施允终于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平淡而悠远。
“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常常在这样的秋千上坐着,父亲会在她身后推着她笑,我那时顽皮,母亲也从不会多苛责我半分。”
“我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不过是平常,可是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原来平常才是难能可贵的事情,就像现在这样,和你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我却觉得很舒心,很平静。”
孟竹听他慢慢说着,看着脚尖一下一下地摇晃。
“在我长大的过程中,身边的人一直告诫我要恪守己身,要谋而后动,可我现在才发现,有些道理不能只听别人说。”
顿了顿,施允站起身,在孟竹面前站定。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月光印在他光洁的侧脸上,孟竹看着那双眼睛里荡漾着的,像海水一样弥漫开来的柔情。
“我输了。”
“你总是这样戏弄我,叫我总也猜不透你的心思。”
他拉起孟竹的手,指尖一点点缠绕进来,扣住孟竹的掌心。
“我原本想着,不再听你胡言乱语,也不想再看你的这双眼睛。”
“因为你总是让我心烦意乱,轻易地就能让我不知所措。”
他将那双交握的手转过来,一个羽毛般的轻吻落在孟竹的手背。
“我已经不想再猜了。”
施允闭了闭眼,拉着孟竹的手抵在额头上,“我已用神魂与你定下契约,你将永远都有支配我的权利。”
“现在,我想要贪心一些。”
“可以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吗?”
第49章 负责
施允的眼神,在月夜下显得温柔而平静,他静静地看着孟竹,等待她的回应。
孟竹的脸在那样的注视下,难得地泛起了一点红。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不知何时,施允已经解开了对她的禁锢。
孟竹站起身,背对着施允摸了摸自己烫红的脸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心跳从来没有跳动得像今夜这样剧烈过。
紧接着,她转过头,捧着施允的脸亲了一下。
他似乎被这个吻亲懵了,瞳孔在一瞬间放大。
明明之前更亲密的事情已经做过了,他还是会因为这样一个亲吻而方寸大乱的模样,让孟竹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真可爱。”孟竹笑着捧起施允的脸,又亲了一下。
“当然可以。”孟竹说,“你愿意了解我,我很开心。”
施允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站在花树下静静望着她。
孟竹放下手,她很少坦诚自己的心意,但是此刻,望着施允的眼神,那种无声纵容的模样。
她也想叫施允知道,她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
“我……”
孟竹停顿了一下,深吸口气,“我看到好的东西,就会想着要把它夺过来……”
施允挑了挑眉,“人之常情。”
“不……”孟竹走了两步,坐在秋千上,“不是那样的。”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就算我拥有了,我也会担心它有一天会被人夺走,会消失不见。”
孟竹的手指攥紧,掐入掌心,“就像看到天上飞着的凤鸟,展翅高飞的时候,我却只想折断它们的翅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或许,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说完,孟竹始终低垂着眼,声音越来越低,“就算这样的我,你也能接受吗?”
孟竹第一次感到了胆怯。
她甚至有些不敢去看施允的脸。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孟竹不由有些紧张,一颗心紧绷着,呼吸都放轻了些。
施允会怎么想她?
会觉得她是一个变-态吗?
他打算离开了吗?
那双干净的皂靴落入她的视线中,施允蹲下身,孟竹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眼眸。
施允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他伸手,在孟竹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孟竹有些懵了。
施允收回手,抵住唇,像是实在忍不住一样,笑声断断续续地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伴随着花树摇曳的簌簌声响,轻柔地散在夜空里。
孟竹对上他笑得眉眼弯弯的眼睛,看着他眼里落进的月光,亮晶晶的,格外漂亮。
她看着施允朝她递上那双白净修长的手。
他在晚风里笑着,“那就折断我的翅膀吧。”
“将我困在你的身边,哪里都去不了。”
孟竹张了张嘴,喉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施允温柔缱绻的眉眼,想着。
真傻。
这世上怎么会有施允这样的傻子。
施允的手牵着她,两人交错的掌心间浮现数道牵引的灵流,“你看。”
“……这是什么?”
施允抬眼看着她,“我说过了,就会做到。”
“从今以后,你会共享我的一切,我的生命、寿元、修为、财富。”
“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拿走我的一切。”
他专注的眼神太过强烈,让孟竹的头皮都开始发麻。
这种不计代价的,毫无保留的爱,她从未拥有过。
孟竹有些无所适从,她看到那双清透眼眸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又有那么一个微妙的瞬间,觉得自己太过丑恶。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手指。
“……为什么这么做?”
施允捏着她的手指,静默了一瞬,而后看着孟竹轻声道:“你当真不知吗?”
夜色下,薄红一寸寸爬上施允的脖颈,一路染红了他的耳尖,他似乎难以克制自己的羞耻,说话的语调慢吞吞的,却极为慎重。
“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我想娶你,做我的新娘子。”
“我会对你负责的。”
孟竹有种坐云霄飞车似的,车速太快,晕乎乎的感觉。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瞬,又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这样直白的施允,简直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结婚这种事?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们都还没有深入地了解过彼此。
至少也要先谈一谈恋爱吧。
况且,孟竹又想起了曾经那些日日夜夜铭刻入骨的哭泣声,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结婚以后,就能得到什么好的结局吗?
未必。
不如……不如就让时间停在最好的那一刻。
孟竹的手指收了回来,她从秋千上站起来,背对着施允,酝酿着说辞。
很快,她想到了一个能够应付眼前情况的理由。
孟竹转过身,笑着:“我当然很愿意嫁给你,只是,成亲这种事情还需要同父母商议吧,你看,我都没有见过他们,万一他们不同意呢?”
施允也站起身,他低着头,似乎笑了一下,“我的母亲早已隐世多年不问世事,父亲已逝,我的婚事并不需要他们的首肯。”
孟竹抿了抿唇,在花树下走动了两步,又道:“但是,我们……我们这样也太快了,都还没有好好相处过,仔细了解对方。”
施允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他问:“要怎么了解呢?”
“不若先带我去你的家乡,带我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我们好好了解一下对方。”
“不行。”孟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夸张,于是她放缓了声调:“我的家乡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就是在凡界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没什么好了解的。”
她的来历太过离奇,就算说出来,也只是让麻烦事变得更多。
她不擅长解释,反正……
总有一天,她会在一个恰当的时候告诉他全部的,但不是现在。
太急了,太仓促了。
孟竹上前几步,拉住施允的手,“我们再等等,好不好,现在这样不好吗?”
“你相信我,我不是在拒绝你,我是真的愿意嫁给你,好吗?”
施允被她拉着,不言不语。
他看着孟竹一张一合的唇,脑后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闷棍。
孟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她心虚的时候,眼睛会变得比之前更亮,话也会格外得多。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骗他。
满口谎言。
她的嘴里可曾有一句真心话?
真是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
哪怕他把心挖出来递给她,她也只会踩在脚下,不屑一顾。
如此薄情寡义的女人啊……
施允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孟竹的唇。
别说了。
别再骗我了。
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这样拙劣的谎言,你自己信吗?
他想这么说,可他只是揉了揉那张不停说出谎话的唇瓣,低头吻住了她。
施允咬着那柔软饱满的唇瓣,在呼吸交错的间隙,他抵着孟竹的额头,轻声道:“我当然相信你。”
“我愿意等你。”
孟竹松了口气,环上施允的腰身,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笑起来。
“施允,你真好。”
“我最喜欢你了。”
施允回抱着孟竹,他的手一点点抚摸着孟竹的头发,眼睫低垂着,看着她飘动的裙摆。
喜欢他?
是将他当作一个猫儿狗儿一般喜欢吗?
喜欢的时候就逗弄一下,不喜欢的时候便一脚踢开?
孟竹的手摸上施允的背脊,高高凸起的骨骼让她觉得有些难受,她在施允的怀里抬起脸:“你太瘦了。”
施允嗯了一声,“怎么了?”
孟竹打量着施允的脸,手指碰了碰他的眼睫,那蝶翅一样的长睫在她指尖颤动,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孟竹觉得好玩,又摸了两下,被施允把手拉下来攥在掌心。
“别闹。”
她心中高兴,忍不住想要逗他,“你太瘦了,你看你的脸都凹下去了,变丑了。”
施允愣了一下。
他变丑了?
他松开孟竹的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当真?”
听到施允这相当认真的语气,孟竹忍住笑,故作严肃道:“真的,没有以前好看了。”
施允指尖灵力凝成一面光镜,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他其实从未这样仔细地端详过自己的这幅皮囊,对他来说皮相的美丑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并不能为他带来任何价值和利益。
但他知道,孟竹应当是喜欢这样好看的皮囊,每当他按照她的喜好穿衣时,她的目光总会多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这样肤浅的、朝三暮四的女人。
这就是孟竹。
呵呵。
施允在心中冷笑着,他早该清楚的,她不过是一个热衷于皮相的好色之徒。
她戏弄他,亲吻他,同他亲密,却从不想着对他负责。
无怪乎她会一直骗他。
原来他能留住这个肤浅女人的,就只有这张脸了吗?
当真是可笑至极。
因为太久没有进食的身体又开始一阵阵地泛着恶心,他几乎有些头晕目眩地想着:这样肤浅粗陋的女人,他怎么就非要上赶着给她作践呢?
施允慢条斯理地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的确是瘦了,容色不如从前了。
“你不喜欢我这张脸了吗?”他偏过头,轻声问孟竹。
孟竹被他这种语气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靠近施允,双手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看。
然后评价道:“好看。”
“就算这样了,也还是很好看,我很喜欢。”
施允点点头,散了那面光镜,微笑着对孟竹道:“那就好。”
他在孟竹的掌心笑得眉眼弯弯,又问她:“那你觉得,我同霍予,谁更好看?”
第50章 疼爱
孟竹觉得,施允这个人真的是一个言出必行且十分执拗的性子。
自从那日以后,施允当真开始日日进补,且饮食作息十分规律,不出半个月,他便又恢复到了原先那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只是他每日都要问上一遍。
“我今日是否好看?”
得到孟竹肯定的回答后,他又会问第二个问题。
“比那霍予如何?”
他简直像是那个白雪公主故事里面不厌其烦地询问魔镜的恶毒王后,天天在她耳边念叨。
孟竹,孟竹,谁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孟竹麻木地重复着:“是你,是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施允便会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自那日以后,施允便要求孟竹搬到城主府来与他同住,孟竹当然没同意,她还得每日到学府来上课,路远得很,她也不想来回跑。
而且同居这事,感觉太早了。
施允听了她的话,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并没勉强孟竹。
只是第二日,孟竹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有人敲响了院门,她看着院中已经堆满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太阳穴一抽一抽得疼。
施允倒是很是善解人意地对她说:“你既不愿意来城主府与我同住,那我搬来学府便好。”
那神态语气,理直气壮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孟竹看着从她院子跟前路过的面色各异的各位同修,咬了咬牙,一路拽着施允将他拖回了城主府。
自此,她便在城主府住下了,那只她养的猫儿养好了伤,也被孟竹放归山林了。
离开之前,猫儿在孟竹手心蹭了蹭,一步一回头,最后跑入了远处的深山。
施允当时看了那只猫儿很久,什么也没说,但他站在潇潇竹影中,像是失神一样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孟竹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指尖。
施允回神,掌心回握住孟竹的手,嘴角重新挂上笑容,“无事。”
孟竹开始了两头跑的生活,白天待在学府里上课,晚上回城主府睡觉。
时光好像一下子变得宁静而漫长,日复一日,在这段时间里,孟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唯有有一件事,让孟竹觉得她在这蜜里调油的日子里生出些难以言喻的疲乏来。
尤其是两个人待在一处,一对上施允的那双眼睛,莫名其妙地就滚到榻上去了,次数多了以后,身体难免有些吃不消,孟竹觉得自己好像那个中年无力的老男人,家里有个貌美如花的老婆,却实在心累得慌。
主要是施允开了荤以后,也不像从前那样逗一逗就脸红了,做完那事儿以后,当真是缠人得紧,恨不得不分昼夜地拥着她,抱着她。
迈不开腿,物理意义上的。
渐渐地,孟竹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了,她那些奇怪的、阴暗的想法都在施允密切的攻势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说什么折断他的翅膀让他离不开自己了,孟竹甚至想休息两天,得空自己能喘口气。
孟竹有一种憋了一股大劲儿没处使的惆怅感。
就好像她已经准备好发射大招,她志在必得,信心满满,可她才一个轻轻的平A,对面就躺倒在地任摸任打了。
但同时,孟竹又觉得她待在一种令她十分安逸的氛围中,每天醒来,一颗心都是满的,像是吸满了水的海绵。
有一种叫做温情的东西慢慢在她心中生长,她不必在他面前隐藏她那些奇怪的爱好和想法,不必像曾经一样将自己的性子压着去照顾另一个人的想法,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也不必担心明天他是否会离开。
因为总有人用那种纵容的眼神望着她,因为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
她就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记忆里还有两双温暖的手牵着她蹒跚学步一样,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
很短暂,她却记了很久,她一直在尝试找到这种感觉,找了很久,都遍寻不见。
而在这段时间,她总能在施允的身上体会到这种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妙的感觉。
因为最近孟竹住到了城主府,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她同施允的关系。
其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一种说法,就是孟竹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才攀上了施允,成了他的宠姬。
这种事情在仙洲世家中很常见,养成群的姬妾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施允身为玉都少主年岁尚轻又未婚配,且向来不近女色,这才格外令人关注了些。
所有人都觉得孟竹这种身份的人,不过是个玩意儿,被施允厌弃是迟早的事。
更有一些久经风月的世家公子们在茶余饭后打赌,觉得施允这人定是见过的世面太少了,也不会玩,进过几趟温柔乡以后准保把这女人丢脑后面。
当然这些言论也传到了孟竹跟前,她倒是不甚在意,唯一有一点她非常不认同的就是。
狐媚子这个称号她受之有愧。
这日,学府下课以后,来了件孟竹感兴趣的事,学府的课程安排得很是全面,说是过两日要带他们去伏兽谷挑一只坐骑进行驯化。
驯兽这事一直是孟竹热衷的,她之前就注意到玉都城的上空时不时飞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兽,感觉比御剑飞行还要厉害。
拥有一只威猛刚强的坐骑,十分令孟竹向往。
就像是鬼火少年们对摩托车有着无限的迷恋一般,大概孟竹唯一中二的时期,便是看热血动漫里面主角拥有自己的召唤兽激起了她少有的热情。
因为对这件事感兴趣,孟竹难得地同她现任的同桌多聊了几句,同桌余文瑾是个身型较为矮小的男子,比孟竹小几岁,长着一张娃娃脸,倒是十分亲和。
没成想他也对驯兽一事颇有兴趣,其中很多看法倒是同孟竹不谋而合。
余文瑾说话斯斯文文的,看起来有些内向,没想到志向这么远大,他说他想要驯服一条大蟒蛇做坐骑。
果然人不可貌相。
孟竹还是挺喜欢他这个性子的,感觉像个邻家弟弟,她对年纪小的孩子有种天生的好感和保护欲,不免时间聊得久了些,这一抬眼,才发现太阳都已经落山了。
因为余文瑾恰好也要出学府,便随着孟竹一同朝着山门口走去,一路上,两人时不时聊上几句。
夜晚的学府不似玉都城内那般灯火通明,一切像是笼上了一层灰色的纱,山间的浓雾又聚集起来,昨日刚下了场雨,茂盛的草木间还有种潮湿的土腥气。
为了避免脚下不小心踩到湿泥,孟竹低着头走得慢了些,总算绕过了崎岖的小路,孟竹一抬眼,就看到施允提了盏灯,正站在山门外。
他头微微向一侧偏了偏,看向落后于孟竹一步的余文瑾。
孟竹看到人,加快脚步朝施允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灯笼的光照在施允面无表情的脸上,他看了孟竹一眼,嘴角像是轻嘲似的扯了一下。
“快要下雨了。”施允道。
孟竹看了眼天边渐渐低沉厚重起来的云雾,点点头,“还是你贴心。”
施允没再说话,他的视线又落回余文瑾身上,余文瑾被这莫名扎人的视线看得有些发懵。
他提着灯向前几步,拉近同余文瑾的距离,一步之遥的时候,施允将灯笼举起来,微微倾身打量着余文瑾的脸,暖黄的灯光照在了两人之间。
与此同时,余文瑾也非常清晰地看清楚了比他高了大半截的,施允的模样。
他有些磕磕绊绊地打了声招呼:“……施少主。”
施允勾唇笑了一下,他颈侧的发滑落至身前,余文瑾从那墨发的缝隙中看到了一些痕迹。
因为角度的原因,他能看见施允微敞的领口间,莹白锁骨上如出一辙的红痕与一小排牙印。
“……”
余文瑾的脸唰地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身为一城之主,怎能如此……
如此……放浪形骸,带着这些痕迹招摇过市。
他尚未经情事,可该懂的都懂,他想起来孟竹同施允的关系,心道传言果真不假。
孟竹的狐媚手段当真厉害。
“干嘛呢?走了。”孟竹喊了一声,抱着胳膊看着施允的背影。
施允直起身子,慢慢整理了下衣襟袖口,他对着余文瑾笑了笑:“你年岁尚轻,下了学还是早些回去多用功,少与旁人闲扯。”
余文瑾讷讷应了声,匆匆行了个礼离开。
走之前,他慌慌张张又一言难尽地看了孟竹一眼,小声同她告了个别。
等他走后,孟竹跟着施允一起往城主府的方向走。
想起刚刚余文瑾的表情,孟竹问:“你刚刚跟他说什么了把人吓成那样?”
“我能说什么?”施允提灯的手晃了晃,捏着提杆的指骨泛白。
“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吗?”
“还是说,你知道,却从不在意。”
他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孟竹。
越是靠近,越是不安。
越是得到,越是痛苦。
也越是……欲罢不能。
是他欲壑难填。
是他作茧自缚。
孟竹停下来,她注视着夜色下的那张脸。
他们之间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此消彼长,势均力敌。
孟竹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是因为她啊,瞧瞧他现在变得多么可爱。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孟竹的手从施允的下颌抚上他的眉眼,手指揉平了那眉间的痕迹。
“因为你越是这样看着我,我就越觉得你在纵容我。”
“施允。”孟竹拍了拍他的脸,“你不就是喜欢我让你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