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怀里的人僵硬得像块木头,孟竹只能安抚他:“没事的,快出去的时候我会把你放下来。”
施允好面子这事,她还是知道的。
被抱在怀里的人咬着牙,攥着孟竹衣领的手紧了又松,“……放我下来。”
孟竹健步如飞,她现在神清气爽,年富力强,别说抱个施允,再来几个也不在话下。
“你没好好吃饭吗?”孟竹忽然道:“怎么这么轻?”
施允扒拉了两下孟竹的手,发现毫无作用,遂放弃抵抗瘫在孟竹怀里。
孟竹的手很有力,走路虽然快倒也四平八稳,忽略那些奇怪的想法,简直像个移动的人形轿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这种情况。
这显然不正常,也不合理。
“是你力气太大了。”
哪有动不动把男人当姑娘抱的人。
“力气大不好吗?”孟竹视线看着前方,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了。”
脸上被微凉的手指捏了一下,孟竹回神。
施允的表情有些莫测。
“你总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
施允的手指用力,捏住孟竹的下巴往下按。
距离被拉得很近,孟竹的视线落下来,对上了施允的眼睛。
黑沉的,幽深的眼眸中,亮着一点微光,带着某种莫名的执拗。
温热的呼吸浅浅吹在孟竹的唇边。
再开口时,施允的嗓音有些低哑:“……像我们现在这样。”
那清浅的回音荡在孟竹的耳边,她又听到了水滴滑落的声音。
岩洞上的小孔上积了水,沿着石柱上渗出的水滴慢慢落下。
它经历了雨雪风霜,四时轮转,带着陈年旧事的味道,滚滚而来。
滴答——
水珠落入了少年浓密的黑发中,顺着额角滑下。
久远的回忆猝不及防地浮现在孟竹的脑海中。
“痛痛痛痛痛!”
坐在泳池边,霍予捂着腿痛苦哀嚎,孟竹拉开他的手,脚踝处已经肿起高高一片。
孟竹抿着唇蹲在霍予身前,不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有些冷。
看着她的模样,霍予伸手将孟竹额前的碎发缕到耳后,“生气了?”
“知道自己不会游泳,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她轻轻揉捏着那一处受伤的地方,不太理解霍予为什么总是喜欢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霍予收回手,眼睛微微瞪圆了:“小竹,你不会又忘了吧?”
“什么?”孟竹皱眉,表情带着几分困惑。
摇着头,霍予抱怨了一句:“喂,你怎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啊?”
他抓着孟竹的手,有些生气地捏了一下:“说好了,只要我学会游泳,你就答应我一件事的。”
什么时候?
孟竹在脑海中努力搜寻关于这件事的回忆,终于想起来,是在前一阵子看电视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体育频道里的男子游泳比赛。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是有些无聊。
不过漂亮又流畅的肌肉线条,看起来确实赏心悦目。
霍予不知何时坐到孟竹身边,思索了一阵,道:“我要学游泳。”
“嗯。”
“学会以后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没怎么放在心上,霍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于是孟竹随口应了一声:“行啊。”
从那天起,霍予便跟着了迷似的一有空就往泳池里泡着,对于这件事有着出乎意料的执着。
“想起来了?”霍予瞧着孟竹的表情,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回神。
“学不会又没关系。”孟竹道,“不必勉强自己。”
“想做什么我答应你就是了。”
对于霍予,她总是习惯纵容的。
出乎意料的,霍予拒绝了她,他笑着摇了摇头:“不要,这可是关乎男人自尊心的问题。”
孟竹难以理解,一个游泳和自尊心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起来吧,去医院看看。”
霍予点头,手一撑想从地上站起来,没成想地面太湿,脚往前一滑,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啊……好痛!痛痛痛!”
看着霍予痛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孟竹叹口气,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霍予在孟竹怀里哈哈笑了起来,“哇!公主抱!”
他笑得夸张,甚至拍起了大腿,在孟竹手上抖个不停。
孟竹手弯上来捏了捏霍予的脸,“别闹,一会儿滑下去了。”
“我觉得我好像白雪公主。”霍予狂乱的笑声停下,忽然道。
孟竹抿着唇笑,回他:“嗯,霍予公主。”
霍予重重地叹口气,“王子殿下,真遗憾不能参加您今晚的舞会了,因为我把我的脚削掉了,穿水晶鞋实在太痛。”
“看串了吧你,那是灰姑娘。”
“……啊?”
夏日的阳光落在水中,带着波光粼粼的色彩,又照进少年的笑眼里。
霍予的头发湿漉漉得贴在孟竹身上,他的头发是自来卷,短而硬的触感,有些凉。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独属于少年的神采,明亮而肆意。
他笑着捧起孟竹的脸,在她的侧脸上落下重重的一吻,两人的额头相抵,亲昵又眷恋。
霍予的声音叹息般地落在她的耳边,“小竹,永远别离开我。”
“好。”
他们紧紧依偎着,度过漫长的季节,两个孤单的人,总是能够从彼此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度。
夏天过去了,又好像永远留在了回忆里,故事的结局并不像童话故事那样美好。
王子没有找到她心爱的公主,灰姑娘的故事也只是一场梦,南瓜马车承载不了现实的包袱,午夜的钟声响起,一切又落回原点。
人在少年时,总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跨越千山万水,胜过世事无常,以为自己遇见了刻骨铭心的爱情,关于人生的选择、未来的构想都填满了你的影子。
轻易地许下承诺,信誓旦旦地以为这份感情永远不会变。
以为这就是一生。
以为这份感情无坚不摧,无所不能。
以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
可是霍予啊……
我真心爱过你。
我从未放弃你。
为什么最先背弃的人,是你呢?
“你在想什么?”
下巴被捏得生疼,孟竹恍惚的视线定格下来,回忆里的画面散开。
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落在施允泛白的指尖。
他的手一颤,像被烫到了。
“……为什么?”
孟竹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摸自己的脸,却发现自己还抱着一个人。
她把施允放了下来,“马上就到了,你可以自己走吧。”
伸手摸了摸脸颊,孟竹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泪,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掉了,却会在这样一个不经意的、不合时宜的瞬间想起来。
可她一开始,并没觉得疼。
孟竹往前走,手却忽然被人拽住。
施允站在原地,手指扣住孟竹的手腕,一寸寸收拢:“回答我,你方才看着我的时候,想到了谁?”
“不是。”
施允的眉拧了起来,对于孟竹的答非所问感到有些不快,“什么不是?”
“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安静了一瞬,她看见施允的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
在施允开口之前,孟竹有些缓慢地说道:“我曾经有个非常……非常喜欢的人。”
“非常……喜欢的人?”
“对。”
施允:“所以呢?”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孟竹一怔,她想否定,说出口的却是——
“我不知道。”
施允的手指猛地用力,捏得她的手腕有些疼。
半晌,他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来:“那我呢?”
这一次,施允没有回避孟竹的视线,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也是因为喜欢我,才总是对我这样吗?”
在他的话语落下的一瞬间,孟竹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喜欢施允吗?
说实话,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这十年里她的目光始终都停留在霍予身上。
在她的人生中,充满了一张张面目模糊的人脸。
他们对她说了些什么?
是对她的鄙夷和厌恶吗?
还是曾经也对她倾吐过爱意?
她忘了。
或许她根本没记得过。
她的感情燃烧殆尽,烧成了灰,只留下了一座荒芜的坟墓。
这里无人踏足,也不应该,不能够被人闯进来。
孟竹望着施允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
“我不喜欢你。”
施允的手慢慢地,一点点松开,平静的脸上甚至带了点笑,可孟竹却觉得他这样陌生极了。
他没说话,越过孟竹往前走。
孟竹看着他的背影,那背上血淋淋的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施允走得很稳,再没喊过疼。
出了山洞,外面起了风,沙尘卷着落叶吹得满地都是。
秘境的出口已经出现,就在不远处。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韩韬。
“试炼之境结束了,就剩你们两个没出去了。”
说完,他忽然脸色一变,问施允:“你怎么受伤了?”
“你的疗愈术呢?”
施允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失血过多的样子,韩韬刚要伸手去检查他的伤势。
“不必了。”施允侧身,躲开了那只手。
孟竹始终没说话,韩韬从一出来就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回答韩韬的问题,径自将手贴在出口的光圈上。
施允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周身的光越来越盛,孟竹忽然有一种预感。
“施允。”孟竹叫住了他。
“我们不是朋友吗?”
沉默一瞬,在彻底离开之前。
施允偏过头,一字一句地回答孟竹的问题。
“我从来没把你当朋友。”
“少自以为是了。”
第32章 选我
试炼结束,从秘境出来之后,遴仙台开启了。
原本热闹的天启城,参选者的数量少了非常多,只有约百人汇集在遴仙台下。
孟竹站在人群的末尾,一眼望去,余下的人都没几个熟面孔。
甚至连凌宿也不见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孟竹回头,“真好,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女孩的长相偏冷硬,有种女生男相的样子,不常见,但熟悉。
孟竹在脑海中回忆了下,记起了这号人,是她在客栈的时候遇到的饭搭子。
她点了下头应了声:“吕一。”
吕一道:“我还以为凌宿会在试炼中对你下手,没想到他自己反倒被抓起来了。”
看着孟竹有些不解的样子,她解释道:“你出来得晚,在你之前,仙洲韩氏的人出面,将凌宿带回了苍山问罪。”
“听说仙洲的各个世家抓凌氏的把柄很久了,这人本事不大,却爱惹是生非,倒是留下了一箩筐的证据。”
怪不得,一出来就没看到他。
想到凌宿,孟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施允,这次能这么平静地度过遴选,施允应该也出了不少力。
看来他本来就是因为要查凌氏的事情才来到天启城的。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有些躁动起来。
吕一扬了扬下巴,看了台上一眼:“马上开始选人了。”
仙洲共分七城,以玉都为首,每一城内都设有学府,统一在这里教设剑术、符箓、法阵、卦术等等。
遴仙台很高,远远望去,有一行人登云而来,落座后,从台下往上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吕一道:“听说每个学府都会有人来选人,你想去哪里?”
“随便吧,不是都差不多么?”
“当然不一样。”吕一否定了她的说法,“玉都作为首府,学府自然也是最顶尖的,丰城、苍山次之,其余四城才是你所说的,差不多。”
孟竹嗯了一声,道:“选到哪去哪吧,我不挑。”
遴仙台上开始点名。
有人陆陆续续地从身边走过,台上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地念。
被点名的人要走到遴仙台上,接受属于仙洲的刻印,从此正式脱离凡界,成为仙洲的一员。
时间越过越久,孟竹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将孟竹的神思拉了回来。
“孟竹。”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孟竹抬头,往遴仙台上走,一步步踏上台阶,在入口处有一个身着考核官服饰的人捧着颗灵珠,示意孟竹将手放在上面。
灵珠瞬间在她掌心发出光芒,一瞬间十米之内的范围亮得惊人。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声。
灵珠发出的光芒越亮,就代表资质越好,修为越高。
之前的几十号人,最好的一位,也不过点亮了周身不足一米的范围,其余的人都是星火一般的微光。
考核官看了眼孟竹,有点不可置信,示意她再次将手放上去。
灵珠再次亮起,还是一样的结*果。
“是金丹期。”
考核官的话音落下,周围人的声音顿时沸腾了起来。
“新人中也会有金丹期?”
“怎么可能?”
“太夸张了吧。”
“不会又是哪个世家大族来的小公主吧?”
“不知道用了多少天材地宝才变成这样的,呵呵。”
“……”
人们好像总是这样,比起肯定,质疑的声音总是来得那么快。
孟竹倒是不甚在意他们的声音,她确实走了捷径筑基,被人议论也无可厚非。
“吵什么?”
台阶之上传来的声音,很轻,却让沸腾的场面顷刻间冷了下来。
众人瞬间噤声。
孟竹循声望去,那人居于首座,正单手支着头看着台下,他的神情很淡,几乎没什么表情,却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扑面而来。
淡漠的视线扫过孟竹,丝毫没有停顿地移开,眉眼间透着冷而疏离的味道。
他们一人坐在高台之上,一人站在台下,隔着玉白的阶梯,遥不可及。
分明是施允的脸,又让人觉得格外陌生。
安静片刻,施允启唇吐出两个字:“继续。”
考核官斟酌了一下,开口询问:“这位参选者,有哪个学府愿意接收?”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泽城所在位置的人抛出了玉印。
孟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
可紧接着,又是几道玉印冲她抛过来,目不暇接。
有人出声调侃:“印海长老,可不是你先抛出来,人就是你的了啊。”
“是啊,姑娘,我们苍山的实力,总在长泽之上吧。”
“那我们丰城呢,姑娘资质上乘,理当来我们这里。”
印海长老生得慈眉善目,闻言只是捋了捋胡须,笑道:“我们在这里争来争去,还没听人家的意见呢?”
他转头笑眯眯地询问孟竹:“小姑娘,你自己想好,究竟想要去何处?”
孟竹抬眸,恰好看到了施允望过来的眼睛。
他淡淡看着孟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抬,属于玉都的玉印,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了孟竹的掌心。
就如同那支坠落的桐花。
“选。”他抬了抬下巴,对着孟竹冷冷地说。
施允的玉印一抛下来,场面倒是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视线都注视着孟竹,毕竟这种情况可不常见。
孟竹把所有玉印拢作一团,笑了一下,道:“不如抽中哪里就去哪里吧。”
“确实是个好办法。”有人附和道。
为了公平起见,考核官将玉印接过来,示意孟竹从他手中进行抽签。
孟竹看了一眼,随意将手伸进去挑了一只玉印出来。
握在掌心看了一眼。
玉都。
“可有结果了?”
孟竹将玉印放回去,道:“不好意思,我想再抽一遍。”
这一次,她记住了那只刻着玉都字样的玉印位置,重新从另一侧抽出了一只玉印。
掌心闪烁,两个字印入眼帘。
玉都。
孟竹抬头看向施允,又对上了施允一双冷淡的眼。
有人道:“这回总有结果了吧,姑娘,大家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孟竹将所有的玉印往前一推,道:“我想去长泽。”
台上忽然传出一声冷笑,施允道:“你抽中的是长泽么?”
“是。”
“撒谎。”
“身为玉都的少主,也喜欢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么?”
场上静谧无声,任谁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气氛的古怪。
其余几城的遴选人面面相觑,玉都施氏是仙洲所有世家之首,各氏族都要仰赖玉都的照拂,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驳了施允的面子。
如此口无遮拦,恐怕会失去遴选的资格。
是个人才,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们各自叹息了一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对于孟竹的惋惜。
静默半晌,施允看着孟竹点了点头,道:“很好。”
他往后靠在座椅上,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如此不服管束的人,就由我带回玉都了。”
“各位可还有什么意见?”
众人纷纷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场面一时安静下来,静默无声。
他们看着孟竹的视线更加怜悯了些,虽然还是进了仙洲,可是——
让这位记恨上,怕是以后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立在施允身旁的人按照流程吩咐道:“这位姑娘,那便请上台来接受刻印吧。”
“不必。”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迎着无数道视线,施允起身,他一步步,闲庭信步似的,从高高的遴仙台上走下来。
来到孟竹面前。
他抬起手,指尖光华流转,在孟竹的注视下,亲自将属于玉都的刻印点在了她的眉心。
孟竹眉心的光渐渐淡去,她从施允微凉的指缝中抬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为什么。”施允收回手,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看到你因为我不开心了,我就觉得莫名地高兴。”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耳边的时候,就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带来莫名的痒。
孟竹:“所以你以后都要这样故意和我作对吗?”
“是。”施允唇角一扯,“怎样?”
幼稚又恶劣的把戏。
就像是五岁的孩子,因为别人说不喜欢他就会哇哇大哭。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迎合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不一样的话语吗?
孟竹点头,“行,随便你。”
他淡淡垂眼睨着孟竹,语气平静无波,问出的话却叫人心口一跳。
“为什么不喜欢我?”
“……”
这可真是……真是……
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这件事吗?
深吸一口气,孟竹道:“这件事很重要吗?值得你追到我跟前来问?难不成你是因为对我爱而不得而恼羞成怒了?”
施允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孟竹会这么问,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罕见的迷茫,又像是在思索什么。
可他很快又敛了眉眼,脸上浮起那惯常嘲讽的笑意,道:“用自作多情来形容你,还真是贴切,我早说了我讨厌你这种人。”
“你有臆症?成天肖想我喜欢你?”
呵呵。
这叫什么?倒打一耙?
孟竹偏过头,没忍住骂了一句。
“什么?”施允的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好话。
“没什么。”孟竹微笑着回答道,“我家乡的方言,意思是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信口拈来,丝毫不假思索。
骗子。
没在意他的回答,孟竹倾身靠近,又抬起脸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这么说?”
“闭嘴。”
他的下颌紧绷,抿着唇看着孟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站得这样近了,她才发现施允的眼眶隐隐约约的,还有残留的余红。
似乎察觉到孟竹在看他,施允很快将头扭至一边,“不准看我。”
孟竹不解:“你看,我已经顺着你的意思来做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生气呢?”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施允干脆不理她了,他抬手一挥,风把他的衣袖吹的鼓起,孟竹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施了个法术,将他们的声音与周围隔绝了,怪不得方才那么安静。
施允的术法一撤,孟竹才听到周围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
隔着那片翻飞的衣袖,有一道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孟竹的耳中。
“抱歉,我来晚了。”
那熟悉的,仿佛只存在于回忆里的声音。
孟竹的神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眼寻找那道声音的来处。
正好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眉眼。
第33章 你看男人的品味也就这样了
孟竹的心倏然一紧。
是霍予。
他正偏着头和人说话,脸上带着孟竹熟悉的笑容。
阳光照在他英俊白皙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剪短了些,左耳的银质耳钉反射着阳光,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装束。
那是孟竹毕业后的那个暑假陪着他去穿的耳洞,就连那枚耳饰也是她精心挑选的,像是一道醒目的标记。
曾经早就被摘下,那些消失不见的东西,就和他本人一样,又再一次出现在孟竹的视线中。
或许是孟竹的视线太过灼热,霍予似有所感,头轻轻转了过来。
在他看过来之前,孟竹垂眸,身形微微一侧,下意识地拉住眼前的那片翻飞的袖角,挡住了自己的脸。
霍予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站着的两人身上,男人的身形高大,将他面前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看见被风吹起来的一缕墨发。
那片宽大的衣袖落下,他的手指紧扣在身前之人的后脑上。
霍予下意识地冲他礼貌点头示好。
那人侧过半张脸,目光冷冽如雪,将他从上到下的,毫不客气地审视了一遍,对视时,那毫不掩饰的嫌弃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霍予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又很快将视线转了回去。
孟竹盯着地面,直到头顶上传来一道拐得离奇的语调,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
“呵,旧情人见面呢?”施允抽了抽袖子,没扯动,“我在这怕不合适吧?”
孟竹手指紧了紧,靠得又近了些,几乎整个人贴在施允怀里了,“你别动。”
两人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大庭广众下紧密依偎一般,引得越来越多人的视线往这边看来。
顿了顿,施允又问:“那便是你喜欢的人?”
孟竹否认:“不是。”
那片衣袖任她牵着,将她的视线完全挡住。
刚刚好,她现在不想看任何人。
“你总在撒谎。”
施允嗤笑一声。
他的视线上下扫视孟竹,语带嫌弃:“你看男人的品味也就这样了。”
孟竹站那一动不动,手拽着施允的袖子盖在脸上,那片衣袖间里飘来一阵阵的香,让孟竹心里一下就静下来了。
她没说话,又听到施允在问。
“你们两个约好的?”
孟竹余光看到霍予转过身去了,又把手松开,“哪能啊?碰巧了而已。”
窃窃私语的声音一阵阵传来,施允脸色沉了沉。
“行了。”施允收回手,“别在这里碍眼。”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出修长模糊的轮廓,一挥袖,他又恢复了那一副冷漠平淡、高坐云端的模样。
“你走吧。”
话音落下,施允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快得像道影子。
孟竹很快地转过身下了台阶,直到完全回到原地,她才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遴仙台,上面的人都模糊成色彩各异的小点。
在她之后,又点了一些人的名字,过了一段时间,遴选就正式结束了。
从天而降的一列云船缓缓降落在地面,载着人前往不同的学府,孟竹往云船上走,玉都这次遴选中择选的人不多,加上孟竹只有七个人。
因为方才在遴仙台上的表现,孟竹一上来就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注目礼。
有好奇的、不屑的、讨好的或是探究的。
幸运的是,孟竹在前往玉都的云船上看到了一个熟人。
“孟竹,来这儿。”
吕一靠在船头,冲她招了招手。
她朝着吕一的方向走去,和她一起靠在船头,她没问孟竹任何问题,也没有试图去窥探她的过往,只是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平常。
云船行驶的速度很快,在云层间来回穿梭,孟竹往下望,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画面渐渐变了。
一座尤其华丽的画卷在眼前渐渐铺展开,和云船并行的御剑修士如同天上的流星一般极速掠过,彩霞漫天,凤鸟齐飞。
修建得精美绝伦的飞阁朱楼,每一角上都镶嵌着亮如白昼的明珠,宫阁殿宇像是用五彩的琉璃铸成的,大片大片不知名的花木点缀其中,落日熔金,宛如仙境。
孟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片盛景,这便是施允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吗?
当真是和他一模一样。
华美而精致,像易碎的珠宝。
不多时,云船停在城郊的一处山门前,这里又同玉都城内的华丽不同,青砖绿瓦,院墙也有些斑驳,散发着历史厚重悠长的气息。
进门一路走来,群山环绕,花草丰茂,远远望去,林间山雾浓重,寂静中回荡着林鸟羽翅飞振的声音。
孟竹等一行七人被分到了类似宿舍的地方,待遇真是不错,每个人都有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院中草木扶疏,相当惬意。
要说比起孟竹之前在杨柳村住的那个破屋子,那是好了不止百倍。
第二日一早,孟竹便知道这待遇好的原因是因为什么。
累。
太累了。
宛如一个单休的牛马,朝九晚九,每周休沐一日。
符术、剑法、御剑、体术、阵法、占卜、炼器…
太多的课程让孟竹完全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事情。
孟竹宛如一条被榨干的咸鱼,日日徘徊在玄幻的海洋中,早出晚归,日子过得平静而枯燥。
奇怪的是,虽然施允口口声声要与她作对,可日子越过越久,倒是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孟竹的面前。
时间如水,一晃而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直到一日早晨,孟竹半阖着一双昏昏欲睡的眼睛叼着饭堂的包子晃到教课的学堂内。
望见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侧首坐在院外的石桌边,银质耳钉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嘴里的包子啪嗒一声落到地上,滚了几圈,洁白的面皮粘了灰,变成了脏兮兮的颜色。
孟竹有些可惜地看着地上的那半个被咬过的包子,明明很好吃的,却因为落了灰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样。
她捡起包子丢掉,起身的时候看到霍予看了过来。
“好久不见。”-
城主府内,韩韬穿行其中,熟门熟路进入了一处宫阁,推门而入。
“这帮老头子烦人得很,讲来讲去就是那些东西,无趣得紧。”
“左不过就是去了趟天启城,被唠叨了那么久,耳朵都要长茧子了。”韩韬撩开玉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案前看书的人。
他的神思沉静,在听到韩韬的声音后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道:“子修,你太吵了。”
韩韬看着施允这不痛不痒的样子,抱怨道:“还不如也让我关禁闭一个月,省得听那些族老的训话,不过你这次怎么回事,竟然还当真乖乖在这里呆着?”
韩氏与施氏两家世代相交,联系紧密,他和施允两个人一同长大,关系也比其他人亲近许多。
“嗯。”施允头也没抬,只冷淡地应了一声又继续看书了。
其实小的时候,施允并不像现在这样冷淡少言,他是整个氏族里最活泼的孩子,整天惹是生非,话也最多,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只是自从施允的父亲意外仙逝以后,他便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收了之前的样子,再也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暗自叹了口气,韩韬对他说起近来的事情:“对了,听说孟竹在学府那边过得不错,我还以为你要给她点苦头吃吃呢。”
“听说遴选时,她当众拂了你的面子,是不是真的?”
施允冷笑一声,“她过得如何,与我何干?”
搔了搔头,韩韬疑惑道:“那你为何当初非要大老远跑到天启城去,还堆了那么多族中的事物不管,你别说是因为要抓凌宿的把柄啊,那件事你手底下的人早就在跟了,何至于要你出面?”
“而且在试炼之境的那两日,我有心试探,她的修为明显是在短时间内被人强行拔高的,而且这样粗暴的方式灵脉居然没有受损,资质反而变得更好,这种事情,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到。”
施允不言,继续垂眸看书。
“我本来想把她丢到尸魁洞里试试她水平的深浅,你倒好,主动带着她进去了,出来以后,她的修为就到了金丹。”韩韬意味深长地看着施允,带着戏谑的微笑:“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施允抬起头来看他,“子修,你和她相处了几日,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听到这个问题,韩韬下意识想起的,是那夜在大火中亮如星辰的双眸,纷飞的发和自由无拘的笑容。
仿佛什么也不在乎,就连性命也是拿来消遣的玩具。
她就像那天边的纸鸢,断了线,就飘往更远的、更高的地方。
再也寻不见。
“我说不清……”韩韬犹豫道,声音也有些断断续续的:“总之……总之和我们这种人,是不大一样的。”
声音越说越低,韩韬脸上的表情有些放空:“我不清楚她真正在意什么,这种人……”
施允把书放下,随手拨了拨面前香炉中的灰,他脸上的表情很浅,几乎转瞬即逝的笑。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被关在棺材里,衣裳穿得破,人也脏兮兮的,一点也不得体。”
韩韬道:“你觉得她过得不好?所以才一次次帮她?”
“不。”施允很快否定了他。
他轻轻地将香灰掸去,“就算我不帮她,她依然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想起她在天启城做的一切,口口声声说着想要到仙洲修行,可真到了仙洲,桩桩件件,她又何曾在意过眼前的一切?
那些付之一炬的疯狂,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去猜,不去想,心里才会平静下来。
“我从前以为,她离了我,就如同鱼离了水,我是她唯一的倚仗。”
“但我错了,自以为是的人是我。”
施允看着再也没有亮起来的玉简,对着这个儿时的好友无所谓地笑笑。
“我再也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了。”
韩韬啊了一声,半晌,看着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的施允,沉默了。
过了一阵子,施允发现韩韬还坐着,“还不走?今天这么闲?”
纠结半天,韩韬想起了今天来找施允的目的,清了下嗓子,道:“虽然你不想听,但是我还是得跟你说下,学府那边各城的修士已经到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露个面?”
施允想到了什么,问:“是到了仙门大比的日子吧?”
仙门大比会汇集各个学府的修士,历来都是在玉都举行,历时三个月之久,施允作为玉都的少主,自然是要出面的。
“是啊,你不会忘了吧?”
手指捏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施允不咸不淡道:“既如此,就算我再不想去,也实在没办法,确实是要去学府看看。”
韩韬哦了一声,又道:“听说这次丰城的人先到了,里面有个叫什么霍……呃,忘记了,在新人中也是很出彩,他……”
话还没说完,韩韬发现施允手中的书页忽然被捏皱了,他脸上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抬起脸,施允冷声问他:“他们什么时候到的?为何不早告之于我?”
韩韬莫名其妙:“我说了你又不爱听。”
看着施允已经站起身急匆匆往外走的样子,韩韬道:“诶,你去哪儿啊,还在禁足呢。”
施允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咬着牙冷笑:“打扮成那副不伦不类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韩韬:?
一挥衣袖,施允吩咐道:“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第34章 好香
日光顺着窗檐爬上屋角,孟竹靠在窗边,听着课台上的炼器大师讲学。
玉都学府内因为来了不少人,往日寂静的山中显得有些喧闹。
往日里沉闷的学堂内,人心躁动,很多按捺不住好奇的人悄悄交头接耳。
听说这次来的人都是各学府顶尖的修士,无论是悟性还是修为都是同辈中最优秀的,数量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人,此次仙门大比的参与者便是这些人。
同样的,玉都学府的人中,也需要选出相应资质的人来参加这次的仙门大比,并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会。
“安静。”明非将手中用于展示的材料放下,手在桌面上重重一叩,学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是玉都学府内脾气最为古怪的一位老师,时常讲着讲着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内容生涩难懂,但是就是这种怪人,炼器的本事在仙洲却是顶尖的,听说出自明非之手的法器,都绝非凡品。
“若是不想听,今日的课便散了吧。”他淡淡扫了一眼台下,讥讽道:“像你们这样连心都静不下来的人,能出什么好苗子。”
说完,他将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拂袖而去。
明非一走,安静的学堂内顿时热闹起来,孟竹也收了东西往外走,吕一和她坐同桌,自然关系也近些。
吕一叹了一声:“可惜了,本来今日讲的内容,我还蛮感兴趣的。”
从学堂走出来不远,便是一个八角凉亭,站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一看就是生面孔。
“明非长老就是这样的性子,等这几日新鲜劲过去了也许就好了。”孟竹随口应了一声,看着凉亭中站着的人,视线偏开,继续朝前走。
“肚子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吧。”吕一道。
身后响起浅浅的脚步声。
孟竹停了下来,“你先去吧,我去藏书阁看看。”
吕一没再勉强,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孟竹换了个方向,往藏书阁的方向走。
藏书阁的位置相对隐秘,要穿过一条幽静的小路,枝叶葳蕤,石板路上落了些残叶,踩上去的时候,脚步声会显得格外明显。
越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就越近。
直到——
“孟竹。”
熟悉的声音响起,孟竹回头。
霍予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身统一制式的校服,黑色的衣袍上绣着金线,上面有着属于丰城学府的标志。
肩膀宽了些,人也比之前清瘦了些许,但比起之前颓靡的模样,看起来清爽干练许多。
很陌生,又很熟悉。
“你在躲我吗?”霍予静立在孟竹对面,问她。
躲?
孟竹摇头:“我只是觉得那个场合不适合说话。”
听到孟竹的话,霍予眉心一拧,道:“有什么不行?我们之间本来就认识,还怕谁来说不成?”
“我只是不想解释那么多罢了。”
“倘若我要是不来找你呢?”霍予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你就要一直装作不认识我吗?”
真奇怪。
当初明明要离开的人是你,现在这样自说自话的人又是你。
孟竹仰头,看着霍予:“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叙旧的必要。”
“看到你过得很好,我挺高兴的。”
她后退一步,拍了拍霍予的肩膀:“以后就这么过吧,别再像以前一样了。”
“走了。”
孟竹转过身,头也不回。
“我离开杨柳村以后,只要我一有闲暇,我便会回去找你,可是我找不到你了,他们说你走了,我哪里都找不到。”
“你究竟去哪里了?”
“孟竹。”霍予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梦呓似的:“我一刻都没有停止过想念你。”
“我从未想过抛弃你。”
从未?
多可笑啊。
闭了闭眼,孟竹呼出一口气,不再理会身后霍予的声音。
再睁眼时,小路的尽头,她看到了一抹耀眼的红,像山顶上开着的凤凰花。
一如初见时那样的,瑰丽又惑人的容颜,又硬生生闯进了她的视线中。
他似乎有些急切,目光和孟竹对上的一瞬间,紧蹙的眉又松下来。
“找到你了。”
施允朝着孟竹疾步而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个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看什么呢?”孟竹问。
没回答孟竹的问题,他的视线越过孟竹,看向她身后。
孟竹能感觉到他手上凝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身体是完全紧绷的状态,像拉满弓的弦。
“藏书阁是重地,禁止外人来访。”他的咬字清晰,刻意在“外人”两个字上加重。
霍予迎着施允的视线,忽然轻笑了一声,点头道:“说得也是。”
他转身,走之前,留下一句:“外人?我和小竹十年的情谊,谁又是外人呢?”
霍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能清清楚楚地让人听见。
他走之后,施允松开孟竹的手,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风轻轻一吹,孟竹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她不由自主地被施允吸引了视线。
他今日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没穿那些宽袍广袖,是一身格外鲜明的,具有记忆特征的红色劲装,衣料剪裁得当,肩膀宽阔平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一双长腿。
本就盛极的容貌被阳光一照,衬着这身红衣,皮肤白得惊人,周身跟自动发光似的,简直像个行走的人形灯泡。
这么一仔细打量,孟竹差点被闪瞎了眼。
那股好闻的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那一瞬间,方才因为霍予而有些躁动的心绪又静了下来。
太奇怪了。
人怎么能这么香?
孟竹下意识地开口:“你是每天都要熏香吗?”
施允不说话,就站在孟竹跟前,看样子是不想理她。
不理就算了,人却挡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孟竹绕过他想往前走,施允抬手,又单手压着孟竹的肩膀给她推回来。
孟竹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施允又抬手,又是轻轻一推。
什么意思?
她抱着胳膊静静地看了施允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软下来。
“又是谁惹我们施允生气了?”
施允将脚下的残叶踩得咯吱作响,半晌,才看了孟竹一眼:“玉都学府是正经修仙的名门,不是让你们在这里谈情说爱的。”
“哪能啊?”孟竹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他谈情说爱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你还好意思狡辩?”
施允薄唇一抿,蹦出一句:“简直有伤风化。”
孟竹瞪大眼,震惊道:“你对谈情说爱的定义未免有些太奇怪了吧,我和他既没有牵手,又没有亲嘴,就说了两句话,就有伤风化了?”
“你还想和他亲嘴?”
重点这个吗?
孟竹道:“不,我不想,以后也不会和人亲嘴。”
施允脸色稍霁,而后似乎又想到什么,耳根渐渐红了起来,偏开脸低声道:“以后……想亲也不是不行。”
以后亲?孟竹想了想,但凡她没疯,还是个正常人的话,绝对不会出现亲吻霍予这种情况。
孟竹义正言辞:“不,我不会做这些有伤风化的事,我来玉都学府是来正正经经修仙的,你放心好了。”
施允沉默了一瞬,才冷着脸点了点头,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进了藏书阁,阁内很大,满墙的书架上没有一丝空隙,被人打扫得很干净,看不到落尘,中间有一座旋梯,一直通往最高处。
孟竹跟着施允一同往上走,一直走到最顶上的阁楼里,他转过头来问孟竹:“要找什么书?”
想了想,孟竹报了一个名字,是明非长老亲著的。
施允在墙上扫了两眼,直接抽了出来递给孟竹。
“这么快就找到了。”孟竹接过,翻开两页边看边靠着窗户坐了下来,“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随手抽了一本书,施允坐在孟竹对面,“嗯,怎么了?”
“照你这熟悉程度,你不会把这里的书都看了一遍吧?”孟竹随口开了句玩笑。
“嗯。”
嗯?
嗯?!!
孟竹望向巨大的几面书墙,一时间微微张着嘴,样子显得有些呆滞。
施允抬起眼皮,看见孟竹的样子,又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眼睛。
“骗人的吧?”孟竹回神,看见施允的笑,又闭上嘴巴。
“骗你做什么?”施允突然伸手,越过桌面将指尖点在孟竹的眉心。
脑海中浮现的术式理论又全部在孟竹脑海中涌现出来。
“若是没读完,这些是凭空产生的吗?”
孟竹低下头翻了几页,发现脑海中竟然当真出现了这些书页记载的东西。
她合上书本,真心实意地感叹道:“那我现在岂不是一个行走的藏书阁?”
施允就这样将这些东西毫无保留地灌输给她,是心大还是太过慷慨?像上次给她留下乾坤戒一样,他却从没向她要求过什么回报。
“藏书阁每年都会进一些新书,你多读些书,也不是什么坏事。”施允坐回去,又道:“况且学以致用,记住了又不代表你真的会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很容易被骗啊。”孟竹这下真的开始为施允感到担心。
虽然嘴巴臭了点,性格也不是那么好,但是人……对她确实还不错?
施允闻言,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疑惑:“为何会被骗?”
孟竹:“我要是个别有用心之人,用你给的这些东西钻研些邪门歪道怎么办?”
她脑海中的那些术法理论,可不仅仅只是常见的藏书,孟竹心下暗叹,居然还有打着禁书标识的典籍。
“你?”施允微微后仰,上下打量着她,若有所思道:“你想学些邪门歪道?”
他沉默了一下,“魔道一途并不可取,但你若是好奇想学……”
“我不想学。”孟竹打断了他的话。
她要是真的要学,施允难不成还会真的纵容她修魔道吗?
仙门对魔道一向深恶痛绝,身为仙府名门的少主,怎么这话到了施允嘴里,变得如此无足轻重了?
“有时候我真是看不懂你。”孟竹道,“你就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若是有一天,你遇上了这样的一个人,你发现自己为之付出的那个人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呢?”
孟竹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说施允的事,又像是在说其他。
“说不定你遇上的只是烂人一个,只会利用你伤害你。”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会觉得不值得。”
孟竹看着架子上摇晃的烛火,心中忽然沉闷地像要下一场潮湿的雨。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施允不紧不慢地放下书,抬眸看向孟竹:“我既然愿意信她,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好人坏人,很重要吗?”
他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继续道:“若是想求仙问道,我便为她引路开河,利用我便利用我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施允说话的时候,孟竹总是不经意地盯着他看,看他说话时微张的唇,看他眼尾浅笑时勾起的弧度。
视线又一次落在那张脸上时,她忽然笑了*笑,问:“那你的道呢?”
她见过他心怀怜悯的样子,见过他在大雨中向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也见过他将幼童护在身后,神情不耐却眼底柔软的模样。
他明明身处万丈光芒之下,救世渡人,流芳百世,与日月争辉,才是他本该走的路。
施允看着她,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目光中是浅浅跃动的阳光,“那你说,什么才是道?”
孟竹不言。
他收回视线,看着窗外翩飞的蝴蝶,“管别人说什么,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
“代价呢?”孟竹轻声问:“代价是什么?”
静了片刻,施允的声音很平淡,却犹如惊雷般在她耳畔炸开。
“没有代价。”他说,“我心甘情愿。”
心中那场潮湿的大雨忽然落下。
一支嫩芽却破土而出,从一地的泥水中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落地生根,犹如藤蔓一般疯长。
孟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边摇头边笑:“施允,你是傻的吗?”
人真的可以如此毫无理由地包容一个人所有的一切吗?
这世间所有的付出都要有代价,就算不是现在,在将来的某一天,总会连本带利地都收回去。
这样毫无道理的偏爱与纵容。
孟竹不信。
可当她再望向施允的双眼时,嘴角的笑容又凝固住。
施允的目光温柔,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眼内波光流转,似有万千光华。
窗外春景映日连天,连蝴蝶也偏爱他,轻轻落在他柔软的发梢。
孟竹掐着掌心的手指一寸寸松开,看着施允笑了起来,唇角的梨涡漾开,笑得眼睫弯弯。
“……你笑什么?”
施允指节抵住鼻尖轻咳了一声,“又不是说你。”
孟竹笑着点头,看着施允的眼睛,说:“知道,大概是我又犯了臆症。”
第35章 难搞
隔日清晨,孟竹照例去学堂内上课。
为了共同交流,玉都学府安排了所有来自其他学府的修士一同进入玉都学习,小学堂变成了一个能够容纳上百人的大学堂。
再过几日,便是要一同去千机城寻找炼器材料的日子了,待炼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便是仙门大比正式开始的日子。
因为走惯了去小学堂的路,看到空无一人的小学堂,孟竹才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地方,今日教课的长老还是明非,去晚了肯定又是一顿阴阳怪气的教训。
这么一耽误,等到了地方的时候,学堂内已经坐满了人,幸好明非长老还没到。
孟竹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在成排的座位中找到了吕一的脸,穿过长长的走道,她走到吕一的身旁坐了下来。
“你再来晚些,可连座位都没有了。”吕一语带调侃地笑了一声,但其实她不喜欢凑热闹,唯独和孟竹一个人走得近,因此并排的长座上还有着几个空位。
孟竹也笑:“早上记错了路,去了小学堂。”
身旁的座椅吱呀一声轻响,孟竹转过脸去看。
霍予不知何时坐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向着孟竹打了个招呼:“嗨。”
吕一翻书的手一顿,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看了霍予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莫测。
孟竹面无表情地把脸转过来,吕一会意,往里又挪了一个位置,孟竹挨着她坐了过去,和霍予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闹闹嚷嚷的学堂静了一瞬,孟竹朝门口看去,明非长老依旧木着一张脸进门,随着他一同踏入学堂的人,瞬间让学堂内又炸开了锅。
“这不是玉都的少主吗?”
“他来学府做什么?”
“这些世家公子们不都是有专门的仙师从小教习吗?”
“谁知道呢。”
明非长老不知道同他说了什么,施允一脸疲懒地点了点头,目光慢悠悠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他的眼神倏然一冷,脸上最初的的那副懒散神态慢慢收了起来。
迎着众人的视线,施允走到霍予身旁,抬手。
座椅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霍予身旁的椅子被拉开,施允干脆利落地坐在了霍予和孟竹中间隔着的空位上,两只修长的腿随意敞开,硬生生在中间劈开了一道更宽空隙。
吕一意味深长地看了孟竹一眼,“有意思啊。”
来自各方的注目礼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就像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观察审视,顶着无数道探究的视线,孟竹压低声音:“你就非得坐在这里吗?”
知不知道自己多么惹人瞩目啊?
“我凭什么不能坐在这里?”施允偏过头来,嘴巴里像藏了毒一样,“这玉都学府你家开的?”
真要论起来也是这么个理,孟竹擦了擦桌子,伸手示意,“请坐请坐。”
隔空传来一声轻笑,霍予托着腮看着孟竹:“小竹,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他伸出一只手,对着施允道:“昨天没能好好打个招呼,我也是小竹的朋友,认识一下?”
施允似笑非笑,没有理会那只伸出的手。
霍予毫不在意的收回手笑笑:“听闻玉都少主自小天赋异禀,冠绝仙洲,要什么有什么,何故来学府受罪呢?”
施允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随意点了点。
他低垂着眼睫安静了片刻,久到让人觉得他根本不会去接这句话的时候,他才恍若初醒一般,忽然偏头笑看着霍予。
“既然知道我从小冠绝仙洲,说不定你再努力一点,能赶上我一根手指。”
“你说是不是?”
霍予下意识地看了孟竹一眼,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并不在乎这里发生了什么,一手托腮,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学着施允的模样在桌上轻点。
这是第一次,孟竹没有出言维护他。
她的视线一丝一毫,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霍予的面色一沉,再没说话。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始终没停过,喧闹中又透着一股紧绷的怪异气氛。
直到啪地一声重响——
“安静!”
明非长老拍着桌子,“不想听课的人都出去!”
学堂内这才安静了下来,那些视线如潮水般褪去,孟竹松了口气。
这堂课上得极为难熬,待一结束,孟竹就起身往外走,吕一走得倒是比她还快,早就没了影子。
“跑什么?”施允跟在孟竹后面,“我饿了。”
孟竹看着施允悠哉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饿了就自己去吃饭啊。”
“一起去。”
孟竹停下来,“这位施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之前谁说我们两个从来不是朋友的,还要天天和我作对?”
施允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看向侧后方,靠近两步将孟竹的身影挡住,“我本来就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
他思索了一下,郑重其事道:“我救了你,难道不是你的恩人吗?”
“救我?”孟竹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在尸魁洞中施允为她挡伤的那一幕。
“现在还疼呢……”施允的声音有些低,他抿着唇,像是有些委屈似的:“你就这样对我?”
“这种伤会疼这么久吗?”孟竹有些担心,又道:“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施允推着孟竹往前走,“光天化日,不要说这种有伤风化的话。”
他声音越来越小,“……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离得近,孟竹听见了,她立刻说:“我没想。”
施允:“?”
孟竹:“就算想了也很正常吧,人之常情。”
施允显然没听懂孟竹的话,连推着孟竹的手都放下了,“什么?”
“听不懂?”孟竹忽然伸手拽了施允一下,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前倾。
看着施允略显迷茫的视线,孟竹忍不住出声逗他:“是不是故意的?”
因为孟竹直白的视线,施允的耳根一寸寸红了起来。
可下一瞬,他看到不远处的某个身影,又莫名地觉得心口发堵。
莫非他对孟竹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所以她开始这般无所顾忌地戏弄他了?
太荒谬了。
“听不懂。”他语气生硬地说,“手放规矩点。”
孟竹的手松开,她伸手将施允的衣襟抚平,又看着他在阳光下细长漂亮的眉眼。
嗯,不太好搞,孟竹想。
阳光格外明媚,林木深深,白鹤在湖畔停憩,晨起的大雾散去,暖而细碎的阳光铺陈在行人的身上。
顶着一路的注目礼,两人来到饭堂,孟竹竟然神奇地觉得适应了许多。
饭堂每日都有负责洒扫的小厮进行打扫,或许是今日施允来学府的消息传遍了此地,今日的饭堂显得格外干净,掌勺的师傅从支开的竹窗里看了过来,乐呵呵道:“吃点什么?”
孟竹要了一份糖醋排骨和豆腐汤,端着饭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还没吃两口,就看到施允朝着这边走过来。
等他完全坐下的时候,孟竹看着身旁不知道何时空了一大片的位置,仿佛他们是什么瘟疫一样被隔离开来,所有人宁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也不往这边靠近。
孟竹放下筷子,看着施允习以为常的样子,她咬了块糖醋排骨,微甜的肉汁融化在口中,问:“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你?”
“讨厌我?”施允面前的菜色和她完全一致,他皱着眉也咬了一口排骨,“他们何时讨厌我了?”
施允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道:“倒是你,我看你很是受人欢迎。”
“怎么,你嫉妒?”
“嫉妒你每天活得像个陀螺?”
施允只咬了一口,便再也不再动筷子了,在孟竹印象中,施允总是吃得不多,不喜欢的东西,他似乎从来都不碰。
“不想吃干嘛还……”
“小竹。”
孟竹的话被熟悉的声音打断。
施允的眉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如墨的双眼在孟竹和霍予身上来回打量。
霍予笑着朝孟竹招了招手,端着食盘走了过来,他仿佛看不出这里同别处格格不入的气氛似的,坐在了孟竹的身旁。
他的食盘里依然和孟竹如出一辙,三个人仿佛粘贴复制一般的菜色。
“你还是喜欢吃这道菜。”霍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格外柔软。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到孟竹面前。
是糖葫芦,红彤彤的,一串串排列在一起,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是我自己做的,你之前不是最爱吃了吗?”
牙根忽然泛起隐隐约约的酸痛,孟竹伸手,用手轻轻压了压自己的侧脸。
很久之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霍予迷上了吃糖葫芦,甚至还自己学了来做,冰箱冻着一盒又一盒,孟竹看了浪费,又怕霍予又吃坏肚子,也跟着一起吃,甚至吃得比霍予还要多,反正她的身体从小就很好,倒是霍予的肠胃很脆弱。
那时候起,久而久之,霍予便以为她也爱吃糖葫芦,后来就连孟竹自己也分不清,她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视线落在那份糖醋排骨上,这也是霍予爱吃的,他的口味偏甜,季琴做饭的时候,也都是照顾着霍予的口味。
甜而油腻的汁水从胃里涌上来,孟竹忽然觉得厌烦极了。
孟竹的手垂下,偏过头看着霍予:“我从来都不爱吃糖葫芦,糖醋排骨也是一样。”
这样毫无自我的样子,连她都对自己厌烦至极。
黏腻的甜味扑面而来,孟竹伸手,握住那几串糖葫芦,掌心用力。
坚硬的糖衣裂开,碎得像冰碴,扎进了她掌心的皮肤。
孟竹松开手,掌心的碎屑从指缝间慢慢落下,“要我说得再明白点吗?”
霍予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替自己辩解着什么,最终却也只是徒劳地问了句。
“……为什么?”
他看见孟竹拍掉手心的碎屑站起身,用他从未见过的冷漠眼神望着自己。
“别再来招惹我,真的很烦。”
“你不是很会看眼色吗?怎么没看出来,我现在可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说完,孟竹再没看他一眼,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对施允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施允眉梢微挑,难得语气轻快地应了句:“去吧。”
心脏仿佛被巨轮重重碾过,从指尖到血液,一寸寸凉下来。
他先是愣怔着,而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的视线落到那碎成渣的冰糖葫芦上,又伸手拿起来看了看。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霍予抬眸,看向对面环胸而坐的施允,他唇边的笑容显得格外刺眼。
“自取其辱的感觉怎么样?”施允笑问。
霍予将那包碎掉的糖葫芦随意扔到桌上,“玉都少主,难不成也对小竹有兴趣?”
“不。”施允抬起下巴,“我只是看你摇尾乞怜的样子,觉得分外有趣。”
霍予起身,沉默了一瞬,“是吗?”
他忽然眉眼一松,轻轻笑起来,手撑着桌子,微微俯身,轻声道:“你不知道吧,我和小竹之间有怎样亲密的回忆,你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她的过往是怎么样的吗?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吗?”
看着施允的表情,霍予唇边的笑容扩大,“哦,看起来你不知道,她从没告诉过你?是因为不愿意吗?”
“究竟是谁摇尾乞怜,我们拭目以待吧。”
他向着施允行了一礼,“那么,我先告辞了。”
“滚远点。”施允的笑容敛下,“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36章 烈火烧身
自那日以后,孟竹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霍予果真没再来找她,要论原因嘛,不知道是她那日说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跟身边这个时时刻刻都在发光的人形灯泡有关。
望着坐在她身旁百无聊赖托着腮打瞌睡的施允,阳光下,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眼睛阖着,安静秀美,毫无攻击性的模样。
因为施允的缘故,这几日她身边连个鸟影都没有,和吕一都没说得上话,见到面吕一也是点个头打个招呼,然后对施允和她两个舆论的中心点敬而远之。
渐渐的,不知从何时起,她又开始适应这样与施允朝夕相处的日子。
他好像总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她,在各种方面。
孟竹想着,忽然伸手,在施允打瞌睡的时候将他垫胳膊的书册抽了出来。
身体猛地往前一倾,施允略带迷茫地睁开眼,见到孟竹冷着一张脸,“……你有事吗?”
“你又不需要来学堂,每天呆在这里做什么?”
“学无止境。”施允没好气道:“你管我?”
看着施允悠闲的模样,孟竹倒是好奇:“玉都少主这么闲的?什么事都不用处理吗?”
施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看起来心情颇好的样子,“怎么,你对我的事情这么好奇?”
他本来不甚在意孟竹的回答,却看见孟竹竟然真的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嗯。”孟竹撑着侧脸,看向他:“我好奇,不可以吗?”
“……好奇什么?”
孟竹伸手,靠近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施允的身体僵了一瞬,却任由她的指尖抚上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他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整夜不睡,白天又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呢?
“眼下落了尘絮。”孟竹的指尖轻轻擦过那片肌肤,道:“我帮你拿掉。”
施允一言不发,眼睫在她靠近时轻微地颤动了两下,又顺从地阖上了眸。
果然,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无论施允嘴上再怎么否认,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却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她,诱惑她。
偏生还一副懵懂无知、不通情爱的模样。
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不懂?
风将窗檐上挂着的风铃吹动,带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学堂内重新恢复喧闹。
孟竹一瞬间把手收了回来,若无其事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孟竹很快推门走了出去,指腹间还有着残留的余热,她发现施允这个人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也许这样的生活,并不算无聊。
明日要出发去千机城寻找炼器的材料,下学以后孟竹便去寻了明非长老,她还有很多不懂的问题需要解决,这些时日以来几乎都是这样。
明非长老虽然脾气古怪,但是对于炼器的问题却是知无不答,但是鲜少有人去主动找他,孟竹倒不甚在乎这些,做错了顶多被阴阳怪气几句,因为门可罗雀,倒是让孟竹捡了个大便宜。
“炼器要宁神静心,你倒是个能沉下心的。”明非长老呷了口茶,盯着孟竹,慢悠悠道。
孟竹手中正摆弄着一块石材,这东西坚硬无比,孟竹准备它熔到自己的武器中。
听到明非长老的话,孟竹也不谦虚,只是抿唇笑了笑。
话锋一转,明非忽然道:“你同施允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明非也有如此八卦的时候,孟竹心下觉得好笑,却也老实回答道:“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他在凡界历练时意外认识的朋友罢了。”
除了这样的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
明非转了转茶杯,摇头无声地笑了笑,说起施允时,脸上的神情竟是柔和了几分,“那孩子不是这样的性子,他一定是极喜欢你的。”
对于明非下的这个结论,孟竹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道:“您误会了。”
“是吗?那你觉得施允怎么样?”
捏着刻刀的手指紧了紧,孟竹没说话。
并不在意孟竹是否回答,明非继续道:“那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悟性好,天赋又高,小时候啊,比那山上的猴子还要皮,成天没个正形。”
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不一样的施允,孟竹有些难以想象,施允小的时候会是那种模样。
顽皮的、天真的、不谙世事的。
“听您这么说,一点也不像他。”
明非也笑了,道:“是啊,一点也不像他。”说着,明非的视线看向窗外,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的一段回忆中。
“我和他的父亲,从前是很要好的朋友,自他父亲去世以后,整个施氏便由他一个人来抗,仙洲的这些世家并不像你看起来那么平和,败落的世家在仙洲的处境,你根本无法想象。”
“那后来呢?”
“后来,他成长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有时候就连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不会撒娇,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缠着我要这要那,想要什么也从来不会说,我记得那时候他很喜欢一只灵宠,长得雪白粉嫩的,也通人性,他之前日日带在身边,连睡觉都要抱着,结果又过了一段时间,那只灵宠就死了。”
孟竹手指一顿,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刀柄,“为什么?”
长叹一声,明非的脸上似有不忍,想起了那时候的画面。
那一天,他同往日一样去城主府给施允授课,一阵剧烈的呕吐声从书房传来。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明非的脚步顿时一停,他听得出来,这是曲夫人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到不过七岁的施允站在一地的狼藉中,满脸通红地流着眼泪。
“你这是做什么?”明非下意识地将施允护在身后,“你又拿孩子出什么气?”
曲夫人抬起脸来看他,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娴静美丽,可那双眼睛却黑沉沉地,她并没理会明非的话,偏过头看着施允。
“我告诉过你,上位者,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喜好暴露于人前,哪怕是一饭一食,一举一动,都不能让人看出你的偏好,让人轻而易举地猜出你的心思。”
“这在将来,都会成为你的弱点,被人拿捏的软肋。”
施允的父亲过世以后,曲夫人对施允的教育便越来越苛刻了,明非忍不住叹气:“你也没必要……”
“没必要?”曲夫人用力握住扶手的手指泛白,声音也变得昂扬而尖利起来:“施允的父亲,我的丈夫,他就是因此而死的!”
“我绝不能叫他重蹈覆辙。”曲夫人红着眼眶,“绝不能。”
她伸出手将施允从明非身后拽了出来,用力扶着他的肩膀,细长的指甲都快要抠破衣料嵌进施允的皮肉中:“你记住,今天你能为了一只区区的灵宠在这里哭泣,以后,你就只会更加痛苦,施氏的荣辱皆系于你一身,你绝不能让我失望!”
是从那天起,施允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孤单了吗?
人人看着他,觉得他要什么有什么,可偏偏他真想要什么,又总有人告诉他,不行,不可以,不允许。
明非看着孟竹,因为这段时间的交情对她也起了几分惜才的心思,口气也温和了几分:“总之,这孩子性情别扭,同他相处难免会有不愉快的地方,倒是你别委屈自己,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他珍视你,我想你说的话,他会听。”
好半天,明非都没有听到孟竹的回答。
他说了一长串,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听到没?”
“真是可怜……”孟竹垂眼,轻声道。
阳光透过窗格照在孟竹的脸上,光线中有尘絮飘飞的影子,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手指捏着石料换了个方向,刻刀随着手腕翻转,细碎的石屑撒下,抬手间,一滴血缓缓从孟竹的指尖垂落。
明非看着孟竹,刚想提醒她用力过重会受伤,却看到她垂下的嘴角缓缓扬起了个不甚明显的弧度,转瞬即逝。
那一瞬间,就像角落里的蜘蛛在阳光下织就一张无形的网,看不见的丝线捆绑着,有一种窒息般的沉闷。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抬眼时,孟竹脸上又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礼貌又温和:“不小心割伤了,明非长老,今天就先不打扰了。”
“哦……好……好。”明非如梦初醒般,目送着孟竹离开。
室内阳光依然明媚,扬尘飞舞,明非放下茶杯,又想起些事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只有叹气这件事能做了。
从明非长老的住处出来,孟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将那只受伤的指尖含在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推开窗,视线看向远山间停泊的鹭鸟,林水悠悠,一片安宁祥和之态。
鹭鸟展翅,从澄净的水面飞过,荡起一阵涟漪。
孟竹看着看着,指甲一点点抠着那块破皮的地方,忽然,她收回视线,从乾坤戒里找出玉简。
那支被她丢在角落,很久都没有想起来的玉简。
她用那只受伤的手指轻轻划过玉简,上面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玉简很快亮起,对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呼吸似乎也放得很轻,“孟竹?”
孟竹垂眼看着,并不说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施允似乎换了个地方,周围变得很安静:“怎么不说话?”
她手中转着那把刻刀,看着玉简。
“我受伤了。”
另一端先是沉默了一瞬,声音明显沉了几分:“伤哪儿了?”
“怎么办?”孟竹问:“你能帮帮我吗?”
没有丝毫犹豫,施允的声音传来:“别动,好好待着。”
话毕,他又补了一句:“别乱跑,我马上过来。”
孟竹想起那日在藏书阁问施允的那个问题,她收拢掌心,轻声道:“这可是你说的,心甘情愿。”
“……什么?”
“没什么,逗你玩呢。”
施允的声音一顿,方才还有些焦躁的声音瞬间冷淡下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在逗你玩呢。”孟竹不疾不徐,盯着玉简,脸上带着兴致盎然的微笑。
玉简的光瞬间暗了下来。
孟竹直起身子,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伸了个懒腰,孟竹将手心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门被轻轻叩响了。
孟竹抬眸看向门口,起身开门。
拉开门的一瞬间,她看着来人,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平静的眼神中带了几分烦躁。
啊。
没完没了。
真的好烦。
“你又来做什么?”
霍予看着孟竹一瞬间变得冷硬的表情,叩门的手僵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我现在就让你这么讨厌吗?”
他抬眼,唇角溢出一丝强撑的笑容:“孟竹,就算不是恋人的这种感情,我们之间难道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那些过往一寸寸在脑海中浮现,很奇怪的是,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为什么呢?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
难道她就是这么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不过短短一年而已。
孟竹沉默着,抽丝剥茧般,一寸寸剖开自己的心。
看着霍予受伤的眼神,她抬起手,尝试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揉一揉他的脑袋,轻声安抚他。
手在空中停住。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手指张开,像是确定一般轻轻划过霍予的脸颊。
心如一潭沉寂的死水。
取而代之的,在她眼前浮现的,是一张瑰丽的容颜,如同烈火烧身一样的情感,连带着血液都沸腾起来。
那个困扰她的答案是什么,呼之欲出。
过往失败的经验告诉她,一味地改变和包容并不能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终于明白,当初在天启城再次见到施允时,她为何会有那样奇怪的欲望。
他越是隐忍压抑,她便越是要得寸进尺,攻城略地。
想要欺辱他、逼迫他、却又不轻易满足他。
想要看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因她而痛苦,因她而失控。
然后她才会拥抱他,亲吻他,舔舐他的泪水,感受他的疼痛,抚摸他的伤痕。
这才是她想要的,极致的、强烈到能让她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的情感。
她的手指停在霍予的脸上,声调缓慢地问他:“既然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找我?”
霍予的脸微微侧着,贴在孟竹的掌心轻轻磨蹭,像是贪恋最后的温柔,“我们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而且……”
“你总会为我心软。”
孟竹注视着那张无数个昼夜里置于心上的脸,手指向下,捏住霍予的下颌,看进那双依旧在温柔浅笑的眼中。
“是啊,我总会为你心软。”她笑着说,“因为我们最了解彼此,不是吗?”
看啊。
她简直太幸运了。
现成的饵,不就在这里吗?
第37章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
当天晚上,孟竹久违地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整个人呈大字型躺着,没保持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靠在床头,孟竹盯着手上的乾坤戒看了一会儿,把玉简从里面找了出来。
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下,玉简上淡淡的光一闪而过。
黑漆漆的夜里,万籁俱静,偶尔听得到院落外细小的虫鸣声,还有那道在黑夜中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玉简那头一直没说话。
孟竹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床柱上,一只手捏着玉简,轻声喊了一句:“施允。”
等了又等,玉简的另一端才终于有了应答。
他的声音透过玉简传来,还是那种冷淡中又透着嘲讽的语气:“怎么?你有深更半夜捉弄人的癖好?”
如果不曾见过施允,从前的孟竹光凭声音就会认为这是个眼高于顶的,极难相处的人。
她不喜欢这种人,甚至有些讨厌。
可这声音隐在沉沉的夜里,带着些疲惫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柔羽扫过她的耳尖。
孟竹:“还没睡?”
“嗯。”淡淡的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黑夜太静,翻动书页的声音伴随着低浅的呼吸声传来。
似乎只要她不再开口,这个话题便会被终结。
孟竹从榻上下来,走到窗边,“睡不着吗?”
静了片刻,施允终于开口:“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推开窗,微凉的空气吹进来,孟竹抬头,看见了天上的月亮。
她探出一只手,月亮清冷的光辉洒在她的指尖。
她知道施允在等什么。
等她解释,问她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几乎是戏弄一般的举动。
等她主动给他答疑解惑,告诉他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为什么呢?
她忽然不想那么好心地满足他。
甚至还想更坏一点。
静了静,孟竹道:“不说了吧,我要睡了,明早还要去千机城。”
那边的呼吸声停了一瞬,施允道:“那个人是不是去找你了?”
“谁?”
“你明知故问?”
“嗯。”孟竹将手举起来,透过指间的缝隙看着那轮明月,“你是觉得我不能和他一起吗?”
那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冷淡:“你们不是熟得很么?我觉得能不能有什么重要的?”
孟竹垂下眼睫,无声地笑起来。
“施允。”
“嗯?”
“晚安。”孟竹说完,直接将玉简一关,随意丢到了乾坤戒里。
她关上窗,径直上了榻,这回,她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霍予果然一早就在门口等着孟竹,只不过在去千机城的一路上,他时不时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予。”
霍予回神,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放空的视线重新凝聚至前方,这是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世界。
千机城,这里像是一座由金属打造的城,铜门高筑,齿轮转动间相连着不同的机关门,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
千机城内的机关精妙绝伦,每进入一道门身边的同行之人便会陆陆续续消失不见,被选中的人需得自行通过机关阵才能离开,虽然危险,却能在通关以后获得相应的炼器资源。
走着走着,他们已经不知道打开了多少道门,一扇连着一扇,一行数十人已经变得空空荡荡,走到最后,唯有霍予和孟竹两人没有触发机关门了。
昨日他央求孟竹与他同行,孟竹答应了,这是分别以来,孟竹第一次对他软下态度。
他看见孟竹走在他身侧,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方才在想什么?”孟竹侧过脸,昏暗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温柔平静的模样,是他最熟悉安心的样子。
空寂的走道中,每走一步,脚步声都清晰地回荡,这道门推开以后,是无尽的长廊,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了,你还记得吗?”霍予的脚步停下,忽然道。
孟竹又朝前走了两步,和霍予拉开一小段距离,她回头:“当然记得,那时候你被人欺负,我帮了你。”
“不……”霍予摇头,“我是说更早,最开始的时候。”
他的视线停留在孟竹脸上,仿佛想从她脸上直接捕捉他再也看不透的那些想法。
孟竹似乎在认真地思索,良久,她才问:“那不是最开始的时候吗?”
她又摇了摇头,道:“时间太久了,你知道的,我记性并不那么好。”
霍予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绽开了一个笑容,走上前去:“是啊,你当时不是骂我爱哭鬼来着?”
他叹息一声,“一晃好多年过去了。”霍予偏头笑看着孟竹:“你也不再喊我这个绰号了。”
孟竹显然不想同他忆往昔,岔开话题:“你这次来是找剑石?”
霍予的身上戴着佩剑,只是本命法器需要相应的剑石,剑石等同于一把剑的剑心,有了剑石,假以时日,有机缘者便会生出剑灵。
“没错。”
她想起什么,又问,“说起来,你那位小公主呢?”
霍予嘴角微微压平,又很快恢复如常:“说什么呢?我和她只是朋友。”
“从小到大,除了你,我还在乎过哪个女孩子?”
墙壁上凹凸不平,刻着某种不知名的图腾,孟竹的手指顺着纹路向下,摸到了不同寻常的触感。
她收回手,哦了一声。
脚下的地板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原本平整的地面忽然变换移位,变得交错不平。
猝不及防地,机关阵开启了。
昏暗的光线中,无数道泛着冷光的箭矢射来,孟竹侧身一闪,凝了一道护体灵光,在地板又一瞬间开合之时,一阵剧烈的失重感,整个人猝不及防往下坠落。
身上传来被挤压的痛感,孟竹一手撑地,抬眼观察四周,她落在大片大片的阴影下,往上看去,无数尊大型的人型石像竖立在周围,身处其中,犹如蚂蚁之于大象,几乎灭顶的压迫感。
每一尊石像都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孟竹的动作,像是发现了什么不速之客,石像上的眼睛齐齐转了过来。
孟竹迅速从乾坤戒中掏出了她准备的东西,形状像是一双手套,戴上的一瞬间,坚硬的铁片一寸寸覆上她的皮肤,闪着冷冽的寒光,宛如一双精密细巧的机械手,这是她跟着明非这么多天以来炼出的第一个法器,套在手上,可以将力量发挥到极致,并且有一定的防御作用。
轰隆的一阵巨响,石像动了,它们睥睨着孟竹,巨大的脚掌朝着她踩了下来。
孟竹滚了两圈,避开攻击,一记重拳砸了上去,咔哒一声,石像裂开,碎石块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剧烈的晃动后,孟竹又打碎了几尊朝她最近的石像,终于有了一小片空地。
她一边找落脚的地方,一边留意着石像的动静,脚下用力,一跃而起,落在了最近的一尊石像上,从上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石像中唯有一尊石像是静止不动的。
机关,只要找到机关,就能让这些石像停下来。
她正要起身,迎面而来的一只巨大的手臂拍断了她站着的这尊石像的头部,孟竹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她用手撑了一下,脚下迅速换了个位置,朝着那个静止的石像飞身而去。
孟竹的脚刚刚落下,便看见下方站着一个人影,从上往下看去,几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可周围的石像并没攻击他。
她向下降落,落在石像的手掌,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那是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到过的表情。
像是大厦将倾前的绝望。
霍予的脸色苍白无比,站在这尊石像面前,一动不动,像是被剥夺了灵魂的木偶。
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恐惧极了,又像是在说些什么。
直到孟竹站在他面前,才听清他的话。
“孟竹,你看见了吗?”
孟竹手上的乾坤戒忽然亮起了红光,一瞬间又黯淡下去。
她听不懂霍予在说什么,“看见什……”
话音没落,那尊静止的石像忽然动了起来,孟竹下意识地拉住霍予想要躲避,却看到他忽然沿着那尊石像飞身跃起,在他碰到石像的一瞬间,孟竹看到石像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一只巨大的手掌抬了起来,朝着霍予的的方向拍下,与此同时,一道灼目的亮光从霍予的手心亮起,一瞬间整个空间内亮如白昼,孟竹被这亮光刺得闭了闭眼,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眼前巨大的光晕暗去后,孟竹睁眼,所有的石像都停了下来。
一颗闪着红光的石头从石像的右眼中飘出,孟竹抬手,剑石落在她的手中。
随着一声闷哼,霍予从石像上滚落下来,他跌下来时,孟竹看清了他身上的情况,他身上的衣裳几乎被血染透了,左手和右腿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全身遍体鳞伤,手心里紧紧攥着什么。
孟竹蹲下,看着霍予,他的指甲从中间裂开,手背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的碎发散了下来,呼吸间,血不受控制地从鼻腔和唇边溢出来。
霍予仰面倒在地上,缓缓抬起手遮住了左边的眼睛,片刻后,又轻轻放了下来。
孟竹不说话,蹲在霍予的身旁看着他的动作。
“小竹。”霍予偏过头,轻声道:“我好疼。”
孟竹伸手拨开他眼前被血粘住的碎发,淡淡道:“知道疼,为什么还要去做?”
他嘴角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看起来是一个笑脸:“有些事我明知道做了你会不开心,但我还是会去做,因为你总有一天会理解我的苦衷,我明知道离开以后,你就不会再回头找我,但没关系。”
“我来找你就好,我会让一切都变回原来的样子。”
“是吗?”孟竹的手抚上他耳边的银质耳钉:“你好像很喜欢做些自我感动的事情。”
耳钉有些褪色了,看起来雾蒙蒙的。
霍予似乎在思考,感受着耳边的温热,道:“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的?现在怎么不行了?”
他伸手抓住孟竹的手,问:“要怎么感动你呢?难不成要我去死?”
闻言,孟竹蓦地一笑:“你想这么做?”她思索了一下,又道:“说不定我会考虑看看呢。”
抽出手,孟竹站起来,转身时,裙角被紧紧攥住。
霍予似乎笑得很开心,安静的空间内回荡着笑声,好像从前他们笑闹间传来的回响。
“你看,你多绝情啊,你想把我丢在这里,是不是?”
孟竹转身,重新再他面前蹲下来,“怎么会呢?”
阴影从上方投下来,孟竹的眼睛被一片暗色笼住,她轻声道:“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事。”
“是吗?”霍予的手抬起来,指尖的血被涂在孟竹的脸上,像一道血泪:“小竹,只有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你喜欢那个施允?”霍予微微抬起身子,“他了解你吗?”
他的嗓音含着笃定,又笑起来:“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或者说,你害怕他知道吗?”
沉默了一瞬,孟竹也笑:“我怕什么?”
她拍开那只停在眼下的手,把霍予从地上扶起来,道:“出去吧。”
“我站不起来。”霍予一只手搭在孟竹的肩上,偏头看她:“怎么走?”
孟竹盯着他的眼睛,霍予眼睫弯弯。
弯下腰,孟竹捉住霍予的断手往上一提,将他背了起来。
霍予痛得闷哼一声,随后将头伏在她的颈侧,一动不动了。
从机关阵出来,陆陆续续开始有了同伴的声音,他们有的受了伤,却都没霍予这么严重,霍予的人缘非常好,同行中大半的人都认识,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心,有几个男修上来要帮着孟竹背人,却被霍予笑着拒绝了。
“一动就疼,先别折腾啦,回去再说。”
一路行至城门口,这里已经汇集了许多人,有好事的人帮忙疏散人群,“让让让让,别碰着了,这里有人受伤了。”
吕一也早就出来了,看了眼孟竹背上的霍予,“就剩你们两个了,都等半天了。”
她上下打量着霍予,道:“可真够惨的。”
看着孟竹被血染湿的衣裳,吕一问:“你也受伤了?”
孟竹摇头,刚想说这不是自己的血,一抬眼,就看到人群尽头站着一人。
冷白的月光洒下,将人群分割成两道明暗不一光影,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施允看向了她。
霍予搭在孟竹肩膀的手指紧了紧。
他伏在孟竹耳边,直视着施允的眼睛,亲昵地在她耳边蹭了蹭,
耳边的湿热与呼吸让孟竹一瞬间松开了霍予,他猝不及防地跌在地上,捂着胸口,唇边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口血来。
孟竹没回头去看。
身边很快有人扶住了霍予,还伴随着指责的声音:“你没看到他伤这么重吗?还这么不小心。”
“背不动就不要背,逞什么能?”
吕一皱了皱眉,“关孟竹什么事?又不是她让他受伤的?”
“我没事。”霍予虚弱地笑了笑,被两个同伴扶了起来,他看着孟竹,轻声道:“小竹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有人道:“我记得你是新人中唯一一个金丹期吧,他同你一起过阵,你竟然还让他受这么重的伤,我看这个金丹期也不过浪得虚名。”
“受这么重的伤,你知不知道接下来的仙门大比就要开始了,他怎么参加?”
孟竹不由觉得好笑,她转过身,看着刚刚指责她的人,“关你什么事?”
“我做什么,轮得到你来指责?”
她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架着霍予胳膊的那人,“你若是觉得不爽,就到我跟前来说,我有的是时间同你较量。”
那人瞪着孟竹,被她的眼神逼地微微向后退了退:“恃强凌弱,非君子所为!”
孟竹笑出了声:“我又不是君子。”她又道:“难道你弱你就有理?全天下人都得让着你?”
她环视一圈,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你们是真心关心他?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你们这样借着他的名义故意针对我,是因为我和你们格格不入,还是因为我的修为比你们都高?”
方才出声指责的那几人瞬间面目青红交加,他们哪里见过讲话这么不留情面的人,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升仙道,心思里再多的龌龊,面上也要大方得体。
一片安静声中,霍予抬起脸笑了笑,“诸位,小竹是我此生挚爱,以后、未来不管过多久,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将会把她视为我唯一的新娘。”
“所以,大家都是我的朋友,希望你们不要这样针对她。”
霍予的声音清清楚楚,让人群中传来阵阵倒吸声,这么大胆张扬的告白,前所未见。
孟竹背对着人群,无声地看向天上。
啪、啪、啪,突兀的掌声响起。
人群忽然向两边自动散开,施允似笑非笑地鼓着掌,“登台唱戏之人,若无人鼓掌,岂不是寒了戏子的心?”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亲卫:“传我的令,准这位霍公子入九桑灵泉养伤,务必仔细,绝不可耽误大比。”
“是。”
这九桑灵泉乃疗伤圣地,玉都中唯有极尊贵体面的人才能入九桑灵泉养伤,不仅对受伤之人疗愈效果极快,若是在其中潜心修炼,甚至还能助人进阶,此话一出,所有人脸上便只剩下了羡慕。
施允走近,在孟竹身旁站定,视线对上霍予抬起的眼睛,蓦地勾唇一笑:“博人一笑的手段不错。”
“赏。”
施允笑着抬手,无数点灵光自指尖绽开,化作纷纷扬扬的雨露一般洒向众人。
“是天衍灵露!”
“快抢!是我的!”
“我的我的!”
人群中哄抢不止,天衍灵露,就算是在玉都这样的地方,也是万金难求,对修行的助益极大,莫说他们这群刚入学府的新人了,就是修行了许久的前辈也没几人能拿到这东西,甚至刚开始扶着霍予的那两人也一瞬间松开了架着霍予的手,去抢那天空中洒下的灵露。
霍予被丢在地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人抢来抢去,断掉的那只手臂甚至被人踩了几脚。
没有人再注意到这里。
没有人在意残破不堪的人。
他的视线看向孟竹的背影,她被施允攥着手腕,一点点消失在他眼中。
身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一只手伸向了他。
“起来吧。”-
孟竹任由施允牵着她,他们在空中疾行,夜空中,施允的侧脸冷白,下颌绷的很紧,一言不发。
今夜的月色很亮,繁星点点,仿佛触手可及。
孟竹的视线落在施允攥着她的那只手上,她身上满是灰尘和血污,实在很脏,她动了动手腕,想要稍微收拾一下。
手腕上那股收紧的力道猛地加重,施允的脸冷若冰霜:“想跑?”
“你不怕脏吗?”孟竹用眼神示意,他向来干净平整的衣袍上被她的手压出了褶皱和灰痕。
施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并没理会她的问题,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孟竹被带着下落,站到了一颗巨大的花树上。
这里不知道是何处,生长着漫山遍野的桐花树,粉紫色的一片花海,风儿轻轻地吹,花叶顺着枝桠纷纷扬扬往下飘散,落在地上的花瓣铺了厚厚的一层又一层。
就如同在桐花城内走过的那片树林,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安静得仿佛一个不存在的梦境。
孟竹坐了下来,给自己身上施了个清洁术,身边站着的人依然一声不吭,孟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带我来这里,还不愿意搭理我啊?”
“因为我说逗你玩生气了?”孟竹问,“还是别的什么?”
施允看她一眼,伸手把自己的衣角拽回来。
小气。
“真生气啦?”孟竹又扯扯。
施允抿着唇,顺着孟竹的力道坐在她身旁,“少在这里拉拉扯扯。”
顿了顿,他又语气生硬地问道:“不是要当别人的新娘子了?你们女子就是这般花心多情,还有闲心拉着别的男人花前月下?”
孟竹收回手,终于不拉着他了。
安静了片刻,施允又道:“为什么不否认?”
孟竹看着远方,听到他的声音,轻轻笑了笑,“我也没承认啊。”
施允的手中折了一只桐花,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中摇晃。
“哪里?”他忽然问道。
孟竹没明白他的意思,只看到他的视线专注地在她身上看了一圈,“不是说受伤了?”
他的眼眸倒映在月色下,宛如一池春水。
“没受伤。”孟竹说,“我骗你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着雀跃的唇角,问:“你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来千机城的吧?”
施允不说话了,头偏开看着远方,落花一点点从他眼前飘过,直到脸颊上传来温热的体温。
他的视线被孟竹转了过来,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孟竹上扬的唇角,她的眼睛发亮,唇角的梨涡深深。
星河流转,夜空下倒映着万千灯火,也倒映着两个若即若离的影子,在这样的夜晚,在这个似曾相识的地方,仿佛一场梦,仿佛做什么都被允许。
孟竹捧着施允的脸,目光一寸寸碾过他的眉眼,鼻尖,微抿的薄唇。
“随便骂我花心吧。”她向前倾身,吻在施允的眼睛上。
他的眼睫微颤,身侧的手指紧了又松,任由这个吻落下。
他听见孟竹的声音。
“我要做别人的新娘子了,你愿不愿意?”
第38章 攻守
玉都城主府内,书案上的香炉燃着,丝丝入扣的暖香渐渐弥漫。
案上的书册被一只手执着,却很久都没翻动一页。
施允伸手按了按眉心,将书册随意丢至一边,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月夜下的笑脸。
烦躁。
难以言喻的烦躁。
窗外飞过的鸟雀叽叽喳喳,落在缀满繁花的花枝上,摇摇晃晃,那花瓣纷纷扬扬落下,窗沿外又飘进来几片落花。
好像那轻柔飘荡的桐花树,漫天飞舞着,又慢悠悠晃进他的眼中。
施允搁在案上的指尖轻轻弹了弹,一颗果子打在枝桠上,鸟雀惊起,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那恼人的雀鸣声终于停了。
“何事惹你生气,连这可怜的小鸟儿都不放过?”韩韬端着一叠文书走进来,看见施允的动作,笑着打趣。
他很少看见施允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不由新奇地多看了两眼,或许在众人眼中,施允永远都是那个冷淡矜贵、不食人间烟火的玉都少主,只有他知道,施允还是一个同他一般的少年。
有喜有乐,有痛有怨,是一个生动鲜活的人,而不是那个被架在云端的,玉面菩萨一样的存在。
“我没生气。”施允道。
韩韬鼻尖微动,眉头皱了起来,“你燃了多少宁神香,这么重的味道。”
他坐在施允对面,将文书搁在案上,“近来的文书太多,没必要一次性都处理完吧,稍微休息一阵子也没事。”
“反正也睡不着。”施允仰着头,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不如都处理完。”
韩韬挑了挑眉,“怎么,有心事?”
“来,洗耳恭听。”
施允不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向后靠坐着,头向上仰着,看不见表情。
韩韬也不急,从桌案上拿了个果子,咔嚓咔嚓地啃着。
“你好吵。”
“那我走?”韩韬又咬了一口,嘴里鼓起一块,说话也不甚清晰。
静了一瞬,施允搭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搭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不是我……”
“我有一个朋友……”
韩韬被果子噎了一下,呛咳了两声,忙用茶水顺了顺,“你还有朋友啊?”
一只果子砸了过来,韩韬没躲,伸手一接,在衣服上擦了两下,顺手啃了起来,“谢谢,接着说接着说。”
“有个姑娘说她曾经有个心上人,这个心上人之前离开了,现在又忽然出现了。”
“所以?”
“所以,那个姑娘的心上人又想要同她重修旧好。”说着,他搭在额头上的手忽然放下来,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韩韬嚼着果子,“嗯,然后呢,这跟你朋友有什么关系?”
“那个姑娘……”施允的话音一顿,似乎难以启齿似的:“她……亲了我的这个朋友。”
“啊?!”韩韬嘴里的果子掉在地上。
韩韬瞪大眼:“什么意思,这姑娘到底喜欢谁啊,她答应要嫁给那个心上人了吗?”
“她没好,也没说不好,我不知道。”
深吸一口气,韩韬忧愁地看了施允一眼,“这姑娘什么意思啊,难不成是要享齐人之福?”
“你可别被人家当傻子耍。”
施允一下子坐起身:“你是说,她想让我的朋友做她的姘夫?”
他的脸色一寸寸冷下来,道:“绝无可能。”
韩韬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又道:“听说凡界有些地方是有这样一女二夫的情况,说不准那个姑娘也是来自那个地方?”
施允冷笑一声,“我管她是哪个地方来的,要做,也只能做正房。”
韩韬:“……”
他叹口气,“你既然这么好奇,为什么不直接问问她对你……你那个朋友是什么想法?”
施允捡了个果子,在手心里捏着,“不问。”
他曾经问过的,孟竹那时的眼神,他到今天还记得。
太卑微了。
这样试探着想要递出一颗心,又被无情扔在地上的感觉。
他怎可能容忍自己这样被人戏弄?
他凭何为她垂首俯身?
若是再来一次,到那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说了半天,那你……你那个朋友是怎么想的,他对那姑娘什么看法?”
施允忽然又安静下来,眼睫低垂着,不说话。
“说说看啊。”
窗外的鸟雀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站在枝头吵闹。
“不知道。”施允复又抬起眼来,看向窗外。
“子修……我不知道。”他伸手按向自己的心口,眉眼间出现了罕见的迷茫。
“有时候,他很讨厌那个姑娘,感觉她做什么都不好,都不对,看见她就只觉得扎心刺眼。”
“有时候,又觉得,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他。”
施允说着,又想起与孟竹分开的那段时光,他偶然间寻得了一片桐花林,就那么坐在繁茂的花树下,一日又一日。
从晨起到黄昏,从日出到日落。
他不应当觉得寂寞,毕竟他从来都是一个人,这样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
施允的指尖搭在自己的眼下,似又感受到了那片温热的触感。
“我真的不懂。”
“我该如何是好?”-
坐在湖畔,孟竹百无聊赖地打着水漂,湖面荡起涟漪,伴随着清透的回响。
自从千机城回来以后,玉都学府便停了课,每个人都安心准备着仙门大比,日子重新陷入平静。
这些时日以来,施允一次也没再来过学府,仿佛人间失踪了一般。
孟竹忽然意识到,只要施允不想,那便没有人能见到他。
他随心所欲,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若是他愿意,施允总能找到她。
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像是拉住绳索的两端,你进我退,你攻我守,谁也不肯轻易低头。
她抛着手心的石头,将最后一颗投入湖里,站起身离开。
穿过熟悉的院落,孟竹来到明非长老的住处,这里清幽雅静,鲜有人来,因此孟竹一进门,便有仙鹤仰首鸣叫了几声。
明非坐在院中,听到孟竹的脚步声,也没抬眼,依旧自顾自摆弄着自己手中的物件。
孟竹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
过了片刻,他伸手摸向一旁,似乎是想找什么东西,视线内恰好伸出一只手,将零件递给了他。
明非抬眼:“你倒是机灵。”
孟竹将那日从千机城内带出来的剑石递给明非,“还请长老帮我看看,这剑石如何?”
明非伸手接过,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忽然道:“这是你从千机城内带出来的?”
孟竹点头。
“不应该啊……”明非喃喃自语,看了又看,“千机城内怎么会有残荒之石?”
“这是何物?”
明非嗯了一声,继续道:“相传上古时期,混沌初开,天塌地陷,洪水再临,神祖为了阻挡天地浩劫,炼就了天荒渡,最后这件天荒渡碎裂成五份遗失在世,便唤做残荒之石,这个纹路和色泽,看起来倒是和古书记载中记录的有一部分相符。”
孟竹不由惊讶道:“那这残荒之石岂不是厉害非常?”
明非淡笑一声,又将那颗剑石递给孟竹,“非也。”
“只是古书中记载了此物的模样,却并没说得那么神乎其神,再说了,古书乃是人为编撰,天荒渡这种东西是真是假都不一定,都只是一个传说,我方才看了一下,不过是块比寻常剑石资质好一些的普通石头罢了。”
“此物只是有一部分同古书中记载的模样一致,又不代表这是真的,况且……”明非摇摇头,“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
孟竹掂了掂那块石头,有些失去兴趣了,不过她正好缺个剑石嵌在她的匕首上,那把施允在尸魁洞中送给她的,确实是把趁手的好刀。
明非说完,又低下头忙了起来。
孟竹坐在他身旁,思考了一阵,琢磨着将那颗石头融进了匕首里,明非偶尔抬眼看看,会出言指导两句。
一段时间后,匕首上亮起一阵灼目的微光,光华淡去后,孟竹拿在手里看了看,凌空挥向一旁,远处的竹林应声断裂了一片。
明非看着那片断裂的竹林,目光中含着一丝赞赏,嘴上却道:“在我府内闹事,胆子很大。”
孟竹将匕首收起,将手上的乾坤戒摘了下来放在桌上,道:“是学生不对,这个就当给老师赔礼了。”
看着那枚乾坤戒,明非忽然道:“这不是……”
没等明非说完,孟竹行了一礼,“我还有事,就不打扰老师了。”
说完,她没管身后明非嘀嘀咕咕的话语,径直出了明非的园子。
外面天色已是傍晚,孟竹出了学府,在玉都城内闲逛,她主要逛了几家首饰铺子,买了许多她平时不怎么戴的钗环首饰,又去了几家成衣铺子,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副装束,是和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
接着,孟竹又去了胭脂铺,在老板的热情推荐下,买了一匣子各式各样的口脂,之前施允留在乾坤戒里的财物,孟竹只取了一小部分放在自己的芥子袋里,没成想这些就已经足够让她在玉都城内买下诸多昂贵的东西。
因为出手大方,胭脂店的老板娘还帮着孟竹化了个时兴的妆容,又为她挽了发,最后为孟竹带上一只发钗,她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孟竹,夸赞道:“出水芙蓉,清婉佳人,姑娘当真是漂亮极了。”
孟竹扶了扶自己的发鬓,抬眼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完全不同寻常的装束,既有些陌生,又有些微妙的欢愉。
出了胭脂铺,已经入夜了,满城的灯火亮起,照得花影重重,这座华丽的城即使在夜晚还是熠熠生辉。
孟竹提着一盏灯,慢慢走在街上,晚风轻轻地吹过,吹动她钗环上坠着的流苏。
人影绰绰,经过身旁的人有许多,可每一个都是面目模糊的样子。
在那灯火的尽头,满城的星光忽然黯淡,都落进了那双看向她的眼眸。
孟竹抬手将面颊旁的一丝碎发别至耳后,隔着漫天的灯火,凝望着那人群中唯一清晰的脸。
你看,她都说了。
他总能找到她。
无论在哪里,无论在什么时候。
第39章 我这样,好不好看?
孟竹移开视线,提着那盏灯进了戏园。
玉都城内的生活同凡界没什么不同,衣食住行,戏玩杂耍,一应俱全,学府授予他们基本的修行方式和技巧,结束后,才是真正要各凭本事在仙洲生存下来的时候。
戏园内的灯影微暗,照得草木幽深,但人影交错间,宴饮之声不断,倒是热闹。
戏台上的人正唱着曲,轻柔婉转的曲调悠悠传来,隔着一帘朱红的幕布,台下落错布了一些食案,孟竹寻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坐下来。
叫了几壶温酒,孟竹一边听戏,一边浅浅啜饮着。
孟竹的视线自进入戏园起,就一直专注地看着台上,每当一曲落幕,她便饮下一杯酒。
昏黄的灯影下,孟竹的面庞沉静温婉,她穿着一袭月白的长裙,云鬓半挽,发上斜斜插着一只珠钗,唇上抹了淡红的口脂,细长的眉眼被仔细描摹,垂首抬眸间,无端生出一种别样的风情。
“姑娘,为何独自一人?”身边有声音传来,孟竹放下酒杯,抬眼看他。
是一个面目俊朗的男修。
他已经观察孟竹很久了,这戏园内很多人都是呼朋引伴,身边好不热闹,酒过三巡,依然看她一个人独自坐在暗处饮酒,这才借着酒劲过来搭讪。
孟竹转动手中的酒杯,浅笑着问他:“一起吗?”
男修白皙的面庞微红,似乎有些惊讶于孟竹的回应:“啊,当然好。”
他正要坐下,便听到一道声音传来,“这是我的位置。”
“这……”他看向身后站着的那人,视线撞上。
那双眼眸微暗,看人的时候,让他莫名地心生怯意。
孟竹冲他笑笑,端起酒杯道:“抱歉,我的……恩人来了,敬你一杯,下次有机会再聊。”
男修连忙笑笑,“没事没事,姑娘风姿绰约,自然有的是朋友,怪我多管闲事了。”
说完,忙不迭离开了。
孟竹手腕一转,将酒杯送至唇边,微凉的杯口刚碰到,她的手腕便被攥住。
施允倾身,面无表情地将那杯酒夺去,“你别喝了。”
“为什么?”孟竹抬眸,盯着他的眼睛,就着他的手将那杯酒饮下。
施允的手一松,酒杯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杯底的酒液倾洒,顺着桌边滑落。
“坐下吧。”孟竹道,“陪我听场戏。”
施允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孟竹看着台上,戏看了那么多场,慢悠悠的唱腔诉说着不同的故事。
台上正演到少年壮志,一腔热血报国却被奸佞所害,曲调凄婉,声声泣泪。
没一会儿,又唱到少年身处绝境,在漫天黄沙中遇见了一个人,那人知道他的抱负,理解他的苦难,引领他一步步走出绝望。
他们顺理成章地相爱,从少年到青年,少年终于实现了报负,垂垂老矣之后,携手回望这一生。
戏文中的故事多是如此,总有人生来不如意,世间悲欢离合多是如此,又想要强加一个美好的愿景,于是,总有人被塑造成拯救者,仿佛只要这个人出现,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所有的苦难都能被瓦解。
可是当真如此吗?
戏曲落幕,孟竹看向施允,“你觉得这戏如何?”
灯影下,施允的侧脸半明半暗,“无趣。”
孟竹将桌上的另一只酒杯递给施允,随口问了一句:“来一杯?”
施允一只腿支起随意坐着,闻言,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下一秒,伸手将那酒杯接了过来。
酒杯被孟竹斟满,施允垂眸看着清透的酒液,沉默地一饮而尽。
饮酒的间隙,孟竹继续说道:“我也觉得无趣。”
戏台上已经谢幕,耳边只剩下了觥筹交错的宴饮声,没人在意台上演了什么,这样的故事,转眼就被人遗忘至脑后。
悦耳的丝竹声响起,又是另一种悠扬的曲调。
孟竹听着,手指轻轻擦过酒杯的边缘:“以为从云端伸出一只手,就能把人拉出黑暗,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自以为悲悯。”
“可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孟竹说着,仰头将杯中酒饮下,拇指擦去*唇上残留的酒液。
“我却觉得,只有将那只悬在云端的手拽下来,痛我所痛,苦我所苦,这样才畅快。”
施允转头看她,目光微闪,“你这么想?”
孟竹一手托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杯口,“或许呢,你就当我醉了吧。”
她转移了话题,“你来这做什么?”
施允的酒杯空了,孟竹为他斟满,他顺着孟竹的视线将酒饮下。
沉默了一瞬,他的脸颊上因为酒意染上一层薄红,开口问道:“为什么将乾坤戒送人了?”
“啊……”孟竹笑笑,似乎有些羞涩道:“在我的家乡,只有成亲了才会收别人的戒指,我不想让别人误会。”
施允执杯的手一紧,指骨微微泛白,偏头看着孟竹,打量着她今晚的这一身装束。
“所以,你今天打扮成这样,是为了取悦你的心上人?”
孟竹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裙,又扶了扶自己的发鬓,声音似乎有些压不住地雀跃:“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她扯了扯施允的袖角,轻声问他:“施允,你说我这样,好不好看?”
她的眼中含着期冀,眸光流转。
施允的喉结轻轻一滚,半晌,薄唇一扯,视线移开,声音带着冷意:“很丑。”
孟竹松开他的袖角,有些低落道:“这样啊……”
她唇上的口脂有些晕开了,薄薄的一层,泛着点微亮的水光,孟竹正要伸手去擦,唇畔却忽然传来微凉的触感。
孟竹的下巴被微凉的手指捏住,渐渐往上抬。
施允手上的力道有些重,捏得她有些疼。
施允伸手,拇指在她的下唇上用力地摩擦了一下,他的眼眸盯着那一处薄红,唇紧抿着,脸上的神情像是厌恶,又像是烦躁。
孟竹依着他的动作,任由施允的指腹用力在她唇上来回擦拭,直到那些口脂被他全部抹去。
这样盛装打扮的孟竹,他不喜欢。
孟竹穿着这样的衣裳,对着铜镜描眉梳妆时,想着那个人的样子,他不喜欢。
他不喜饮酒,却在她的视线中饮了一杯又一杯。
他不喜欢这样失控的感觉,却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让他一步步泥足深陷。
他讨厌孟竹,更讨厌她那双含着期冀的眼睛。
“我厌恶你。”施允的声音沙哑,陈述着这个他确认了无数遍的事实。
指尖猛地一疼,他看见孟竹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不算轻的一口,施允收回手,看着拇指上微微沁血的牙印。
孟竹的唇有些红肿,她用手背探了探唇上灼热的温度,“厌恶便厌恶吧,没指望你的喜欢。”
“你指望那个人喜欢你?”他将手指藏入袖间,感受那带着麻痒的疼。
孟竹盯着他不说话。
“你就这么上赶着让他作践你?”他真的不明白,为何孟竹要回头,要喜欢这样一个一无是处,背弃她离开的人。
施允的语气平静,带着淡淡的嘲弄。
孟竹望着他半晌,忽然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孟竹淡笑着问他:“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施允的视线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模糊,因为酒意,脑中的思索也变得比平常迟钝许多。
“……什么?”
“一个可怜的妒夫。”
“可笑。”施允很快否认,“我嫉妒什么?”
孟竹不紧不慢地晃着手中的酒杯,并不回答。
他的视线定格在孟竹的脸上,又向下滑落,看向孟竹手中的酒杯,脑海中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施允皱了皱眉,意识有些朦胧,“你怎么……”
孟竹冲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我怎么没醉?”
孟竹的酒量不大,之前就见识过一次,而他虽然不喜饮酒,但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普通的酒根本没那么容易让他醉。
除非……
孟竹将酒壶打开,指尖在瓶口轻轻拨弄了一下,递到施允跟前。
瓶口内设计了一道机关,银片轻轻一拨,巧妙地将瓶中的液体一分为二。
一半是酒,一半是水。
施允一手撑着桌案,缓慢地看向那双狡黠的眼睛。
骗子。
她总是在骗他。
孟竹拉起施允,手心向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她拉着人往外走。
施允只在最初挣扎了两下,又默不作声地安静下来。
他看着前方的背影,手指不动声色地滑下来,扣住了孟竹的手心。
就这样吧。
他只是醉了。
他不清醒了,所以做什么都不是他的本意。
孟竹拉着人一路出了戏园,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是一堵墙,她把手松开,看着因为醉意慵懒靠在墙边的施允。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看着孟竹,脸上的薄红晕开,一路染红了他的眼尾。
夜深了,只有偶尔几道脚步声传来,又渐行渐远。
孟竹迎着施允的视线,问:“每次骗你,你都来吗?”
忘了有多少次,施允信了她信口胡诌的谎言。
施允并不说话,只是那么安静地盯着孟竹,他站在唯一的一束月光下,皮肤透出冷白的光泽,眼内流光千回百转,勾勾绕绕。
她带他来这里是想做什么来着?
被施允这么一看,孟竹就忘了来时的目的。
算了,不重要了。
太高看她了,真的把持不住。
下一秒,孟竹抬手,按着他的后颈往下压。
施允顺从地低下头,视线始终追逐着孟竹的唇,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如同浪潮一样细细密密,席卷而来。
唇畔若即若离,在呼吸变得越来越灼热之前。
孟竹看着施允的眼睛,轻声道:“听说亲吻时,人脑中会释放一种多巴胺,你好奇这是种什么感觉吗?”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施允的唇,孟竹听到耳畔压抑的喘息,“……何为多巴胺?”
孟竹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很好奇这种感觉。”
“你也想知道吗?”
第40章 招惹
灼热的呼吸纠缠着,难舍难分。
施允望着那若即若离的唇,只觉得心口酸酸涨涨,被孟竹的声音激得耳后发烫。
她总是在说奇怪的话。
他听不懂,却始终被吸引着,追逐着那看向他的一缕光。
胸口饱胀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落在孟竹的唇上,看了又看。
好一会儿,施允才哑着嗓音开口。
“……想。”
话音一落,孟竹的唇便贴上来,柔软的触感一瞬间让他头皮一紧,浑身难以克制地颤栗。
孟竹吻得很浅,一下一下地,轻轻啄吻着,若即若离,浅尝辄止。
在最初的那股颤栗过去以后,这样浅浅的吻,让他莫名有些痛苦。
不够。
还不够。
想再多一点。
至于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可孟竹已经在亲吻他了,为何他还是如此焦躁难安?
施允的眼睫轻颤,满溢的泪水顺着湿热的眼眶滑落下来。
孟竹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停住,稍稍分开些距离,打量着施允的脸。
这一眼,让孟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施允靠在墙上,月光照在他泛红的脸上,乌发散乱,薄唇湿红,那双眼睛水色潋滟,眼角眉梢间的春情涌动。
他却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后来孟竹时常回想起在这个暗巷中施允看过来的这一眼,在漫长的时光中,所有回忆都会被冲刷得黯然失色,唯有这一眼,像是一副艳丽的、永不褪色的画卷,足够她撑过好多好多年。
不是初见时看着她张扬不羁的样子,不是大雨中的眉眼朦胧的样子,不是任何惊心动魄的回忆。
而是此刻,那双完完全全,看着她的,只属于她的。
因她而动情的眼。
“你怎么了?”孟竹问。
她看着施允有些迷茫地抚上自己的心口,手指抓着自己的衣襟用力地攥着,喃喃着:“不舒服。”
孟竹叹息一声,拉住他的手,问,“哪里不舒服?”
“……这里。”施允将孟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上,泪水又落下来,“这里难受。”
他抬起眼眸,目光中是真切的疑惑:“为何如此?”
施允思索了一番,得出了结论:“你对我下了药?”
孟竹不由好笑,她摇摇头,道:“我没有。”
“施允,有些事情,你得自己去想,想明白了,就通了。”
她双手捧着施允的脸,“不过……我可以帮你。”
孟竹含住他的唇,一寸寸地咬,手指绕到他的脖颈后,轻轻地捏了一下,说:“张嘴。”
施允半睁着一双眼,视线又落到孟竹发间的珠钗上。
他抬手,指尖微动,孟竹一头青丝忽然如流水似的散开,簪子被施允随意扔到了地上。
孟竹看也没看一眼,手指缓缓插_入施允柔软的发间,指节在墨发中肆意勾弄,牵扯得凌乱不堪。
她揉弄着,拉扯着,纵情地吻他。
这一次的吻,带着强烈的进攻性,一寸寸攻城掠地,施允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垂在身侧的指尖扣着身后的砖墙,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呼吸比任何时候都要灼热,施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剧烈地鼓动着。
那颗焦躁的心又像是被一双手无形地安抚着,揉捏着,满胀又酸痛。
良久,孟竹松开了他。
施允靠着墙,平复着剧烈的喘息,等到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余韵过去以后,他才抬眼看向孟竹。
她站在暗色的阴影中,同他狼狈的模样不同,像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湖面。
乱跳的心渐渐冷了下来,酒意散了大半,他又想起了孟竹的那个心上人。
她不喜欢他。
孟竹只是在戏弄他。
“你为何要亲我?”他冷下脸来质问孟竹。
孟竹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得,这是亲完就转脸不认人了。
孟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裙,道:“友好学习交流一下,看看将来成亲时,能不能派上用场啊。”
施允看着她的动作,视线又落到孟竹的唇上,“你既然想要嫁予他,又同别的男子这样亲密,这是何道理?”
“是这样。”孟竹解释道:“成年人之间,气氛到了,情绪到了,亲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很正常。”
“很正常?”
“嗯。”孟竹点头,“当然,太正常了。”
施允听着这对他来说惊世骇俗的言论,好半天,都没缓过神。
孟竹没管他,继续道:“在我的家乡,姑娘们能自由选择想要成亲的对象,当然,在成亲之前,还会仔细地挑选考察,如果这个人不行,就再换一个,有时候从好几个男子里面挑一挑,感觉对了,就见见面,牵牵手,亲一亲,感觉到了就成亲,正常,都很正常。”
施允想象着孟竹从好些男子中挑挑拣拣的模样,一瞬间觉得气血攻心,头晕目眩,咬牙切齿道:“我竟不知,你是这般水性杨花的女人。”
“啧。”孟竹不赞同道:“讲话真难听,这叫自由恋爱。”
“再说了,碍着你了?”
施允看着孟竹若无其事的脸,忽然道:“你果然令人生厌。”
闻言,孟竹沉默了一瞬,又笑起来,她往前一步,脚尖抵住施允的,倾身靠近:“好啊,那我以后就不抱你,不碰你,也不会亲你,看见你就离你远一点,不碍你的眼。”
这颗充满瑕疵的心,纵然恶劣,纵然卑鄙。
这场角力的游戏,她会胜到最后。
“我是怎样的人,我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从今天起,你要用你的眼睛来看,用你的心去想,在你想明白为何这么讨厌我之前,我保证再不来招惹你。”
施允薄唇紧抿着,无声地同她对视。
孟竹不闪不避,她的眼神犹如一把利刃,直直插-进他的心里,仿佛要将那颗心生生掏出来,捅得千疮百孔。
半晌,施允启唇,“你最好说到做到。”
孟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淡笑着点头,“好。”
暗巷里回荡着两人的声音,被夜风轻轻吹散。
月亮西沉,朝阳又起,那些难以言喻的心事,都随着月亮一同沉睡。
日子在准备仙门大比的时光中不知不觉过得很快,孟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练习术法,每天早出晚归的,偶然有一天,她在后山的一个小树林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猫,猫儿生得通体雪白,有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极为招人喜爱,孟竹便把它抱了回去,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这日,猫儿的药物用完了,孟竹去丹药阁要了几味药材,打算回去配给她的小宠物吃,进门的时候,却碰到了吕一。
说起来也甚是奇怪,明明同在玉都学府,两人的交情还算不错,可是她们这些时日却一次也没碰到过。
见到孟竹,吕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冲着孟竹打了个招呼,“好巧。”
孟竹点了下头,眼神落到吕一手中拿着的玉瓶上,“你受伤了?”
闻言,吕一摇了摇头,“不是,我帮……霍予来取一点治伤的药。”
孟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道:“你什么时候同霍予这么熟了,还要帮他来取药?”
“嗯……说来话长。”吕一将玉瓶收到怀里,又问孟竹:“你呢?取药做什么?”
吕一显然不想同自己聊起关于她和霍予的话题,孟竹也不在意,笑道:“最近养了只小猫,受了点小伤。”
“养猫?”吕一哭笑不得:“大家都在准备着在仙门大比上取得一个好名次,你倒是悠闲。”
“取得好名次,然后呢?”孟竹道,“升仙,或者制霸天下,变成一个人人敬仰的神仙?”
吕一:“倒也不是,人总是要有个目标为之努力,不然为什么活着?”
孟竹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所以没有目标,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活着,不行么?”
仔细想想,人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想要达成的目标,唯有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前随波逐流地上学,取得好成绩,考上了大学,如果顺利,她会找一份工作,和霍予两个人过着平凡而简单的生活,未来什么模样,她一眼就看到了头。
直到这一切戛然而止以后,她才发现,好像原来曾经的一切都是那么寡淡而无趣。
雄心壮志啊……这种东西,好像真的同她毫不相干。
吕一被孟竹的话问得愣了一下,而后,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地说道:“孟竹,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真的挺奇怪的,年纪轻轻就超越了同龄人,人人想要的东西,你唾手可得,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失去了这一切,你又当如何呢?”
“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为何人们总是在争在抢,你就是过得太顺了,才这样毫无欲望。”
“或许吧。”孟竹抬眼看着吕一,“若真有这一天,也挺不错的。”
最起码不会这么无趣。
吕一笑了笑,视线落在孟竹的手背上,上面有一道明显的抓痕,她下巴抬了抬,转移了话题,“这是你那小猫抓的?”
孟竹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了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伤口,“嗯,小猫就是这样,脾气大,不能对它太好,也不能给它吃太饱,否则它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样的猫,养来何用?”
孟竹思索了下,“大概是因为,我喜欢慢慢驯服它的过程吧。”
“你慢慢对它好,给它温情和爱,甚至对它予取予求,它便会对你放松警惕,顺从你依赖你,等到它发现你不是那么温和的主人,想要抽身而退的那一天,才会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早就被戴上了项圈。”
孟竹笑道,“你看,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看着孟竹的笑容,吕一皱了皱眉,莫名有些不适,她干笑着应了一声:“有趣么?”
“嗯。”孟竹笑得眉眼弯弯,“有趣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