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法棍“法棍不需要上学,只需要上桌。……
沈念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哥,我是不是压到你的手了?”
一瞬间,赵涟清脸上浮现出堪称精彩的神情。
像是看到了猛犸象和蜗牛打架、霸王龙炫草、小行星撞击地球后大熊猫跳起庆贺的踢踏舞,向来沉稳的男人不复冷静,抓起身后的被子“哗啦”一声盖在腿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跌落在床上的沈念看着他奇怪的举动,下意识地朝遮掩的地方送去一瞥。
诶?
等等——
脑海里有一个惊骇的猜测,让她瞪圆了眼睛。
是法棍。
赵涟清这时候抬起头,目光平静:“念念。”
“啊?”
“你先回你的房间,早点休息吧。”
沈念回了声好。
她呆呆地起身,呆呆地走到门前,拧开门把手径直走进了厕所。
“大门在你左手边。”
沈念“哦”了一声,这次总算找对了大门,拧开。
深更半夜,很多人都睡着了。外面的走廊安静空旷,像是蚯蚓辛辛苦苦钻的甬道。
她的脑子里有一群法棍在慷慨激昂地演奏《拉德斯基进行曲》,所以也不知道当下是怎样的精神状态,她突然扭回头,看着像一棵树一样沉默的男人,犹豫道:“那个法棍……需要我帮忙吗?”
赵涟清淡淡道:“我来处理它就好。”
专业的事情还是专业的人来干。她觉得有几分道理,点点头,关上了哥哥的房门。
“砰——”地一声闷响,605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凝固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男人抬手撑在额头,闭上眼睛,轻叹一口气。
先去洗个冷水澡。
然后再想一想,明天该怎么面对她。
结果这个问题一大清早就得到了解决。
上了年纪的张志峰早上五点半就醒了,睡又睡不着,索性起来锻炼。谁知他在大厅遇到了同样失眠的赵涟清,两个男人相约在薄雾四起的城市清晨跑步。
饶是盛夏,北津的晨风依旧凉爽,扑在人脸上很轻盈。不像申城那样总是带着潮湿的水汽,非得给人做个补水面膜不可。
两人来到公园里,旭日躲在云层后,露出些许细微的光芒。一排排高大茂密的树木随风轻吟,似乎还沉溺在睡梦中。
“今晚有个酒局,都是我这些年在北京的好哥们,还是你跟我一起去。”
赵涟清点点头,目光看向前方。
“陈雨绒还去吗?”
张志峰道:“不去。她过去就是盘下酒菜,有她没她都一样。”
说着,他看了赵涟清一眼:“你那次胃炎恢复好了吗?我昨天喝多了,今晚喝不了多少,基本靠你。”
“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行。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错,手底下的人一个个拎出去都能打仗。放心,今晚这次都是自己人,不会喝那么多。你看着点,别逞强逞出事儿。”
赵涟清微微蹙眉,他看着面前茂密鲜绿的林子,突然失去了跑步的兴趣。但是曙光就在眼前,他已经跑了那么远那么远的路,没法折返回头了。
张志峰已经在他和陈雨绒之间,做出了选择。
尽管陈雨绒是他亲手校招进公司的嫡系,尽管她跟着他忠心耿耿地干了快十年,在他这般地位的人眼里,不过是一抹云烟,手一挥便四散了。
……
沈念同学睡了个好觉。
她回去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晚上做了个梦,梦里她躺在草地上,身上是柔软的新绿的小草,头顶是蓝天白云。而她的身侧躺着一只热呼呼的
法棍,裹在褐色的牛皮纸里。
那根法棍同她讲话:“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呢?”
沈念悠悠道:“倒没什么想法。”
“胡说,难道你不觉得恶心、害怕?”
“不会。挺正常的。”
“你真是变态。”
沈念慢慢转过头,乌黑晶亮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这有什么好变态的,你没有上过生理卫生课吗?”
“法棍不需要上学,只需要上桌。”
“那我们鸡同鸭讲,因为我是个人,赵涟清也是。”小姑娘惬意地闭上眼睛:“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你不懂。”
醒来后,这个荒诞的梦境依旧历历在目,她甚至还能闻到小草的清香。于是,在吃自助早餐的时候,她切了一片法棍,放进面包机里加热,抹了层黄油吃得津津有味。
而另一位,她亲爱的哥哥赵涟清今天依旧行程满满,比昨日更甚,特地在微信上交代她今天不要等他。
与她这般闲散人等对比鲜明。
小姑娘这几日呆在北津,已经把主要的景点都逛了个遍。故宫啊、博物馆啊、天坛公园啊……每个地方都拍了照,发了朋友圈,杜子逸挨个点赞,最后问她啥时候回来。
沈念说要下周才回。
杜子逸发了一只小狗失落的表情包。
没有实习搭子和吃饭搭子,职场简直寂寞如雪。小杜同学不肯结束对话,啰哩啰嗦地讲了这周她不在的时候,台里发生的事。
首先,便是他的
第二集街访节目大受欢迎,台里的领导觉得不错,鼓励他继续做下去,等他毕业后来签合同。其次,民生频道最近风头很足,因为腐肉时间在网上引起很大热议,众说纷纭,直到前天华星社发了篇名为《一盘“臭肉”餐,加工厂“黑幕”难辞其咎!》的社评,将此事盖棺定论。
至此,失控的舆论终于分出了胜负。对肉联加工厂的声讨沸反盈天,与此同时,质疑电视台和李雁本人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那些沉默的支持者终于站出来,为李雁说了几句好话,风波暂且平息。
虽然这件事情一波三折,但好在结果不错。
沈念先恭喜小杜同学得偿所愿,又在心底为李雁舒了口气。
到了下午,她又出去溜达了一圈,排了三个小时的队,吃上了梦寐以求的五福烤鸭。吃饱喝足,小姑娘哼着歌,慢悠悠地回到酒店。
还没进大堂,便看到一个女人从出租车上下来,脚下生风般冲进了大堂里。
那女人妆容精致,卷发红唇,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职业套裙,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哒哒哒”的步伐听得人惊心动魄。沈念刚想打招呼,她却好似没看到她,捂着嘴,低着头,冲到了大堂的洗手间。
出什么事了?
小姑娘连忙跟了过去。刚到厕所门口,便听到了哗啦啦的流水声。沈念的脚步顿了顿,这时,她听到了陈雨绒沙哑的质问。
“为什么?我跟了你九年,从我21岁大学毕业起一直到现在,我哪里做不得好?哪里做得不够?”
陈雨绒在打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沈念听不清,只是女人哽咽的声音融化在叮当作响的水流中,带着几分悲伤的水汽,一起灌入她的耳朵。
“既然没毛病,为啥这几次重要的场合不带我去?若不是赵涟清那个小助理说漏了嘴,我都不知道上上周你们那场酒局……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工作安排,但是之前你还器重我的时候绝对不会让我错过这种机会……说是磨练,是成长,现在又让我做温室的花朵……什么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提到了哥哥的名字,沈念一瞬间打了个激灵——上上周的酒局,就是赵涟清胃病犯了的那次?
红酒混着白酒,究竟是什么场合,能让他喝到这种地步?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凑近了点身体仔细听。陈雨绒方才噼里啪啦发泄了一通,对面似乎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嗡嗡的回应,可惜听不真切。
女人笑了笑,抽了张纸,窸窸窣窣地擦了擦脸。
声音已经再次恢复了冷静:“方才有些失控了,抱歉,张总。您说的对,我们只是上下属关系,多谢您点醒我。”
顿了顿,陈雨绒冷冰冰道:“以后不会再逾矩了。”
电话被对方直截了当地挂断,不一会儿,手机屏幕便陷入一片漆黑。
陈雨绒将手机收回包里,抬头看了眼镜子。
里面的女人妆容精致,刚刚迈入三十岁,一切都成熟得刚刚好。保养得宜的头发卷成了波浪一样的大卷,殷红的嘴唇饱满莹润,即可在职场上大杀四方,也能在约会中摄人心魄。只可惜刚才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眼底有些花了。
她又抽了一张纸,擦掉了晕染的眼影,又掏出包里的粉饼,对着眼部拍了拍,妆容立刻又恢复了一丝不苟。
很好。
没人能看出来她哭过。
陈雨绒又照了照镜子,确定没问题后,拎起包走了出去。然后,她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小姑娘。
沈念。
赵律师的宝贝妹妹。
对方不知听到了多少,那双天真而澄澈的杏仁眼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陈雨绒冷静地笑了笑:“抱歉,刚才遇到了点麻烦事,没吓到你吧?”
沈念摇摇头,看了眼她泛着红的眼睛。
“雨绒姐,我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刚好路过。”
“是吗,这么巧。”
小姑娘看着她:“刚好听到上上周的酒局。雨绒姐,我就只听到这个,你能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我?我知道了这件事,别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陈雨绒定定地看着她,脑海里开始疯狂回忆,方才自己是不是喊出了张志峰的名字。
万幸,没有喊。
但该死,她喊的是张总。
这个申大王牌专业的尖子生,不知道张志峰就是张总的概率,能有多少?
她又露出一抹标准微笑。
“想喝咖啡吗?算了,还是喝酒吧。陪姐姐喝一杯,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沈念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
酒店旁边就有一家清吧,位于地下一层,地理位置故弄玄虚,里面的气氛倒还是不错。
两个人过去的时候,驻唱正哼唱着一首民谣。什么爱啊情啊生死离别啊,翻来覆去就这几个没有新意的词,听得人心烦意乱。
陈雨绒直接上了一瓶干红,又给沈念点了一杯龙舌兰。不一会儿,酒水便端了上来,她倒了浅浅一杯底,对着朦胧的夜色晃了晃,暗红色的酒液殷红如血。
“你要不要来点?”
沈念摇摇头:“我不爱喝干红。”
“真的假的?”陈雨绒笑了笑,精致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漂亮得像一只衔着宝石的飞鸟:“可你哥上上周,就喝了一整瓶这个。”
小姑娘抬头,瞥了一眼。
女人的红唇轻挽,优雅地抿了一口。
“这一瓶可不便宜,风味很足,最是开胃。再配上酱香的茅台一起喝,入口也不难受。那些大人物们,向来不会让自己的嘴巴受委屈。”
“大人物?”
陈雨绒粲然一笑。
驻唱唱到了副歌,绵绵的旋律陡然变得激烈,像是暧昧期过渡到了七年之痒,相爱的人开始拳脚相向撕心裂肺地争吵。
在至死方休的歌声中,沈念听到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听说是位宣传口的。张志峰在桌上都说不上几句话,也不知道你哥费了多大功夫把人搞定的,我是真的佩服……”
第102章 蝴蝶骨他也报复回来了,在她的蝴蝶骨……
“宣传口的人?”沈念愣了愣,目光定定地看着身侧的女人:“你是说我哥上上周喝得很严重的那次吗?”
陈雨绒点点头,紧接着比了个“嘘”的手势:“那种级别的人,不能轻易妄议,我只能说到这里。”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她李雁说,领导突然松口,本已经毙掉的新闻重获档期。
怪不得他喝到肠胃出问题,痛得蜷缩在床上,也没有解释。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耳畔边的歌声渐渐模糊,悲伤的旋律和驻唱深沉的声音都化为了极速逝去的背景音。沈念突然拿起酒杯,一口气把龙舌兰喝了个精光。
陈雨绒吓了一跳:“哎呀妈,你咋了?”
酒液入喉,辣的她眯起眼睛,眼角渗出细碎的泪花。沈念皱起眉头,吸了吸鼻子:“好辣,这酒好辣……”
“这是烈酒呀,小傻子!哪儿有这么喝的?”陈雨绒哭笑不得地给她递了张面巾纸。沈念道了声谢,接过,把面巾纸张开,放到了眼睛处,把眼泪擦干净。
缓过劲来后,她又点了一杯龙舌兰。这次,她喝得很慢,一言不发,眼睛和眼神都湿润。陈雨绒看她这幅神色,也没再搭话,给自己倒了慢慢一杯红酒,和小姑娘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两个人便如此喝到了深夜。
离开的时候,酒吧老板见她俩醉醺醺的样子,帮忙喊了辆出租车。司机似乎怕俩人吐在车上,一脚油门开的飞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地方。
陈雨绒和沈念互相搀扶着下了车,晃晃悠悠地走进酒店大堂。深夜时分,大堂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办入住的客人,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行色匆匆,显得格外惹眼。
那人刚一看到她们,立刻朝他们快步走来。沈念隔着一段距离,便忍不住傻笑:“赵涟清,你怎么在大厅散步啊……”
向来沉稳的男人在她面前站定,脸上难得露出如此焦急的神色。他想说什么,但碍于陈雨绒还在,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为什么不接哥哥电话?”
沈念愣了愣,掏出手机,上面果然有好几条未接来电。
“啊,不小心摁了静音……”
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一旁的陈雨绒“啧”了一声:“你妹妹跟我在一起,有啥好担心的?”
“所以你带她去喝酒?”
“她都已经20多岁了,为啥不能喝酒?哪儿有你这样护犊子的……”
赵涟清显然并不认同她的观点,生硬地同她告别后,便带着沈念上了电梯。
一路上,沈念都没有吭声,紧紧地攥着他的手,黏人得紧。赵涟清问她到底喝了多少,她也不回答,只是笑,红扑扑的小脸蛋像小苹果,又可爱又有点傻。
算了,等明天她醒酒了再说。
小醉鬼喝成这样子,赵涟清不放心她一个人睡,把她送到房间后又是卸妆洗脸一条龙,还放好热水让她自己洗澡,他也不回去,耐心在外面等着。
小姑娘进去洗了半小时,浑身香喷喷、红彤彤地出来了。她换上了那条绿色匝着蕾丝花边的睡裙,整个人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像一块抹茶奶油小蛋糕。
没想到赵涟清还没走。
高大的身影依着墙站着,目光沉沉,神情看不出喜怒。
玄关处的暖黄色的灯光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蜜色的光芒在浅栗色的发丝上流转,漂亮得像是一尊贴了金箔的雕塑。沈念乖乖走到他面前,“咚”地一声,脑袋抵上他的胸膛。
“哥哥。”
“洗好了?”
“嗯,洗好了。”
赵涟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发梢没有多少水汽,擦得干干的。
“待会儿我给你泡点蜂蜜水,你喝点解解酒。先去床上躺下吧。”
沈念点点头。
说罢,男人似乎要走开,她顿时像是被抽掉了骨骼一样,身体紧紧地贴着他,伸手抱住了哥哥的身体。赵涟清温声道:“又怎么了?”
小姑娘把脸埋在他胸前,用力抱住了哥哥的身体,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哥哥。”
“嗯?”
“你的胃还难受吗?”
这几天出差,他几乎没有陪她吃过几顿晚饭,不用想都是在饭局上。赵涟清笑着摇摇头:“已经好了,别担心。”
她从他胸前抬起头来,踮起脚,带着几分醉意的小脸朝他凑近。赵涟清俯下身,将她的手搭在肩头,让她亲的方便些。
他的妹妹今晚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醉醺醺,软绵绵,一分一秒都离不开他。
他能察觉到她心底的难过,但她不肯说出来,他便不问。她需要亲吻,他便给她。反正这个世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不会知道他们在玄关处接吻,他们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脸上,她的睡裙在他的手掌下皱成一团盛开的花,而光滑的肩头泛着微微的凉。
他不停地摩挲着,想让她变得温热些,而她却只想接吻,好将心中无法坦白却又心碎的痛苦付诸唇间。
直至赵涟清尝到了她的眼泪的味道。他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猛地将她松开。小姑娘的眼底不知何时蓄满了晶莹剔透的泪珠,一滴滴地砸落,砸得他心头战栗。
他用拇指捻去她的泪珠,擦了擦她的眼角。
“是不是陈雨绒给你说了什么?”
少女浓密的睫毛湿答答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绒毛的幼鸟
她摇摇头,又一滴眼泪掉了下来,砸得他心头嗡鸣。赵涟清叹了口气:“告诉哥哥,好不好?”
该怎么告诉他呢?
因为心痛,因为内疚,因为自己无能为力和规则的不公,让自己爱的人替她付出代价。
赵涟清是这么好这么好的哥哥,没有哥哥该怎么办?她已经不能更爱他了,因为她的心已经被他填满,甚至找不到一滴独属于她自己的血液。而她的身体也渴望着和他接近,就这么拥抱着彼此,亲吻着彼此,或许还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亲密无间,每一寸肌肤都有对方的气味,每一次吐息都属于彼此,每一声心跳都隔着薄薄的胸膛共鸣。她不说话,踮起脚又要去亲他的喉结。这次赵涟清敏锐地躲开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耳朵泛着薄薄的粉,秀气的眉峰蹙成一团。
“昨天的事情,还没给你解释。抱歉念念……”
男人艰难开口:“昨天是哥哥失态了。有没有吓到你?”
那双喊着醉意的眼睛倒映出他有几分局促的影子。沈念摇摇头:“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你给我买的生理卫生书里提到过。我都知道的。”
赵涟清愣怔一瞬:“那个不是女性生理健康书?”
“最后一页有讲过男性的生理构造,为了让女孩子学会自我保护。”沈念说着,脑海里又浮现出里面的插图。说实话,看到的第一眼她的确觉得恶心极了,但是看多了也就脱敏了,甚至现在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强大的内心果然是练出来的。
赵涟清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让小姑娘先去床上休息,他去泡蜂蜜水。这次,沈念乖乖听话。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回来了,递给她:“喝了第二天会好受些,听话,这杯都喝掉。”
沈念问:“听话会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像只小水獭一样乖乖捧着玻璃杯,眸光温柔而炽热。
“我想今晚,和哥哥一起睡。”
……
她喝了太多酒,本来赵涟清也不放心她,更何况他们早就一起同床共枕了好多次,算不上什么‘兄妹之间’的雷区。
于是那天晚上,他留在了她的房内。一米八的大床,可以完全舒展开两个人,但她却便要睡在他怀里,脑袋不肯枕枕头,便要枕他的胳膊。
他纵容她,侧身将她抱在怀中,像哄小孩子一样给她拍着背,让她枕着他的手臂稳稳入睡。
可是她没睡着。
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得知了一些真相内心无法平静。她明明睡在哥哥怀里,却还有种无法
满足的感觉。这总感觉抓心挠肺,让她整个人都往他身上贴,像是膏药一样紧紧挂他身上。
赵涟清只觉得有只小狗在怀里乱拱,一会儿拱一拱他的脖子,一会儿蹭一蹭他的胸膛,于是他也睡不着,索性捉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一根接着一根地亲吻。
“啾”、“啾”的亲吻声在夜色中响起,月光下的男人面容漂亮得好似冰雪,撑起身上的白被,沉迷而又忠诚地吻着她的指尖。吻了指尖又是掌心、手腕,他像是在食用一朵花一样优雅而耐心十足地亲吻着她。而她不愿让他停下,让他继续亲吻她的脖颈,她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打着颤,抱着他的脑袋。
“哥哥不是问我……方才为什么哭么?”
“因为我太爱哥哥了……”
“我因为太爱你,心脏快要爆炸,痛得我无法忍受。所以只能哭出来了。”
她的身体被他捧起,像是从湖面上破水而出,然后在鼻尖抵着鼻尖的距离,他细细地盯着她看,唇角带着软软的笑意。
“你不说这话,哥哥也不会因为你去喝酒而生气。”
“但我知道,这些话是实话,哥哥听到会很开心。”小姑娘错开他的鼻尖,往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所以哥哥,再亲亲我吧。”
赵涟清挽起唇角,眉眼中的笑意几乎要融化了夜色,低头回应起她的亲吻。她热情而又饥饿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重新带回那由被褥筑成的小巢里,发丝和他的发丝纠缠,手指和他的手指相抵,亲吻,亲吻,还是亲吻。她需要无穷无尽的亲吻,她需要他用这种方式爱她,她需要他爱她,她爱他。
不仅仅是一个妹妹对一个哥哥。
也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
那天晚上,直至凌晨四点多小姑娘才入睡。
赵涟清把她筋疲力尽的身体揽回怀里,慵懒而又适意地抱着,下巴在她汗浸浸的脖颈处蹭了蹭。沈念嘟囔了一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软软白白的小脸儿贴上了他的胸膛。
小姑娘好像很喜欢这里,在上面留个了个牙印,殷红的一小片。
当然,他也报复回来了,在她的蝴蝶骨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做这种游戏,她怂得当场便发出尖叫,埋在枕头里抖成一团。然后他又得哄,一边喊她宝宝乖宝宝,一边掰过她的脸细细密密地亲,亲完后她又大胆起来,开始攻略其他城池。
但是今天没能让她如意,受他纵容,她只攻克了一半;另一半他坚守着,没能让她继续作乱下去。
已经够了。
男人收紧手臂,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目光温柔缱绻。
这已经是他能给到的最多。
因为她炽热张扬的爱,她的眼泪,他又一次打破了自己的底线。但这个底线似乎摇摇欲坠,在最后的时候,她害羞地抱住肩膀,用乌黑浓密的头发遮住他的视线,他意识到自己脑海里正在疯狂滋生一种肮脏的念头。
他对这抔洁白无瑕的雪,产生了如此下流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遍遍地逼迫他、威胁他、一下下地凿破他的心房。
他几乎无法抵抗,一边觉得自己实在恶心,一边又忍不住,疯了一样亲吻她的头发。
这场游戏越来越不受控制,打破原则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打破了,他又该如何与她相处呢?
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还是……她的的爱人?
后者的身份令他着迷,但也同样脆弱。假如某天爱意消耗殆尽,同这世间乏味的男女关系一样迎来了分手,他也不能再回到兄长的位置了。因为爱情已经让他们的关系变质,分手后大家都面目可憎,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这种摇摇欲坠的、弱不经风的关系,饶是甜美诱人,他宁可不要。
赵涟清想到这里,脑海一片杂乱,生平第一次感到无法思考。他低头看了会儿妹妹的睡颜,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起身找到床头的手机。
解锁后的屏幕发出荧荧白光。
男人利索地找到医院官网,一条一条地浏览着科室,挑了个最近的日子。
不一会儿,挂号成功的短信便发了过来。
第103章 胜诉“我们很快就能在申城有自己的家……
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赵涟清早早去开庭了,给她留了条微信消息让她乖乖吃饭。
今天估计得开庭一整天。
房间里的窗帘还没拉开,熹微的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来,照亮一小片黑暗。她赖了会儿床,找到昨天哥哥躺过的地方,将脸蛋轻轻贴上去。
酒店沐浴露的味道。
和她身上一样。
但即使是不一样味道,经过昨天晚上的游戏,估计也变得难分你我,毕竟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坦诚。
想着想着,她的脸微微发烫,忍不住埋在枕头上滚了滚。
身上还穿着哥哥宽大的睡衣,宽敞的衣领有些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几朵梅花静静绽放,红色的花瓣星星点点地落在雪地上,艳得有些刺目。
好羞耻。
小姑娘浑身怪劲儿没处使,在被窝里胡乱踢了一通,直至把自己搞得满头大汗,又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于是一整天,沈念都没有出门。她穿着哥哥的衣服,待在房间一部接一部地看电影,像一只迷恋某种气味的小动物,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这个温暖的小巢。
到了晚上,赵涟清回来了。
“砰”地一声,大门打开后又瞬间关紧,房间里再次与世隔绝。赵涟清刚放下公文包,便一言不发地张开双手,朝她敞开了怀抱。
小姑娘像小鸟一样跳到他身上,声音如脆桃般清甜:“哥,结束了吗?”
“结束了。”
“怎么样?”
赵涟清垂下目光,没有说话。沈念心头一沉,正憋着安慰的话,男人又突然仰起头,神采奕奕地笑了。
“我们胜诉了!”
说罢,他抱着怀里的小人儿转了一圈。沈念吓了一跳,连忙抱紧他的脖子,“咯咯”笑出声。
他们转呀转,暖黄色的顶灯晃出呼啦圈般的流影,耳畔边充斥着彼此激烈兴奋的心跳。他们从玄关转到了书桌才停下,赵涟清把她放到了冰凉的桌面,紧紧地抱着她。
“恭喜你呀哥哥,我就知道你能做到。”沈念既替他高兴,又替他感动:“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律师!哥哥就是最棒的!”
赵涟清笑了笑,胸口的震动传递给她,一阵酥酥麻麻。过了许久,他才松开她,眉眼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念念。”
“嗯?”
“我们很快就能在申城有自己的家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唇角挂着柔软的、像是注满水的棉花般潮湿的笑意。小姑娘看着看着,突然撇撇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哥哥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沈念摇摇头,闷声道她只是太感动,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赵涟清舒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其实胜诉也好,申城的大房子也好,这些都不是直达心头的幸福。
她只是突然想起那个拿下全市第一名的赵涟清,那个在全家福里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时的他尚且稚嫩,人生拥有无限可能。
现在的他成熟沉稳,把曲折的弯路走得鲜花盛开。
所幸,命运终究是对你心软了一分。在如此亏待你的时候,也没有把你的梦想一并回收。你吃了生死别离的苦,被生活百般刁难,咬紧牙关坚持到现在,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来时路。
十七岁的赵涟清梦想成为一名律师。
二十七岁的赵涟清成为了很棒很棒的律师。
你走出法院,耳畔边是老板、客户和同事们的称赞,他们称赞你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你的前途再次变得光辉灿烂。所以哥哥啊,沈念心想,你可以放下年少的遗憾了吗?
你可以原谅我了吗?
……
锐岳的案子让赵涟清名声大噪,上门找他的人多不胜数。但是他并没有再接案子,而是一口气申请了一个长假。
张志峰爽快地给他批了。
长假提在了年底,正好在春节前夕,加上七天的春节假,他一共能休息二十多天。于是赵涟清定了个双人的海岛行程,只等沈念一放寒假便飞过去,在里面过一段与世隔绝的时光。
而与此同时,暑假即将结束,沈念结束了电视台的实习。
最后一天的时候,她和几位关系比较好的实习生还有老员工吃了顿饭,一群人找了家海鲜火锅,吃了顿打边炉。几个老员工对这群小孩子很不舍,因为他们分担了许多杂七杂八的活,他们一走,这些活都得自己干了。
吃完饭后,杜子逸送沈念去地铁站。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夜风习习,梧桐树叶哗啦啦作响。他们走在人行道上,身旁就是繁华不息的车水马龙。
沈念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想当记者。”
杜子逸眼睛亮了亮:“那你要来电视台吗?”
他拿到了申城电视台的口头offer,只等毕业后签订三方。听到沈念这句话,他的心脏顿时激烈地跳动起来,眸中升起一股希翼。
然而,少女的下句话就打破了这一抹希望。
“应该不会。”
“为什么?电视台待遇还不错,要是能进都市频道,也不会太累……”
“其实我对做综艺节目没什么兴趣,虽然很有意思,但总感觉坚持不下去。”小姑娘见他有些失落,冲他安慰般笑了笑:“所以我说我不知道呀,我不知道要成为什么样的记者,没准以后去杂志,报社,也可能去当自媒体人,我们还没毕业,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杜子逸心底沉沉,明白了她既然这么说,便是不愿意了。
他看了眼天上茫茫的夜色,只觉得身边人似乎离他很远很远。他们像是一根垂直的线,申城电视台就是他们人生交汇的节点,短暂的暑期实习结束后,他们从此各奔东西,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于是一路无言地来到地铁站前,苍白的光芒照在少年头顶,让他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沈念分别前祝他在电视台大展宏图,他笑得有些干涩,许久不语。然而,等小姑娘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又突然把人喊住。
少年站在上方,头顶是申城薄薄的夜色,四周拔地而起的写字楼安放着无数人的野心,朝着天穹努力生长。他深吸一口气,鼓足胆量道:“沈念,要不要当我女朋友?”
沈念一愣,半晌,摇摇头:“我有喜欢的人了。”
杜子逸不甘心地抿了抿唇。
“是谁?”
“我不想说。”沈念冲他笑了笑,弯弯的杏核眼像小月牙:“因为尚且是我一厢情愿。”
……
暑假很快过去,大学的最后一年来了。
大四是很匆忙的一年,学校里安排的课程不多,上学期准备下毕业论文,下学期找找工作再回来答辩,时间飞逝如流水。
如果不找工作,也得准备考研、出国进修,马不停蹄地刷题、考雅思、考托福,一个班级像是一块摔成四分五裂的饼,每个人都摔成了模样各异,大小不一的碎渣。大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终于过上大一大二时渴望的不上早八的日子,但是又如此不安,因为学生时代似乎真的要结束了。
一起坐在教室里上课、藏在书本下偷偷玩手机、上课迟到、考试这种事情越来越少。
彼此间的话题逐渐被早鸟招聘、offer、考研等话题所淹没。
沈念因为早早地确定不读研,所以在上学期的时候,全身心地投入在毕业论文上。在年前,她给导师交了份初稿,获得了还不错的评价后,又开始埋头准备校招简历。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她和赵涟清的海岛之旅安排在了过年前夕。结果就在出发前一周,她在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接到了李雁的电话。
“喂?”
“沈同学,好久不见啊。”
沈念笑了笑:“是呀,李老师,你从老家回来了?”
当初她结束实习的时候,本来想同李雁一起吃个饭。但好巧不巧,那一周她收到了几封威吓短信,其中有一条几乎是死亡威胁,她果断报了警,又跟台里请了个长假,回老家休息一阵子。
于是也没约上饭,后面也再也没见面了。
没想到,她竟然会在晚上主动找到她。
“早就回来了。你刚刚是不是在想,这个女人好久没联系我,怎么突然打电话啦?肯定是有好事情呀!你能猜出来吗?”
“猜不出来,什么呀?别卖关子了。”
“铛铛!沈念同学,我们那条腐肉新闻获奖啦!”电话里的女人兴奋极了,说话小钢珠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你知道是什么奖吗?灼见新闻奖!天呐,我们竟然获了灼见新闻奖!”
灼见新闻奖,国内新闻工作者最高荣誉。
这个奖项如雷贯耳,在教科书上、老师口中、考试题上多多少少都有耳闻,曾听起来是那么遥不可及,以至于听到这个消息,沈念一时间有些愣怔,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挂了电话后,李雁把红字盖章的获奖通知发给了她,沈念逐字逐句地看,果然看到了两个人的笔名。获奖简介上赫然列着一句话:凭一腔孤勇,于暗流中逆行,护佑万家“食”光。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把通知的公章都烙在眼睛里。最后,她像傻子一样笑了出来,手机丢在床上一丢,整个人仰面也倒了上去。
做得好,沈念。
你瞧,正义果然不会缺席。你所努力的、坚守的理想,终究是闪闪发光的金子,终究会被人看到。
所以,去成为一名记者吧。
为真相奔相告,为道义著文章,让沉默的文字拥有震耳欲聋的力量,去改变规则,改变社会,乃至改变这个世界。
她的人生,同样拥有无限可能。
……
当天晚上,李雁把她喊出来,说是要趁热打铁地吃顿好的。沈念也正在兴头上,和赵涟清打了声招呼后,便来赴约了。
这次真的吃大餐,李雁下了血本请客,请她吃了顿豪华日料。烤板上滋滋烤着肥美多汁的和牛,香气扑鼻,惹人垂涎。两个人先默不作声地吃了一会儿,李雁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长长地舒了口气。
“爽。”
沈念笑眯眯地看着她。
“真是没想到,世事难料,你说是不是?”李雁道:“差一点点,这个报道就流产了,新闻更发不出来。幸好我们坚持!幸好你的那番新闻理想的话,又给我洗了一波脑,还真别说,理想实现了!”
她又咯咯笑了几声:“原来获得灼见新闻奖是这种感觉!死而无憾啊!”
沈念连忙打了她三下:“别说晦气话,快‘呸’一下。”
“哎呀没事,随口一说,可别迷信。”
话虽这么说,李雁还是听她的话,轻轻‘呸’了一声。一旁的服务员把烤好了牛舌,均匀地分给她们。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
儿,聊了聊天。自打从台内分别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知晓彼此的近况。沈念说她前一阵子忙着写论文,写得焦头烂额,黑眼圈都出来了。李雁说她在老家躲了好久的风声,人也没闲着,认识了一个弟弟,比她小15岁。
“这是刚大学毕业?”
“昂。跟你差不多大吧。”
沈念瞪圆了眼睛,眼中写满了敬佩。
“对了,你哥呢?他最近还忙吗?”
“哦,他也还好。最近打赢了一个大案子,所以下半年都不需要那么卷了。”
“怪不得,我看你们去的海岛可不便宜。”李雁喝了口啤酒,惬意道:“看来他把你养得很好。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确实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啪嗒”一声,小姑娘夹起来的牛舌掉进盘子里。
沈念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李雁笑得无比狡黠。
“你们不是亲兄妹,是不是?”
在外人面前,她和赵涟清统一口径,她随母姓,他随父姓,所以姓氏不同。至于有没有血亲,他们从不过多解释。但是李雁是怎么知道的呢?
看到她哑然的模样,李雁似乎终于等到了某个时机,轻轻吸一口气,开口。
“别担心,别人家的隐私,我没有兴趣,也不会乱说,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别的原因。”
李雁打开手机,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十余人的合影,看起来颇有年代感。
“这是我们刚进华星社时拍的团建照,喏,这个就是我,旁边这位挽着手的,就是你妈妈。”
第104章 海岛“蜂蜜会吃到的,哥哥也会吃到的……
妈妈长什么样子?
五岁的沈念会说,妈妈个头很高,留着长长的头发,眼睛和她一样圆圆的,每次出远门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然而,二十一岁的沈念只能微微一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妈妈。
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喊出这两个字,也忘记了小时候为什么撕心裂肺地大哭,求着赵涟清带她去找妈妈。
但是又很熟悉,她的妈妈虽然不在,但她的女儿还活着。她自己就是妈妈留在世上的遗物。
沈念仔细打量着手机上的照片,合影的背景是一栋富有年代气息的五星酒店,第一排的人扯着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第五届华星之星新闻工作者培训圆满落幕”。这二十多个人个个都很年轻,朝气蓬勃。年轻了十几岁的李雁站在一个高挑纤瘦的女人旁,那女人穿着明黄色的无袖束腰连衣裙,肩上挎着一只雪白的小皮包,长发飘飘,杏核眼,鹅蛋脸,看着和自己有八分像。
两个人似乎很要好,即使在大合照里也亲昵地挽着手。李雁对着镜头大大咧咧地比着耶,身侧的女人只是抿唇浅笑。
“你妈妈长得好看吧?”李雁自己也看得出神,轻轻道:“她是我的带教老师,看起来和你一样文文静静,结果一身反骨,胆子贼大。哪里危险就往哪儿去。后来她自学了阿拉伯语,申请外派中东,是我们社里唯一一个战地女记者。”
沈念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有一件上衣,就是妈妈从土耳其给我带回来的。上面的花纹我从来没见过,幼儿园的老师也没见过。”
还有各种各样好闻的香料、写着蝌蚪一样阿拉伯语的书签、手工编织的帆布包、沙瓶画、椰枣糖浆……她想起小时候家里时常没有人,妈妈出差带回来的这些小伴手礼是她唯一的好友。她长大后把这些朋友都忘记了,可是今天她突然又都想了起来。
他们之间建立过如此深厚的友谊,在她那么小的时候,人生宛如萌芽般钻破土壤的时候,就从那战火纷飞的地方漂洋过海,抚平一个小朋友对妈妈的思念。
“你长得和你妈妈很像。”李雁看着她,目光闪闪烁烁:“其实我第一次面试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你了。但是你好像并不认识我,看起来胆子也小小的,这点和你妈妈不一样。”
“所以你后来也没跟我讲,为什么今天又告诉我呢?”
“因为我发现,你到底还是她的女儿。”
一样的正直,勇敢,满怀理想。
“而且,你身边也有了让你幸福的人了,不是吗?”女人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沈念一愣:“什么?”
“我刚才说了呀,你那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你们俩真的只是兄妹吗?”
这下子,少女总算反应过来,脸颊顿时殷红一片。李雁的观察力向来敏锐,又最爱戳人痛楚,所以沈念也不想瞒着她,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唔,我没怎么和你哥接触过,对他不算了解。但是你呀,一说起你哥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像那个什么……”女人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像闻到蜂蜜的嘴馋小熊!”
这是什么比喻啊!
沈念挑了挑眉:“搞得我好像要吃人。”
“你只差把想吃他写在脸上。”李雁笑眯眯地托起脸颊:“在我看来亲情是满足感,爱情是饥饿感。正如我对弟弟,你对你哥,我们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胃和心一样空虚。”
想无时无刻的亲吻他、拥抱他、交换彼此的体温,将脆弱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的手心,希望他呵护她的脆弱如擦拭一件珍宝。
又想变成坚不可摧的大树,替他遮挡四面八方的风风雨雨,让他不要被这个社会规训成圆润的模样,她爱他天然毫无修饰的样子,被社会磨平得越少,她得到的他便越多。
爱情是欲壑难平,又矛盾,又快乐。
安心地成为他的妹妹会顺风顺水地过一生。但她不满足在于此,她想成为他的爱人,偏偏要自讨苦吃。但是正如李雁所说,她已经闻到了蜂蜜的味道,不满足于只在草地上打滚或者在树上蹭痒。
她腹中饥饿,咕噜作响,即使会被蜜蜂蛰得鼻青脸肿,也要把蜂蜜吃个痛快。
“那你现在得到满足了吗?”沈念问道。
李雁餍足地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姑娘脸蛋皱成了包子褶。
“别丧气,蜂蜜会吃到的,哥哥也会吃到的。”李雁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为她加油打气:“把一切交给缘分就好。”
……
很快,沈念同学的最后一个寒假到来了。
寒假一到,他们便要去海岛度假,这是沈念第一次出国,心情既紧张又期待。
当初定目的地的时候,赵涟清把选择权交给了她,让她打开世界地图随便来选。小姑娘去小红薯上搜了搜攻略,热门的海岛都贵得咂舌。她扣扣搜搜地纠结了好几天,最后挑了个便宜小岛,玩一圈下来也花不了几个钱。
赵涟清知道后,笑眯眯地定了热门海岛的奢华度假村。小姑娘嘟囔道他这是浪费钱,赵涟清亲了亲她气鼓鼓的脸蛋,告诉她这些连奖金的零头都花不掉。
沈念震惊万分。
由奢入俭难,没想到反过来也一样。
从申城飞到海岛的时间还挺久,直飞也得五六个小时。沈念同学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何等的煎熬,她在飞机呼啸着起飞的时候昏昏欲睡,脑袋一歪就睡着了。按照以往的经验,醒来后基本上就快要落地。
结果这次,她从哥哥的肩头醒来,时间竟然还没过半。
还有三个小时要飞。
一旁的赵涟清也在睡觉,闭着眼睛,带着耳塞,眉眼十分平和。她坏心眼儿地伸手戳了戳哥哥的脸颊,可还没碰到他的皮肤,另只手便被他捉住。
宽厚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五指合拢,微微用力地捏了捏,指腹像是在安抚一般搓着她的指尖。她顿时心头一酥,整个人又变成了一只藏起爪子的乖乖小猫。
“哥哥怎么装睡呀?”
“当然是要等你偷袭。”
小姑娘哼哼一声,脑袋往他肩头上蹭了蹭,小声嘟囔:“还有三个小时才能落地呢,要飞好久呀。”
“累了么?”
“有点。”
“过来,我给你按一下脑袋。”
“不用了。哥哥亲亲我就好。”
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情还是很有压力。他们虽然是两人座,但是隔着一条小小的走廊,便是四排连座,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赵涟清与她商量:“现在不方便,下了飞机再说。”
“哥哥~”
“听话。”
小姑娘见他为难,撇撇嘴,只好扭过头,干脆去看窗边的云彩。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赵涟清似乎往她这边凑了凑。沈念忍住回头的冲动,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厚实如小山般
的白云,却听他道:“要不要关遮阳板?”
“什么?”
赵涟清又重复了一遍。
沈念眨巴眨巴眼睛,转过身,朝他的方向侧过脸,耳朵红热:“要关。”
于是他探过身,听得“刷啦”一声,遮阳板被男人的大手一下子拉了下来。而在那一瞬间,他低下头,顺势在妹妹的唇上迅速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软软的。
高空空气干燥,他的嘴唇上的纹路比平日更加明显,像是一个印章一样烙在了她的唇上。
虽然是个转纵即逝的吻。
但遮阳板待会儿还得再打开呢。
小姑娘心想。
……
终于熬过了六个小时的飞行,沈念双腿发软、恍恍惚惚地下了飞机,坐上了酒店接驳车。
海岛空气湿润,一出机场,热带的花香夹杂着清爽的海风便涌入鼻尖,让人顿时有了度假的感觉。
接驳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经过了热闹拥堵的市区后,又开向了山中,朝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前行。
小道两旁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高大的椰子树如同一把把撑开的巨伞,笔直的树干直指苍穹,宽大的叶片在海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路边、山坡上,四处盛开着热带特有的五彩斑斓的鲜花,鸡蛋花、三角梅、红芙蓉一团团、一簇簇,如同这里的气温一样热烈,看得人心情大好。
不一会儿,宽敞挺阔的度假村大门便映入眼帘。
这是个建在山上的度假村,山下是海岛上品质最好的白沙滩,海水湛蓝透明,沙滩细软绵密,被酒店圈为私用。住客可以搭乘摆渡车或者缆车下去玩耍。
两个人刚刚落地,风尘仆仆,暂时没有下去玩的心思。赵涟清拿着二人的护照办了入住,拿到房卡后,带着小人儿和行李回房间稍作歇息。
房间是一个海景套房。
刚一推开门,入目便是一个环形的巨大落地窗,阳光像牛奶一样泼得到处都是。再往里走,便是宽敞明亮的岛台厨房、餐厅和淋浴室。淋浴室通往一个推拉门阳台,阳台上有露天泳池,池水清澈如玻璃,两只冰镇过的新鲜椰子呆呆傻傻地置在池边。
沈念欢呼一声,像小鸟一样在套房里飞来飞去,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个遍。赵涟清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两个人的行李。
卧室在套房最深处。
少女拧开门,入目便是一张两米多的大床,床铺洁白饱满,上面还挂着一圈乳白色的纱幔,像是少女熟睡时垂下的指尖一样,慵懒地拖在地上。
拉开卧室窗帘,则是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湛蓝无垠的海景,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一切都完美极了,和她期待的度假一模一样。
除了卧室里只有这一张床以外。
第105章 母亲他吃得眼睛亮晶晶。
这个发现成为了期待以外的惊喜,沈念十分满意。
大床尺寸足够,横着竖着都绝对能睡得下两个人,她和赵涟清可以像跳入海中一样淹没在这张床上。配置的枕头也有四五个,蓬蓬松松,像吃饱的小兔肚皮。
夜幕降临,头顶的纱幔轻轻垂落,这张大床自成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无论会发生什么,已经足够浪漫。
多么完美的房间呀!
她又像小鸟一样出去了,飞到了客厅。赵涟清刚把她带的小泳衣小吊带收拾好,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上,一旁是他自己的衣服。
沈念好奇地过去看了看。
自从赵涟清上班后,他绝大部分时候都在穿西装,要么就是运动套装,很少见他穿T恤、牛仔裤这种休闲的衣物。这次来度假,他带了几件短裤短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又在衣柜里压了多久。
“肚子饿了吗?待会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去海边散散步,怎么样?”
这家酒店有号称世界尽头的日落,傍晚时分,太阳没那么毒辣,游客们便聚集在海边,等待落日降临。
被他这么一说,沈念还真觉得饿了,肚子“咕噜噜”叫了几下。
飞机餐不是很好吃,两个人都是随便扒拉了一点,勉强填饱肚子。赵涟清利索地行李都收拾好以后,便带她去了酒店的餐厅。这家酒店有当地风味的特色菜,又因为欧洲的游客多,还有很多地道的白人饭,但最著名的还是他们的海鲜拼盘。
现捕捞上来的海鲜就放在大大的玻璃缸里,任人挑选,即选即做。两个人选了几只虾蟹,做成沈念爱吃的酸辣口,又选了条鱼,做成赵涟清爱吃的清蒸口味,还有些贝类刺身,都是现场切片端上来,没有任何调味,吃的就是新鲜。
不一会儿,个头肥硕的龙虾端了上来,酸酸辣辣的香气直扑鼻子,虾肉洁白有韧劲,吃起来鲜嫩弹牙,同酱汁和柠檬的味道结合得恰到好处。见她吃得欢,赵涟清也尝了一口,刚吃下去便立刻红了脸,端起冰沙喝了一口才缓过来。
“哥哥变成番茄了!有这么辣嘛?”
小姑娘无情地嘲笑他。
这个人平时不动如山,身上连痒痒肉都没有,很难能见到他脸红的模样,除了接吻。
现在还多了一个吃辣。
很好。
她又捕捉到了一个赵涟清的人类弱点。
赵涟清无奈地笑了笑:“你多吃点,我等清蒸鱼上来。”
幸好没过多久,香喷喷的鱼也端了上来,赵涟清这才动筷。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细嚼慢咽,吃到好吃的东西会吃得稍微快一点,比如这条鱼,肯定很合他口味。
他吃得眼睛亮晶晶。
吃完后,差不多就到了傍晚,两个人慢悠悠在海边散步。
炽热的太阳略作收敛,奶白色的阳光弱化成了金色,稀释在了天空中,将海面照得金光闪闪,美不胜收。游客逐渐聚集在沙滩,不少人拿着啤酒和鸡尾酒面朝大海坐着,惬意地等待落日时分。
沈念兴致勃勃地脱下拖鞋,光脚踩在沙滩上,微微一用力,脚趾在绵绵的沙滩上挖出五个黑漆漆的小洞。她惊呼这沙子好软,哥哥你也来试下,一边又乐此不疲地戳了几下。
赵涟清当然不会这么幼稚,他带着墨镜,掏出手机,给沈念拍照。等到小姑娘发现的时候,他的手机里已经拍了不少她的“丑照”,有趴在地上观察小海蟹的,有低头看着沙滩不知道在琢磨啥的,还有头发被海风吹的乱七八糟看起来像海胆的。
她见状,吱哇乱叫,伸手去够哥哥的手机。
“不行不行,我都没做表情管理呢,快删掉!”
男人没有让她得逞,把手机举了起来。他个头那么高,沈念蹦着去够也够不着,气得像一只锅里的炒黄豆一样。赵涟清心情大好,勾起唇角,突然俯下身,在她毛绒绒的头顶亲了一口。
“啾”的一声,被海风送入她的耳中。
她不动了,也不气了,小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晚风把她身上雪白的小裙子吹得哗哗作响。
“哥哥不舍得删。”赵涟清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每一张都很可爱,哥哥都喜欢。”
“你也太坏了……”
“什么?”
小姑娘撇撇嘴,睁着一双湿软的眼睛,一咋眨不眨地盯着他道:“我说,我也要给你拍!”
说罢,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冲赵涟清摆摆手,示意他过来。男人乖乖凑到她身边,俯下身,镜头里出现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脑袋。
“我说三二一就拍了哦,哥哥记得摆好表情。三、二、一——”
“卡擦”响起前的瞬间,少女突然侧过头,猝不及防地亲在了哥哥的面庞上。男人看向镜头的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摄像头将这一幕诚实地记录下来。
盘旋的海鸟发出一声怪叫,似乎是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吓到了,扑棱着翅膀朝郁郁葱葱的山崖上飞去。漫天的彩霞下,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响彻耳畔,激烈好似鼓点。
有什么东西,将要改变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海岛上,在不远处的未来,他自欺欺人的面具会被一点点揭开,到时候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她方才的眼神,带着滚烫的爱慕和坦诚的渴望,绝对不会出现在兄妹之间。
……
不一会儿,夕阳落山,逐渐沉入海平面。那海天相接处像是一道被划开的伤口,泛着鲜艳的殷红。再往上,色彩绚烂的晚霞布满天空,一朵朵肥胖的云压在棕榈树头顶,上层是轻盈的淡紫色,垂下来的肚皮是沉甸甸的橙金,整个世界仿佛铺上了一层淡淡的蓝紫色滤镜。
远处,篝火依次亮起,星星点点如同萤
火,让眼前的一幕看起来如梦似幻,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现实。
沈念牵着哥哥的手,坐在沙滩上,雪白冰凉的海水时不时冲到他们脚边。
方才她在海边玩了会儿水,累得气喘嘘嘘,于是便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呆着,看着头顶橙黄色的天空。
眼前的一幕太美,好久,他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突然开口:“哥,其实前几天我和李雁去吃饭了。”
赵涟清“嗯”了一声,仿佛在意料之中。
“她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事情。不过,她说会为我们保密。”沈念笑了笑:“你说,如果我们是正常的兄妹,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别人也不会特地找我说什么。但是她却看出来。”
赵涟清摘下墨镜,挂在衣领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远处的大海。
“你否认了吗?”
“没有,我承认了。因为她认识我亲生母亲,知道我们两个肯定不是亲兄妹。”
话音落地,赵涟清扭过头,看了过来,目光倒映着天上的晚霞,好似一碗澄澈的蜂蜜水。沈念冲他笑了笑:“哥怎么是这幅表情?担心我会跟她跑掉吗?”
赵涟清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们还说了什么?”
“就是我妈妈的事。其实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去了解过她,甚至都忘了她的样子。听到李雁那么一说,我才意识到,妈妈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也有她自己的生活和世界。”
孩子很难意识到这一点。
社会对于母亲的定义,是一种无私奉献的形象。他们期待一个女人剖开自己的肚皮,诞下新的生命,然后要她为这个新生命负责。在此之前,这个母亲是活泼还是文静,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是喜欢吃甜还是喜欢吃辣呢?统统都不重要,一旦进入到母亲的角色之中,只有「利他」这一个属性。
要利于家庭,利于丈夫,利于孩子。
要满足社会的期待,老公的需求,孩子的依赖。
要事业家庭双成功,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要像个女人但也不要太有女人味。总之,成为母亲是个高尚的角色,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赞扬过母爱啊!
多么伟大,多么无私,女人能当妈就偷着乐吧。
沈念也发觉,自己只记得母亲在家里照顾自己的模样。
瘦瘦的,高高的,素面朝天的。
却不知道她拿起相机,成为记者时的样子。
又或者说,作为孩子,她不曾关注过母亲的事业。因为从小到大,她一直都知道母亲去世的早,所以哪怕自己已经忘了母亲的面容,也觉得是情有可原。但实际上,这个女人在成为自己的母亲前,已经有25年的人生了。
成为她的母亲,只有五年。
所以比起“沈念的妈妈”,这个女人更习惯做她自己。
“这几天李雁一直在给我发我妈妈的报道和照片。那时候互联网还没这么发达,网上留存的不多,她说这些都是她当时觉得写得很好,特地存下来的。我都看了,她真的很有文采,我好骄傲。只是可惜,她走得太早了。”
小姑娘看了眼远处的天空,夜幕逐渐降临,绚烂的晚霞被夜色稀释,逐渐失去了生机。
“我都没能问问她,她的新闻理想是什么,当初为什么要做一名记者。”
赵涟清看着她,唇角的笑意逐渐消散,指尖微微收紧。
明明两个人坐在一起,近在咫尺,可他无端有种别离的感觉。身侧的小姑娘好像要变成海鸟,从他身边飞走了,飞到海的尽头去。
而他是因为她才存在的人,他却没有翅膀,只能留在陆地。
能不能不要离开?
能不能不要去海的那边?
能不能不要那么快长大,像小时候那样留在他身边,满眼里都是哥哥,烦恼的不过是考试作业,而他也只需要考虑柴米油盐。
“哥哥。”她的声音被海风送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赵涟清回过神来,看向她,夜幕里的小姑娘像是一条第一次浮出水面的懵懂小鱼。
“我好像有点明白我想做什么了。”
他下意识地对她笑。
心脏传来一阵绵延的、贯穿全身的痛苦。带着这份痛苦,他温柔地对她说:“无论你想做什么,哥哥都会支持你。”
果然,她眼睛亮了亮,小身板缓缓靠了过来,像一只眷恋母亲的小鸟。
天上的月亮缄默不语,在海面洒下一片惨白的银辉,随着波浪摇摇晃晃。
赵涟清抱住怀里的人,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寂寞的大海。
第106章 游戏手柄“那就慢慢来。”……
剩下的几天,两个人没有错过一次日落。
有一天安排了出海,去了开船一个多小时的海岛,那里的海水在阳光下更加清澈通透,小鱼好似就在眼前游动。
沈念在船长的撺掇下第一次跳水。
她站在甲板上,捏住鼻子,像一颗梨子一样“扑通”掉进海里,好一会儿才被救生衣带上水面,又好玩又刺激。后面又试了水上桨板,她站在一片叶子似的桨板上划了五六分钟,便被海浪拍进了海里,一旁的水手眼疾手快地把她拽了上来。
小姑娘浑身湿漉漉地上了船,冻得像只小鸡仔,跑到赵涟清身边缩成一团。一旁的船长过来给她递了条毛巾。赵涟清接了过去,给妹妹擦起头发上的水珠。
“刚才你落水,你男朋友很担心你,差点也跳下去。”船长脸庞黝黑,笑起来便露出雪白的牙齿,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幸好我的水手更快!”
赵涟清全程没有下水,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持衣服干燥和给沈念拍照。小姑娘笑嘻嘻地依偎在哥哥身上:“他可爱我了,眼睛离不开我,所以我才敢下去玩呀。”
船长朗声大笑:“看得出来!幸运的小姑娘!”
在这座热带的海岛上,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兄妹关系。两个人形影不离,又举止亲昵,被人误会成情侣也不为怪。
赵涟清没有说什么,沈念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好似不约而同地默认了这个身份,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玩着过家家。
出海玩了一天后,回去已经是夜晚。
小姑娘疯了一整天,回去之后就嗷嗷喊着累,洗了个澡后就倒在床上躺尸。原本计划是去海边餐厅吃晚餐,看到她这幅模样,赵涟清只好取消预定,点了份送餐服务,让酒店把晚餐送到房间里来。
过了约莫半小时,大门被人敲响。赵涟清去开门。
服务员便推着小餐车进来了。
晚餐是蔬菜沙拉、烤牛肋排和一份当地的酸辣口味的米粉,上面撒了几片薄荷和红艳艳的小米椒,闻起来十分开胃。服务员还送了两只玫瑰慕斯蛋糕,是淡淡的粉红色,看起来很是浪漫。
“请慢用。”
小推车“咕噜噜”走远,大门再次被关紧。
那碗米粉毫无疑问是给她点的。卧室里的小姑娘闻到了味道,犯起了馋。
但是又懒得起床,这可怎么办。
于是她扯着嗓子喊:“哥~”
赵涟清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怎么啦?”
“你过来一下嘛。”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哥哥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小姑娘朝他伸出手,像只等待抱抱的小猫:“我胳膊和腿都好酸呀哥哥,自己没法吃饭。”
赵涟清轻叹一口气,顺从地将小人儿从床上挖起来,抱在怀里,往餐厅走去。沈念得了逞,开心地勾住哥哥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柔软的胸膛上。
“怎么这么爱撒娇?”
胸口传来她温热的温度,男人勾起唇角,声音温柔。沈念用脸颊轻轻蹭他:“看到哥哥就忍不住嘛。而且我今天摔进海里好几次,确实抬不起胳膊。”
“那吃完饭,我给你按摩一下。”
“嗯。”
两个人来到餐厅,
赵涟清空出一只手,扯开椅子,坐下。小姑娘缩在他怀里,毛茸茸的后脑勺枕着他的肩膀,不安分地扭了扭,在他腿上寻找着舒服的位置。赵涟清的嗓子有些沙哑,低声道:“别乱动。”
“唔……怕法棍戳到我吗?”
男人立刻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我说的是实话呀……啊,我不乱动了,哥哥……别挠我呀哈哈哈……”
两个人闹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吃东西。赵涟清抱着怀里的小人儿,给她把牛排切成小块,用叉子喂给她。米粉用筷子卷起来,放在勺子里给她吃;沙拉是他自己吃的,她非得要吃里面的羽衣甘蓝。赵涟清给她夹了一片,她艰难地吞下去后,拒绝再吃第二片。
“能把这一碗羽衣甘蓝吃下去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赵涟清面无表情地塞了一大口,像是嚼烤肉一样嚼了起来。沈念补充道:“但像你这样的,就是变态。”
于是她又被挠了腰侧的痒痒肉,吱哇乱叫地在他怀里求饶,赵涟清这才放过她,两个人继续吃饭。
虽然是冬日,但海岛四季如夏,两个人带的都是夏天的衣服。小姑娘身上的睡裙又薄又短,一吃到好吃的东西,身子就忍不住晃一晃,于是白嫩嫩的大腿搭在男人的颇有力量感腿上一甩一甩,一粗一细对比鲜明,惹眼得紧。
“我要吃蛋糕,哥哥帮我拿蛋糕。”
怀里的小人儿一会要吃这个,一会要吃那个,赵涟清只觉得自己变成了饲养员。他把小蛋糕拿来,递给她。她吃了几口,粉色的奶油就沾在鼻尖上。
“慢点吃,都成小花猫了。”
他抽了张纸,让她抬起头,给她擦拭。她配合地仰起脑袋。
擦着擦着,两颗脑袋缓缓凑近,开始黏黏糊糊地接吻。
小蛋糕味道很好,夹心是草莓和玫瑰果酱,酸甜可口。就是奶油太多,弄得到处都是,除了鼻尖还有嘴唇,下巴、锁骨、胸口和小腹。
而她四肢酸软无力,哥哥不得不亲自帮她弄干净。
这下子她真的变成小蛋糕了,因为浑身上下都是奶油的味道。
很甜,让人上瘾。
他吃了半个多小时,奶油才彻底被吃光,小姑娘的脸颊红得像蛋糕上的玫瑰花。
窗外刮来一阵凉爽的夜风,带着大海的咸味,和陆地上的风如此不同。他们在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诺大的小岛上,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像是生活里的一个副本。副本结束后,生活还是会回归主线,不是么?
“继续吃,还是去休息?”
哥哥的眼睛像是含着一泓秋水,湿润而明亮,倒映着她羞赧的面容。沈念嘟囔道:“我倒是想继续吃,但是法棍不允许嘛。”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来解决就好。”
小姑娘眨眨眼睛:“这次让我帮你,好不好?”
这句话无疑触碰到了他们兄妹之间的所谓“红线”,赵涟清微微蹙眉,看起来似乎要拒绝。沈念立刻捧起他的脸,睁圆圆的、他无法拒绝的眼睛。
“求你了嘛哥哥,就这一次,好不好?”
他别过头,作势起身。可她眼疾手快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他往下一扒,两个人又跌坐回椅子上。
夜色太朦胧,沈念的声音也好似隔了层薄薄的水雾,让人听不清,却又悸动不已。赵涟清像是掉入了一个漩涡,理智被水流绞得稀碎。
他好像要融化了。
“这里你只是赵涟清,我只是沈念。我们在这里,可以不做兄妹,反正也没人知道……”
……
那天,月朗星稀,天上的云彩遮住了星星们好奇的眼睛,把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玩了一整天的水上运动,沈念的体力已经透支,她本以为这种事情就像打手柄游戏,虽然可能会有点累,但只要专心致志,总能通关。
但这一关好像有点太长了。
她本来就生疏,没有经验,全靠赵涟清耐心地引导讲解。又叶公好龙,兴致勃勃要通关的人是她,游戏一开始,看到那令人震惊的游戏画面,想要读档重来的胆小鬼也是她。
不、不行,不能临阵逃脱!
既然游戏开始就不能半途而废,不然哥哥绝对不会带她打任何游戏了!她辛辛苦苦攻略的进度搞不好也要化为乌有。
必须得坚持,一只手不行就两只手,总之不能被人看扁了!
怀揣着这种隐秘的想法,她握住游戏手柄开始通关。这可真是超乎想象的漫长关卡,她绞尽脑汁地加快速度,她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她委屈巴巴地求助赵涟清,赵涟清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睛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说出来的话十分残忍:“乖,再坚持一下。”
“还有多久通关呜呜呜……”
“哥哥待会给你按摩一下。”
事实证明,游戏里这种话都是骗人的。他说马上就好,但是马上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他说快结束了,但是这个快又过了十几分钟。最后沈念已经生无可恋,眼角含着眼泪,一副马上就哭出来的模样,赵涟清这才自己接过手柄,三下五除二把游戏打完。
结束后,他抱着小姑娘去洗手。水流哗啦啦地冲着她白嫩嫩的手指,她垂着头,不说话,耳朵红得像石榴籽。赵涟清一边给她抹肥皂,一边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夸她做得好,是世界上最棒的乖宝宝。
乖宝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洗完手后,他又抱起小姑娘,回到卧室,给她按摩身体。她今天在海上疯玩了一天本来浑身都酸疼,现在手腕也要断了。赵涟清给她捏了捏胳膊和肩膀,又摁了摁小腿。她像小猫一样钻进他怀里,害羞地不敢看,嘴唇却不安分地沿着他的一路亲,最后寻到了他的唇瓣,细细密密地亲了上去。
“还有哪里酸?”
哥哥在她密集的吻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温热的大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在抚摸一只在怀里撒娇的小猫。实际上,她现在和小猫也差不了多少。她黏黏糊糊道:“这里……有点酸……”
“哪里?”
她说不出口了,凑到他耳边,生气地咬了口他的耳朵,说他是全世界最坏的哥哥。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男人低头,啄了啄小猫的眉心。
“公平起见,哥哥也通一次关,怎么样?”
她皱着眉头,看起来有几分紧张。
“游戏……会不会很、很难?”
“唔,不知道。”他的耳朵和她一样红:“我也是第一次打。”
“那就慢慢来。”
“好,别怕。”
他的游戏作风和她如此不同,她因为紧张,免不了毛躁,好几次都听到他的叹息声,忍不住摸着她的脑袋让她慢一点。而他明明也是第一次上手,却温柔、沉稳而又循序渐进,好像有使不完的耐心,让她大开眼界。
原来游戏手柄是要这样用……
原来游戏手柄还能这样用……
原来游戏通关可以这么快,后面还有一关又一关。
他认真专注又沉溺其中,像小时候给她抹宝宝霜,指尖温柔地在细嫩的皮肤上涂抹,生怕划伤她。她一时间真的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又身处何方。好像是又到了高中那年在公交车站和他分别的时候,她被一股强烈的情绪冲击下,忍不住抱住他的身体,哭了起来。
赵涟清垂下头,吻去她的泪珠,一滴又一滴。
窗外传来海浪的咆哮,雪白的浪花扑打着沙滩,留下湿润的痕迹。涌动潮水丰沛而汹涌,来来回回,不绝于耳,在夜色下如此危险,又如此迷人。
第107章 游戏继续日后若是沦落地狱,也情有可……
事实证明,游戏这种事情让人上瘾。
她本来不觉得自己会这么热爱游戏,但是食髓知味以后,便总是忍不住想。
吃饭的时候想,去海边散步的时候想,在房间里看着赵涟清
偷偷看工作邮件的时候也想。
这下子,本来就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一个惯会撒娇卖乖,一个又没有原则,两个人无法无天地过了好一段荒唐的日子。
有时候去海边玩累了,她体力不支,打一半便嚷嚷着不玩了,把枕头往脸上一压装睡。赵涟清绝不会半途而废,坚持把游戏通关。
有时候天气不好,下起了阵雨,他们便在房间里消磨时间。面朝大海的阳台风力十足,把人的头发吹得像海浪一样翻涌,她觉得自己好似踩到了云端,身体变成了一只海鸥,同那些海鸟一起飞到海的尽头去。
浴缸很凉,赵涟清会拧开水龙头,时不时放点热水,温柔地把她唇角被打湿的碎发拨开;
客厅外的露天泳池风光最好,清晨的时候太阳尚不炎热,身体浸泡在常温的泳池中,溅起水花四散,哗啦啦的声音同远处的大海遥遥呼应,像是一首曼妙的交响乐。
她像个小孩,为了任性吃够了苦头,每次都蜷缩在他怀里抖成筛糠结束,稍微缓过来一会儿,看到把手洗干净、慢条斯理地用着毛巾的赵涟清,便又有些蠢蠢欲动。
主要是每次她一哭,赵涟清便心疼,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喊她不要躲不要怕他不会伤害妹妹。她若是不哭了,他便说她好乖好乖,全世界最乖。那个时候,她既脆弱又敏感,像个寻求安全感的小动物,往他怀里不停地拱。
而他温声细语地哄,空着的那一只手把她抱紧,像是母亲在保护自己的孩子。
母亲……
她靠在他柔软的胸前,很多次产生过某种错觉,她要寻求的不仅仅是他的怀抱,也不是他的气味——她想要进入到他的身体里去,像是一个婴儿寄生在母体的子宫之中,她想要回到自己生命最初形成的地方,在那个厚实的安全屋里,蜷缩成一只小胚胎。
哥哥,哥哥,哥哥呀。
她的赵涟清。
她依赖而又爱恋的兄长,她缺失的又被弥补的母爱,她恋恋不舍无法剪去的脐带。
她把自己所有的脆弱都交付给他,若是他狠心伤害,只需要屈起指尖就能让她痛得惨叫连连。可他看到她这幅狼狈且贪婪的模样,却愈发温柔,把她的眼泪吻去,把她的战栗也吻去,对待她像是对待自己的小孩。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喊了他什么。
她喊他哥哥,他温柔地应。
她喊他赵涟清,他说我在。
她喊他妈妈,他把她摁在自己胸前,嗓音沙哑地说乖。
那一瞬间,即使地球毁灭了,一切化为乌有,她亦觉得圆满。
人生不过如此。
在脆弱的时候寻找保护,在痛苦的时候寻找宽恕,在不可理喻的时候寻找包容。
只要能找到,灵魂便不再残缺,变得纯洁无暇,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
更何况,她是没有母亲的孩子,是可怜的孩子,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她无论是喊他哥哥还是妈妈都一样。赵涟清亦心想,只要她是他的,不要从他身边飞走,也不要离他而去,她喊他什么都可以。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在这个不必遵守兄妹之间的游戏规则的地方,肆无忌惮地撕破理智皮囊的人不止是她一个,他每次洗净手,都完成了一次灵魂的下坠。
日后若是沦落地狱,也情有可原。
……
最后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
海岛的夜幕浓稠漆黑,广袤无垠,像是一卷铺开的黑色绸缎。天上的星星如同一把随意撒在上面的碎钻,一眨一眨地与他们回望。
明日涨潮,晚上的海水十分凶狠,咆哮着扑在细白的沙滩上,在夜色中像是可怖的野兽。沈念看久了,心里有些害怕,忍不住翻了个身,缩进了他怀里。
赵涟清顿了顿:“怎么了,宝宝?”
“海浪好可怕……”
“害怕吗?”
小姑娘点点头。
“那我们进去。”
他抱她回了房间,放到了大床上。床铺柔软而宽敞,像是淹没在白色的海洋。方才的恐惧顿时消散不少,沈念翻身扯住被子,将两个人蒙住,筑成一个狭小的巢。
狭小的空间内,两个人似乎更加亲密无间,心跳声如同擂鼓。
屋内灯光昏暗,被褥虽然轻薄,里面却依旧混沌一片,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视觉受限,别的感官获得放大,沈念在浑身发抖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一股电流从脊椎流窜而过,她头皮发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无法控制。
赵涟清愣了愣,直起身子,抬手擦了擦脸颊。
“呜……哥……”
看到这一幕,沈念羞愤地捂住脸,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是故意的……”
衣服报废了。
不仅仅是衣服,被子、他本人也无辜受到了牵连,一切都看起来狼狈极了。
赵涟清爱干净,虽然这几天他也没那么讲究,但也没有这么夸张过,这跟一个不能自理的小婴儿有什么两样?
少女的脸颊已经红成了番茄,她连忙去床头拿抽纸。可还没起来,脚踝便被人拖住,一把拽了回来。
她紧接着便看到赵涟清擦了擦唇角,失声尖叫:“哥哥,很脏!”
男人轻叹一口气,俯下身,把她抱入怀中,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念念。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你来赵家喝了牛奶,吐得到处都是?”
沈念发出一声难堪的呜咽。
“当时你弄脏的衣服,是我洗的。后来你长大,来了初潮,我又帮你洗干净了那条裤子。你是我从小养大的妹妹,对我来说就和我的孩子一样,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脏。”
小姑娘不吭声,索性变成一只鸵鸟,往他怀里钻了钻,只露出一只红艳艳的耳朵。
“不要说了……哥哥不要安慰我……我刚才好丢脸。”
“这不丢脸,相反,我觉得宝宝很棒。”赵涟清将她从怀里剥出来,放回枕头上:“我甚至还想再看一次。”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晓得害羞地捂住脸,身体蜷成小小一团。而他在她手背上亲了亲,然后弯下腰,缓缓沉入海底。
……
时光如梭,悠闲的假日很快便过去。
回去前,两个人买了一堆伴手礼,大包小包地带了回去。
沈念第一次出国,心情兴奋,给关系好的朋友都带了礼物。她给陈雅路带了一盒花香精油,备考压力大的时候可以放在香薰机里,气味香甜,有助于放松;给杜子逸带了当地的木雕冰箱贴,据说有驱鬼的增值功效;给班里比较好的几个同学带了手绘明信片。
轮到李雁的时候,小姑娘挑选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一个在当地手工扎染印花的丝巾。上面的图案是当地信奉的神明,代表着正义与真理。
飞机落地后,沈念给李雁发了微信,问她最近有没有回申城。对方回得很快。
李雁:「哎哟,度蜜月回来啦?」
沈念:「别打趣我了……」
李雁:
「不是,你们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道啥也没发生?那我真是小瞧了赵涟清,他真把你当妹妹养。」
沈念:「发生了一些……如果也算的话。」
对面顿时发来了一串漆黑的感叹号,气势磅礴,看得小姑娘面庞一热。
李雁:「什么叫一些?快如实招来!」
沈念:「就是事情发生了一半,但是没有到最后一步。」
李雁:「明白了,可喜可贺,感谢人类进化出一双灵敏的手。」
李雁:「和嘴。」
沈念:「……」
这个恐怖如斯的女人!
李雁:「不过,你们这进度可真够磨蹭。成年人了你情我愿,有啥不行?真要是把你当妹妹,才不会带着你两个人去旅行呢,早该给你找个嫂子了。」
沈念:「他说过不会找女朋友的。」
李雁:「……」
一个傻子,一个纠结狂。这俩人可真是天生一对。
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沈念终于想起正事儿,问她在不在申城。她给她带了伴手礼,抽个空送给她。
李雁一听,立刻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李雁:「在的在的,年前我不是回家避风头了嘛,过年就呆在这里没回老家了,正好懒得抢票。」
李雁:「要不明天中午?正好是个周六,我有时间。咱们顺便一起吃个午饭。」
沈念:「好。那明天见。」
两人约在了申城一家网红火锅店,最近风头很大,得提前预约才能吃得上。
沈念吃了快一个月的白人饭海岛菜,现在啥也不想吃,就想那一口热腾腾辣乎乎的火锅。到了第二天,她带着伴手礼准时出发去火锅店。
去之前,她给李雁发了条微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左右到。
李雁没有回复。
估计在加班,没有及时看手机。
小姑娘没有多想,来到火锅店后,便在里面等。
等到了约定时间,李雁没有出现。她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一旁的服务员忍不住过来,问她要不要先点锅底的时候,沈念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给李雁打了个微信电话,李雁没有接。
她又打了手机电话,显示手机已经关机。
来回试了几次都无果,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蔓延上心底。
她微微蹙眉,找到了杜子逸的联系方式。他现在还在电视台,一边实习一边准备毕业论文。她想问问他有没有见到李雁,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还没等她找到杜子逸的微信,一新闻突然从弹了出来。
【经多方核实,腐猪肉记者李雁昨晚遭车祸意外身亡。肇事司机涉嫌酒驾,目前已被控制。】
第108章 李雁你后悔为了你的新闻理想献身了吗……
沈念不知道自己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多久。
黑色的字体,棱角分明,沉得像一块块凝固的铁,一粒粒落进了她的眼睛里。直到一旁的服务员又过来,问她是否要点单,她才缓缓回过神。
“不好意思,我朋友来不了了,我……”她组织着语言:“我应该……”
“您这边暂时不用餐了,是吗?”服务员好心地帮她补充。
沈念点点头。
“没关系的,我帮您这边取消预约就好。欢迎下次光临。”
服务生笑眯眯地将她送到门外。
外面阳光正盛,光秃秃的行道树被剪去了枝条,丑陋地站成一排,面对着她沉默不语。
没有太阳的阴天,冬风吹得刺骨。申城的冬天是最不可爱的季节。
沈念打开地图导航,朝地铁站走去。
脚下的路好似变成了沼泽地,踩上去总有种下沉的错觉。她裹紧围巾,把脸埋在了围巾里,像是筑了一堵厚厚的墙,把周遭的景色与声音悉数屏蔽。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她回过头,发现是刚才那位热情的服务生。
“女士,您的东西落下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包装的伴手礼,里面是为李雁准备的丝巾。沈念道了声谢,从他手里接过来。
地铁站就在不远处。
她进去后,地铁还没来,杜子逸的电话先来了。电话里,他的声音和平日不一样,有点轻,似乎怕吵着她,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和李老师关系好,特地给你说一声……台里也是刚刚得知消息,今天是周末,天气又那么冷,她被撞的地方是巷子门口,早上九点多才被人发现,人已经……”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人已经不行了。”
持久的沉默弥漫开来,一辆地铁呼啸而过,带着一股呛人的寒冷的气味。闸机紧接着打开,面无表情的人潮摩擦着她的肩膀穿梭走过。
过了许久,沈念才发觉,他在等自己的回应。
“我知道了。”
地铁在一阵刺耳的倒计时后离开。
杜子逸似乎想说什么,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在外面?需要我去找你吗?”
沈念礼貌地说不用,通话就此结束。
又是一辆地铁闪过,闸机好似前世今生般开开关关,发出机械冰冷的嗡鸣声。她坐在候车的铁皮座椅上,抱着怀里的伴手礼,周身多了一层无形的壳,与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人群来来回回,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她穿着白色的大衣和蓝色围巾,打扮得干净漂亮,满怀期待地去和朋友会面。
她是如此期待她带上丝巾的模样。
她有那么多的话想与她分享。
可是,迎接她的却是一封冰冷的死讯。
牛皮纸上突然洇出一团模糊的深色,几滴苦涩的泪滴扑簌地落下,像是飞鸟冲进了枝叶繁茂的树冠。沈念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睛,却越擦越多,手背很快便一片潮湿。
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身离开。更多的人则是自顾自地刷着手机,漠不关心地走过。
没有人知晓,没有人知晓在这个寻常的一天,那位忘年之交的友人,人生的另一颗启明灯,在寒冷的冬夜死在了家门前,再也无法赴约。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不该这么死去。
一颗为真相永远炽热的心不应如此离场。
一个为理想奉献生命的人不该得到这般下场。
……
告别仪式在市殡仪馆举行。
天空铅云低垂,似一块沉重的灰幕,洁白的挽联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殡仪馆大门前人潮汹涌,来的人很多。有电视台的同事,有华星社的前同事,有李雁的家人亲朋,还有一些大学生,一张张年轻稚嫩的面庞站在寒风中,眼睛红肿,手里捧着雪白的鲜花。
许多人是在网上看到新闻后,自发前来的。
送行的人排起长龙,像是一柱绵延不绝的香。悼念厅前,有人扯着黑底白字的横幅:“雁子,一路走好”、“新闻不死,理想不灭,正义不迟!”
现场的气氛很凝重,往来的人源源不断,稀薄的氧气几乎要被榨干。李雁的母亲已经头发花白,哭得几乎要昏过去。现场的接待和流程基本上全靠李雁父亲和老家的几个亲戚张罗。
沈念到的时候,悼念仪式刚好开始。
她
在前一天晚上彻夜未眠,又穿着一身黑衣,面色有些憔悴。赵涟清不放心她独自前来,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同她一起来参加悼念会。
几分钟的哀悼后,民生节目的负责人、李雁的直属领导上台,开始朗读致悼词。
“尊敬的各位来宾。”
头发半白的老领导掏出老花镜,颤抖着戴上,清了几下嗓子,才缓缓开口:“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此悼念申城电视台民生频道的资深记者李雁。”
大屏幕亮起,李雁的照片出现在众人面前,依次播放。有她拿着录音笔,微微蹙眉,认真采访时的工作照;有她拿着相机,镜头对准手机镜头,开怀大笑的生活照;有她穿着一身正式的连衣裙,站在聚光灯下,紧张而又难掩兴奋地握紧奖杯的新闻照……
她席地而坐用手机写稿子,她端着水杯在工位上耍宝,她带着生日帽吹灭35岁生日,她忍着眼泪在灾害现场直播,她为了保护相机挺身而出,小小的身板像是一堵高大的墙。
现场一片沉寂,传来了压抑的、悲伤的哽咽声。
“李雁,一位勇敢无畏、坚守正义的新闻工作者,她长期扎根民生频道,倾听着百姓的声音,为民众发声,为社会的公平正义而奔走。
在报道腐肉事件的过程中,她不畏艰险,挖掘出了隐藏在背后的重重黑幕。
她不顾个人安危,坚定地站在公众利益的一边,将腐肉问题曝光在阳光之下……
然而,这样一位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却遭到了不法分子的打击报复,惨死在自己的家门。她的离去,是申城新闻界的巨大损失,也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悲痛。
李雁虽然离开了我们,但她所代表的新闻正义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我们。我们将继承她的遗志,继续为追求真相、维护正义而努力。正义的火炬,将由我们继续传递下去,照亮这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悼词到了尾声,隐隐的啜泣声逐渐变响,屏幕逐渐定格在她灿烂的笑脸上。那是她大学本科毕业时,刚进华星社的照片。
少女眼神发光,脖子上挂着媒体证,年轻而又无谓地看着镜头,向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发出挑战。
如今那张照片变成了黑白色,挂在了灵台前。黑色的棺木列在大厅中央,沉睡于此的女人再也不会醒来,露出那般生机勃勃的笑容。
最后一步是遗体告别,大家排起队,手持着鲜花,依次上前。
这个场景并不陌生,沈念只觉得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紧了紧,应该是想到了同一件事。她安抚般用另只手拍了拍赵涟清。
轮到她了,赵涟清这才缓缓松开手,放她上前。
一身黑色长裙的少女缓缓走过去,给她送了一束白色的勿忘我。
李雁躺在冰棺中,双眸紧闭,神情安宁,看起来好似熟睡。
小姑娘把花束轻轻地放到她的怀中,又掏出那条绘制着海岛图腾的扎染丝巾,叠放整齐地放到了她的颈边。
“这个颜色是我为你挑选的,和大海的颜色很像,你应该会喜欢。”沈念看着她,轻轻道:“李老师,一路走好。还有……”
一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顺着她的下巴,落在地上。
她其实并没有想哭。
这两天,该哭的都哭完了,眼泪都在枕头上流干了。赵涟清特地请了两天假在家里陪她,生怕她出什么意外。万幸的是她只是在哭,但除了哭,她好像也不会知道该做些什么。
死亡是如此决绝的事,势必要将一切痕迹都抹除,只留下无穷无尽的痛苦,让人日复一日变得无助懦弱。
可不知为何,她一看到不远处的黑白遗照,突然在此刻才意识到死亡的实感——李雁真的死了,不在了,那个寂静的花坛里,不会再有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默默抽烟。
小姑娘开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只好冲她笑一笑,那笑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还有,在我心里……你亦是我的导师……谢谢你教了我这么多。这条路,我会替你走下去的。”
李雁,李雁。
你曾告诉我,理想就是风筝,我们需要努力奔跑,才能让风筝飞起来。
可没有人告诉我,为了梦想也要付出代价。
李雁,你后悔了吗?
你后悔为了你的风筝的奔跑了吗?
你后悔为了你的新闻理想献身了吗?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我想告诉你,因为有你,我也选择奔跑。
为了理想,为了我的母亲,我的哥哥,为了那么多需要我们勇敢发声的人和值得守护的真相,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这世上总有人要心怀理想,是你,是我,是我们不曾相识的千千万万的人。
即使付出代价,即使失去生命,即使失去你,我不会孤单。
理想主义者永远不怕孤单。
……
告别仪式结束,遗体送去火化,鲜活的生命化为一缕青烟,很快便消散在天地之间。这件事情的热度也逐渐消失。
时光荏苒,匆匆流逝,生活依旧要继续。
冬季很快结束,盛夏再次到来。
6月,沈念大学毕业,婉拒了电视台抛来的橄榄枝。
同年,她考入华星社申城分社,加入新闻编辑部,正式成为一名记者。
第109章 突发新闻“华星社的消息,就是热搜第……
4月,早春的伦敦依旧多雨,路上行人穿着夹克外套行色匆匆。当地人习惯了与阴雨天共处,这种程度的毛毛细雨不必打伞,任凭细碎的雨水落在肩头。
一年一度的伦敦马拉松已经开跑,这场世界瞩目的国际赛事,吸引了全世界各地的长跑运动员和爱好者参会。同往年一样,起点从格林尼治公园开始,到白金汉宫结束,途经诸多举世闻名的景点,如伦敦塔桥、伦敦眼、特拉法加广场……是一条完美的游览路线。
不少媒体已在终点处静候佳音。
上午十一点,终点处目之所及还没出现参赛选手的身影,马路两边围着热闹的人群,朝远处探着脑袋,等待着冠军诞生。
饶是天赋异禀的第一名也要跑两个半小时,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才会在此处现身,于是终点处的诸多镜头都还在待命,气氛略微紧张。
华星社的摄影师早早挤在人群前占据绝佳位置,顺便拍一些观众镜头后期剪进视频里,一道温柔甜美的声音突然响起。
“纪老师,记得多扫几个赞助商的logo。”
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扭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漂亮精致的面容——三年前刚刚进公司的新人,名叫沈念,名牌大学毕业,能力极强,长得也乖巧讨喜——那巴掌大的小脸上挤满了五官,玻璃珠似的杏核眼清澈灵动,下巴尖巧,鼻头玲珑秀气,在镜头里占尽了优势。
果然,进来不到半年这位新人便混得风生水起,今年调岗到国际新闻部后,也能立刻接到好选题,去拍伦敦马拉松这种世界瞩目的赛事,在镜头前大刷存在感。
老纪冲她点点头:“拍了,放心吧。”
听他这么说,少女舒展眉目,笑了笑:“辛苦纪老师啦!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国际赛事的报道,多亏有纪老师这样靠谱的队友,不然这条视频都不知道咋做出来。”
赛事报道有专门的体育频道同事负责,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拍客户的软广——客户赞助了马拉松,想在华星社这种主流媒体上宣传一把,便在年前和他们签了一个大合同,这条现场视频便是其中权益之一。
新闻视频要求很简单,无非是多点品牌露出,通俗来说就是logo要多要大,赞助的钱可不能白花。
现在他们已经拍了足够的logo和街景,只差运动员冲线的镜头,拍完后便大功告成了。
又过了一会儿,临近十一点半,远处的街道突然兴奋起来,逐渐响起嘈杂的加油声。老纪立刻敏锐地端起摄像机,对准拐角处的街道,迅速道:“小沈,人来了!”
“好嘞!”
少女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准备抓拍几张照片素材。
果然,几个矫健的身影从拐角处跑来。他们胸前别着号码牌,最后的冲刺阶段,健步如飞,整个人宛如一张被拉满的弓,风驰电掣般从沿街的观众面前飞过。
有人喊着加油,有人喊着前几位运动员的名字。在这争分夺秒的最后一百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几个参赛运动员身上。
最后十米。
冲在最前面的黑人男性几乎腾空而起,朝前奋力一跃,身体还在半空中便撞上了终点线。一声尖锐的哨响随即响起,裁判员“刷啦——”一声挥下指挥旗。
冠军诞生了!
街道两侧爆发出沸腾的欢呼声。
媒体如潮水般涌向冠军,老纪也扛着沉甸甸的摄像机一溜烟跑了过去,尽可能地多拍素材。沈念没想到他提着设备都能跑那么快,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跑远了。
她叹了口气,拔腿就追。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嘭——”的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大周围的人纷纷一愣,疑惑地停下脚步。一个母亲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挥着小旗的孩子护在怀中,脸上满是惊恐。
远处,一缕乳白色的浓烟缓缓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二氧化硫的味道
发生什么事了?
下一秒,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极近处响起,眼前的一切剧烈地晃动。沈念整个人都跌落在地,她耳朵嗡鸣,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她的
手边。
是一只耳朵。
撕裂的、新鲜的、带着血迹的耳朵,从对面的街区飞了过来,像是电影里制作的道具。
沈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方才还热闹的街道已经被浓烟笼罩,碎石、碎玻璃遍地都是,人群尖叫着四散逃命,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地上躺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看样子已经失去意识,鲜血正从他们的伤口中不断涌出,染红了地面。
突发事件。
脑海里闪过这四个字的瞬间,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把。她呆呆抬起头,看到老纪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身后。男人扛着相机,急声道:“小沈,你受伤了吗?第二次动静就在你这边!”
“我没事,发生了什么?”
“警方刚才说是爆炸,正在疏散人群。”老纪看了眼混乱的现场:“直播连线做过吗?”
沈念摇摇头,一缕碎发从额头垂落,有几分狼狈。
见她这幅模样,男人叹了口气:“算了,你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等着。我先去拍点镜头……”
“等等,让我试试。”
小姑娘突然道。
她迅速从地上起来,掏出麦克风,利索地别上‘华星社’的标识,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如果是爆炸案,大概是恐怖袭击,这个突发新闻我们必须得抢占先机!纪老师,你先调试好信号,我去了解一下现场情况,尽快连线!”
……
晚上六点半,申城正值晚高峰,CBD附近的车道一片拥堵,车辆如同蜗牛般缓缓蠕动着。
金色的夕阳有气无力地挂在西方,朝写字楼内洒下最后瑰丽的余晖。然而,这个本该温馨的傍晚时分,却被一条新闻推送打破。
“天呐,你们快看这条新闻!”
“怎么了?”
临近下班,大家已经无心工作,开始掏出手机摸鱼。有人“蹭”地从工位上站起来,举着手机惊呼:“伦敦马拉松现场发生爆炸,而且还炸了两次!”
“什么?卧槽!”
“在哪儿看的?”
“华星社的消息,就是热搜第一,你们快看!”
“叮——”地一声,同样的新闻推送发到了男人的手机上,在安静的会议室内显得有些突兀。赵涟清迅速瞥了一眼,面色骤然一沉。
正在汇报的同事立刻放缓了语速,紧张道:“赵律,这里您有什么意见?”
赵涟清看了他一眼:“没事,你继续。”
说罢,他直接起身,匆忙从会议离席。
众目睽睽之下关上会议室大门,男人步伐极快地朝静音室走去。这里是给员工们用来接听私人电话的小房间,隔音很好,隐私性极强。
里面空无一人,他将门反锁,打开了新闻链接。
熟悉的少女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
“当地上午11点半左右,伦敦马拉松赛场突发两次爆炸。爆炸发生后,现场秩序混乱,马拉松比赛立即终止。据悉,目前该起爆炸案已确认造成六人死亡、十余人受伤,这一数字仍在统计。两名嫌犯趁乱逃窜,伦敦警方已全城布控追捕,城市处于封闭状态……”
新闻画面里,手持话筒的少女站在爆炸发生的不远处,干净的墙面此时破败不堪,橱窗玻璃碎了满地,身后是维持现场秩序的警方和哭泣的家属。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脸色苍白,头发微乱,仔细听的话,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双手紧紧地握着话筒,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以上是华星社记者沈念、纪丰带来的现场消息。”
不到半个小时,这条突发新闻已经上了热搜第一,视频播放量已破百万。底下的评论大部分都在震惊,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连线记者的生面孔。
剧烈的心跳宛如靴子重重踩在心头。他闭上眼睛,呼吸声急促而沉重,像是被咬住了喉咙的猎物。
没事。
她一定没事。
半个小时前的直播连线,她还这么生龙活虎,好端端地出现在镜头前,说明她没有被爆炸波及。
可是难道不害怕吗?他的小姑娘出发前黏在他怀里黏到最后一刻出门,像一只刚刚出壳的幼鸟,怎么一转眼就跑到那么危险的现场去?
他打开微信,找到沈念的头像,给她发了条消息。
「还好吗?现在在哪儿?」
两秒钟后,大洋彼岸的人立刻回复。
沈念:「哥,你也看到我的新闻了?怎么样?能听出来我很紧张吗?」
赵涟清看着那条消息,许久,才舒出一口长气来。
紧绷的神经放松些许。
赵涟清:「你现在还在现场,还是已经转移到了安全区?」
沈念:「哦哦,我没事,连线完我和纪老师就离开了,事发有些突然,我也是赶鸭子上架。」
赵涟清:「那就好。」
这句话说完,他的心脏总算落回了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微信视频通话打了过来。他点了接听,小姑娘的面容顿时映入眼帘。
伦敦还是白天。她在外面,风有些大,吹得她的头发和视频里一样乱糟糟的。男人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从眼睛到嘴唇,再到她被细雨淋湿的发梢,一时半会,竟然张不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宝贝,在家里都未曾让她做过饭洗过碗的宝贝妹妹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刚刚经历过生死,与死神擦肩而过。此时竟然像个小大人一样,学会妥善处理自己的情绪了。
察觉到哥哥湿润温柔的目光,沈念望镜头前凑了凑。
“哥。”
“嗯。”
“别担心,我好着呢。炸弹离我比较远,我没事的。”
赵涟清细细打量着她:“没事就好。还在忙吗?”
“嗯,纪老师在剪片子。稍晚些警方会开发布会,我们还有一条报道要出。”她拨了一下额头的碎发,苦恼道:“唉,这下子有得忙了……”
“注意安全,念念。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哥哥说。”他顿了顿:“不要往危险的地方去,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安全第一,知道吗?”
小姑娘咧嘴笑了笑:“嗯,我会的。”
“好,那你去忙吧。”
小姑娘看着镜头里的人,有些恋恋不舍,伸出手指在他的面容上摸了摸。赵涟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
“还有个事,现在机场也封锁了,明天的返程机票不一定能顺利起飞。”沈念叹了口气:“大概是要改签到后天下午。”
“没关系,不差这一两天。”男人安抚般道:“改签好了跟我同步下航班,我提前开车去接你。到时候晚饭你想吃什么?”
“我就想吃你做的菜。”沈念麻溜地报出几个菜名:“蒸蛋,糖醋小排、油焖春笋……”
她本来还想说毛血旺,突然想起方才鲜血淋漓的爆炸现场,脸色一白,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反胃感。沈念强忍了下去,不想让赵涟清担心,语气如常:“其实你做的我都想吃,英国菜实在是太难吃了,我都饿瘦了。”
赵涟清微微勾起唇角,笑了笑:“辛苦宝宝了。后天等你回家,这些哥哥都给你做。”
第110章 回国“今天我一整天都是你的。”……
和赵涟清报完平安后,沈念才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一旁的老纪给她递过来一根香烟,小姑娘摇摇头,表示自己还好。
老纪没勉强,咔嚓点了火,自己抽上了。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沈念点点头。
“习惯就好。国际新闻跑得多了,啥都能见到。”男人吐了一口烟圈,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的医院大楼。
爆炸案发生后,现场的伤者迅速转移到圣托马斯医院,其中还有几位重伤,令人牵肠挂肚。一群媒体记者紧随救护车和警车之后,聚集在医院门口,等待第一手消息。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记者们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等着。沈念看了会儿泰晤士河,悠然的河水冲散了些许反胃感。
老纪是资深摄影,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一边抽烟一边查看方才拍摄的素材,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她方才直播连线的时候,完全是靠着一股肾上腺激素维持着冷静,脚踩在温热殷红的鲜血上,背后就是炸得七零八落的残肢。
如今冷静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当初从国内新闻编辑部转入国际新闻时,她从未想过要经历爆炸这种场面。刚刚进入华星社,新人总是一腔热血,要为真相发声,要为揭发黑暗,她前两年陆续出了好几条调查新闻,护肤品成分致癌、劣质安全帽售假、直播带货乱象……上过几次热搜后,她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直到在去年年底,她发了一条揭发银行利用监管漏洞违规融资的报道,得罪了人。那家银行总部每年与报社有合作,财大气粗,当场给社里领导电话,态度强硬,要求她立刻滚蛋。
最终,她没有滚蛋。
高层出手保了她,将她调到了国际新闻部。调任当天,她被喊去办公室,那位高层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报社绝对不会放弃有能力的孩子,让她不用怕,只是先韬光养晦,后面酌情再将她调回来。其次,不知道她哥哥最近忙不忙,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沈念笑容僵硬地从办公室出来。
突然间,医院门前一阵骚动将她唤回神。原来是警察出来了,一群记者立刻围过去,将几个他们围得水泄不通。沈念和老纪也跑了过去,灵活地挤进前排,拼命举起话筒和镜头。
为首的警官站在高出台阶上,一根根话筒戳在他下巴处,他习以为常,缓缓开口:“最终伤亡人数已经确定,本次爆炸案共计死亡25人,包括6人现场死亡,19人送医后因伤势过重死亡。其余13位伤者伤势平稳。”
25人。
媒体们沉默了一瞬,空气似乎凝固了起来。警官继续道:“有人要提问吗?仅两个问题。”
前排的金发女郎立刻开口:“警官,目前是否可以确定凶手身份?”
“嫌疑人还未逮捕,尚不能确定。”
“盖尔里武装组织已经宣布对此次爆炸活动负责,请问警方是否将此次爆炸案定义为恐怖袭击?”
“目前尚未得到统一口径,后续会再通知大家。”
两个问题结束,警官们转身离开,记者们满脸失望,却只能不甘心地散去。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陌生的异国口音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请问最小的受害者是几岁?”
警官转过身,看到一个纤瘦的黑发少女,高高举起了“华星社”的话筒。他脚步顿了顿,还是回应了这位异国的小姑娘。
“2岁。他的家人都在此次事故中丧生了,因为炸弹就在他脚下炸开。”
他的父母为了保护他,下意识将他护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都炸成了数不清的碎片。
但是很无奈,死神离他们太近,希望离他们太远。
……
第二天下午的飞机果然取消了,伦敦的所有机场依旧在警戒,直到第三天下午,警方在泰晤士大桥上击毙了两位嫌疑人,城市的秩序才逐渐恢复。
老纪不着急回去,把机票改签到了第四天的傍晚。沈念在警戒解除后,第一瞬间就改签了晚上的机票,在去希思罗机场的路上,把最后一条马拉松爆炸事件的通讯发出去,完成收尾。
合上电脑后,她依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打了个哈欠,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目睹了这么残忍的事故,老纪让她八小时内不准睡觉,于是第一天她睁了一晚上眼睛,等到天亮后实在是困得不得了,才往床上一躺,不管闭上眼睛是否就是那些血腥画面,睡得天昏地暗。
这是个好法子,她心想,以后再遇到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场面,至少可以自己调理一下。
不一会儿便到了机场,伦敦时间晚上九点半,国内正值凌晨。
沈念本来想和赵涟清说一声自己的航班信息,但一想他大概还在睡觉,便作罢。反正申城机场24小时都能打到出租车,到时候直接回家给他一个惊喜也好。
一想到家里有人等着自己,小姑娘重新振奋起精神,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似乎也可以忍受了。
晚上六点多,飞机抵达申城机场。
夜幕悄然降临,城市天际线笼罩上一层夹杂着余晖的橙色,将高耸的写字楼描了层薄薄的边。更上方的云朵已经灰得发沉,抵挡不住夜色的大肆入侵。
沈念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回去的出租车。出租车司机从车内后视镜里打量了她一眼,试探地问:“你是华星社的记者吗?”
少女惊讶地点点头。
“那个伦敦马拉松爆炸案是不是你报道的?我看到那个视频了。”司机大哥摇摇头:“真厉害啊小姑娘,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看着都害怕。”
沈念笑了笑:“其实我也害怕,不过这就是我的工作嘛。”
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停下。门旁的警卫站着岗,看到她后,礼貌地冲她点点头。
这是个靠近CBD的高档小区,前年他们从西家汇的出租屋搬到了这里,租金立刻多了个零。但这套房子依旧是租的,赵涟清在江边买了个200多平的大平层,目前还未交房,暂且在这里住着。
回到家中后,客厅一片漆黑,安静极了,很明显没有人。
赵涟清肯定还在加班。
沈念叹了口气,将行李拖进玄关,暂时没管,先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稍作休息。
结果一躺下,一股莫名其妙的困意立刻袭来,她的眼皮子打了会儿架,还没坚持几秒,便昏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没有做什么梦,纯粹的深度休息。
她太疲惫,出差去异国他乡本就舟车劳顿,又遇到了突发事件,更是身心俱疲。如今回到家里,精神一松懈,外加倒时差,绷紧的弦立刻就断了。
醒来后,外面天光大亮。细微的日光透过厚厚的窗帘缝隙洒进来,驱散了一小团黑暗。
她起身,想拿起手机看一下时间,却没曾想腰间顿时多了一道禁锢将她往后一扯,整个人顿时跌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床上有人!
沈念一个激灵醒过来,翻过身,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面容。
男人的皮肤极好,在淡灰色房间内,依旧白皙惹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薄薄的唇抿了抿,似乎被方才的动静打扰到,有几分要醒来的意思。
细碎的棕发遮住了他的鼻梁,连同那颗小痣也看不到了。少女轻轻伸出手,将他左眼处的发丝拨到耳后,那枚乌黑的小痣终于重见天日。
她凑过去,轻了轻在上面落下一吻。
“啾”地一声,赵涟清睁开眼睛,醒了。
“几点了?”
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喝醉了酒。沈念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让我起床,我够不到手机,不知道几点。”
赵涟清笑了笑,松开束在她腰侧的手,让她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十点半。
等等? !她从前一天晚上八点多睡到了十点半?十四个小时?
少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都这个点了,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呀?”
“你需要好好休息。”
“那你不去上班吗?”
“我请了一天的假。”赵涟清把头埋进枕头里,顺带着被她也一股脑塞进怀中,紧紧抱住。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工作日无缘无故地休假。估计也是因为她回国了的原因。
沈念心头一软,忍不住翻了个身,脸颊贴在他的胸前,亲密无间地蹭了蹭。好闻的柠檬香气充盈鼻尖,她想得紧,心脏像是被人攥着似的,又麻又痛。
赵涟清觉得痒,呼吸微微急促,摸了摸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
“那哥哥一整天都要陪我。”
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赵涟清眉眼温软,轻轻抬手,将她往怀里抱了抱。厚实的胸膛顿时将她包裹住,传递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她闷哼着回抱住他,无往不利的大记者变成了一只柔软的小猫,亲密无间地依附在哥哥身上。
“嗯,今天我一整天都是你的。还有明天、后天。”
“你请了三天假?”
赵涟清的声音染上笑意:“明后天是周末。”
原来如此。
出差太久,忙起来不分昼夜,连星期几都忘记了。
沈念“嘿嘿”傻乐,像小狗一样快活地蹭了蹭他的胸脯,脑袋上沾满他的味道。赵涟清任她闹着,垂下眸光,眼中满是思念和不舍。
为什么不喊醒她呢?因为不忍。
回到家中,他惯例来到她的房间,看到床上睡着的小人儿后,一瞬间还以为是眼花。后面确认是她回来后,便紧紧抱着睡着的妹妹,就这么一起睡了过去。
生物钟让他在六点多醒了一次,怀里的少女嘟囔了一声什么,他凑近去听,发现说的是自己的名字。
她再喊他的名字,一声声、一迭迭,模糊的梦呓像是混入了面粉的白开水,朦朦胧胧,模糊不清。他克制不住在妹妹的眉心轻吻,用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听着她清晰的呼吸声再次闭上眼睛。
然后再次醒来,就是被她吵醒了。两个人就这么拥抱着、一分一秒都没有分开地睡了十几个小时。但分离的焦虑和渴望竟然以及没能得到满足——她嗅着他的气息,他也嗅着她的,来自大洋彼岸的味道让她变得陌生,他只能将她牢牢裹在怀里,让熟悉的柠檬香气再次沾染她全身。
最后,两个人身上都贴出一层薄薄的汗后,互相拥抱的力度才稍微松懈。
但两具身体,也只多出一指宽的距离。温热的体温将彼此熨贴得脸蛋潮红,呼吸紊乱。
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压抑的饥饿。
在这种时候,人总是会变得贪婪,单纯的交换气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们需要交换点别的东西,才能将彼此的思念,坦诚地诉诸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