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阅读网 > 都市小说 > 过期苹果 > 10、变质
    重新热出来的骨汤变得有些浑浊,梁初楹撑着肚子吃完,上楼时都得扶着把手,进门的时候懊悔自己把那点微弱的同情心发挥在了梁聿的身上,现在撑得路都走不动了。

    因为吃得太饱,晚上很容易睡不着,梁初楹举着手机扒拉几下,在通讯录里又把王依曼的电话翻找出来,她出神地盯着上面备注的“妈妈”的名字,手指轻微碰了一下,电话拨了出去。

    梁初楹耐心地等着,一如往常得到空号的提示,然后她安静地挂掉,脑袋也变空了,闭上眼睛用被子把自己裹住,呼吸变得越来越均匀。

    集训的钱只剩祖佳琪还没交,她前段时间请了病假,上学没有两天,就又不来了,梁初楹时常看着她空掉的凳子走神,皱一下眉,觉得一定出了什么事。

    但是她给祖佳琪发的微信经常得不到回复,梁初楹低头看了眼手机,敲敲打打,在要发送的时候犹豫了,咬住下唇,最后还是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晚上放学,梁聿因为已经保送,去不去学校影响都不大,他不在学校,也不在家里,梁初楹也不知道他天天待在哪里,放学的时候也就剩自己一个人骑车回去。

    她刚把自行车的锁拧开挂在把手上,坐上去想了几秒,扭头朝街的另一头骑过去,去了祖佳琪家楼下。

    祖佳琪家住老筒子楼,白天行道两边都是摆摊卖菜的,没人收拾,到了晚上还能看见一地烂叶子,这片儿的环卫工人只在每天早上五点的时候过来扫掉。

    到了地方,梁初楹跨下车,抬手敲了祖佳琪家的门,门里女人应了一声,小声猜测着:“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门一打开,她瞧见一张面容姣好的温柔的脸,祖佳琪妈妈往她身后看了看:“欸,我还以为是佳琪。”

    梁初楹一愣:“她不在家吗?”

    “不在啊,你们不是刚放学吗?”

    “她这几天一直在请假,根本没有去学校。”梁初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妈妈,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也哆嗦起来,慌里慌张进屋里去摸电话,嘴里嘀嘀咕咕:“怎么可能……不是每天一早就背着书包去学校了吗……”

    梁初楹联系不上祖佳琪,她妈妈给她打电话倒是立刻通了,祖佳琪妈妈声色严厉道:“你跑哪儿去了?”

    祖佳琪:“刚放学,我正骑车往回赶呢,路边有卖串儿的,要捎一点儿回去吗?”

    “你还撒谎!你那朋友梁初楹都找家里来了,她说你这几天根本没去学校,你到底窜哪儿去了!”

    对面静了。

    祖佳琪妈妈又急又气:“你先给我回来,回家了我再算你的账!”

    梁初楹没想到情况变成这样,屋里的红木桌子上还摆了两盘菜,高中生回家一般还得吃上一口,估计是刚热出来的,在白炽灯下被照出腾腾的热气儿。

    她妈妈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歉艾着道:“不好意思啊,等她回来了我跟她说说,你先回家吧,别叫你爸妈着急。”

    都这么说了,梁初楹也不好再留下来,她点点头,离开了筒子楼。

    第二天祖佳琪去了学校,脸上带了半边巴掌印,眼睛是肿的,应该是哭过,别的同学问她怎么了,祖佳琪简单概括为惹妈妈生气被揍了。

    梁初楹听着她说话,盯着桌子上的卷子,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等她周围没人了才过去,看着她红红的脸,颇感歉疚,但是有的话一直憋着不说就如同冒出来的火疖子一般,再久而久之变成发炎的脓包。

    她不喜欢误会,像她误会梁聿扔了她送的衣服一样,误会很伤感情,梁初楹不想把事情再搞得不清不楚的。

    “我们出去说说话吧。”她向祖佳琪提议。

    两个人往走廊前面走了一点儿,绕到别的班外面,把窗户拉开,外面是一排银杏树。

    梁初楹先道了歉:“我不知道你家的事,所以昨天晚上才去找你的。”

    祖佳琪低着头,半边脸还肿着,说“没事”。

    “你为什么总不来上学?”

    祖佳琪绞了下袖子,声音从齿缝里飘出来:“反正也考不上,还要花那么多钱,干脆出去打工了。”

    梁初楹瞪大眼睛,握住她的手:“你早点放弃的话我觉得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但是这都只剩几个月了,集训完十二月一号就艺术高考了,为什么现在突然不上了?”

    祖佳琪咬住下唇,低着脑袋,先是小声说了句“你当然没有压力”,见梁初楹不说话,她便也沉默下来。

    良久,她嗓音细若蚊咛:“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梁初楹听这句话听过好多遍,以前也是,每每当她想要解决问题的时候,朋友就会冒出这么一句,是即将不再联系的预兆。

    她缓缓松掉手,祖佳琪就着刚才的姿势继续说:“你可以给你不喜欢的弟弟送六百块一件的羽绒服,但是我给爷爷买顶六十的帽子都要考虑好久,虽然我也知道你经常请我吃东西、带我出去玩儿都是处于好意,但是我……”

    “我总是过意不去,一跟你待在一起就没办法不自卑,你家是宽敞的两层楼,而我爸爸妈妈为了供我学这破画画,卖掉了家里的房子。我其实连集训都不想去了,因为要交好几千块钱,我不想张口向家里要钱,所以找了个打零工的活儿干,就没空回你们的消息,我已经……不想继续学了,剩下半年应付一下高考,也许还能给家里省一笔钱。”

    她说着说着就带上微弱的哭腔,“我根本没天分,还浪费家里这么多钱。”

    按道理来说,家里不够富裕的人是不会允许孩子学艺术的,无论表演还是绘画、音乐,都是要花钱找各种有资历的老师上小课的,而一节课都得花个大几千。

    所以如果不是家里真的爱这个孩子,基本都会劝说放弃。

    梁初楹看着头越来越低的祖佳琪,扶正她的肩膀,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巾。

    她现在才切实地体会到,对某些人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对另一群人来说难如登天。譬如祖佳琪羡慕她花钱大手大脚,她羡慕祖佳琪有一直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而她的家早就四分五裂地碎掉了。

    “但是你现在半路放弃,房子不是白卖了?钱也白花了?”

    祖佳琪把纸巾对折再对折:“又不是坚持读完这半年就一定有出路,况且上了大学,又是一大笔开销,我觉得我爸爸妈妈负担不起的,现在各种就业形势也不好,花几十万养一个月薪三四千的孩子,哪里值得。”

    打了上课铃,兴许是觉得自己有点糗,祖佳琪吸吸鼻子,把身子背过去,向她道歉:“对不起,说了叫人不高兴的话,这事儿到此为止吧,回去上课了。”

    梁初楹看着她躬着背默默往前走的背影,胸腔里无声地堵住一口气,没办法叹出去。

    学校放了国庆假,这次假过后就差不多要拎包去集训的基地了,但祖佳琪集训的费用还是没有交,本来约好两个人要找一天一起出去玩的,现在也只能不了了之。

    梁初楹在祖佳琪打工的奶茶店看见了她,祖佳琪压低帽子权当不认识,给她把奶茶封口装袋,梁初楹就坐在玻璃窗前面,双手托着脸想祖佳琪的事情。

    面前的光被遮住,落地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玻璃,她凝了神投去一眼,发现是晏文韬,一只手揣在冲锋衣兜里,另一只还贴在玻璃上,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看见他好像想要说话。

    晏文韬似乎叫他周围的几个朋友等等,低头在手机上摁了几下,梁初楹的手机立即弹进来消息:“你一个人出来玩儿?”

    梁初楹看了祖佳琪一眼,最后还是收回视线。

    【monet】:“出来转转。”

    晏文韬在玻璃外面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跟他们一起,梁初楹想也不想就摇头。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走在一起多尴尬。

    像是猜到了她尴尬的情绪,晏文韬安慰她:“没事儿,就当交朋友了,他们性格很好的,不会冷场。”

    看到“交朋友”三个字,梁初楹脑子一钝。

    也许她现在,确实需要向外走几步,交一些新的朋友——在上一段朋友关系失败以后。

    有的时候梁初楹也会把交朋友跟谈恋爱化为一等,对于她来讲是这样,谈崩一段就找下一段,但是实际上又有微妙的不同,因为人可以不谈恋爱,但人不能没有朋友。

    几番深思以后,她点了头,节假日店里人很多,祖佳琪还在忙活,梁初楹叹一口气,推开奶茶店的门出去。

    跟晏文韬一起的应该是他画室的朋友,男的女的都有,晏文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她,说能不能再带一个人一起去唱歌。

    提到这里梁初楹立马就后悔了,她应该先提前问问他们要去干什么的,把她这么一个五音不全的嗓子架在这个位置了,连拒绝的话都不好意思说了。

    梁初楹的表情很僵,她的歌声是连一直奉承她的梁聿听完都要一边努力维系笑容一边违心地说“姐姐其实唱得还不错”的。

    那群人已经很自然地接受她,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可以啊,反正是刷我爸的会员卡,人多还更热闹,晏文韬你真够没义气的,有漂亮妹妹现在才带出来见面。”

    梁初楹心说应该不是这样,她多念了一年,兴许比你们大多数人年纪大一点。

    在她尴尬的时候,晏文韬随在她旁边,一如既往地善于观察,瞥她一眼,察觉到她愈渐紧绷的情绪,于是开解着:“他们都是开玩笑的。”

    梁初楹讪讪:“我知道,主要是……我唱歌挺难听的。”

    “没关系。”晏文韬笑笑,“你坐边上听他们唱就行,主动表演,免费的。”

    这家ktv看起来档次很高,装潢十足奢华,柱子都是金色的,一只脚刚踏进去就闻到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里面有一块巨大的屏幕放金曲mv,领头的去跟前台谈自己预定的位置,梁初楹上下左右环顾这里的环境。

    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领头走,后面跟着个穿西装大腹便便的男人,还有几个走路歪七扭八看上去很闹腾的人一起围着进去。

    这个点儿都去吃正餐,娱乐的人不多,晚上过来玩儿的人才最多,因此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进来的这几个人。

    没过半分钟,她又看见了另一个人,换掉了那件短袄,只简单套一件加棉的蓝色卫衣,ktv头顶彩色的灯球把斑驳的光晃在他表情淡漠的脸上,梁初楹即刻确认那就是梁聿。

    他长手长脚,形如鬼魅,慢悠悠地走进来,像散步一样,跟前面那几个人进了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