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阅读网 > 都市小说 > 过期苹果 > 12、变质
    国庆假放了五天,梁初楹后续没有再跟祖佳琪联系。

    十月中的集训每人要收三千块左右的费用,场地租赁以及食宿之类的都被囊括其中,祖佳琪不交就再没有机会了,后悔也没有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床上起来去翻书架顶层的盒子,好不容易踮脚够下来,撑开发现她存钱用的银行卡并不在里面。

    梁初楹经常管理不好自己,因为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她自己做,导致生活上丢三落四的,她“嘶”一声,想了好半天,觉得说不定跟之前的生日礼物一起放一楼的柜子里了。

    她一出卧室,恰好看见两只胳膊搭在二楼走廊栏杆上的梁聿,除了皮肤白,衣服、头发、眼睛都是黑的,跟浓郁的夜色融到一起去了,乍一眼看上去就像一张皮挂在栏杆上。

    好心情一扫而空,她撇撇嘴:“你大半夜站这儿干嘛,练功啊?”

    梁聿鼻间轻笑一声,翻了个身背靠着栏杆,声音很轻:“身子坐得有点僵,出来到处走走。”

    想到上次他进ktv的场面,梁初楹没忍住呛他一句:“在外面还没活动够?”

    他似乎觉得有些新奇:“姐姐注意到我这几天不在家了?”

    紧接着梁聿又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他笑的时候,黑色的瞳仁就只剩下一半,嗓音暗含埋怨:“不如姐姐在外面时间长,我连你人都找不到。”

    那难道她就能找到梁聿了不成?

    五十步笑百步。

    走廊的空间又逼仄又黑,她也看不清梁聿的视线落在了哪里,只觉得脸颊、眼皮、肩头,都有种微妙地被蛇信子舔过的感觉,还未等到腾出思绪判断这阵恶寒来自哪里,梁聿就已经靠近,只捏了捏她肩头的一小片头发,几乎是低声恳求着:“下次要去哪里不能先跟我说吗?出事了就不好了,我至少还能接你回家,更安全一点。”

    梁初楹心说跟你挨在一块儿才不安全,每次梁聿用这种仿若叹息的语气跟她说话,就让人觉得自己的皮肤缓慢地热了起来,肺都像被掐走了半个,能储存的呼吸变得很有限。

    她躲开些许,把自己的头发从他指尖里拽出来,瞪他:“你拿什么接我?等你毕业买车了再说,现在你还算未成年吧。”

    “我二十号就过生日了,不过姐姐从来不记得,所以我才来提醒的。”

    梁初楹狐疑:“你过呗,我十六号就收拾行李去集训了,又不在家,你应该跟爸说,不应该跟我说。”

    “集训?”他动作一僵,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破事,语气都变不好了,“你住那里?要多久不能见面?”

    “一个半月左右吧,训练完了直接参加考试了。”梁初楹下意识解释,说完以后更不高兴了,“关你什么事,我爱去多久去多久。”

    梁聿找了个合理的说辞:“得有人给你送饭吧,食堂的饭你又吃不下,姐姐太娇贵。”

    这个家里,梁庆上班肯定没时间为她跑来跑去,就剩梁聿时间最宽裕,确实只有他有条件每天跑一趟,但是梁初楹不想让自己成为附骨之疽的存在:“用不着,不劳你费心,忙活你自己升学的事吧,真闲得没事做就睡觉去。”

    她推他一把,要回去睡觉,梁聿又在后面懒懒叫她:“可是姐姐,不给我新的阿贝贝的话,我睡不着。”

    “阿贝贝”这个词从他嘴里念出来有种莫名违和的感觉,她太阳穴一跳,想起不好的回忆,后槽牙都气得磨了几下:“睡不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之前已经剪过一截头发送给你了,你还想要我的头发,绝无可能!”

    梁初楹步子都变重了,窜进自己房间重重把门关上,觉得这个人真够不要脸的,都多大人了,还找姐姐要阿贝贝。

    ——梁聿的阿贝贝是姐姐的头发。

    这事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梁聿刚来家里的时候,可能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按理说年纪那么小,困劲儿应该也大,但他总是整日整夜睡不着觉,梁聿在小小年纪就展示出他恶的一面——他睡不着就来闹梁初楹。

    也不算闹吧,他不吭声,但就跟只鬼一样扒在你床头,拿两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滴溜溜盯着你,瘆人得很,梁初楹烦,拿怀里兔子砸他,他就小声说他睡不着,装模作样说他想妈妈。

    梁初楹虽然讨厌他,但是梁聿跟她提妈妈她就也惆怅起来,因为她也想自己的妈妈,所以她立马就没脾气了,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才长到她眉毛高的矮梁聿,问他想干嘛。

    梁聿说姐姐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他闻着安心,想跟姐姐一起睡。

    他说得不清楚,梁初楹就以为他在自己身上找妈妈的味道,先是拎着自己领口闻了几下,觉得明明什么味儿都没有,梁聿要么就是长了狗鼻子,要么就是胡扯。

    她实在太困了,隔天还要赶校车,没心思跟他周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下,还要骂他一句:“敢吵我你就死定了。”

    梁聿睡下了就不吵人,睡姿也安分——至少比梁初楹安分。他就是有点儿磨人,手里要抓个东西才能睡好,最开始几天抓的是梁初楹的袖子,后来会捏捏她手指,但梁初楹不叫他碰,梁聿最后就只能抓她的头发。

    后来俩人年纪大了,总不能还叫他跑自己床上来睡,梁初楹就叫他滚回自己房间,把头发剪短不叫他捉,然后把剪下来的头发送给他叫他自己拿去用。

    她偶尔也好奇,问梁聿他到底闻到什么味道了,梁聿盯着她,说有点难形容。

    “有种独特的温暖气息,像阳光下暴晒过的毛绒绒的玩具,温暖的、干燥的,足以抚慰一切的气息。不是香味,但总叫人很安心。”

    梁初楹觉得他说了跟没说一样,不就是衣服晒干以后的味道?到底哪里稀奇。

    国庆结束以后的第二天,周一。

    梁初楹找到了自己的卡,因为她爸总觉得亏欠,弥补的方式是给钱,她本来也花不掉太多,取了三千出来,周日就替祖佳琪把钱交了上去。

    自从上次两人谈过话以后,在学校里对上彼此的眼神,祖佳琪总是会先一步心虚地避开,中午的时候梁初楹抱着饭盒,用数学书垫在屁股下面坐着,刚打开几个卡扣,看见对面的教学楼里有人走下来。

    她瞧着眼熟,便眯了眼睛去看,认出是那天跟梁聿一前一后进ktv里的人,黑色的头发下面还藏了几股红毛,看上去不是个好学习的。

    教导主任跟在他后面出来,大跨几步追上他,钉了他一脑门,游启明被拎着耳朵训了一顿:“上个月你才来了学校几次?晚自习每次都从窗户翻出去上网,再这样直接退学处理,高中毕业证都不会给你发。”

    虽然游启明没什么目标,但是高中毕业证他还是要带回去给他老爹看的,闻此一言不由得恹恹撇嘴,眼一抬,看见对面花坛上坐着个正在吃饭的人,目光一直钉在他脸上。

    游启明不认得她,以为是看笑话的,还瞪了她一眼,接着就被教导主任拎上楼里去了。

    梁初楹觉得这人神经病,自己又没碍到他,无故对她撒什么气?连带着食欲都没了,把盖子一合、数学书一拿就回了教室,心想梁聿的朋友跟他本人一样没水准。

    白天在科教楼上课,晚上吃过晚饭以后就要去对面的活动楼顶楼的教室里画画,没有电梯,都是生生爬上去的,上到五楼以后气都喘不匀了,梁初楹觉得自己还是得加强锻炼。

    她跟祖佳琪的画板还是靠着,两人的胳膊有时候会蹭到一起,祖佳琪抱歉地看她一眼,把胳膊往回收了收。

    梁初楹偷偷瞥了一眼她的画板,祖佳琪根本没在用心画,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握着炭笔无神地扫动,排出来的线毫无逻辑,被秦老师训了一通,她似乎就更不想画了,梁初楹看出她又要哭。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老师用遥控笔敲了敲讲台:“咱们班集训的钱都交齐了,没人不去,十五号早上八点在学校门口集合坐大巴,衣服和生活用品都自己记得带好,这次不准回家住,收收心,捱过最后这阵就好了。”

    祖佳琪的身子僵了一下,脑子有点没转过来,等她立刻抬头去看梁初楹的时候,她已经收好器具下楼了。

    祖佳琪蹬开凳子往楼下跑,追了出去,在一颗黄了头的银杏树底下拽住梁初楹的衣服,冲她大喊:“是你替我交的钱?我都说了我不需要、不想读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钱啊?”

    梁初楹回身望着她,把自己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显得很安静。

    “你说话啊!”

    梁初楹抬眼看看她,杏色的眼睛被路灯晃亮了一点儿。

    她看见祖佳琪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顶着一张哭戚戚的脸说口气那么冲的话,梁初楹低头理好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子:

    “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你应该坚持到艺考结束,虽然可能以后不是朋友了,但是以前我俩也玩得挺好的,你觉得我撒钱也好,朝你炫富也罢,集训完以后你要是觉得值得,你就把钱还我,不值得就当我撒出去喂小狗了。”

    祖佳琪矗立在原地,不停用手背抹眼睛,嘴角往下咧,嗓音小了一点儿:“你骂谁、谁是小狗啊。”

    俩人脚底下各踩了一堆银杏树叶子,叶子堆在一起软绵绵的,心也被夜风吹得软绵绵,梁初楹也挺无措,掏遍浑身的口袋,找不到一张纸巾。

    “要是实在不服气,那你就考试多考点分,考得比我高一点儿,何必拿前程出气。”梁初楹没东西给她擦眼泪,“我不是你,看不到你有多少选择,所以不能因为你不想读了就指责你,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也不想像别人一样骂你做得不对,好歹做了这么久朋友,我觉得你人不错,最后开一条路送给你。”

    学会不对怯懦的人愤怒,不为某些时刻他人的退避感到羞耻,大概是梁初楹收获过的最有用的东西。

    当某一刻,人的选择无需向谁得到认同或是不认同,大概就真的自由了,毕竟“选择”不是“答案”,不具有唯一正确性,梁初楹不想剥夺掉朋友的选项,但可以尽力为她增加一个多余的选项,以纪念这份友情。

    “祖佳琪,今年生日我就不送你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