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汤圆“多陪陪我,好不好?”……
沈念把消息都同步完后,才注意到赵涟清。她连忙把手机一丢,从沙发上起身:“哥哥回来啦。”
“嗯。”赵涟清把换掉的鞋子放到鞋架上:“在和谁聊天,那么投入?”
小姑娘随口道:“一个同事。哥哥,你要不要吃夜宵呀?我给你煮点汤圆。”
赵涟清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她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微信还在嗡嗡震动,不知道是谁在不停地骚扰她。赵涟清侧眸看了一眼,眼神黑沉沉的,开口似乎想提醒她,却最终还是抿紧,装作视而不见。
沈念在厨房,噼里啪啦地将汤圆倒进小奶锅里。
上次赵涟清买的汤圆个头很大,一只小碗顶多放下三四只,沈念煮了三个,圆滚滚肥嘟嘟地挤在陶瓷碗底,看起来可怜兮兮。
她端着汤圆走出去,看到哥哥坐在餐桌前,换上了她在网上买的家居服。上半身是漂亮的水蓝色T恤,下半身是类似于运动裤一样米白色长裤。
和她身上这件粉色的是情侣套装。
小姑娘的小心思显而易见,但是哥哥没有说什么,她也就装作不知道,笑嘻嘻地把汤圆端过去。赵涟清把小碗接过来,道了声谢。
“我看里面是什锦陷,随便挑了四个。可能是黑芝麻味,可能是肉馅,也可能是山楂味。你快尝尝。”
小姑娘期待地盯着他看,赵涟清舀起一只,咬了一口,漆黑香甜的馅料顺着破口淌到了瓷白的勺子上。赵涟清道:“是巧克力味。”
“真神奇,现在什么口味都有。我觉得山楂的最好吃,这边发红的那个可能就是。”
赵涟清点点头,吃得慢条斯理。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几条新消息涌了进来。
沈念从椅子上起身,抓来手机看了看,有三条是李雁发来的,大概是定下了拍摄时间,就在本周六。如果她想去可以带她一起。
另外五条是话很多的杜子逸,他发来了明天晚饭的地址,就在CBD,一家是性价比很高的川渝小酒馆,一家是口味更淡的本帮菜,问她要吃哪个。
沈念先回了李雁的消息,然后又点开杜子逸发来的餐厅链接,前者的人均更低一些,回了句:“要么吃川菜吧,点一些微辣的菜就行。”
杜子逸很快便回复: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杜子逸:小狗握拳.jpg
沈念盯着那只黄色的金毛表情包看,傻呼呼、乐呵呵的小狗还真和杜子逸有点像,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时,听到身侧的男人开口,语气淡淡:“在和朋友聊天?”
“是电视台的同事。”
“是下午我来接你,把你喊住的那个男生吗?”
沈念抬眸,发现他面色如常,正在缓慢地嚼着一小口汤圆,如实点点头:“对,正想和哥哥说这件事,明天晚上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我和同事出去吃。”
“和他?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杜子逸?”
小姑娘迟疑着点点头:“是的……不过我们是因为想讨论下下期的脚本,顺便一起吃个饭。如果哥哥介意的话……”
赵涟清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心里突然翘起一枚软软的刺,扎得她胸膛酥酥麻麻,有些危险却容易上瘾的感觉。
“如果哥哥介意,我们就在食堂吃。”
不是回家吃饭,也不是要拒绝。她还是要赴约,只是地点是电视台的食堂。
依旧还是和他一起。
那双清粼粼的杏眸看着自己,像是小猫在观察人类时掩耳盗铃的模样。赵涟清笑了笑,声音温柔如常。
“记得早点回来就好,注意安全。”
……
赵涟清吃完宵夜、收拾完碗碟后,又去书房加班。
他的案子月底开庭,因为施工地点在北津,所以到时候还得去北津一趟。
开庭的材料繁多,张志峰给他分配了一个助理,分担掉一些证据梳理、打印之类的杂活,但剩下的工作量依旧不可小觑。
毕竟是一个标的近十亿的案子,如果能顺利追回款,足以让他在建工行业站稳脚跟。到时候或许还能换一个大一些的房子,他心想,或者买一套也说不定。
他和妹妹总归要在申城有一个小家。
想到这里,他长舒一口气,打开电脑。
9:45分。
正是加班的好时间。
窗外的夜色混沌而浓稠,一轮窄瘦的明月高挂在天幕,在霓虹灯闪烁的城市上空显得存在感很低。
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沈念的声音传来:“哥哥,你加完班了吗?”
赵涟清恍然回神,下意识瞥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已经11点半。
时间怎么流逝得这么快?
他低声道:“基本忙完了。怎么了?”
书
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小姑娘可爱的面容出现在缝隙之中,头发上包裹着干发帽,应当是刚洗完澡。她嘿嘿笑了笑:“我想让哥哥帮我擦头发。”
卫生间有吹风机,可她便要来找他,其实是想对他撒娇。
赵涟清笑了笑,点点头:“来吧。”
于是穿着粉色家居服的小姑娘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踩着书房地毯跑了过来。赵涟清微微蹙眉:“怎么不好好穿鞋?”
“刚洗完澡,脚底湿漉漉的,不想穿鞋。”
“下次记得穿上,不然滑倒怎么办。”
她撇撇嘴,凑到男人面前,脸蛋被水蒸气蒸得红扑扑,水嫩嫩,看起来甜美可口。
“知道啦知道啦,哥哥好啰嗦。”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打算让她坐上去,自己绕到椅后给她擦一擦头发。可她却趁他推开椅子的瞬间立刻爬到了他身上,双臂往他脖子上一勾,像一只灵活的小猴子似的。
赵涟清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生怕她掉下来,连忙又坐回椅子上,一只手下意识地拖住了她的臀部,往自己的腰上放了放。
“这个姿势,怎么给你擦头发?”
她挂在他身上,热乎乎的一只,几乎没什么重量。闻言撑起身子,圆圆的眼睛无辜地看向他,好似一只趴在人膝盖上的小兔。
“就这样擦呀。我可以低下头,哥哥抬高点胳膊就好。”
说罢,她用手撑在他的腰上,垂下脑袋,让赵涟清解开她头顶的干发帽。赵涟清最是拿她没辙,也不晓得她今晚又是搭错哪根筋,只好就着这个高难度的姿势,帮她擦起头发来。
两个人都穿着夏季的家居服,只有薄薄的一层,这般面对面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很容易便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不知道是书房太闷热,还是空气流动太差,她只觉得男人的皮肤似乎有些滚烫,手掌下绵软的胸脯,也散发出高温,熨烫着她的鼻尖。
是鼻尖,因为低着头,脸颊埋在了他的胸怀里,鼻尖擦着纯棉布料下结实饱满的胸膛,时不时就能嗅到他身上清爽的柠檬味。
赵涟清现在的身材结实而精瘦,穿得很少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他有这么多肌肉,但实际上,他的胸膛是鼓鼓的,小腹也有漂亮的人鱼线,和过去相比,少了几分纤薄的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的味道。
不管是少年时期的哥哥还是更加成熟哥哥,她都好喜欢。
头发与毛巾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男人动作温柔,生怕扯痛她的发根。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的小虫子拱了拱,蠢蠢欲动地擦出一簇簇小火苗来,让她口干舌燥。
于是,小姑娘突然从毛巾和浓密的乌发中探出头来,小脸闷得发红,像一颗小番茄。赵涟清手里的动作愣了愣:“怎么了?”
她直起身子,微微垂下头,伸手抚摸上他的眼底。
湿漉漉的头发好似海藻,落在了二人的肩头。
“哥哥的黑眼圈有点重,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马上就忙完了,不用担心。”
男人宽厚的手覆盖上她的手背,引导着她的指尖划过白皙的脸庞。
从眼底到脸颊,再到鼻尖,最后则是嘴唇。
他的五指突然微微用力,攥紧了她的指尖,嘴唇迫不及待凑了过去,在她的中指落下轻轻一吻。
“啾”地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声急促的鸟鸣。
沈念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唇上,手掌挣脱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顺着他的唇缝摩挲,从唇角到下巴,温柔得像是在爱抚。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颤抖着,好似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褶皱,微波荡漾。
“要担心的,因为哥哥工作那么忙,好像连我也不在乎了。”
赵涟清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小白眼狼。”
“不然你一个人在书房加班两个多小时,都不出来跟我说说话吗?你明明知道我在客厅,只要你过来伸伸手,我就会像小兔子一样把脑袋凑到你手心里,可是你一直都在工作。”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扯了扯他的唇角:“哥哥,两个半小时呢,这是下班后的时间呀。多陪陪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得几乎要扯出棉花糖一样甜滋滋的丝了。赵涟清一动不动,任她的手指在脸颊上不安分地摸来摸去,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小姑娘见他没什么反应,壮起胆子咬了口他的唇角。
“说话呀,哥哥。”
小猫这次下了点力气,咬得人酥酥麻麻的痛,软乎乎的身体还很坏心眼儿地往他身上钻。赵涟清眨眨眼睛,淡淡笑道:“可是你好像也很忙,今天的微信消息特别多。如果是在和同龄的男孩子聊天,哥哥也不好意思打扰。”
“哦,那倒也是。”
“是杜子逸吗?”
“对呀。”
“他好像一直在找你。”男人的手抚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勾起几缕发梢,放在唇边蹭了蹭,又好似在鼻尖嗅闻:“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话要找你说?”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突然松开了他的脸颊,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多亏哥哥提醒我,我还没回人家消息呢。哎呀,瞧我这脑子。”
说罢,她直起身子,似乎要从他身上起来。可一只脚还没踩到地上,腰部突然传来一道禁锢的力度,将她往下一摁。沈念一下子又跌坐到回他的大腿上。
然后,赵涟清俯下身,伸手探向她背后,听得“啪嗒”一声脆响。
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声音。
——等等,这是要做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便被人提了起来,放到了身后的书桌上,身下顿时变成了坚硬冰凉的实木桌面。
沈念刚抬起头,迎面便落下了一个柠檬的吻。
第92章 一些鼓励“要嘴巴。”
那个吻落在了额头,重重的一下,压得她脑袋轻轻后仰,手掌下意识撑在了他的笔记本电脑上。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强势地吻她,虽然和她想要的部位不同。
小姑娘伸手摸了摸额头:“哥哥这是要干什么?”
赵涟清捏了捏她的鼻子:“明知故问。”
说罢,他又拨开她额顶的碎发,在她眉心又亲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安分地抬起小脸蛋,想把嘴唇凑过去。可他偏偏不如她的意,捏住她的下巴往下压了压,又亲了口她的睫毛。
近在咫尺,却吃不着。心里痒得像小猫在挠。
这个人就是在逗她!
小姑娘有些忍不住,生气地锤了锤男人胸口。于是拳头也被捉住,摁在了身体两侧。她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脆弱的脖子,细碎地喘息着,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我就是不知道,哪儿有哥哥这么欺负妹妹的……”
“现在知道我是你哥哥了?刚才说那些话,是故意气我?”
沈念别过脸,学着他道:“明知故问。”
赵涟清笑了笑。
她又嘟囔:“但是你不也吃醋了。”
赵涟清勾起唇角,微微俯下身,两个人的距离顿时又拉近了不少。他伸手摸了摸沈念的脸颊,温声道:“没吃醋,明天你想去和同事吃晚饭,尽管去。我是你哥哥,不能限制你的交友自由,但是记得早点回来,我会担心。”
沈念扭回头,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注满温柔,几乎要将她融化了,顿时有些泄气。
他的确不会因为一个同龄的男生而争风吃醋,毕竟他年纪大她那么多,早就过了毛躁冲动的青春期。
如果她真的像正常的妹妹那样交了男朋友,他一定会为她高兴。因为只要她幸福,牺牲掉他自己也无所谓,从小到大赵涟清一直是这个样子。
总是一副沉稳、冷静的样子,像是带着一层厚厚的面具。
沈念不甘心,却也只能应一声好。
“对了,还有件事。”
赵涟清欲松开她时,她突然想起李雁邀请她去拍摄的事情,连忙伸手揽住了哥哥的脖子:“上次王阿姨提到了饭店附近的小吃店,晚上在偷偷运货,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我们民生频道收到了那个小吃店的投诉,说吃了他们家的炸猪排出现了腹泻。我们怀疑是那家炸猪排的使用了不合格的猪肉。”
小吃店生意好,一般都是从肉联加工厂进货,自己再稍微腌制一下。那么晚上的运货的声音,很可能就是肉联加工厂的冷藏车在给小吃店送货。
李雁邀请她周六晚上去蹲个点,看一下是哪家厂子,然后再想办法带着微型摄像头溜进厂内拍摄取证。
但是这么做有点风险,万一被抓到了,加工厂的人肯定不会善罢
甘休。
她就是担心这个,所以自己无法拿定主意,打算问下赵涟清的意见。果然,赵涟清闻言,已经微微蹙起眉头。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跟你一起行动?”
“李雁,就是民生频道的资深记者。”沈念如实回答:“就我们两个,人不能太多。否则有些招摇。”
“这件事有点风险,念念。”赵涟清看向她,轻轻撩起妹妹脸颊旁的碎发:“因为一旦你插手,再脱身就没那么容易。”
“嗯,这个我都知道。现在就是犹豫要不要答应……”
“那么哥哥只想要你想清楚两个问题,一是你是否真的在意这个真相?二是你当真想要进入到媒体行业成为一名媒体人?”
小姑娘愣了愣,脸上出现了一抹迷茫的神色。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摘下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小手,温声道:“等你想明白了,可以自己来下决定。哥哥不会干涉你的任何选择,除非……”
除非这个选择,会让他失去她。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她尚且年轻稚嫩,未来有无限可能。
他想将她留在身边,最好像现在这样,圈在窄窄小小的臂弯里,一低头就能吻上的距离。可是他的小人儿怎么会甘心于此呢?
他不能做一个自私自利的哥哥,因为她是他亲手养大的小鸟,本该属于蓝天,而不是他这么小小的怀抱。
“除非什么?”
赵涟清笑了笑:“除非你又变成只有哥哥腰部那么高的小朋友。”
这句话又让沈念回想起当初还在峰南的日子,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她和哥哥已经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一时间心头软了软,忍不住将脑袋哥在哥哥肩头。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想想的。谢谢哥哥。”
“不用跟我客气。”
她又道:“但我可能需要一些鼓励……”
赵涟清似乎早有预料,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循循善诱:“什么鼓励?”
两人的目光错落,交汇后,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彼此的唇上,视线粘稠得好似流淌的蜂蜜。答案呼之欲出,她的脸庞热了热,口中尚且残余着草莓漱口水甜丝丝的味道。
“你又在明知故问。”
“我想听你说出来。”
温热的拇指在她的唇瓣上摩挲,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脸蛋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凑去。
“亲我一下……”小姑娘浅浅吸了一口气:“要嘴巴。”
面前的男人顺从地垂下头,凑到她的唇瓣上,落下轻压下一吻。
“啾。”
“唔,再来一个。”
“啾。”
“还想要……”
“啾。”
三个吻落下来,她的脸蛋已经红成了初熟的蜜桃,松软的身子散发出诱人而甜腻的香气。赵涟清的手指缓缓向上,捏住了她的脸颊,微微一用力,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齿关。
“好乖。”
男人浅笑,凑过去,覆上。不一会儿,少女的脸颊肉微微鼓起,撑起一个软润的弧度,很快又消散。紧接着又轮到另一侧。口内的声音通过骨传导清晰地灌入耳内。
好像手指在戳动一只黏糊糊的面团。
又像是在挤最后一丁点沙拉酱。
清晰的声音顿时让她感到呼吸不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迫切地呼吸着稀薄的氧气。赵涟清在这时侧过头,微微调转了一下角度,她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赶紧张开嘴巴大口呼吸,可还没等她缓过来又被堵上,这次他很投入地摁了摁她的后脑勺,迫使两个人更加严丝合缝,小姑娘的下巴上很快便糊了一层淡淡的水光。
昏黄色的灯光下,宽阔的书桌上,两人的身体逐渐重合,变成两团模糊的光晕。天上月光皎皎,偷偷藏在云层中,似乎有些害羞了,连银辉都不肯洒进窗内。
……
第二天,沈念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又遇到了李雁。对方似乎是特地来找她的,同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李雁费尽口舌和频道负责人沟通了这一选题,对方被她缠得没办法,总算是松口了,答应她可以看下成片。但是尺度必须把握好,万一涉及到复杂的利益方,调查必须停止。
这也是出于对自家记者的保护,李雁满口答应了下来。
“这样的话,我这个选题基本上就算通过了。”她依旧在吃黄焖鸡,夹起一片厚厚的香菇,飞快丢进嘴里:“你考虑得如何了,小实习生?不去的话也行,肉联加工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一般都在郊区,蛮远的。”
沈念道:“其实我有点纠结,因为是我的节目提供了些许线索,如果我一点都不参与的话,有点不甘心。但是这件事情,的确又有风险,我还不确定以后要不要入这一行。”
李雁惊讶地眨眨眼睛:“你想的还挺周全。不过,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你还没毕业,算个小屁孩。”
小屁孩沈念闷头扒了口米饭。
“要么你就简单参与一下?老金那边对我态度还是不冷不热,要不周六我带你去一趟,让你帮忙问几个问题,问完你就回去,我晚上在附近蹲点,行不行?”
这个倒没什么危险。
小姑娘爽快地答应了:“好,没问题。”
……
老金把采访时间约在了周六晚上九点钟。
味鲜餐厅近日生意不错,一直到晚上都人来人往,只有九点后准备关门了才稍微有些空闲。沈念看了下李雁准备的采访提纲,上面的问题也不算多,估计一个小时就能结束。
那时候还有地铁可以坐,也不算太晚。
于是到了当天,她和赵涟清打了声招呼,便出门了。
虽然不参与后面的暗访调查,但她还是准备了一个轻便的斜挎小包,大小约莫能塞下两只手机。另外还准备了一只口罩,一顶鸭舌帽,全副武装地出门了。
结果到了汇合点,李雁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有些挫败,连忙把口罩摘下:“你就这样去调查?”
“不然呢?你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更惹人怀疑。”
说得也有道理。
“而且我们又不是去做坏事的,别那么紧张。”
这句话很好地安抚了沈念的情绪,于是她把帽子也摘了下来,扣在了包包上。再看眼李雁,虽然她脸上没任何遮挡,却也背了一个小巧的包。这只包比她的还要轻便,除了一只手机以外,再也塞不进别的东西。
那她的摄像头装在了哪里?
似乎察觉到小姑娘疑惑的目光,李雁随意地扯了扯衣领上第二颗纽扣。沈念立刻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她。
李雁冲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多说。
九点钟,夜幕已经降临,城市华灯初上,远离商业圈的居民区逐渐安静下来。味鲜餐厅挂上了打烊的牌子,结束了一天热热闹闹的营业。
采访的地点在餐厅的后厨,把门一关上,便能隔绝外面的声音。老金看起来有些紧张,进来之后反锁了房门,又再三检查了一下,才开始采访。
“自从被那家店的人报复后,我就有点没安全感,你们不要介意啊。”头发花白的老金找来三张椅子,他在其中一张坐下,笑得有些局促:“咱们要不还是快点开始?我老伴最近腰椎不好,我得早点回去帮她按摩一下。”
李雁笑了笑,立刻道:“好的好的,那我们就不耽误时间,赶紧开始吧。”
第一个问题其实就是让老金再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所听所闻。老金说得和沈念知
道的大差不差,他又有些紧张,很多信息也有所保留。李雁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敏锐地追问,一点一点把蛛丝马迹剥出来。
即使老金明显有一丝不悦,她也没有放弃,进入到工作状态后的女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完全以调查为目的。这让在一旁的沈念十分惊讶,虽然老师在课堂上说,媒体人最重要的是有一张厚脸皮,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只有在实际的工作中,才知道有多难。
如果是她的话,可能老金皱起眉头,明显不想说的时候,便打算终止这个采访了。
可是李雁并没有放弃,她总能从老金的话中找到新的问题,不停地问、不停地挖,直到完成她的目的才罢休。
于是,在她孜孜不倦地追问下,这场调查的前期采访,并没有如预期那样在一个小时内结束,而是花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结束后,已经将近晚上十二点。
心满意足的李雁和老金告别,打算找一个附近好蹲点的地方,等冷藏车过来。她看了眼打着哈欠的小姑娘,问道:“任务结束啦,你可以回去了。现在是不是已经没有地铁了?我先开车送你回去,怎么样?”
沈念看了眼头顶的夜色和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有点害怕。深更半夜,自己一个人回去还真有点恐怖。
要么给哥哥打个电话呢?
心里正犹豫着,突然间想起,自己方才只顾得做采访记录,期间一直都没看手机,这么晚了,赵涟清肯定要担心!
小姑娘连忙掏出手机,打算看一下微信里的消息。突然间,身侧传来李雁急切的声音。
“不好,先躲起来!”
第93章 肉联加工厂“现在你上了贼船了,暂时……
远处漆黑一团的夜色中,一辆冷藏车打着灯,朝他们的方向驶来。
沈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李雁拽到了一旁的弄堂里。李雁探出半个身子,摁开了领口的微型摄像头,脑海里开始回忆起方才从老金那里得知的车牌号。
「申N1077」
老金口中的冷藏车有两个特征,一般在凌晨一点前后开过来,这个时候大部分人已经熟睡,不会那么多人注意到他们卸的货。其次,冷藏车上没有明显的品牌标识,看起来平平无奇。
那辆车子驶近后,映入眼帘的车牌号果真是申N1077。再看一眼车身和车型,都和老金说得无差。
就是它!
沈念立刻心跳如雷,紧张地看了眼站在她前方的李雁。只见李雁已经走出小巷,跟在了冷藏车后,她连忙也跟了上去。
车子绕着小吃店转了一圈后,转进了小吃店后面的小路。不一会儿,小吃店的后门被人打开,两个人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冷藏车停下,熄灯。司机从车上下来,轻手轻脚地打开后车厢。那两个人一句话没说,立刻默契地开始搬运。
一只只保温箱被搬运了下来,冒着森然的寒气。不一会儿,货就卸得差不多,几个人又把保温箱搬进屋内。
两人躲在不远处的垃圾分类棚后,努力辨识着保温箱上的文字。可惜有点距离,俩人都看不清。李雁低声道:“用手机也拍一下。”
沈念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了地上堆成小山的泡沫箱。
镜头逐渐拉近,「猪肉大排」四个字映入眼帘,在上面还有一个很小的品牌logo,沈念放大了一下,下意识读了出来。
“兴笠肉联肉类加工厂……”
李雁微微蹙眉:“兴笠?没听说过。”
她已经事先把申城大大小小的肉类加工厂都了解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加工厂并不在申城。
但又因为高频的进货次数,加工厂应当在附近的城市。
事情比预料中的还要麻烦。
就在这时,地上的猪肉保温箱全都被收了起来,司机重新回到了车上,开始启动返程。李雁迅速道:“方才用手机拍下来了吗?”
沈念点点头。
“做得好。我们现在跟上冷藏车,看看那个兴笠究竟是什么来头。”
……
李雁的车子就停在附近。
两个人坐上车,一句话都没多说,系好安全带便出发。不一会儿,前方便出现了那辆冷藏车的身影。
在小吃店那里把货都清出去后,冷藏车便放松了警惕,开始走大马路。马路上车流量并不算多,稀稀拉拉还有几辆,可以稍微掩藏一下李雁的小轿车。
为了不被发觉,她们保持着一定的车距跟在冷藏车身后,跟着开上了高速。
果然,前面的冷藏车开着开着便变了车道,驶向市外的方向。李雁语气凝重道:“果然要出城……这大半夜的。”
沈念看了眼头顶绿色的指示牌:“我们要去坞城?”
坞城在申城附近,是地级市下面的小县城。沈念之前和赵涟清去那边爬过一次山,附近的村民里都靠开民宿或者养殖赚钱。
当地的特色便是凉拌土猪肉。
想起这个,小姑娘突然一惊,旋即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
“怎么了?”
“我哥……”沈念急道:“忘记跟我哥说一声了,他以为今晚我会回来的。”
“抱歉,本来该送你回去。”李雁似乎也想起这事儿,叹了口气:“现在你上了贼船了,暂时没法脱身。”
都已经在高速路上了,再掉头拐弯根本不可能,更何况调查已经开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沈念一打开手机,果然屏幕上满是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全都来自赵涟清。她叹了口气,点开哥哥的微信对话框。
沈念:对不起哥,刚才手机开了静音,没有及时回复你的消息,让你担心了。
赵涟清迅速回复了一条语音:“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接你回家?”
沈念:我在李雁老师的车子上,现在在追踪肉排加工厂的冷藏车,目前还在高速上,马上要出市。哥,我没事,很安全,别担心我。
赵涟清的语气带着一丝紧绷:“你们要去哪儿?”
沈念:坞城
沈念:哥,没事的。我们调查完立刻就回去,别担心我。
赵涟清:“念念,注意安全,有事情立刻和哥哥联系,知道吗?”
沈念:嗯,我会的。
赵涟清:小猫担忧.jpg
表情包上的小猫皱着眉,胡子拉拢着,看起来令人心疼。沈念心头一酸,对着哥哥的聊天记录默默说了几句对不起,这才把手机收好。
很快,车子下了高速,逐渐进入坞城的地界。夜色变得沉闷,两边的建筑物也逐渐低矮,车窗外从星星点点的写字楼灯火也变成了人烟罕至的树林。
大部分肉联加工厂都在这种郊外,一是占地面积大,只有郊外有空间;二是用地成本低,租金便宜。兴笠也不例外。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肉类加工厂隐匿其中,轮廓在朦胧月色下影影绰绰,隐约可见。
工厂的大门紧闭,两扇厚重的铁门表面锈迹斑斑,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芒。大门旁的警卫室里,灯光早已熄灭,窗户玻璃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宛如一面面模糊的镜子。
冷藏车缓缓开了过去,“滴滴”两声,警卫室亮起灯,睡眼惺忪的保安打着哈欠,打开了自动闸机。
李雁把车子停在了不远处的废弃商场旁,和沈念一起下车,悄悄走了过去。
周围的道路上没有车辆和行人,除了这个蛰伏在夜幕下的庞然大物外,一切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放眼望去,只有厂房上“兴笠肉联肉类加工厂”几个大字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沈念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安抚下从方才起就狂跳不已的小心脏。
这可不是密室逃脱,也不是剧本杀。
是实打实的暗访调查。
一定要冷静下来,沈念。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李雁放缓了脚步,轻声道:“害怕吗?怕的话,可以去车子里等我。”
沈念摇摇头:“来都来了,我不想拖你后腿。而且,这也是个学习机会……”
李雁笑了笑:“不错,觉悟很到位,比新人时期的我有胆量多了。那时候我跟我师傅去调查一个雪糕加工厂,还是大白天去的,都紧张的要死,忍不住一直想上厕所。”
“工厂附近有厕所吗?”
“没有,所以我就一直憋着。”
说起糗事,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些许。两个人很快便来到了大门附近。
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过是不可能的,李雁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摄像头,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成功发现了一个稍微破损了一点的墙头。
外面正好有一簇土堆,她在附近又找来几块砖头,擂到约莫半米高,扭头冲沈念道:“你先上。”
沈念看了眼自己脚上雪白的运动鞋,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李雁扶助砖石,让她稳稳地踩上,然后抓住墙头一撑,小姑娘瞬间爆发了吃奶的力气,一下子骑到了墙上。
一股生石灰混杂着尘土的腥味传来,弄脏了她身上的衣服。
可还没等小姑娘心疼,李雁的声音又响起:“来,递我一只手。”
她连忙朝下伸出手,让女人一把抓住。只见李雁喊了声“抓稳了”,一只脚踩在砖头向上一蹬,身子立刻轻盈地冲了上来,再
稍微借助沈念的力气,灵活地爬上了围墙。
不同于她的狼狈,李雁经验十足,很快便调整好呼吸,冲她笑了笑:“干得好。本来我还以为你爬不上来,想让你踩着我的肩膀呢。”
沈念喘着粗气:“还行,我体育挺好的。”
“是吗?小姑娘看着挺文静,原来是我小瞧你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夏天天亮得早,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俩人没再耽搁,从围墙上跳下来后,便成功进入到了厂区内。
厂区不算很大,里面有几个路灯,大部分年久失修,坏了一半,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轻易便吞噬了二人的身影。
肉联加工厂主体是一座三层的长方体建筑,墙体是敦实的水泥色。几扇长方形的窗户分布在墙面,此刻漆黑一片,宛如空洞的眼眸,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李雁和沈念来到窗边,借助稀薄的月光,绕着厂房走了一圈。
冷藏车停在大门正前方的车位上,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她们来到大门前,不抱希望地推了推门,果然被锁上了。
沈念问:“怎么办?”
“试试窗户。”
厂房的一楼一般是用来冷藏车卸货和屠宰区,她们仅在大门口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腐臭。沈念捂住口鼻,看了看附近的窗户,都好好地上着锁,看起来不好打开。她试着推了推玻璃,玻璃也纹丝不动。
于是又回到大门前,和李雁汇合。
“都锁上了?”
小姑娘点点头。
女人似乎早有预料,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只发卡。然后扭头问沈念:“你还有口罩吗?”
沈念从包里掏出一只递给她:“要带上么?”
“虽然我们刚才也没带。”李雁戴好后,声音有些闷:“但做这种事情还是有点心虚,让我掩耳盗铃一下吧。”
这句话沈念还没回过味来,沉甸甸的门锁已经“咔吧”一声脆响,就这么打开了。
李雁若无其事地收回发卡,扭头对呆楞的沈念道:“走吧,跟上我。”
她将大门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身子往里头一钻,立刻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游了进去。沈念没敢耽搁,心跳如雷地紧随其后,踏入这庞然大物的体内。
第94章 丧尽天良“分开跑!车里汇合!”……
进入场内之后,李雁立刻让沈念打开手机,帮忙录像。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些许冰冷的月光透进来,才能依稀看清周围的环境。她们绕着一层走了一圈,找到了楼层指示图,把结构大致摸索了清楚:这是个三层的工厂,一楼主要接收原材料、屠宰、分割;二楼是深加工区,有一个腌制间和一个包装间;三层则是冷藏库和管理人员的办公区,以及检测实验室等。
她们想调查小吃店的原材料,应该去二楼。
李雁果断道:“我们先去深加工区看一下,如果肉制品出了问题,大概会在腌制、灌装这个环节。你跟着我,不要分头行动。”
沈念点点头。
两个人立刻来到二楼,刚一进来便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几乎和一楼有一拼,薄薄一层口罩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小姑娘有些反胃,忍不住伸手捂住鼻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李雁身后。
腌制间离楼梯不远,顺着那股浓郁的料酒气味便能找到。李雁故技重施,忍着刺鼻的味道,用发卡解开门锁,轻轻推开腌制间的大门。
里面漆黑一片,货架和料理台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安静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但更令人恐惧的是,没有了大门的密封,一股奇怪的、腐烂的臭味开始弥漫四散,混杂着刺鼻的料酒,让两个人心中顿感不妙。
“手机手电筒打开一下。”李雁捂住鼻子,低声道:“用一档弱光。”
小姑娘听话地照办。
下一秒,微弱的白光立刻亮起,腌制间的一切都坦然呈现在两人眼前。
看清楚的那一瞬间,沈念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干呕。
李雁饶是经验丰富,也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后退了一步,低声骂了句:“卧槽!”
眼前的一切只能用骇然来形容——狭小的室内充斥着恶臭,地上的瓷砖污血遍布,干涸了不知多久的血液已经变得乌黑。腌制台上摞着湿答答的的肉块,肉质不再是新鲜时的粉嫩,表面蒙着一层灰暗黏腻的物质,凑近细闻,刺鼻的酸腐味直钻鼻腔,令人作呕。
原本紧实的肉质变得软烂,已经渗出浑浊的液体。更可怖的是,**里密密麻麻地蠕动着白色蛆虫,让那腐肉像是有了呼吸一样浮动着,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沈念实在是忍不住,迅速冲出屋外,扶着墙止不住地干呕。方才恶心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一闭上眼睛就是仿佛活物般的肉块,后背下了一排齐刷刷的冷汗。
“你还好吗?”李雁问。
沈念颤声道:“还好……”
“我先拍点素材,你要是难受,就别过来了。”
说罢,女人来到腌制台前,依次将不堪入目的卫生情况和变质的肉块拍了下来。沈念吐了几下后,终于缓了过来,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回到腌制室。
刚才已经经历了一次视觉冲击,如今再看,依旧令她浑身发抖。但是不行,她不能临阵逃脱,既然来了就不能拖李雁后腿。
在微弱的手电筒光亮配合下,她们在里面呆了约莫十分钟,把每个边边角角都拍了下来。期间,李雁也忍不住干呕了几次,额头上冷汗滚滚,看起来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当然,收获也是有的。
除了去腥的料酒以外,她们货架上发现了不少化学药剂,给腐肉上色调味。而那些腐肉,不仅仅是猪排,还有鸡肉、牛肉、鸭头鸭翅等多个种类,这些腐肉在经过化学处理后,会被黑心老板端上食客的餐桌。
“真特么没良心!”李雁咬牙切齿:“都是大家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为了赚钱丧尽天良!”
初次见识到这种场面的小姑娘已经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全凭意志力支撑着这副躯壳。
拍完腌制室后,她们又去包装室,把印刷着“兴笠肉联肉类加工厂”几个大字的包装成品拍了下来。
这里已经是经过处理后的成品,味道很淡,只有依稀的肉味。沈念觉得自己活过来百分之二十,虚弱道:“还要去哪儿吗?”
“差不多了。”李雁检查了一下衬衣
领口上的纽扣相机:“第一手素材已经有了。晚上采访老金的时候,你开录音了吧?”
“开了。”
“做得好。到时候把录音给我就行。”女人轻轻松了口气:“辛苦了,念念。”
沈念刚想摇摇头,就在这时,三楼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胡扯,我咋没听到动静,该不会是老鼠吧?”
“老鼠也得抓啊,把肉吃了谁赔?”
“我呸,那肉老鼠也不吃,谁会吃那玩意儿……”
是楼上值班的人下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瞧着就要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李雁迅速道:“分开跑!车里汇合!”
工厂只有一个出口,要跑也只能从楼梯跑。俩人迈开步子便朝楼梯跑去,快得像是一阵风。那两个值班人员已经来到二楼走廊,听到动静,立刻摁开了走廊的灯光,只看到两抹身影旋风般擦肩而过,一转眼便消失在楼梯口。
“那是啥?是……是人吗?”
“不是人还能是啥?!”
“要不要报警?”
“报个头,先追啊!”
漆黑的夜色下,楼梯间像是绵延没有尽头,仿佛是一场稀奇古怪的梦境。沈念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背后纷杂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仿佛是怪兽手脚并用地朝她扑来。沈念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呕吐而出,但人在绝境中爆发的强大潜力竟让她健步如飞,没有踩空楼梯,也没有被追上,她飞快地来到一楼,朝着前方敞开的大门透露出来的光亮,拼命地抡动双腿。
“你俩给我停下,听见没有!”
“别跑了!卧槽,这女的咋跑那么快?!”
这辈子从来没这样跑过。
冲出大门的瞬间,沈念近乎有一种濒死的错觉。她从死亡的沼泽里逃出生天,踏上了生还之路。但是还不能停下——警卫室的灯突然亮了。
那个哈欠连天的警卫似乎被吵醒了,正揉着眼睛,打开窗户朝厂房看去。刚说了句:“咋回事……”便看到一个疾驰的身影“哗啦”一闪而过,他愣了愣,同事气急败坏地声音响起。
“有两个女人闯进来了!快抓人呐!”
……
耳畔边是呼啸的风声。
肺部几乎要爆炸,嘴里满是血腥味。小姑娘跑得四肢几乎散架,身后的人却紧追不舍。脚下的泥土路松松软软,只要一停下,立刻就会重重摔倒在地,所以她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前方已经没有了李雁的身影,她们跑到一楼后便失散了。但幸好,她还记得车子的位置,只需要跑到废弃的商场后,就能找到停泊的车子。
李雁应该已经逃出来了吧?应该已经在车里等她了吧?
她快坚持不下去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拉越近,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几乎已经到了耳畔。沈念咬了咬牙,拼进最后一口力气,跑进了废楼里面。
这是个烂尾楼,一层的商场又大又空旷,里面漆黑一片,人一跑进去就跟跳进深海里差不多。
小姑娘刚钻进去便没了身影。紧随其后的警卫骂骂咧咧地停了下来,擦了擦大汗淋漓的脑袋。他缓了缓呼吸后,打开手电筒,也钻了进去。
“人呢?小姑娘家家,大晚上出来偷东西?快出来,叔叔不拿你怎样。”
“出不出来?不出来,我可喊人来找了啊。这里你绝对没我熟悉,要是被我们逮到了,看不把你押到派出所去!”
除了他的回音,楼里没有动静,空旷的废楼落针可闻。
小姑娘应该没有再跑路,而是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警卫员拿起手电筒,四处照了一下,漆黑一片,没有人烟。
找了个这么大的地方,还挺会藏。
他决定从角落开始搜起。
男人迈开步子,打着手电,开始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搜查。很快,一楼便被搜完了,不见人影。他骂了句脏话,开始往二楼走去。
他没注意到,砖楼背面的两个角落,隐藏着两个身影。
身材高大的男人抱着一个衣衫不整、浑身都是尘土的小姑娘,两个人都捂住嘴巴,几乎屏住呼吸。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她躲进砖楼后,下意识地在一楼寻了个遮掩的角落,想把自己藏起来。结果很快警卫就追了过来,并且开始搜寻。眼瞧着要被发现,一双手突然从上方伸了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小姑娘吓得几乎要升天,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赵涟清。
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示意她慢慢爬上身后的窗台。
她屏住呼吸,趁警卫在远处搜寻的空隙,缓缓地直起身子,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
万幸的是,废弃的烂尾楼没有安装玻璃窗,窗台估计是店铺的橱窗,也装得低矮,赵涟清刚好能发现她。
她刚爬上去,便双腿一软,掉进了赵涟清怀里。对方稳稳抱住她,迅速闪进阴影处。
好闻的柠檬香顿时盈满鼻尖。
男人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如同一堵静止的雕塑,就这么躲过警卫的搜查。
“哥……”
脚步声朝二楼远去的瞬间,整颗心似乎回归到胸膛里,不再发疯似的跳动。小姑娘抬起小脸,声音微微颤抖:“你怎么在……”
赵涟清伸出食指,示意她先别说话。等那警卫彻底上到二楼后,他才低声道:“这里还是有点危险,我们先去车里吧,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给你解释。”
第95章 后怕我想要哥哥一直都看着我
熟悉的SUV停在废楼附近,李雁的车子的后方,蹲守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像是一只窥伺的眼睛。
两人上了车后,赵涟清立刻发动车子离开。沈念急声道:“等等,我还没找到李雁。”
“我们去附近等她。”男人冷静道:“那里太危险。”
“可是万一她被抓到了……”
“念念,在我眼里谁都没有你重要。”赵涟清的语气沉了沉:“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
沈念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打开手机,给李雁了条微信,告诉她自己已经脱险,让她尽快离开。
车子驶出了约莫五六公里后,在一片寂静的桃林里停下。
桃树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所有的月光,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明亮的车灯熄灭,黑暗骤然降临,沈念浑身一颤,忍不住往座位上缩了缩身子。
哥哥的手伸了过来,攥紧她的掌心。
“别怕,他们没有跟来。”
小姑娘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赵涟清突然问:“要不要喝水?”
“好……”
男人从车里找出一瓶矿泉水,拧松递给了她。沈念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液浸润了干涸的唇瓣,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渴,于是一瓶水一口气喝下去大半,赵涟清温声道:“慢点喝。”
她费力地吞了下去,一大团水液将喉咙卡得生痛。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闪了闪,一条微信消息发了过来。沈念立刻查看,果然是李雁发来的。
她刚刚躲开那几个值班人员的追踪,开着车离开了。
李雁:你在哪里?
沈念:我哥来接我了。
李雁:啥?你哥怎么会在?那你现在安全吗?
沈念:安全的。你呢?
李雁:我当然没事,这种追逐战对我来说都是小case。你没事就好,那我先回去整理下素材,明天记得发我录音啊。周一台里见。
沈念: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回完消息,她才感觉到腿上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原来是矿泉水瓶翻倒了,剩下的一点水洒在了她的裤子上。她连忙去找抽纸。
赵涟清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小包纸巾,凑过来帮她擦了擦。
“谢谢哥哥……”
他擦得很有耐心,把潮呼呼的地方都擦干净后,又把上面沾染的灰尘也擦了擦。然后又掏出一包湿纸巾,低声道:“脸侧过来。”
小姑娘解开安全带,朝他的方向探过去身子。微凉的湿巾在她脸上像雨滴般落下。
“脸上也很脏吗?”
“都成小花猫了。”
小姑娘的脸蛋皱成了包子。
其实也不算很脏,就鼻尖和右侧脸颊上有点灰尘,估计是不小心蹭到的。他的小姑娘一向爱干净又爱漂亮,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像一只东躲西藏的可怜小猫。
若不是他及时发现了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那么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他一想
到这里,突然感到一阵后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沈念看着他眸中的慌乱,轻轻地喊:“哥哥。”
赵涟清垂下眸光,看向近在咫尺的妹妹。
“宝宝。”
“嗯?”
回应她的是一个吻。
赵涟清突然凑了过来,轻轻地压上她的唇瓣,无比怜惜、无比心痛地含住她柔软的上唇。她只觉得一阵温热的呼吸喷洒下来,烫得她浑身都在战栗,好似又身处方才的调查现场,后背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来。
过了几秒,亦或者一两分钟,他们才分开,额头相抵着,呼吸像是破碎的玻璃杯。
“身上有没有受伤?”
“没有。”
“害不害怕?”
“不害怕。”
“你说谎的时候,总是回答得很快。”
“只有一点点害怕,但还好,哥哥。”小姑娘抚摸着哥哥的脸颊,微微仰起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别担心,我好好的呢,你瞧,我不是好好在你眼前吗?”
他听到这话,眼神又悲伤地软了软,像是被一碗浓稠湿润的糖浆。
她的吻又继续向下,吻过他的鼻尖,脸颊,最后又吻上了他的唇角,学着他方才那样,含着他的唇角温柔地啄,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终于,男人英俊的眉眼微微舒缓,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了拍。
“我们回家吧。”
小姑娘点点头,聆听者他激烈的心跳声。
“好,我们回家。”
……
那天晚上回去后,沈念直接冲进浴室,好好地洗了个澡。
洗完后她清清爽爽地出来,回到卧室里,打开电脑,导入采访老金的音频,发给了李雁。李雁竟然还没睡,很快便回了句:“收到,谢谢。”
工作暂告一段落,她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卧室的房门被人敲响,赵涟清的声音响起。
“我煮了安神茶,喝一点吧。”
小姑娘应了声好,跑过去开了门,赵涟清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站在门外。他把茶水递给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打开的电脑:“还在工作吗?”
沈念吹了吹热气:“还有些收尾。不过已经完成了,马上就睡。”
“今天一个人睡,害不害怕?”
埋头喝茶的小姑娘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哥哥。对方的神色淡淡,平静道:“要不要和哥哥一起睡?”
不答应的是傻子。
沈念才不是傻子。
她点点头,目光软软,语气也软软,可怜兮兮地眨巴眨巴眼睛。
“害怕呀,得要哥哥抱着睡我才行。”
这句话并不是谎言。
她的确害怕。
方才一通奔逃,肾上腺激素刺激得她无暇恐惧。如今洗完澡,回到了安全的家里,今晚的经历又都历历在目,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赵涟清洗完澡后,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换上睡衣,拿着枕头,来到了她的卧室。
她的卧室小小的,只有十几平,床也是单人床。男人身材高大,挤上去并不好受。但是他不在乎,他现在迫切地需要把她抱在怀里,将她身上恐惧的味道抹掉。
赵涟清关掉灯,掀开被子,把人从被褥里挖出来,抱紧。
黑暗中,两颗心扑通扑通地欢跳着,震得人耳膜生疼。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像是确认着彼此活着一样。
过了片刻,沈念闷闷开口:“哥,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
男人在她头顶叹了口气:“这个很重要吗?”
“嗯。”
“你一个人去调查,我不放心。所以一直开车跟在你们身后。”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出门的那一刻。”
沈念心头一软,眸光颤动,眼底弥漫出一层淡淡的水雾:“可是……我们采访了很久呀,你就一直等着吗?”
赵涟清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事,哥哥不怕等。幸好哥哥没有离开,才能在紧要关头救下你,不然……”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说不出“失去她”这三个字,哪怕只是猜测,只是想象,也让他濒临失控的边缘。
从救下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后怕。如果今晚他没有跟来呢?如果他真的是个粗心大意的哥哥放任这只小猫去探险,她会不会遇害,会不会恨他?
不管哪种后果,他都无法接受。
沈念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他下巴上亲了亲。一边亲,一边黏黏糊糊道:“我知道呀哥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我好喜欢……我喜欢你看着我,一直关注着我,一直跟在我身后,不管我知不知道,我都好喜欢哥哥这么做……”
她的嘴唇凑了上来,落在他的下唇,像小猫一样轻轻哼着:“哥哥能不能一直看着我……我想要哥哥一直都看着我……是不是有点贪心?”
赵涟清垂下头,啄了啄她的鼻尖:“不贪心。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怀里的小人儿软绵绵地看着他,杏仁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像是淋了水,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他的身影。无法分开的人、无法接受失去的人何止是他呢?他的妹妹一样不想离开他。
她像小猫一样依赖他,告诉他没有哥哥就不行,她需要他如同藕丝般黏连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都包裹住。
而他从这句话里汲取到了扭曲的满足感,让他感到肮脏而快乐。
他们是如此亲密无间的兄妹,明明没有血缘,却像是紧紧缠绕的藤蔓,互相依存、互相缠绕,纠缠不休,哪怕此时此刻做着这么罪恶的事,如此伦理不容地紧贴着彼此的身体,亲吻着彼此的嘴唇,也毫不在乎了。
如果要下地狱,那就一起。
他会在业火的炙烤中同她化为同一抔骨灰,永远不会分开。
……
那天晚上,他们互相拥抱着入睡,直至第二天醒来依旧不肯分开。于是那个周末他们在床上消耗了大半时光,临近中午才起床。
破天荒地,这次调查虽然危险重重,但赵涟清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叮嘱了几句,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一定要首先保证人身安全。
小姑娘点点头。
当然,副作用还是有的。
片刻的痛苦会是增进关系的良药,在经历过一次惊心动魄之后,沈念发觉赵涟清整个人变得粘人了许多。平日里,她才是那个爱撒娇的人,但是那个周末,赵涟清似乎对她关注过了头,下午加班的时候也让她到书房来,在他视线可及内活动。
而她也需要赵涟清,因为昨日腌制室的惨烈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她一旦自己独处,便会被那些恶心的场景攻击,和赵涟清呆在一起才会好一些。所以她也乐得在书房里消磨时光。两个人一个办公,一个玩手机,很快便消磨了一天。
晚饭吃了沙拉,没有吃肉。她短期内是吃不下任何肉类了。
小姑娘抱着沙拉碗咔嚓咔嚓地啃,迅速消灭着碗里的绿叶子。赵涟清抱着妹妹,看着她将沙拉消灭大半,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
“好乖的小兔。”
“?”小姑娘疑惑地别过脸。
他蹭了蹭她的脸颊,又夸她很会吃蔬菜,吃得又快又干净,是世界最乖的宝宝。
这还差不多。
她将嘴里的沙拉咽掉,扭过头,给了他一个油醋汁味道的吻。
第96章 撤档“你去哪儿,哥哥就去哪儿。”……
周一上班,节目组开例会。这一次老陈表扬了沈念和杜子逸,让他们再做一期节目,下个月安排播出。
虽然是实习生,但台里特地给他们年轻人展露头角的机会。老陈说为了维持热度,打算分为两期播放两人的作品,谁先谁后全凭他们自己的意愿。
杜子逸看了沈念一眼,没吭声,把主动权交给她。沈念道:“先让杜子逸上吧。”
少年眼睛亮了亮。
实习生们的实习时间有限,一般都是暑期两三个月,开学后他们要准备毕业论文,基本上就要从电视台离开了。所以时间有限的前提下,先播出的作品就能占领先机,后面排期都是未
知数。
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想留用,才把机会让给他的。
杜子逸劲头十足道:“那我就先上吧。本周就把脚本给刘导把关!”
老陈点点头,看了沈念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面便是中规中矩的工作计划汇报,沈念中途一直在和李雁聊天。她的作品在周末已经完成了大半,今天再去机房剪辑一下,明天就能递交审核。
当然,剪辑都是小问题,李雁能写能剪,早已成全能选手。就是审核的尺度很是严格,尤其是他们这种电视台是事业单位,归市里的宣传部们管理,红线非常之多。
饶是她从业多年,也经常碰壁,很多成片被打回来,至今还在网盘里落灰。这也是李雁最为担心的地方。
倘若能顺利通过审核的话,后面就顺利多了,从排期到播出,一套流程走下来也很快。
这是沈念参与的第一个调查新闻,她默默在心里祈祷一切顺利。
很快,组会便结束了。沈念抱着电脑便离开。杜子逸从后面喊住了她:“沈念!”
她扭回头,看到少年站在她身后,微微红着脸。
“怎么了?”
“刚才谢谢你。
“没什么,别客气。”
她刚结束一场新闻调查,身心俱疲,那些流着脓水的腐烂肉块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这几天最好是能摸摸鱼休息一下。刚好也给杜子逸这个机会。
可少年却摇摇头,表情很认真:“不是跟你客气,你帮了我太多,我想请你……”
“哎,打住打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大方呀,一直要请人吃饭?”
杜子逸的脸颊又红了一层:“那……那你想看电影吗?”
这时,小刘导演路过,冲杜子逸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沈念突然觉得有点微妙,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个家伙,又请自己吃咖啡又要去看电影,该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她的沉默让人有些煎熬,就当杜子逸觉得自己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让她有些为难的时候,便听到少女开口:“既然如此,你就加油干争取留下来,别辜负我的期望吧。”
说罢,她老神在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和蔼的表情离开了。少年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她说了什么完全记不得也听不清了,脑海里只有翻来覆去这一句话——她碰他了!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身体,这是第一次亲密接触!
天呐,她身上的柠檬味道真好闻,她的手真白,她的声音可真好听,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善良又漂亮的女孩子?
当然,如果碰的不是他的肩膀,而是脑袋,就更好了。
他会像小狗一样,开心一整天。
……
下午,李雁来了趟电视台,把剩下的视频剪好,传到了网盘里。她还同步了沈念一份,让她留个纪念。
“这可是最原始的**版本,剪的我都要吐了,这两天都吃不下肉。到时候估计要打码,不然观众的小心脏肯定受不住。”
沈念看着电脑上那冲击性极强的画面,沉默了片刻:“其实我这两天只吃了沙拉。”
“沙拉好啊,顺便还减肥了。说起来这个,有一年有个地方发洪水,我被派到前线报道,看到那些泡在水里的……哎哟,全是绿色的,连蔬菜你都吃不下去,吃啥吐啥。”
李雁若无其事地喝了杯抹茶星冰乐:“但我饿了几天肚子,慢慢也就适应了,后面吃啥都香。”
沈念表示敬佩。
“那你会做噩梦吗?其实那天我从肉联厂回来,一闭眼就是那些恶心的场景,好几天都没睡好。你又经历了那么多,会不会影响你的心理健康?”
要不是那一晚她被赵涟清抱在怀里,一睁眼就是哥哥熟睡的脸,她肯定要睁眼到天亮了。
听到沈念的问题,李雁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点头道:“人非草木,肯定会有影响。但记者这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记者的笔,记者的镜头,记者的报道就是要传递真相。虽然现在都说新闻已死,但人总归要有理想,这个社会也需要好记者。”
“李老师,我觉得你是个好记者。”
李雁笑了笑:“我也觉得。”
因为片子还没过审,所以现在还在保密状态,沈念在上班的时候并没有打开看。她一直等到下班,回到家里,才点开网盘链接,看了眼李雁剪的成片。
全片大概有十分钟,开头是经过处理的食客的投诉录音,说是吃了小吃店的炸猪排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随后镜头一转,是那家小吃店的空镜,照了下门店的招牌和门口食客排的长龙。其间穿插着老金变过声的采访录音,引出后面的偷拍调查。
然后,便到了关键部分,在微型摄像头下,那辆冷藏车出现,离开。她们驾车跟踪(这一段拍得很有紧张的气氛,沈念感觉像在看警匪片)随后便是肉联厂,李雁将那些变质的肉类、蠕动的蛆虫、混杂着脓水的血水以及一排排化学处理剂都放了出来。
沈念忍不住捂住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李雁说的对,这条片子如果真的这样不打码地发出来,电视机前和手机前的观众肯定会饱受煎熬。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在315偶尔看到过的食品安全新闻,那些镜头简直是温和无害,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看来这个成片得被剪掉不少,还得再加上一层厚厚的马赛克,才能在电视上播出来。
当天晚上,沈念依旧没能吃得下肉。又因为下午李雁在机房里的那通口无遮拦的话,她也没吃下蔬菜。
赵涟清无可奈何地给她炖了蒸蛋,她扒拉了几口,就吃饱了,蔫巴巴地把碗一推,说吃不下。
最爱吃的蒸蛋都遭到冷遇,赵涟清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端起小碗,拿起小勺,温声细语地哄着她,慢慢把蛋羹吃完。小姑娘虽然有些没胃口,但哥哥亲自哄她,又一声声地喊着她宝宝,她很没出息地把那碗蛋羹吃了个底朝天。
“我好像变成废物了,没有哥哥连饭也吃不下去。”她闷闷道:“这可怎么办?我怎么成为独当一面的记者呢?”
赵涟清去厨房洗碗,声音从哗啦啦的流水声中传来:“你要是独当一面的记者,我就是独当一面的记者的哥哥。这个身份也不冲突。”
“那我岂不是一直都离不开你?”
“这样不好吗?”男人撸起袖子,将碗浸在泡沫里,轻轻地搓洗着。沈念想了想,确实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狗皮膏药,能黏着他不放绝对不会从他身上下来。
“万一以后发洪水或者有地震了,我要去前线报道怎么办?哥哥要抛下工作跟着我吗?”
水流的声音停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间隙,沈念朝厨房里看了一眼,只见男人将碗放在了沥水架,背影高大而可靠,像是一堵将她护得很好的、密实的墙。
“当然要去。”赵涟清淡淡道:“你去哪儿,哥哥就去哪儿。”
即使是刀山火海,是命悬一线,是枪林弹雨。
只要你想去,只要你需要,只要你见识到了那么宽阔的世界,依旧贪恋他的怀抱和陪伴,他都义无反顾地陪伴在你身边。
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
片子果然没有通过。
理由是镜头过于重口,不适合在电视台播放,打回来让李雁重新调整。
李雁丝滑地接受了这个意见,开始哐哐删镜头,把视频缩减到七分半后,又把某些不忍直视的地方打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保留了小吃店名称、肉联厂名称等几个特写,再次把成片提交。
这一次,审核通过,片子排在了下周三播放。
李雁迅速把排期消息同步给了沈念,小姑娘开心极了,两个人当天下班后去大吃了一顿垃圾食品庆祝了一番。然而到下周三,那条新闻被临时撤档,一条新能源汽车保险维权的新闻取而代之 。
守在电视机前的沈念立刻给李雁打了通微信电话。但电话一直在占线,打不通。
等到下半夜,李雁才给她回了条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台长不让播,这条作废。”
沈念:为什么?
李雁:那家肉联厂的老板关系通天,知道我们那天去偷拍以后,直接找了台里的领导,把我的档期直接撤了。
沈念:他找了台长?
李雁:嗯。
沈念:……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肉联厂老板,背后还能有电视台的关系。
两个人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李雁又给她发了安慰的话。跟她讲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她明天再去找台长,和他解释一下。实在不行,她就删减删减镜头。食品安全这么重要的事情,总归是有报道价值的。
沈念:好,我等你好消息。
李雁:交给我吧.jpg
然而到了第二天,李雁一直都没有出现。
沈念到了下午,问询她交涉怎么样,她也没有回复,电话也没接。
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97章 崇高理想不要害怕,不要难过,不要苦……
再次见到李雁,已经是第二天。
沈念和杜子逸一起吃完午饭,独自去附近的花坛里溜达。她因为联系不上李雁,成片也前途未卜,这两天一直都有些郁闷,索性趁午休的时候来这里散散心。
走到角落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她抬头看过去,发现有个穿着牛仔裤白球鞋,扎着马尾辫的女人在抽烟,指隙间一抹猩红明灭。
不是李雁又是谁?
看到她过来,女人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讶的神色:“你怎么来这里?”
“散步。”
沈念停下脚步,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李老师,昨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是有事情吗?”
女人把烟头掐灭,踩了几脚,看着头顶茂密的白玉兰树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的消息我都看到了,没有回复是因为昨天有点忙……其次,实在是有点无颜面对你。”
“什么意思?”
“昨天我去找了台里的领导反映情况,他很明确地告诉我,这条片子暂时播不出来,因为那家肉联加工厂的肉不仅仅运往申城,整个东南地区,甚至再往南一些都有他们的市场,影响力太大。万一放出来,在自媒体上引起过度恐慌,我们无法控制。”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媒体,为什么要控制舆情?”
李雁摇摇头:“要解释的话,太复杂。有时候我们的报道通往真相,有时候又会被人当枪使。我猜,他是在顾忌这个。”
毕竟到了年底,这位在电视台奉献终身的老领导也要退休了,很多人选择低调保平安,也正常。更何况,他也有意无意地提及,是更上层的人压下来的,毕竟当初审片的时候,他也通过了。
沈念似懂非懂地垂下眸光,看着地上七零八散的烟头,沉默不语。
“念念,可能是我在这个行业呆久了,很多事情都是带着惯性去思考。正好趁你在,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我们手中的权力大吗?”
小姑娘点点头:“即使现在传统媒体式微,但是在很多平台上,还是最有公信力。”
“那就是了。有时候,我们背靠权威大平台,轻飘飘的一篇报道可以摧毁一个人,甚至创伤整个行业,所以经常遭人忌惮,被人身攻击、被威胁辱骂更是家常便饭。我当初从华星社离职,也是吃了苦头,决定不再走调查记者这条路,可是现在,我还是做不到。”
她看了眼脚下的烟头,自嘲般笑了笑:“狗改不了吃屎。”
沈念摇摇头:“理想并不是狗屎,即使丢进下水道里,理想也是金子。”
女人惊讶地瞪圆眼睛,看着她,心想这么文静漂亮的小姑娘,竟然也会口出惊人之语,
这条路不好走,要想守住自己的本心和理想,就和沈念说的一样,无异于在下水道里淘金。可能很多人听到她的那句话,会暗自嘲笑她的不谙世事和天真,但是理想主义者需要这份天真,他们需要成为愚蠢的扑火飞蛾,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养料,撞破坚不可摧的灯壳。
“可很多下水道里是捞不出金子的,没准我们都在做无用功。”
沈念奇怪地看着她:“这话说的可真不像你。”
“我是什么样的?”
“你会说,‘不能保证别人,但我绝对要做一块金子,谁爱当狗屎谁就去当吧’。”
李雁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心里那股憋屈和难堪顿时消散了许多,笑得前仰后合。过了一会儿,她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沈念的脑袋:“好了,午休快结束了,小朋友快回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你不用上班吗?”
“我下午再去找领导撒泼打滚。毕竟我也希望我们俩的心血可以播出,那天晚上咱们可真是太遭罪了。”
沈念为她打气:“加油!”
李雁笑了笑,冲她摆摆手。
……
到了下午,沈念同学去茶水间惯例摸鱼,收到了赵涟清的微信。
是张照片,一只橘黄色的小猫从花坛纵身一跃,阳光把它身上的绒毛照得熠熠闪光。
沈念:好可爱的猫猫。哥你的拍照技术越来越好了。
赵涟清:有没有觉得小黄很像你?
橘猫小黄是复阳那栋写字楼的楼猫,本来是流浪猫,后来被写字楼里的上班族投喂,久而久之便不乐意走了,天晴的时候就在花坛里晒太阳。刮风下雨的时候,便躲进大家给它做的纸壳猫窝,整栋大楼都成了小黄的地盘。
沈念:唔……运动神经都很发达?
赵涟清:摇头.jpg
赵涟清:我觉得你们都很勇敢,不怕困难:)。
沈念看到这条回复,忍不住笑了笑。大概是前天晚上守着民生频道,结果期望落空的模样让他有些牵挂。
心头软了软,小姑娘回了句:哥哥,你安慰人的方式好委婉迂回,要不是我们心有灵犀,还真看不出来。
赵涟清:是吗?
沈念:不过哥哥不用担心,今天上午我遇到了李雁,她下午会再去找一下上面领导,最后争取一次。
赵涟清:上面的领导?
于是,小姑娘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和赵涟清讲了下。讲完后,她突然有些脸红,在哥哥面前她很少谈及理想,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反而在没有那么亲密的人面前,才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大抵是哥哥见了太多她在期末周边哭边用脸打滚说后悔学新闻,或者在床上胡乱蹬腿不要去上班的样子。日后她真的成为了鼎鼎有名的大记者,这些岂不是都是她的黑历史?
长长的几条语音发过去后,那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逐条地听。过了一会儿,赵涟清才发来一个愁眉苦脸的小猫表情包。
沈念:现在我觉得我那通话有点傻,那些领导在行业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肯定比我有经验,说不定片子不播是对的,万一有任何后果,我和李老师都无法承担。哥哥,你觉得呢?
赵涟清 :那些话是你的肺腑之言吗?
沈念:……是吧。
赵涟清:民以食为天,国内一旦爆发食品安全新闻,往往关注度会非常高,不仅仅是你和李雁,包括电视台、监管部门、整个肉类食品加工行业都会被抛上风口浪尖。
赵涟清:念念,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后果?
沈念:李老师也大概是这个意思。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指尖摸索着手中厚实的茶杯。滚烫的白开水将茅根和竹蔗泡得浮肿,散发出甜滋滋的味道。
她很迷茫。
这些事情,书本里不会教她,老师不会教她,学校也不会教她。只有职场会告诉她,这是个腥风血雨走不出直线的行业。她如果要当一个理想主义者,就要做好和李雁一样面对风雨的准备。
可是那些理想主义者的发言又那么震耳欲聋,那些铁肩担道义的使命,那些在课堂上令她热泪盈眶的名字,那些真正改变了整个社会的报道,让她在温热的感动和冰冷的现实间不断游离。
“嗡——”
新的消息发了过来。
或许是看她太久没有回复,赵涟清又发来了新消息。
赵涟清:这个后果落在某一个人身上,确实难以承受。我想一般人都会就此作罢,不会再努力。这是人之常情。
沈念: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还是想试一试呢?
沈念:刚才我仔细想了想,如果这件事情就此揭过,我可能会松一口气,但是一辈子都会悔恨万分。
赵涟清:那我会为你感到骄傲。
沈念愣了愣。
她反复看着最后一条消息,看到鼻尖有点发酸,忍不住吸了几下后,又笑了出来。
突然觉得无所谓,只要有哥哥在她身边,她不会害怕失去,也不会害怕惩罚。更何况,她并非在做伤天害理的错事。
如果要撞南墙,那就撞吧。注定要摔一跤摔得鼻青脸肿,还有人能把她拉起来。人生那么长,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有赵涟清。
她只要有赵涟清。
……
下午,天上突然冒出一堆拥挤的积雨云,不一会儿便下了一场雷阵雨。
夏日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时常会有阵雨出现。但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过了半个多小时,雨水便小了不少,太阳隐隐从云层后试探般吐出虚弱的白光。
赵涟清买了杯咖啡,路过落地窗的时候,看了看几株多肉的生长情况。这几株多肉是别的同事买来的,但怎么都养不活,索**给了他照料。
这是他的金手指——在他手里什么都能活得很好,几株萎靡不振的多肉也奇迹般“死而复生”,重新变得肥肥胖胖。
张志峰的微信便是在这个时候发来的。
张志峰:那个大人物是我一个客户的校友,他们今晚有个校友聚餐,你要认识的话,这是唯一的机会。
赵涟清:多谢张总,我晚上会去的。
张志峰:在这位面前,我能说上的话也有限。你要去做好准备,提前吃点解酒药,到时候我尽量搭上一两句话,帮你引见。但不必抱太大希望。
赵涟清:无论如何,这次真的感谢您。
张志峰:行了,那到时候你来和我的司机对接一下,就不让雨绒跟着了。
赵涟清:明白,这件事我会不告诉她。
张志峰没有再回复。
晚上十二点半,热闹的申城安静了下来,偶尔有几辆轿车停下等红灯,寂寞的商场霓虹灯如同便宜的颜料一样,尽情泼洒在车玻璃上。
回家的路线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赵涟清在代驾小哥担忧的眼神下,拒绝了送他上楼的建议,一个人靠着记忆里的惯性上了电梯,来到家门口。
大门密码……密码是多少来着?
念念的生日和手机尾号。
密码正确。
“吱呀”一声打开大门,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客厅被小姑娘留了一盏灯,像颗古朴的小灯笼。他关好门,反锁,将自己的身体拖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食指往喉咙里一插,开始呕吐。
吐完开始洗澡。
一个小时后,水声渐止,男人身上滚着水珠,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来到朝南的小卧室,试着拧了拧开把手,果然没有反锁。于是他走了进去,小小的单人床上,有一团微微的隆起。他的妹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白嫩的脸蛋,像是月光一样皎洁无瑕。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人儿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点苦恼。
他俯下身子,伸出手,轻轻地揉开了她的眉心,留下一抹透明的水痕。
他的妹妹,他的宝宝,他的小猫。
不要害怕,不要难过,不要苦恼。
他会努力为她扫平一切障碍,让她保持一颗崇高的理想主义者的心脏。
她想变成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想冒险,想站在正义的那一方,那他也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影子里,乐于为她付出一切代价。
男人静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女,整个人都笼罩在月光的阴影里,像是一尊溺水者雕像。
“无论做出什么选择,只要你开心。”
他声音低哑好似祷告。
“我只要你开心就好。”
第98章 胃病“我这叫趁病劫色。”……
第二日,好消息如期而至。
沈念一大早便收到了李雁发来的微信,说是片子突然审核通过了。
两个人都很高兴,在微信上互相丢了一大串表情包后,李雁十分豪气地说中午请她吃个饭。这个视频若不是沈念在她动摇的时候帮她坚定了信息,她也不会再鼓起勇气去找领导。
最终有了好结果,小姑娘也是功不可没。
但沈念却拒绝了。
沈念:我今天请假了,要不等播出后再约饭?不好意思呀。
李雁:没事,反正也不着急。
李雁:不过你咋请假了,有事吗?
沈念:我哥身体有些不舒服[叹气.jpg]
李雁:这样啊,现在好点了吗?也是辛苦你了。
沈念: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待会我做点粥给他喝。估计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胃病犯了。
李雁发了个祈祷的emoji。
赵涟清的胃病来的很突然,沈念今早被闹钟喊醒后,发现哥哥还没有起床。以往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来早饭的香味。但这次客厅黑黢黢的,窗帘没有拉开,厨房也很安静。
等她找到他卧室里,才发觉赵涟清似乎有些不对劲。那么大一只蜷缩成一团,枕头上只露出一簇棕栗色的发丝,额头烫得吓人。
于是她先给两个人都请了假,又忙里忙外地照顾了一整天,直到傍晚人才缓过来。
她问他怎么会突然胃不舒服,他说最近工作忙吃饭不规律。沈念生气地鼓起脸,本来想小发雷霆,但看到他苍白的面庞,又忍不住心疼。
“别这么拼命呀哥哥,什么都没有身体最重要,这句话还是你跟我说的呢。”
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搓了搓,把温热的体温渡给他。赵涟清看着二人相握的手掌,愧疚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人吃五谷杂粮总会有不舒服的时候。”沈念摇摇头:“更何况,哥哥怎么都好,对我来说更是世上第一好。”
赵涟清平日里很少生病,但一生病就看起来很脆弱,可能跟他原本皮肤就比较白皙有关,生病后的嘴唇也褪去了些许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张单薄的白纸。
除此之外,也会变得更加粘人。
在吃小米粥的时候,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沈念顶不住那期待的视线,主动要求喂给他。搁在平时他估计会害羞脸红,表示自己可以。
但生病的时候,他便变得尤其温顺,尤其听话,像一只困倦的小兔,顺毛摸逆毛摸都会舒服得磨牙。
于是沈念喂给他吃了三餐,吃完晚饭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头晕,于是便靠在妹妹的怀里休息了片刻。后来呼吸声逐渐均匀,沈念低头一看,原来他已经睡着了。
哥哥的睫毛很长,垂像这样下脑袋的时候,还可以看到纤长的睫毛和清秀的鼻尖,精致而漂亮。她心头松软,心想平日里自己总爱粘着他,这样趴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低头打量自己是不是也是这般感觉?像在呵护一个珍贵的、易碎的宝贝,想用自己的怀抱把他藏在心窝里。
她坏心眼地伸手,挑了挑他的睫毛,男人轻叹一口气,无奈道:“妹妹……”
沈念没有打住,又伸手摸了摸他
的脸颊。赵涟清只好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放在胸口。
“不许趁火打劫。”
“我这叫趁病劫色。”
“……”
他一时语塞,却是松开了她的为所欲为的手,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沈念没有再作乱,轻轻用胳膊将他圈了起来。
“哥哥。”
“嗯?”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辛苦?”
赵涟清闭着眼睛,轻轻勾起唇角:“好。”
话音落地,小姑娘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她没有再开口,得到一个承诺后,便不想再追问更多。
怀里抱着她此生最爱的人,唯一的愿望就是他以后可以好好的,不希望他一定要赚大钱,也不希望他一定要出类拔萃做最牛的律师,她只是希望哥哥不要再这么难受,不要吃这么多苦。
所以,她得快点长大,快点成长,变成一个羽翼渐丰的大人,让哥哥的压力小一些。遇到问题,有能力自己解决。
真希望那一天快点来到。
……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周三,沈念和李雁的节目如约播出。
尽管视频经过了多次的剪辑修改,长度已经缩短为四分钟,很多冲击力的画面也打了马赛克,但这个视频依旧在网上爆火,像病毒一样四处蔓延起来。
经历了前几年的食品安全事件,大家积怨已久,此时肉类再次暴雷,无异于雪上加霜。几个粉丝量颇高的自媒体博主很快便转载了视频,并且做了二次解读加工,将视频中含蓄提及的变质肉类危害等敏感话题做了犀利且直白的解读,陆续发表了《蛆虫猪、僵尸鸡,最后进了谁的肚子?》、《快醒醒,你吃的肉蛋白质超标了!》几篇噱头十足的文章,将话题直接推上了热搜。
上了热搜后,舆情的扩散力度与公众关注度完全提升了一个量级。
网上的声音变得混乱而复杂,有人晒出自己吃过的小吃店发票,评论区一水的同情;有人担心地说刚买了这个肉联厂的肉,是不是能退款;有人在幸灾乐祸,说自己从来不吃外面的饭菜,只吃自家养的鸡鸭鹅;还有人眼尖地发现了新闻报道上的署名,灵机一动唱起反调。
「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吗?这个署名记者云中雁,不就是前几年报道水污染的那个华星社记者李雁嘛!」
「她咋了?」
「在线吃瓜,快说!幸好这条新闻我还没转朋友圈呢!」
「你们真不知道?看来真的是时代的眼泪了。她在十年前名气可臭了,当初她报道X市的水污染,也是像现在这样制造舆论,害得当地一家加工厂关门,好多人被辞退失去饭碗。结果人家质检机构一查,加工厂排出的污水完全符合排放标准!她这个人就是博眼球才写的报道!」
「话不能这么说吧,你咋知道那检测机构没有被收买?」
「有没有被收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黑纸白字的结果证明人家工厂是清白的!但工厂老板夫妇被舆论逼得差点跳楼,很多职工没了工作,在网上发帖子求助!你们都不知道当时她被骂的多惨,后来才被扒出来,这个女的就是为了和社里另一个资深记者争上位,所以拼命抓住这个机会大肆报道!」
「卧槽,真的假的?」
「等等……我脑子好乱,先不信谁了,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楼上的人是腐猪肉吃多了嘛?视频都拍出来乱爬的蛆了,还怎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你自己才是没脑子,那个视频能证明啥?万一是移花接木的呢?李大记者能公开视频的详细信息吗?」
「我也觉得,现在站队好容易打脸,我先观望吧。」
「+1……」
与此同时,电视台内的气氛也没好到哪儿去。
台里的电话不断,尤其是民生频道,几乎被人打爆了热线,不是投诉就是来询问新闻真实性,还有几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指名道姓让李雁接。于是内线转到了李雁手机上,女人刚点了接听,对方便丢下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后,便挂了电话。
李雁面色如常地挂断。一旁的沈念惊讶地瞪圆眼睛。
“这是在威胁你?”
女人冷静地点点头。
“你不害怕吗,李老师?”
小姑娘今天刷了一天的微博,意外的发现上面的讨论热火朝天,还上了热搜,甚至有几条还在莫名其妙地骂她们。她有些不解:“我们明明是报道真相,为啥反而指责我们?”
“习惯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甚至收到过死亡威胁,这才哪儿到哪儿。”李雁抽了口烟:“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平息的。这么高的讨论度,一定会引起上面的注意。”
沈念看了眼面前静谧的花坛,轻叹了口气。
“好吧,能预料到。就是不知道最终会发酵到什么地步。”
“放宽心,小姑娘。最后一定是正义必胜。”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真的?”
女人突出一个圆滚滚的烟圈:“必须真的。不然这记者谁特么爱当谁当。”
……
随着这件事情在网上闹得轰轰烈烈,味鲜餐厅附近的那家小吃店门已经关门大吉,老板不知所踪。肉制品加工厂更是聚集了大量的记者和食客,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加工厂迅速被封查。
但影响远不止于此。
除了肉类以外,视频中还出现了鸡肉、鸭肉,肉价在沸反盈天的谩骂声中急速暴跌,鱼类及蔬菜的价格纷纷涨高;紧急修订的《肉质品质量安全标准》横空出世,一场面向整个肉制品加工行业清理整顿和规范迅速开始,日后整个行业的检验检测和频次都将大幅度增高……
热搜挂了整整一周,整个行业天翻地覆。
有人被砸了饭碗,加工厂一同被严打封查。有人受到牵连,新鲜的好肉无人问津,亏得血本无归,苦不堪言。
断了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李雁的手机自然遭遇了大量的轰炸,已经关机,但是威胁信还是如雪花般飞进了电视台,甚至她的家里。她置之不理,每天照常上班。直到台里突然给她放了一个长假,让她先去避避风头。
而沈念也因为没有署真实姓名,且仅是实习记者,暂时还没有人找到她,但她也被强制修了一周假。
那一周,赵涟清的案子开庭。她收拾好行李,跟着他一同飞去北津。
第99章 铜锅涮肉“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
沈念第一次跟着哥哥出差。
暑夏,烈日当空,把北津的柏油马路晒得滚烫发软。知了蛰伏在行道树上叫个不停,吵得人头昏脑胀。
差旅订的酒店就在法院附近,是一家标准内的五星商务酒店。赵涟清自掏腰包,给沈念也订了一间大床房,办理入住的时候特地要求两个人的房间要在一起。
拿到房卡后,大家先上去休息。
这次出差来的人不多,除了张志峰、陈雨绒和赵涟清以外,另外来了一位年轻的助理律师,拖着大大的行李箱,里面全都是出庭材料。
四个人都不住在同一个楼层,大家在电梯里依次告别。到了六楼的时候,沈念跟着赵涟清出了电梯。
走廊铺着厚实绵密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绵延至走廊的尽头。
赵涟清的房间在605,沈念的在606。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堵薄薄的墙。
“进去休息一会儿,6点多我们一起吃个饭。”赵涟清没有急着进去,站在房门前交代道:“到时候我会敲你的房门,记得别睡过头了。”
小姑娘应了一声。
今天早上赶早班机,她五点钟就要起床,和赵涟清一起去机场,现在已经哈欠连天。看到妹妹疲倦的面容,他又道:“实在是困也没关系,我和他们说一声,咱俩单独去吃也行。反正第一天也没什么事情。”
沈念摇摇头:“这样不太好。你老板还在呢,算了。”
正好她也想认识一下哥哥的同事,总觉得职场上的赵涟清和家里的是很不一样的,又或者说哥哥在别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的画风也有些不同。
于是约好了晚饭时间后,两人便回到各自的房间里,稍作休息。
晚餐是陈雨绒预定的。
她找了一家铜锅涮肉店,离酒店三四百米,人气很旺。
本来想定包厢,但是张志峰临时被人约走了,晚上不和他们一起吃,所以她也没再费力气,直接预约了一张大厅的四人座,几个人简单吃一顿。
到了地方,她轻车熟路地找到菜单,点了几
盘肉、几瓶啤酒,然后又递给沈念。
“妹妹年纪最小,咱们都照顾着点。你来点吧,多点自己爱吃的。这几个男的不用管,他俩啥都吃。”
沈念接过去,开始仔细看起来。
铜锅涮肉大多吃的是牛羊肉,各个部位都略有差别,口感也不一样。小姑娘平时不咋吃铜火锅,看到菜单有些发蒙,求助身侧的哥哥。赵涟清凑过脑袋,温声帮她推荐起来。
“这个乾隆白菜是啥?”
“就是凉拌白菜,酸甜口。味道比较清爽。有的里面会加麻酱,你可能吃不习惯。”
“唔……麻酱的话还是算了。再看看。这个炸灌肠呢?是炸猪大肠吗?”
“不是大肠,一般是用绿豆淀粉做的,要蘸着蒜汁吃。”
“感觉还不错。”
“嗯,想吃的话就试一试。”
一旁的小助理悄咪咪朝陈雨绒探过脑袋:“是我眼花了吗,赵律师和她妹妹说话怎么像哄小孩似的?”
陈雨绒见惯不怪:“正常,妹妹年纪小。”
“要是对我也这么耐心就好了。”小助理想起被他盯着在工位加班的凄惨夜晚,隐隐破防:“可惜赵律对我的温柔,总是笑里藏刀……”
“人家是兄妹俩,一家人,你算个牛马。”
“啊是是是。”
点完菜后,羊肉卷和啤酒先端了上来,一行人开始热火朝天地涮肉。点的是鸳鸯锅,陈雨绒和沈念要吃辣的,赵涟清和小助理都只吃清汤。所以下菜基本上都是一半一半。赵涟清拿着公筷给沈念下了涮片羊肉,羊肉熟透后悉数放到了她的盘子里。
这家店是连锁店,他们在北津的时候经常吃,口味还不错。
小姑娘睡了一下午,脑子空空肚子也空空,闻到辛辣的香味便闷头开吃。她负责吃,赵涟清负责给她夹菜,小姑娘面前的盘子竟然从来都没有空过。
“别夹了,我快吃不下了,这个我不喜欢。”
“那你还想吃什么?”
“刚才那个香香肥肥的肉。”
“应该是牛五花。喏,尝尝?”
“就是这个,好吃!”
“那就多吃点。”
肉菜很快上齐了,蔬菜拼盘也端了上来。里面有几片青笋。这次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夹了薄薄的一片翠绿,放进了清汤锅。
“哥,你也吃点。别光给我夹呀。”
赵涟清笑着说好。
于是那片青笋,小助理从头到尾都没有碰,看着它煮得发软,吸满汤汁后,又看着被业内盛赞‘年少有为’、平日里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赵律眼疾手快地夹起来,满脸幸福地吃下去。
好似不是在吃朴素青笋,而是一道鲜美无比的珍馐。
这个人在妹妹面前怎么是这幅德行?
小助理再次悄咪咪对陈雨绒说:“你有没有觉得赵律好像在当妈?”
陈雨绒反问:“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得罪上司?”
“不……不知道。”
陈雨绒跟他碰了碰杯:“少说少问多喝酒。”
小助理不懂,且大为震撼。
一行人吃饱喝足,已经是晚上七点多。男士们去前台结账开票,沈念和陈雨绒出去等他们。
北津的夜晚和申城差不多,头顶的夜色都不是浓稠的黑,而是被写字楼和商场霓虹灯映照出一片淡淡的灰蓝色。但是北津的建筑较为平整、稳扎、对称,没有那么多覆满了落地玻璃窗、如同钢笔般拔地而起的钢铁丛林,这座古朴的城市有自己独特的韵味。
比如说横平竖直的马路,比如说对称合围的院子,又比如说停满了豪车的胡同。不起眼的外表下可能藏着另一番天地,比方对面那个灰扑扑的平头楼房,可能就是某个重要机关单位;某个看似普通的花园有几百年的历史,出现在很多名诗名篇之中。而这种地方在北津不胜枚举。
一阵闷热的夏风吹来,吹得人有些头昏脑胀。陈雨绒方才喝了点啤酒,有些醉意上头,妆容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两坨熏红。沈念问:“你没事吧?”
陈雨绒笑了笑:“没事。”
她低头,翻开包,掏出手机看了眼微信消息。好几个微信群已经爆满,挂着鲜红的99+。她睁着惺忪的醉眼,点开联络人,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往下迅速化了几下,然后点开。
没有新消息。
最新的对话终止于下午,她说了句「收到」。
陈雨绒叹了口气,垂下手机,身体往墙上靠了靠。
“怎么了?”沈念关切问。
“有点迷糊,没事儿。”
“要不我去给你买瓶水吧,雨绒姐,你在这里等我……”
“哎,别,别。”陈雨绒连忙抓住她:“你可别瞎跑,你要是有点啥事儿,你哥指定得削我。”
“我哥不会那么暴力啦……”
陈雨绒挽了挽唇角,看她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小孩。
“放心好了,这点酒算啥啊,咱们自己人,就是随便整点儿。”
“雨绒姐,你老家是不是在东北?”
“你咋知道?”陈雨绒瞪大眼睛:“我也没说东北话吧?”
“哈哈……猜的。”
“不愧是申大高材生啊,脑瓜子这么好使。”
说着说着,陈雨绒的手机来了条新消息,她手一抖,手机直接掉了下去。沈念叹了口气,帮她捡了起来:“实在不行,还是吃点醒酒药吧。你刚才喝了三四瓶,其实也不少。”
陈雨绒心疼地吹了吹手机屏幕:“这才哪儿到哪儿,三四瓶在我们这里都不算啥。就这个月你哥跟着张总去饭局,一个人喝了一瓶红的半斤白的,厉害吧……”
沈念愣了愣:“什么时候?”
“就上上周吧,干建工的哪儿有不能喝的……也不是针对他一个人。”
一阵夜风将店里羊肉的腥味吹了过来,令人感觉有些反胃。
沈念皱眉:“他经常喝这么多吗?”
陈雨绒摇摇头,漂亮的耳环甩来甩去:“没有没有,妹妹你别担心,平时他也很少喝的,我们复阳也不是小律所,不是谁的酒都要干。”
说到这里,她不肯多说了,抬起手机开始回消息。沈念本来还想再问几句,赵涟清和小助理已经付完钱,开好票从店里走了出来,便只好作罢。
赵涟清走到她身侧,柔声问她有没有吃饱。沈念呆呆地看着他,脑海里不可避免浮现出那日他生了胃病的场景。
原来是喝了酒,喝了那么多那么多的酒,喝得难受到像小孩子一样蜷缩在被子里。
为什么呢,哥哥?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她点点头,声音发闷:“吃饱了。肚子都吃圆了。”
赵涟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行人便步行回了酒店。到了大厅,陈雨绒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脸色一变,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小助理叹了口气:“估计又是张总找她。”
赵涟清道:“张总今天去了私人酒局,估计喝了不少酒。她一个女孩子也不方便照顾,你去帮她吧。”
小助理点点头,快步追了上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小小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两个人。沈念往哥哥的方向凑了过去,将小手塞进哥哥的大手里,十指并拢。
“怎么了?”
小姑娘垂着脑袋,看起来有些没精神。
“没什么。吃饱了犯困。”
“那今天就早点休息。”
“嗯。哥明天是不是就要忙起来了?”
“对,马上要开庭,这两天我可能不能陪你。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沈念抬起头,眼睛圆滚滚亮晶晶,像一只等主人摸头的小狗。
这眼神看得赵涟清心头一软,顿时萌生出一股罪恶感。
“别担心,哥哥会尽量抽时间陪陪你,先计划好想去哪儿玩、想吃什么,时间总能挤出来的。”
“我没事,我就是觉得哥哥好辛苦呀,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她嘀咕道:“我是在心疼你。”
电梯恰好来到六层,“叮”地一声脆响,大门往两侧打开。他什么也没说,牵着妹妹缓缓往房间走去。直至到了605,他停在客房门前,也没松开手。
“这几天哥哥都要加班,睡得晚,你在哥哥的房间里玩。”赵涟清轻声道:“等你睡着了,哥哥再把你抱回房间,好不好?”
第100章 作茧“我不要离开哥哥,我没办法离开……
沈念雀跃地答应了。
然后又失望地发现,虽然她在赵涟清的客房里呆着,但是赵涟清却不怎么回来。白天他一大早就和律所的人出门,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沈念只能睡到自然醒起床,一个人四处逛一逛,吃点小吃,消磨一整天回到酒店后,赵涟清都还不见人影。
第一天她一个人去了故宫和北海公园。
热腾腾的大夏天,小学生初中生放暑假,每个景点都爆满。她花了大半天看得都是游客黑压压的后脑勺,觉得没有意思,临近傍晚的时候便找了个看起来很地道的小饭馆吃晚饭。
隔壁桌的大爷吃炒肝吃得极香,她忍不住也点了一份。
不一会儿,一份沉甸甸黏糊糊的炒肝便端了上来。小小的瓷碗里有一团乌漆嘛黑,散发着一股神奇的香味。里面的猪内脏都勾了芡,用筷子不方便,配了只白色的毛边儿塑料小勺。沈念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子,浓稠的酱汁包裹着猪大肠,看起来有点诱人,又有点不知如何下口。
沈念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味道还可以,略咸。
内脏勾芡的做法倒是第一次吃,有点新奇。
沈念没尝出个大概,一鼓作气地吃了半碗,吃到最后还是吃不下去了,胡乱扒拉几口了事。
这顿饭吃得她非常微妙,感觉好像吃了很多东西,但又不知道具体吃了什么,这些食物在她胃里乱七八糟地躺着。
回到酒店才六点多,赵涟清没有回来。
他刚才给她发微信,说还没忙完,让她先好好休息,自己可能要回来很晚。沈念回了一只生无可恋的小猫表情包。
赵涟清回了一个抱抱小人儿。
好想抱抱。
小姑娘趴在哥哥的床上,怀里抱着哥哥的枕头,身体在柔软的床铺上蜷缩成小小一只。
抱不到哥哥,只能抱抱哥哥的枕头。上面有熟悉的哥哥的味道。她在他平整的床上翻来覆去的打滚,好像一只在草地上撒欢的小熊一样,不一会儿又觉得寂寞,头发乱糟糟地铺洒在雪白的床单,像是一滩被泼上去的墨。
哥哥的房间,她早就摸索了个遍。
赵涟清是一个非常会打理生活的人,即使是在外出差,衣服行李也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偷偷地打开过这个房间的衣柜,衣柜里挂了两件替换的西装外套和三件浅色的衬衣,配套的西装裤和领带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的下方。皮鞋擦得非常干净,放在鞋柜里。
他还带了自己的水杯,晚上加班的时候就泡杯咖啡喝,水杯上一点咖啡渍也没有,因为他一喝完就去刷得干干净净,从来都不磨蹭拖沓。
就像自己每次洗完澡,他都要跟在身后清理地上掉落的头发和水渍,所以他们两个人的小家,也被他打理得很好。
想到这里,她又百无聊赖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衣柜前,偷偷摸摸地打开。
那件灰色的衬衣不见了,还少了一条砖红色的领带,应该是今早被穿走了。
前几天穿过的旧衣服被酒店送去干洗,现在衣柜里空了不少,看起来像一只被掏空了的蜂巢。沈念满怀罪恶感地把那件熨烫平整的黑色外套摘了下来,披在身上,走到穿衣镜面前。
大大的镜子里倒映着一抹纤瘦的身影。
少女长发垂肩,双腿细长,纤薄的身板藏在宽大的男式外套中,像是一把骨架被风吹坏的雨伞,又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看起来有点滑稽。
而哥哥穿起来就很合身,肩线锋利,前胸挺括,腰部线条流畅优美,衬得整个人英俊得体。有时候他上班顺路送她去地铁站,沈念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被西装包裹的男人有种禁欲干练的气质,和在厨房里给她做家常菜的哥哥是不同的气场。
她面红心跳地把外套脱掉,又换上了他的贴身衬衣,好端端的衬衣被她穿成了裙子,长度刚好盖住了她的小屁股,露出两条白嫩嫩的双腿来。
索性就当睡裙穿好了。
小姑娘穿着哥哥的衣服,爬上床,往绵软的床上一躺,闻着他衣服上的气味,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
和锐岳的人吃完饭,又把张志峰送回房间,一行人疲惫地在电梯里告别。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夜色沉沉,天空中升起一轮皎皎明月。
赵涟清刷卡开门,里面漆黑一片,轻盈的月光从窗户里倾泻而下,微微驱散了几团黑暗。
怎么没有开灯?
妹妹不在?
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咔”地摁了下去,暖黄色的灯光顿时亮起,将房间照得通亮。只见视线中央的大床上鼓起小小一团,正随着呼吸节奏有规律地起伏着,像一座覆满了雪的山丘。
男人的顿时眉眼柔和,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小人儿睡得正香甜,身上的被子踢了一半,露出圆润的肩头。
她没穿自己的睡衣,而是套了件宽大的白衬衫,胡乱扣几粒扣子便松松垮垮地蜷起身体,像是做了一个茧似的。
衬衫看起来有些眼熟,应该是自己挂在衣柜里的那件。
赵涟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轻声唤醒她:“念念,先起来,穿成这样睡不舒服。”
小姑娘睁开朦胧睡眼,看到是他后,懒懒地摇摇头。
“好困……不要。”
说罢,她又蜷起腿,缩成一粒鼓鼓的小球。
赵涟清哭笑不得,只好顶着她微弱的抗议,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然后,他才发现她里面只穿了一自己的白衬衣,两条雪白的小细腿大大咧咧地露在外面,像嫩笋。
白得有些晃眼。
他立刻别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哥哥给你带了夜宵,你先起床吃点,我去洗个澡。”赵涟清把她抱到椅子上,放下:“听话,现在睡太多,晚上又要失眠。”
小姑娘闷闷地应了一声,艰难地伸了个懒腰,衬衣领子顿时又朝一侧滑落,露出一抹刺眼的雪白。赵涟清移开视线,抬步朝卫生间走去。
不一会儿,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沈念拆开打包袋,看到了他打包回来的夜宵。
是一碗小吊梨汤,还冒着热乎的热气,一颗圆滚滚的梨子蹲在小巧的塑料碗中,无辜且可爱,周围飘着几颗鲜红的枣子和枸杞。
晚饭吃了一肚子有的没的,现在倒真的有点饿了。小姑娘三下五除二吃了精光,又把甜滋滋的汤也喝了干净,心满意足地摸着肚皮。
不久,淋浴间的水声突然停下。没过一会儿,赵涟清从里面走了出来。
刚才忘记带睡衣,他只好扯了件浴袍穿上,交叉的领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胸前,系带也在精瘦的腰际打了个紧紧的结,到处都遮的一丝不苟。
晃荡着两条小白腿的沈念觉得哥哥实在是有些见外。
赵涟清出来后,看到桌子上空荡荡的夜宵,忍不住笑了笑:“竟然都吃完了,晚饭是不是没有好好吃?”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点点头:“没吃好。所以刚才睡了一觉,补充点精力。”
“要不要带你去吃点?酒店的餐厅还不错,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不用啦,现在已经吃饱啦。”
她坐在椅子上,穿着宽大的男士衬衣,盘起两条雪白的小腿,像一只小白鸽。赵涟清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眼微信消息。
陈雨绒发了明天的工作安排,又是满满当当的一天,估计回来得比今天还要晚。一想到妹妹方才裹着自己衣服睡觉的样子,他便有些难受,像是又回到了她上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一个在北津,一个在峰南,两个人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没有办法拥抱取暖。
可现在,他们彼此近在咫尺,为什么还是让她如此寂寞呢?
男人轻叹了一声,把手机关掉,丢在一旁。这时,背后突然攀上来一具温热的躯体,柔软的、少女的芳香贴上了他的后背。
“谁给你发的消息呀?”妹妹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细碎的鼻息吹过他的耳廓:“这是下班时间,哥哥不要理他。”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侧过头,轻轻抬手,她便温顺地垂下脑袋,将脸颊塞进他的掌心中,像小猫一样蹭来蹭去。
“只穿这些衣服,冷不冷?要不要换上睡衣?”
“不冷,衣服上有哥哥的味道,很喜欢。”
赵涟清哑然失笑:“哥哥又不是不回来。”
“但是我离开你一分钟就会想你呀。”小姑娘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撒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一直黏在哥哥身上。如果哥哥不在,我就需要哥哥的气味,像现在一样。”
她直起身子,从背后爬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头顶的发丝略微有些凌乱,垂落在她的额头和脸颊旁,让她看起来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哥哥难道不想我?”
想。
与她分开的24小时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
想把她抱在怀里,就像现在这样,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和浴袍紧贴着,轻轻地聆听彼此的心跳声。又或者干脆把胸门打开,把心脏装修成一座精巧的阁楼,邀请她住下,无论去哪儿都有她同行。
他在开会的时候想她,在酒桌上吞下苦涩的酒液的时候在想她,把醉醺醺的张志峰抬进房间的时候仍在想她。
想她温热的、绯红的小脸,她果冻一样饱满的唇瓣,浓密而顺滑的长发。她被自己亲吻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虔诚,是一个妹妹对兄长的崇拜。又带着几分醉态,像是一个即将成熟的女人,却又保留着几分天真,懵懂地品尝着酸涩的果子。
回过神的时候,那双冰凉的小手已经伸进了浴袍里,像是四处游动的鱼儿一样。他轻轻吸了口气,出声制止,可声音却那么沙哑,并没有发挥出兄长的威严。
沈念抬起猫儿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委屈道:“哥哥怎么这么小气呀?”
“这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赵涟清无奈道:“明天哥哥还要上班,别闹,念念。”
她皱起眉头,看起来有点生气。
于是她低下头,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又趁他呆怔之际堵上了他的嘴巴,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赵涟清反应过来后也没有推开,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顺毛安抚。
一吻结束,小姑娘额头出了点汗,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像是一只抱在树枝上的树袋熊。赵涟清抬起手,耐心地将妹妹略微凌乱的发丝挂在了耳后。
“下来,先穿好衣服吧。”赵涟清侧过头,在她耳畔边温声说:“小心着凉。”
小姑娘抱紧他的腰肢,表示拒绝。
“我不要离开哥哥,我没办法离开哥哥。”
他叹了口气,一双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又控制不住地心软,索性就被她这样抱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又侧过脸,一寸又一寸地亲吻他的脸颊,像一只标记领地的小动物。
直至温热与刺痛一同袭来。
那双琥珀般的眸子瞬间睁大,赵涟清闷哼一声,一下子用力钳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上一拽。
可还是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