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供菜商
外头的男人扯着嗓子咆哮怒骂,喧嚣嘈杂中夹杂着微弱苍老的求饶声。
温苒苒微微皱眉,抬眸往外望去。只见有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佝偻着身子,放下肩上担着的两个大筐,颤颤巍巍地对着跟前满身绸缎富贵的男子连连叩拜,浑浊的眼中满是小心讨好,低声下气地哀求解释:“老爷您发发慈悲,小的不是成心的、不是成心的……”
“臭要饭的离爷远点!”男子斜着眼嫌恶地捂住口鼻,不耐烦地抬脚将人狠狠踢开,面上的横肉随着他的动作抖了两抖,“不是什么不是?当我瞎了不成!”
他尤觉得不解气,又抬腿去踢老人的两个竹筐。
老人面色大变,连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老爷您行行好,打骂我几下都好,只求您饶了这些菜,这是我们全家人的生计啊!”
“庄稼人辛辛苦苦小半年才得了这些菜蔬,只想着换些银子供家里人吃用,这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老子管你什么生不生计的!”男子瞪着双满是凶光的眼睛,粗暴地将人踢开,“别说是两筐菜,今儿就是两百筐都赔不起我这身衣裳!”
老人惊恐地捂着胸口,孱弱的身子缩成一团,花白的须发迎风颤颤。他强撑着身子爬挪了两下将自己带来卖的两筐菜护在身后,诚惶诚恐地合上干枯的手颤抖着又拜了拜,刚一开口却骤然咳嗽不止。
四周围着的行人眼见老人这般可怜,不禁议论纷纷:
“瞧着衣裳好好的,半点没脏,怎的还不依不饶了……”
“老爷子好声好气求了半天,他竟还动起手来了!”
“都是能做他祖宗的人了,即便是撞了他一下也不能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啊。”
“什么撞了他一下!我方才瞧得真真的,分明是他自己不看路撞了那老人家,却反倒说人家撞了他!”
“我方才也瞧见了,就是他撞了这老人家。”
“什么?这不是倒打一耙嘛!”
“这也太不讲理了……”
“仗着自己有几个钱,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
那男子恼羞成怒,指着周围行人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你们哪只眼睛瞧见我撞他了?明明是这老东西没长眼睛撞了我!”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嚣张地抬手指着四周路人讥诮冷笑道:“知道爷爷我是谁吗?打听清楚再说话!”
此话一出,就好像是给沸腾的锅中加了盆冷水,大家伙儿立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皆是敢怒不敢言。
皇城脚下,随手扔出去一块砖都能砸着个五品官,还真说不好这人是什么来头,为着一个陌生人出头殃及自身,实在是犯不上。
人群中,有个瞧着颇为干练的高个妇人拧紧了眉头实在是看不过去,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说话就被身旁另一长脸妇人拉住拦下:“老夫人叫咱们来温家食店是有要紧事要办,不好太张扬惹眼了。待会儿巡城监的巡街差役们就来了。”
高个妇人脚步微顿,略一思索强自忍下按捺不动。
孙氏看得愤愤不平,杯子都放得重了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温苒苒皱着眉,转眸看向身旁的温荣:“老人家年岁大了挨不得这一脚。大哥哥你腿脚快,去帮着请个郎中来帮忙瞧瞧。”
“好嘞!”温荣应得痛快,话音刚落人就蹿了出去。
温苒苒将盛好的牛油果酸奶昔递给身旁的康平:“你先坐下尝尝,我去外头瞧瞧,总这么围着也不是回事。”
康平点点头:“你尽管去,店里面我帮你照看。”
温苒苒安顿好康平,拿起手旁的杯子倒了些温水,三步并作两步迈了出去。
店里的食客伙计们见温苒苒往外走,也纷纷跟了上去。
温茹茹左右瞧了瞧,用油纸包了两个豆沙包小跑着追赶在后头,生怕三妹妹一人被人欺负了去。
温正良生怕自家侄女吃亏,立时跟上。孙氏也拉着温俊良急匆匆地往外赶:“快着些,别让那泼皮无赖欺负了咱家姑娘。”
温俊良端着牛油果酸奶昔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大口:“急什么?咱们三丫头厉害着呢,指不定是谁欺负谁。”
他走了半路,想起上次手里没家伙吃了不少亏,当即又掉头折返回去,蹭蹭地往后院跑。
孙氏看着他的背影急道:“你干什么去!”
温俊良头也不回道:“我去后院拿些家伙!”
温苒苒急步到了那蜷成枯叶的老人面前,蹲下身子将水递给他,语气和软道:“阿公您先喝口水缓缓。”
温茹茹见他咳得厉害,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她觉着实在可怜,蹲下身去轻轻拍拍他的背,细心地抽出帕子帮老人扇凉。
人群中那两个妇人见着温家食店有人出来,忙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便是温家的两位小娘子吧?只是不知哪位是温二娘子。”
“咱们且再瞧瞧。”长脸妇人说着,面上现出抹笑意来,“这温家的两个小娘子是热心肠,旁人都不敢说话,她们倒是敢站出来。”
“温家虽然败落了,但两位姑娘好歹是自小娇养长大的名门之后,自然不会将这些宵小之徒放在眼里。”
“不错。”
老人咳得满面赤红,抬眼看看面前纤瘦白净的小娘子,再小心瞥了眼那人高马大的壮汉,犹豫片刻后朝她使了个眼色紧忙躲避开并不敢接,怯懦着小声开口:“姑娘你还是离我远着些,别连累了你。”
温苒苒自小跟着师父长大,最见不得老人家受苦,听他这番话更觉得鼻酸:“阿公别怕,皇城脚下还是有道理可讲的。”
温茹茹赞同地点头,矜傲地瞧着那壮硕蛮横的男子道:“没错,天子脚下自有王法,谁敢放肆!”
“放肆?”男子闻言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扬眉瞪眼、满目张狂之气,“知道我是谁吗?在这京城里头,爷就是王法!”
温茹茹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愣,忍不住朝店里瞧了一眼:“你就是王法?”
这话就算是康平都不敢说。
温茹茹被眼前男子的大话惊得正发愣,只觉得衣袖被人轻轻碰了碰。她回头,只见那满面沟壑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悄悄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吭声。
温苒苒见状,知晓老人家许是害怕连累了她们。她轻叹口气,将手中的温水塞至他手中,放轻声音温和道:“您年岁大了,挨了两脚也不知有没有伤着骨头,我也不敢冒冒然扶您。您且先忍忍,我家大哥哥去帮您请郎中了,一会儿就回来。”
“姑娘你、你们……”老人擦了把泪,捧着那杯温水不知说什么才好,“为着我这把老骨头得罪人不值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那男子见是两个小娘子出来,狂妄地大笑两声:“想要多管闲事,先去打听打听老子是什么来头!”
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拉扯温苒苒。
温苒苒一直防备着,见他刚一伸手便起身躲开,动作十分利落,连片衣角都没让他碰着。
温俊良本是慢悠悠地走着,见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竟对苒苒动起手来。他抬手将手里的杯子朝他面门上掷了过去,骂骂咧咧地冲上前道:“你个狗娘养的杂碎!敢当着你爷爷我的面动我家三丫头!”
“哎哟!”男人捂着闷痛的头,满面湿黏、狼狈不堪。
他愤恨地抹了把脸,撸起袖子啐了一口:“呦呵!一个两个都不怕死,当真是活腻歪了!”
捧着豆沙包的温茹茹吓了一跳,她怕那男人再动手,心中虽是有些怕但还是赶忙挡在妹妹身前将她护在自己后头。
温茹茹本就是娇惯着长大的贵胄千金,骨子满是与生俱来的骄矜傲气。她心底虽是发怵,但仍是对着那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凶恶男人扬扬下巴:“管你是什么来头,欺凌老弱就是不对!有我在,你别想欺负我家三妹妹!”
人群中那高个妇人瞧着那身型纤纤说话却有些力度的姑娘,与身旁的长脸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站在前头的就是温家二娘子吧?”
“应当就是她了。”长脸妇人满面赞赏,“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自己还怕得紧,却知道护着妹妹呢!”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我?”
男人蛮横地伸手推搡,温茹茹怕得闭上眼瑟缩着脖颈,却是半步不让。
温苒苒一直防备着,见那男人刚动起手来便一手将温茹茹拉到身后,顺手抄起那老人身后的扁担狠狠抽打在他腹部软肉上。一扁担下去,打得那肥头猪耳的男人跳脚痛呼。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家二姐姐?”
“你个下贱坯子哎哟!”
他话还没说完,孙氏冲上前去兜头啪啪给了他两耳光:“你个脑子里装大粪还非得张嘴让人闻闻味的王八羔子,没娘教的烂肠货,竟敢碰我们温家的姑娘!”
处于街市久了,孙氏听了不少往日从没听过的市井泼妇话,虽是粗得不堪入耳,但骂出来却是畅快得紧!
温正良与温俊良哥俩见他还敢动手,一股脑儿地围上前与之撕打起来。孙氏也不甘示弱,扯着那男人的头发在他面上留下道道血痕。
温茹茹担忧地看了一会,见那男人没讨到半点便宜也就放下心来。
围在周遭的行人食客们听着男子的惨叫觉着煞是痛快,纷纷叫好:
“打得好!”
“当真是解气!”
“可不?瞧着就舒坦。”
“不愧是勋爵贵胄人家,连十来岁的小娘子胆量都大得很!”
“人家从前可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皇宫大内都不知去过多少回了,还怕他?”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那男人不敌,头上身上挂了彩,一身的锦衣绸缎也成了破布衣裳。他招架不住,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也不忘扯着嗓子大呼:“知道你爷爷我是谁吗?居然敢动手打我!”
“爷管你是谁!”温俊良挥着拳头和手里的棒槌啐了他一脸,“敢在我家三丫头门前闹事,还跟我闺女动手,你今儿就是天王老子都得给爷躺着走!”
男子面上挨了一棒槌,只觉得口中一阵腥甜。他张张嘴吐出口血沫子,却见那粘稠的液体中竟有颗断齿。
“奶奶的!”男人怒声大吼,“我可是秦太傅家的亲戚,你们给我走着瞧!”
周遭路人听见秦太傅的名号微怔,当朝太傅,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不是他们这群小老百姓能吃罪得起的。
“秦太傅满门清流,怎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亲戚?”
“他说是就是啊?说不准就是瞎编乱造的。”
“也说不准,要是没沾点亲戚他敢这么说吗!
“就是,别看秦家是高门大户,说不定早就烂了!”
“没有秦家纵着,他哪敢这般嚣张?”
“是啊,当官的哪有几个好人……”
“快别说了,仔细被他听见。”
秦太傅?
周围议论纷纷,温苒苒不禁回头与温茹茹对视了一眼,孙氏闻言也停了手,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鼻青脸肿的男人良久。
那男子见他们停了动作,旋即得意地挺直脊背,揉着伤处高声道:“怎么样?怕了吧!”
“说话啊!”那男人又嚣张起来,盯着温苒苒一行人疼得龇牙咧嘴,“怎么不说话了?”
孙氏收回目光,行至温苒苒跟前压低声音道:“苒苒,秦家正经亲戚里没这号人,我估摸着他八成是秦家得用仆妇们的亲戚,抑或是同秦家的哪个妾室通房沾着亲,算不得什么人物。”
“三婶婶说的当真?”
孙氏点点头:“京城这些贵胄名门的家眷我门清,不必怕他。”
温俊良也道:“就是,怕他作甚?咱们店里还坐着位县主呢!”
温苒苒低头思量,怕倒是不怕得,只是觉得此事变得棘手起来。
暂且不论他是否是秦家的正经亲戚,就他今日在街上这么一闹,不出明日,御史台参秦太傅的折子就能将圣上的桌案给淹了。
事关秦二,她不能看着旁人污图秦家名声不管。
温苒苒略略思考片刻,对着那男人严词厉色道:“你说是秦太傅的亲戚便就是吗?上下嘴唇碰得轻易,瞎话张口就来。秦太傅清流人家,怎会有你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亲戚?”
“你打着秦太傅的名号蛮横欺人究竟是何居心?”
这男子借着秦太傅的名号为非作歹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知有多少受他欺凌的百姓将账记在秦太傅的头上。
索性今日借着这个机会将他的假面皮当众撕下来,叫大家伙知晓此人实际上与秦太傅并无甚关系,如此也能挽回秦太傅的名声补救一二。
围着的行人食客们也反应过来。
“秦家那样的清流门第最是看重名声,怎会任由亲戚胡闹?”
“是呀是呀,我男人时常去秦家送鱼,秦家的小厮妈妈们都是和和气气的。”
“我也觉着他不像秦家的亲戚。我家孙子淘气,前些日子惊了秦家二娘子的马车,秦二娘子不仅没怪罪,还让贴身侍女下来查看安抚,又请了郎中来给我家孙子瞧瞧有没有磕着碰着。临走前还给了锭银子叫我给孩子买点心呢!”
“秦家娘子这位正经主子都这般心善,他这仗势欺人的亲戚八成是假的!”
“秦家上头是什么样,底下就是什么样。若是底下人待人都是客客气气的,那也是秦家约束得当的结果。”
“不错不错,是这个理儿!”
“也说不准的嘛,皇上还有三门穷亲戚呢,总是管不过来的。”
围观之人七嘴八舌的,那男人听得一愣,赶忙扯着嗓子道:“你们放屁,我就是秦太傅家的亲戚,如假包换!”
温苒苒面上带笑,眸光却宛如一把利剑:“那你说说你是秦家的什么亲戚?”
话刚落地,她便闻得道格外熟悉的声音:“苒苒这怎的围了这般多人?马车都行不进来。”
温苒苒抬眸望去,正见着个笑容温婉的小娘子朝自己走来。
她见着秦二双眼放亮: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主来了!
秦二担忧地看了看周遭情形,见温家长辈们各个拿着家伙面带怒火,与名挂了彩的男人敌对而视,想来是出事了。
她快行几步,拉着温苒苒与温茹茹瞧了瞧,见两人没事这才松了口气:“发生什么事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们?”
温苒苒低声将方才之事大概叙述了一遍,话刚说完就听得那男人蔑笑几声:“哟!又来了个多管闲事的小娘子,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可是秦太傅家的亲戚,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作对!”
温苒苒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忍不住笑着扭头看向秦二:“他说他是秦太傅家的亲戚,你怕不怕?”
秦二满脸茫然,看着那男子懵懵开口:“你说你是谁家亲戚?”
“怕了我吧!”男子猖狂地抬着下巴望天,“再说一遍,我是秦太傅家的亲戚,识相的就滚远点!”
温苒苒瞥了眼秦二,见她瞳孔震惊,满脸都写着“我不是、我家没有、别来沾边!”。
秦二抿抿唇,挑眉问了一句:“我在秦家从没见过你,你是秦家的什么亲戚?”
那男人闻言满面谨慎地上下打量了秦二两眼,见她穿着素净,心中便估摸着应只是秦家的婢女。
他笃定心中猜想,又扬起头颅做出副傲慢姿态,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秦太傅的堂兄弟知道吗?鸿胪寺的少卿大人!”
秦二听了细细思索起来,一时间不大确定他口中的秦少卿与家中是否有亲。
秦家枝叶繁茂,嫡系旁支亲眷众多,多的是她没见过、没听过的亲戚。
孙氏遇上这些亲戚琐事脑子就极活,眼珠儿转两转便将其中关系捋了个清楚明白。
她见秦二一时发愣,小声同她道:“那位秦少卿我听说过,确是同你家有亲。按着辈分,你应该唤他一声堂叔,不过他家与你家早就出了五服,算不得什么实在亲戚。”
那男子见她们窃窃私语,只当是她们怕了,气焰更是嚣张。
秦二浅浅一笑,看着那男子笑道:“确是有这么位少卿大人,不过……你又是何人?”
那男人扯着青紫的嘴角笑了两下,目中无人:“我亲妹子乃是秦少卿独子的妾室,她在内宅里很能说得上话 。”
男人提起自家妹子很是与有荣焉,得意洋洋地指着温苒苒几人掀着驴马似的嘴唇唾液横飞:“等我回去告诉了我家妹子,你们这群杂碎东西都小命不保!”
秦二一愣,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一个远亲妾室的兄长,这脸面真是大得很……”
温苒苒听着都不由得挑挑眉:一个拐着弯的亲戚家的妾室的兄长,竟也敢跟太傅攀亲,他的自信若是能分点给我便好了。
温茹茹也不禁抿唇笑笑,声音不大不小:“原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这都转了多少个弯了,不知你上秦家门去,秦家可认得你?”
少女轻和的声音中透着讥诮,惹得周围人哄然大笑。
“这是哪门子的亲戚?”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秦太傅的亲戚,却不成想是这么个亲戚。”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凡是个正经清白的人家哪里舍得女儿去给人做妾?这人还大张旗鼓地四处宣扬,还当是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呢。”
“真是不嫌丢人!”
“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那男人见众人都不买帐,气得面上肥肉颤了两颤,“你们倒是想让自家妹子女儿去给富贵人家做妾,怕是面貌丑陋,没人能瞧得上你家!”
温苒苒暗自观察周围人的反应,见无人再将此人与秦太傅扯上关系,心中也为秦二一家松了口气。
他愈说愈得意,回身指着温苒苒等人骂道:“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不过开了家小食店做一些穷酸下等人的生意,就凭你们,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贵人的模样!你爷爷我站在这都是给你们贴金!”
“都给我小心些,否则我就叫秦家派人来收拾你们!”
秦二见他还敢拿秦家说事,面上闪过一丝愠怒。
她身旁婢女见状对着后头的随从家丁使了个眼色,侍从立刻上前三两下将人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男子正得意之时陡然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自觉丢了好大的脸面,立时梗着脖子抬头怒瞪着左右之人高声大骂:“哪来的王八羔子,知道我……哎呦!”
随从一巴掌下去,打得他头昏眼花:“秦家二姑娘在此,嘴巴放干净些。”
“秦家二姑娘?哪来的秦家二姑娘?”男人涨红了脸怒喝道。“秦家姑娘是什么身份”
秦二肃着面徐徐开口,语气却是铿锵有力:“我秦家累世清流、家规森严,我父亲为朝政黎民呕心沥血,却不想外头竟有此等无赖狐假虎威,借着百姓对秦家的爱敬做出欺压百姓的混账事。”
“既然堂叔治家不严,今日便由我这个做侄女的代劳了。”
“好!”
话音一落,周遭百姓就纷纷叫起好来。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满面通红,牢牢盯着跟前那穿戴素雅的姑娘挣扎吼叫:“放屁!你说你是秦家姑娘,可有什么证据?我看你就是假冒的!秦家小姐是什么出身?那可是贵女中的贵女,怎么会来这样粗陋不堪的小馆子,与一个低贱的商户小娘子为伍?”
有知道温家底细的看客和老主顾们闻言嗤笑一声:
“怎么不会?温小娘子的手艺可是连两位王爷都赞不绝口的!”
“就是,我方才出来的时候还瞧见康平县主在店里头坐着呢。”
“那些高门贵女可都是温小娘子的常客,几乎日日都来的!”
“可不?也不瞧瞧温家从前是什么人家,伯爵府的小姐什么没见过?”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那男子都变了脸色,面上的狂妄逐渐出现一丝裂痕,露出些许惊惶,但仍是嘴硬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秦二淡声:“我无需向你证明什么,待会你到了秦府见着我父亲自有判断。”
“什、什么……”
那男子后背发寒,整颗心极速坠入谷底,手脚都软成了烂泥:“不、不是……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秦家小姐,您饶了小的、饶了小的。小的一条贱命……”
“你冲撞的不是我,是被你欺压的无辜百姓们。”秦二正色道,“你也无需向我求饶,该是对那些受你欺凌的百姓们下跪求饶才对。”
她说罢抬抬手,侍从立即扭着那男子把人提走。
男人的哀求惨叫渐渐隐入喧嚣的街市,周遭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欢腾。
秦二看着周围百姓,低头朝人们一福:“无论如何,此事皆因秦家而起。我身为秦家女,定会给大家伙一个交代,必不会让各位叔伯婶婶们白白受屈。”
秦二此举一出,围挤在四周的人们对秦家再无不满,纷纷称赞秦家仁义。
她说罢转头看向温苒苒与温茹茹:“家中还有要事……”
温苒苒会意,笑着朝她点点头:“你且先回去,这一切有我和二姐姐。”
秦二心中感激,只是此刻不便多言,上了马车匆匆回府。
两位妈妈看着秦二与温家两位小娘子的亲近模样,瞧着便是交情不浅。
高个妇人看了两眼道:“秦家二娘子性子虽是柔和,但也不是什么人都交的。温家两位小娘子能与秦二娘子交好,这品性德行定是好的。”
另一位妈妈也赞同地点点头。
事已毕,行人看客纷纷散去,食客们端着碗又坐回店里大快朵颐。
老人感激涕零,强撑着身子跪坐起来朝温家人颤巍巍地叩拜:“多谢各位贵人们、多谢贵人们……”
温苒苒瞧得心酸,赶忙去扶:“阿公快别说这个。”
她说着抬首往远处张望片刻,心焦地嘀咕两声:“大哥哥怎的还没回来?”
温茹茹见老人瘦得可怜,蹲下身子将方才带出来的豆沙包递过去:“阿公,我琢磨着您定是起早赶路到市上来的,匆匆忙忙的估摸着也没吃什么东西,这几个豆沙包您拿着垫垫肚子。”
老人见了赶忙摆手拒绝:“这怎么使得?姑娘您一家已经帮了我不少忙,怎好再拿您家的东西?”
温茹茹眉眼舒展,笑得温和:“这是我们自家做着吃的饽饽,不值什么银子。”她将豆沙包塞入老人手中,“是我家三妹妹亲手做的,您且尝尝。”
老人捧着热腾腾的豆沙包,低头端详许久。几个白生生的豆包挤在一块,表皮光滑、浑圆暄软,瞧着煞是喜人,小麦的香气混着豆沙的香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咽咽口水,很是爱惜地摩挲两下舍不得吃。
这样好的白面,他只在过年时才舍得买上一斤,混上些玉米面蒸馒头,这便是一年里最难得的美味了。
至于豆沙包,那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
老人想起家里的小孙女,仔细地将豆沙包收在怀里,时不时轻轻摸上两下,仿佛是怀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就在前头,劳烦您快走几步!”
不远处传来温荣焦急的声音,温苒苒紧揪着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些。
她疾步上前将郎中迎了过来,客客气气道:“这位阿公方才被踢了一脚,劳烦您给仔细瞧瞧。”
郎中放下药箱,正欲伸手搭脉却见那老人赶忙摆手躲了躲:“我这样的庄稼人皮糙肉厚哪那么金贵,回家躺躺就好,哪里用得着看郎中?”
说罢便摆摆手,说什么都不肯让郎中看。
老人家俭省一辈子最是心疼钱,温苒苒蹲下身子和声细语地劝解:“阿公您还是让郎中瞧瞧,若是什么问题都没有自是万事大吉,但若有个小伤小痛的还是要及时处理,不能拖的。银钱的事您也莫要忧心,费不了几个银子。”
老人听了泪眼汪汪:“姑娘一家帮我出头,哪能还要你花银子,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庄稼人结实,挨一脚没什么事。”
温苒苒正要再劝,就见有个浓眉大眼的粗壮汉子慌里慌张跑来,扔下扁担就跪在老人跟前,声音急得变了调:“爹你咋了?”
“爹啥事
没有,就是摔了一跤。“老人见儿子过来,忍着不适冲他咧唇一笑,方才的事半个字都没提,“多亏了这位小娘子,还帮我请了郎中。”
汉子板起面孔来:“都啥时候了还骗我,我刚才来时都听人说了!”
老人面色讪讪,又赶紧堆起抹笑来:“爹这不是没事嘛……”
汉子抬头看看温苒苒,千恩万谢地磕头一拜:“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俺们全家都铭记您的恩德。”
温苒苒又赶忙去扶:“快别谢了,还是先让郎中给阿公瞧瞧伤。”
老人实在是过意不去,还是那汉子先道:“爹,咱家今年的菜长得好,我那儿的都卖出去了,咱有银子,您别担心银钱。”
他说罢,扭头对着郎中道:“劳烦您给俺爹瞧瞧。”
老人抹了把泪,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得花多少银子啊,有这钱都能给咱家花儿裁块布做身新衣裳了……”
郎中瞧了瞧老人胸口的伤,又搭上他手腕把脉,良久才道:“老人家福大命大,没伤着筋骨,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待我开些活血化淤的药,养上月余便能痊愈。”
温苒苒与温茹茹听了欣喜,众人皆松了口气。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温苒苒笑吟吟道,“眼看着就晌午了,不如进店里休息休息吃顿便饭吧?”
老人跟汉子对视一眼,堆着笑摆摆手:“多谢姑娘好意,实在是怕回去晚了,家里人惦记。”
汉子边说边麻利地收拾扁担与竹筐,末了将那两筐菜放至温苒苒跟前,憨厚地摸摸后脑勺:“今日多亏了姑娘您,这点菜都是俺们自己种的,地里多得很不值什么银子,您只管拿去吃,要是吃得好尽管言语一声,俺们立即送来。”
温苒苒垂眸看向那满满两大筐菜,念着阿公一家日子辛苦本想推拒,但见着那菜蔬生得水灵葱郁,棵棵饱满鲜嫩,脑中灵光一闪另有了主意。
阿公带来的菜蔬品质不错,口感味道也应是上乘。买卖若是想做大,优质稳定的供菜商必不可少。
这桩买卖若是谈成了,一来,她有了稳定的供货商;二来,阿公一家的日子也能轻省不少。双方有利、两相便宜。
“阿公这菜可真好!”温苒苒笑着夸赞,略微思量片刻抬手指指自家食店开口提议道,“阿公您看,我现下开着家小食店,生意尚可,每日都需大量菜蔬。我瞧您家的菜实在是好,不若您将菜卖给我。每日送一趟,价格就按市价算,银子日结,如何?”
老人与汉子闻言大喜过望,被这意外之喜砸的一时有些回不来神。
“这这这……”老人喜不自胜,黝黑面容映上阳光透着团喜气,“姑娘您不光救了我一命,还这么照顾我们,这叫我们说什么才好哟!”
温苒苒闻言笑呵呵道:“那也是阿公您的菜好。”
汉子心中激动,翘首往店里头望了望,一双眼珠都是亮晶晶的。
这位温小娘子的食店客满盈门,食客们来来往往甚是热闹。生意这样好的食店,每日所需的蔬菜定不在少数。这桩买卖要是能做得长远稳定,家里的日子能宽裕不少呢!
他想着立即殷切地开口,生怕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不知姑娘您都要些什么菜,每样要多少?”
“您家有的应季蔬菜我都要,每样先要三两筐。”温苒苒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伙计数了一百文当订金。
汉子乐不可支地捧着沉甸甸的铜板,百般小心地将银子揣好,不住地点头答应:“俺都记下了,明儿个一早就送过来!”
老人也是感激不已,喜得不禁擦擦眼角泪水,又是鞠躬又是敬拜,千恩万谢地开口:“姑娘您放心,俺们定会挑最好的菜给您送来,定不会误了您的事!”
汉子揣着银子干劲儿十足,一把挑起扁担:“爹,咱快些回去吧!”
“阿叔留步!”温苒苒将人叫住,“阿公身上还有伤,我让伙计套了马车送你们。”
说罢,便转身吩咐伙计去后院。
“姑娘您已经帮了我们许多,怎好再麻烦姑娘?”
“不麻烦不麻烦。”温苒苒眼中带笑,说话的功夫便见着伙计驾着马车出来。
老人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只拉着儿子一遍遍道:“咱们今日这是遇见贵人了……”
汉子忙着安置扁担、菜筐,温茹茹见他无暇顾及,便上前搀扶着老人上马车:“阿公,我先扶您上去。”
“这可使不得。”老人局促地理理衣角,满面窘迫,“我们这些泥巴地里讨生活,满身满脸的脏土,别脏了姑娘的衣裳。”
温茹茹温和地笑笑,轻声细语道:“我们整日擦桌扫地、收拾碗筷,身上难免油津津的粘了不少灰土,您不嫌弃我就好啦!”
文静懂礼的小女娘笑得温婉,看待他就如同看待自家长辈般,不见半点嫌弃不耐,老人心下暖融融的,再不推辞。
默默立在不远处的两位妈妈见了,不住点头称赞:“温家二娘子的品性当真是难得。”
“咱们进去再看。”
“话说回来,咱姐俩儿这差事当真是不错。听说温小娘子手艺一觉,咱们今儿算是有口福了……”
温苒苒这边忙着让伙计将菜抬入店里,忽有辆马车缓缓停在食店门口。
她抬眼望去,只见着名纤弱的秀雅女子缓缓从车上下来,正是叶晚棠。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守护我方cp……
叶晚棠轻抚了抚发鬓,做出副娇柔矜贵姿态,一双眼睛满含热烈期盼地悄悄张望。她四下看了一圈没见着自己想见的人,眸中闪过些许失望。
叶晚棠微微扁唇,又将目光落在温苒苒身上。
温苒苒对上这殷切目光本能地觉着后背一凉,正犹豫如何躲,就见叶晚棠堆起笑脸,挪着风中细柳般窈窕婀娜的步子行至她身边,亲亲热热地唤她:“苒苒。”
“你我不熟,还是唤我温三娘子吧。”温苒苒直觉没什么好事,边说边往店里走,步子迈得极快,生怕被她缠上。
叶晚棠置若罔闻,热络地跟在她身旁:“苒苒这话便是跟我见外了。你与阿叶私交甚好,我自是拿你当作自家亲表妹看待的。”
温苒苒并未搭话,一进店便自顾忙碌起来。这头照顾照顾新客、那头同熟客闲聊几句拉拉家常,还兼顾着后厨里头备菜的繁琐事,时不时也得应付几个店面的琐碎事,前前后后忙得脚不沾地。
凡是有眼力见的人见着这副景象大多会自觉让至一旁。
但显然,叶晚棠没有这个自觉。
“苒苒,我近来觉着自己好似是胖了许多。”叶晚棠垂着眉眼,懊恼地叹口气,“不过我听阿叶说苒苒你这的轻食减脂餐甚是有效用,我也想试试。”
她状若忧愁不已,眼中却是暗暗划过丝精光。
已轻食为幌子一则能与温苒苒打好关系;二则能接近县主那群贵女中的贵女们;三则也好见着卫国公世子,以她的才貌,世子定会注意到她……
如此一箭三雕,何乐不为?
温苒苒闻言不由得停下动作,诧异地瞄了眼她细瘦的手腕,纤纤一条,上头套着的玉镯都直晃荡,显出些许笨重。
这还用减肥?再减连人带盒七斤就老实了。
叶晚棠打量着温苒苒的脸色,斜垂着眼,笑得胸有成竹。
商人重利,只要我以利诱之,让她做什么不做?
温苒苒瞧了瞧叶晚棠,想着她的为人直摇头,第一次生出了有银子也不想赚的想法。
叶晚棠亲自拿过侍女备好的钱袋子递给温苒苒以示重视,摇着手腕特意晃了晃,直听得里头金银碰撞的声声脆响:“银子都带来了。”
她自觉稳操胜券,却不成想温苒苒伸手一挡,竟是没接。
温苒苒将目光从沉甸甸的钱袋子上移开,拾掇着筐里的菜蔬道:“近来店里事务繁杂已是忙不过来,轻食的生意只做熟人好友的,叶娘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叶晚棠笑容微僵,不敢置信地瞪着眼:“什么?”
“我说,请您另请高明。”温苒苒重复一遍,去给康平续了杯牛油果酸奶昔,径自钻到后厨。
叶晚棠为人欠佳,不光是她不喜,康平等人素来也是看不惯的。若是为着赚些银钱把人融进来,康平她们嘴上不说,心里也定是不大乐意的。
为着一人折损这么多财神爷那才是不值当。
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叶晚棠怔怔地望着温苒苒的身影,脑子顿了许久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面带怀疑地瞧瞧自己手中的钱袋子,坠得她手腕酸疼。
这不合理!温苒苒在市井讨生活,应是最爱这些阿堵俗物的。这么多银子,她竟半点不为所动?!
不对不对,定是她嫌少。
叶晚棠想着,眼中闪过些许鄙夷:想抬价却不正大光明说,用这种手段胁迫她加价。好好一个伯府千金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当真以为谁瞧不出来不成?
她心中甚是不屑,面上却不显,仍旧是笑吟吟的模样:“可是这些不够?苒苒你尽管说个数。”
叶晚棠欲跟上前去,抬脚时恍然想起厨房之地腌臜赶忙退回,生怕将自己新制的衣裙染上污秽气,只隔着道门朝温苒苒笑。
不等苒苒开口,温茹茹拦在前头先出了声:“我家三妹妹方才说得清楚明白,叶娘子莫要再跟着我三妹妹了。”
“大清早活计多,本就忙不过来,还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人不放,也不知家里怎么教的,半点分寸都没有。”温茹茹心疼妹妹瘪着唇嘟哝。
叶晚棠面上青白交加,笑容险些挂不住。她稍稍平缓片刻:“是我思虑不周了,那我且先在旁候着,待苒苒得空了再商议。”
她说罢转身,本欲去与康平县主同坐,但见县主神色不虞便也歇了心思,只寻了个相邻的位子坐下,唯恐惹得县主不快再丢面子。
温家食肆逐渐热闹起来,店内桌椅没有空闲,店外已然排起了长龙。食客们人手一碗漂着油亮亮红油的麻辣烫吃得呼哧呼哧响,那香味直引得路过行人频频往里瞧。
叶晚棠嫌恶地看看四周,眉头轻轻皱起。只有这些出身寒微的下层人才喜食这些辛辣的重油之物,同他们坐在一处都能嗅得一股难闻的寒酸味。若不是有要事在身,她才不会踏入这里一步。
她一个官家小姐与这群人共处一屋檐下,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叶晚棠以帕掩面,却是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店内角落处的两位妈妈自方才进店就默不作声地观察温家人的一举一动,这一大家子做事有商有量和气得很,瞧着嬉笑玩乐没个正形,但做活时却是勤快得紧,半点不偷懒。
两个妈妈看了半晌,心中对温家人很是敬服。他们从前都是伯府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自小是金尊玉贵被人伺候着长大,如今却要低下身段扬着笑脸伺候别人。这份从容坚韧的心境,实属是顶顶难得的。
最难得的还属那位温三娘子。小小年纪就能当家主事,几个长辈都视她为主心骨。偌大的店面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半分杂乱。
别说是自小学着掌家理事的贵胄千金,就是当家作主惯了的夫人们也未必有她这般能干。
店内热火朝天,伙计们忙得头脚倒悬,一时照管不过来,难免有些疏漏冷落了客人。温茹茹见着人手不够忙放下手中的碗筷上前帮衬。
她见惯了妹妹处事,如今安抚客人也是得心应手。
“两位婶婶瞧着眼生,可是头回来?”温茹茹瞧见有两个粗布麻衣的妇人守着张空桌坐着,提着凉茶笑盈盈地过去招呼。
两个妈妈对视两眼,赶忙笑应道:“可不?我跟老姐姐上街买针线,瞧见你家人多便想来尝个新鲜。”
温茹茹边倒凉茶边笑着将自家吃食介绍一番:“小店现今有麻辣烫、洋芋凉面、凉皮、炸串。麻辣烫十五文一碗,需得婶婶们自己去那夹菜……”
她边说边朝着菜架子的方向指了指:“想夹多少夹多少。”
“想夹多少夹多少?”两个妈妈听得一愣,再瞧那些夹菜的食客人手一个堆成小山似的菜筐更是瞠目结舌,“夹那么多的也是十五文?”
“都是十五文,夹多少都是这个价儿!”温茹茹笑吟吟道,“婶婶们来两碗尝尝?”
长圆脸的妇人瞧瞧大家伙桌前各式各样的新鲜吃食,也是不由得咽咽口水:“魏姐姐,要不咱一人点一样换着吃,尝个新鲜?”
魏妈妈闻言欣然答允:“就依秦妹子的,我要一碗凉皮。”
“哎!那我就来碗麻辣烫尝尝。”
温茹茹弯弯眸子笑着应下:“那我待会给两位婶婶拿两个空碗,吃时也方便些。”她边说边转头看向秦妈妈,语气轻和,“秦婶婶是头回来,我带您去夹菜。”
秦妈妈见温二娘子这般热情和气,赶忙摆摆手:“可使不得,店里头这般忙,小娘子你还得看顾其他客人,我自己去就成。”
“不妨事,婶婶们吃好了,我也高兴。”温茹茹学着三妹妹往常的模样亲亲热热地说话。
两位妈妈瞧着跟前喜眉笑眼的小娘子,听她一口一个婶婶唤着,直笑得合不拢嘴。
这样秀美又和气的小娘子别说是她们家世子喜欢,就是她们两个年逾半百的老婆子瞧着也是喜欢得紧。
店里人声鼎沸,食客一波波地进。
容晏立在店门口望着那个忙慌慌的小娘子,一时间不知应是退还是进。
她将他的礼悉数退回,想来也是不愿见他的。
温茹茹察觉到一丝柔和目光下意识抬眸望去,手上动作微微顿了顿。
容晏望向那双晶莹透亮的眸子,先前萦绕在心头的失落尽数消淡,不由自主抬腿迈了进去。
无论如何,只消能看她一眼便好。
温茹茹低头,飞快地拾掇碗筷。她面色如常,心却是砰砰跳。
那头的叶晚棠一早便注意到了门口立着的容晏。
少年郎玉面鲜唇,又有那样贵重的身份,直看得她两腮泛红。
温茹茹将桌椅收拾齐整,容晏便落了座。
四目相对时,倒是容晏先闹了个脸红。
温茹茹替他倒了杯凉茶,与招呼其他客人无异:“这是店里新出的凉茶,最是清凉解暑,您尝个新鲜,顺便瞧瞧今日吃些什么。”
窝在角落的秦魏两位妈妈本是正痴迷那碗麻辣滚烫的吃食,乍一抬头瞧见自家世子正在那坐得溜直,四只眼睛瞬时瞪得宛若铜铃。
容晏规规矩矩道了谢,只点了两样平日里常吃的牛肉丸和毛血旺,不敢多说半个字,生怕唐突了她。
温茹茹一一记下,也不多言语,利利索索地转身去了后厨。
两位妈妈在旁瞧着都不由得在心中赞叹,温二娘子到底是大家千金,既不谄媚逢迎、又不故作生疏之态,实在是个懂进退、知分寸的好姑娘。
不怪自家世子这般锲而不舍,昨儿才被拒了礼,今儿个又来。
这样好的小娘子谁见了不心生喜欢?
妈妈们互瞧了两眼,正乐呵时忽瞥见有个瘦得跟柳条枝子似的小娘子,轻摆着腰肢儿却又做出副清高无尘的模样从容晏身旁经过。
下一刻,便见着那方绣帕落在容晏脚边。
两位妈妈看得心里直冒火:这谁家姑娘!怎的这般不知礼数!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叶晚棠脚步轻顿,蹙起眉尖露出些许为难的模样,楚楚动人的眸光状不经意落在容晏身上又缓缓挪开。
容晏心思全在温茹茹身上,一双眼睛时不时便往厨房瞟,全然没瞧见身旁还立着个娇花似的小娘子。
叶晚棠也不气馁,轻轻柔柔地道:“这位郎君……”
她甫一开口,恰逢温茹茹笑吟吟地端着吃食出来。容晏心下一紧慌忙收回目光,不自觉动了动因紧张而有些僵直的腿脚,无意中将那方洁白手帕踩得脏乱不堪。
叶晚棠:???
“我的手帕……”叶晚棠死咬着唇,眼眶都红了一圈。
容晏
听见声音这才发现身侧有人,再顺着她目光瞧了瞧自己脚下,立即起身拉开与那陌生娘子的距离。
“抱歉。”他说罢,另选了稍远些的位子坐下,随后抬眸看了眼持砚。
持砚会意,将那帕子捡起再添了几两银子往叶晚棠身边的侍女跟前一递:“我家郎君疏忽,这是赔您家娘子的手帕钱。”
叶晚棠咬唇看着那小厮,他虽是副喜容可掬的喜庆模样,但神态言语却算不得尊敬。
她眼见卫国公世子的注意力全然没在自己身上,横了小厮一眼又带着婢女回去坐下。
她心中哀怨憋屈得紧,愤愤地饮了口茶,暗道卫国公世子木楞,不解风情。
不过这般看来,这卫国公世子倒真是个品行高洁的端方君子,不似那等轻浮孟浪的,越瞧越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叶晚棠一颗女儿心思都写在脸上,另一头坐着的两位妈妈瞧着,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
什么东西!也不知是哪家养出来个这般不持重的小娘子。
温苒苒方才在旁看了好大一场戏,心中对容晏这人倒是愈发满意。
没想到他看着是副温润公子的模样,但却是个果断人,遇事不拖泥带水。
前世里,师父师娘和一众师兄师姐都说行事温吞的男子绝不是良配,温苒苒也是深以为然。
性子温吞的人大多都是优柔寡断的,不说是后患无穷,但糟心事也不少,但凡家里头有个矛盾问题吵将起来,第一个躲出去的保准是他。
她想着,目光掠过那头满面哀戚的叶晚棠撇撇嘴:我说她好端端怎的想到我这吃轻食了,原来是想着拆我cp!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温茹茹端着碗鲜香劲道的牛肉丸,碗沿滚烫,盛得也满,是以她走得很是小心。
“您的牛肉丸!”她将碗稳稳当当地放至容晏面前转身欲走,却不料腰间系着的香囊挂在桌角,借着她转身的劲儿被扯落,荡了两下落在地上。
不远处的叶晚棠瞧见后嗤笑一声:卫国公世子风光霁月,我方才丢了帕子,他理都不理,可见这招无用,温二娘子可有的丢人现眼的!
她端出副矜贵姿容,等着看温茹茹笑话。
却不料容晏立即弯腰去捡,还细致地拍拍香囊上的尘土,反复检查了一番又巴巴地亲自送了过去。
叶晚棠:???
“温二娘子,你的东西掉了。”容晏双手奉上,俯首垂目,并不敢直视温茹茹,唯恐自己失礼。
温茹茹见着他手里的香囊立马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唰”地红了脸。
“给世子添麻烦了。”她接过香囊,大大方方地屈膝行礼谢过,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容晏耳朵尖儿红了一片,兀自坐回去低头吃牛丸。
叶晚棠见着容晏这般区别对待十分恼火,瞥了眼温茹茹暗暗比较起来,自觉胜过她千倍百倍。
一个破落户家的娘子,跟着自家堂妹才有口饭吃,也不知有什么好的!
秦、魏两位妈妈在旁静静看了许久,末了还不忘白了那个不懂事凑上前来的小娘子几眼。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瞧瞧人家温二娘子,行事端庄得体又不扭捏,这才是正经人家教养出来的好姑娘!
两位妈妈对视两眼,各自笑了两声。
秦妈妈的凉面已然见了底,现下都有些舍不得吃了。她望了望自家世子桌上的牛肉丸,眼见他吃得颇香,心中琢磨着走时买上两碗带回去给孙女尝尝,忽觉着有人急吼吼地拍拍自己手背。
她抬头,正见魏妈妈急不可耐地朝门外抬抬下巴,边抬下巴边给自己使眼色,让她往外瞧。
秦妈妈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只见温家食肆外停了几辆甚为精致讲究的马车。
“哎哟!那不是宣威将军家的三娘子嘛!”
“可不?后头还跟着承恩伯府的五娘子呢!”
“不止呢!大理寺卿、太常寺卿家的娘子们都在。”
“满京城有名的贵女怕是都在这了。”
“何止?我刚才瞧着康平县主与温家的两位娘子也很是亲昵,不似寻常交情。”
“段三姐姐、顾五妹妹、许姐姐……”温茹茹见来人,立即笑逐颜开地一一打招呼将请人进来,“我家三妹妹今日新研制了道饮子,就等你们来了!”
段三往里头一望,见着康平早早就来了,立马快走了几步,边走边同温茹茹说笑:“今日这饮子倒是先进了康平肚里头,赶明儿我定要来得比她早!”
小娘子们围在一处说说笑笑,俨然一幅花团锦簇的夏景图。
两位妈妈瞧着与贵女们颇为亲密熟稔的温苒苒与温茹茹,更觉得温家两位娘子难得。
汴京城内贵胄官宦人家之间的走动往来,讲究的也是个“门当户对”,关系要好的都是差不多的家世背景。
温家已然败落成商贾门户,但温家的两位小娘子却能令诸多贵女摒弃门第之见与她二人交好,足可见其人品贵重。
叶晚棠眼见众多贵女中的贵女与温家娘子玩笑说闹,反观自身周遭的冷清,咬碎了一口银牙。
*
忙忙活活又是一日,温家一家人拖着快散架的身子上了马车往家赶。
夜色无垠,却能见着前路光明。
温俊良懒歪歪地靠着,眸光却是神采奕奕的。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槐月头上梳得圆溜溜的发髻,又偏头瞧了瞧自家闺女,遗憾地眨巴两下眼长叹口气:“枕头大的小人儿一晃竟就长这般大了,茹茹小时候总举着小胳膊要爹爹抱,还说跟爹爹最亲,最喜欢爹爹……”
“少胡说八道!”孙氏听了不大乐意,直将女儿揽入怀里亲昵地揉了揉,“茹茹幼时分明跟我最亲!”
温俊良嗤笑几声,不屑地摆摆手:“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不与妇人争长短。”
孙氏也不恼,只幽幽开了口:“那话是我教茹茹说的。”
温俊良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恨不能一跳三尺高:“你才是胡说八道!”
孙氏默默翻了个白眼:“你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茹茹早不记得你什么模样了。”
温茹茹夹在中间,认命地叹气。
温俊良被孙氏噎得许久说不出话,只能干对着她吹胡子瞪眼。
温苒苒怕把打肉丸的主要劳动力气出个好歹来,赶忙将话岔开:“我今日见三婶婶教槐月荔月念三字经了,槐月你念两句给姐姐听听。”
两个小的最近正启蒙,家里大人每每得空时便教她们念些千字文、百家姓。槐月和荔月也勤勉,如今能识得不少字了。
“对对对!槐月快念两句给我听听。”温俊良说着睨了孙氏一眼对着槐月道,“你三婶婶大字不识几个,三叔可得看着些!”
孙氏正欲发作,举起巴掌就要落
下,温俊良赶忙将困得直打瞌睡的小荔月抱在膝上,挺着脖子往孙氏手底下凑了凑,贼兮兮地笑笑:“可别吓着孩子。”
孙氏被他无赖模样气了个仰倒。
槐月被逗得咯咯笑,挺挺小腰板儿开口,字字句句甚是清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荔月正是睡意朦胧,听见姐姐背三字经抬手揉揉眼睛,稚声稚气地也一同跟着背。
马车内童声稚语,除了温俊良与孙氏偶尔乌眼鸡似的呛两句,也是一派和乐。
齐衍赶着马车,偏头看了看身后,肃然清冷的面容上多了些许笑意。
*
清晨日头初升时,清凉微风中已带了些许暑气。
梁氏拉着温苒苒,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背:“瞧着苒苒好似长高了些,大伯母赶明儿再跟你做身新衣裙,正赶上你过生辰时穿。”
温苒苒弯弯眼眸,赶忙推辞:“现下我屋里的箱笼里头还有没上过身的,大伯母快别忙活我了。您这个年岁该好好养身子才是,仔细累着眼睛!”
“女孩儿家过生辰是顶要紧的事,那些衣裳可不成。”梁氏笑呵呵上下打量了温苒苒几眼,心中已然有了数。
她说着,想起自己幼时那些旧事来。
家中重视兄长,便是连她生辰这一日也都是由着他的性子来。
生辰宴上的吃食要紧着兄长爱吃的准备;本应独属于她的生辰礼,兄长多看一眼便成了他的;若是旁人多夸赞了她几句,兄长就立刻闹将起来,全然不顾她的面子……
此类事情数不胜数,她起初还会委屈哭泣,后来便也习惯了。
梁氏思及幼时受的委屈不公,眼眶不知不觉红了一圈。
“等你们过生辰,大伯母也给你们做,咱们温家的姑娘贵重着呢!”她牵着温苒苒与温茹茹,又轻轻摸摸槐月与荔月的头,笑着低声喃喃,“女孩儿家的生辰是最紧要的事。”
温苒苒默默瞧着梁氏眉宇间的那抹哀色,知晓她或许是想起了些令人不痛快的往事。
她轻叹口气,握紧梁氏的手依偎在她肩头笑道:“大伯母做的衣裳向来都是最好的,那我便等着穿啦!”
梁氏闻得苒苒喜欢她做的衣裳,眸中哀伤一扫而尽,整个人充满劲头,欢欢喜喜道:“苒苒要是喜欢,我就给你再多做几身。女孩儿家,穿得鲜亮些好!”
说笑了一路,晃眼便到了店门口。
温苒苒刚拉开车帘就见自家食肆门边堆着几筐绿油油的菜蔬,有老者在旁佝偻着身子,仔仔细细地掐去老叶、菜根。菜筐旁还蹲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帮着拾掇掉在地上的残叶,边拾掇边抬头叫阿公:“姐姐人好,阿公要给姐姐挑最嫩的菜菜!”
“阿公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身上还有伤,理应在家休养一阵子才是。”温苒苒见是昨日那位阿公,连忙下了马车迎过去。
她见着那一筐筐菜,喜得满面笑意。
阿公一家当真是实在人,这菜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他们定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便往这头赶了。
陈老汉拍拍手上尘土笑得憨直:“一点小伤不碍事,真叫俺躺在床上养着,俺也待不住!”
他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把菜择得干干净净,恨不能只留菜心。
“阿公快别择了!”温苒苒见了那些被他扔在地上的菜叶都心疼,赶忙把人拦住,“这些都好着呢!”
陈老汉连连摆手:“姑娘您对我家有大恩,可得给您最好的!”
温苒苒见他还要择,忙让温荣他们把菜抬进去,笑眯眯地打了个岔:“诶?这是阿公的小孙女吧?可真懂事,没比那菜筐高多少,竟就晓得帮着干活了!”
“我家花儿自小就懂事,是个会心疼人的娃娃。”陈老汉满面慈爱地摸摸小孙女的头,忽地叹口气,“只可惜生在我们这样的庄户人家,享不着什么福气……”
“阿公别这么说。”温苒苒摸摸花儿的小脸儿笑着宽慰,“花儿生在您家有家人疼爱,快快乐乐地长大也是享福呢!”
她说罢,蹲下身子替花儿整理整理额发,指着一旁的槐月和荔月弯起眼眸笑着哄道:“花儿去和姐姐妹妹玩好不好?我让姐姐给你拿点心吃。”
花儿抿抿唇不敢说话,仰着小脑袋瓜儿看向自家阿公。
温苒苒见她这般乖巧,也不等阿公点头便将小娃娃往槐月手里一塞,自己起身搀扶着阿公进门:“阿公还没吃早上饭吧?快进来跟我们一块吃些!”
“可不敢麻烦姑娘……”陈老汉不好意思吃白食连连推拒。
“添两双筷子的事,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温苒苒边走边笑着道,“我这旁的没有,就是吃食多!”
槐月一手牵着一个,将两个妹妹安顿好,转身去厨房给妹妹们拿果子吃。
荔月握着花儿的手,晃荡着两条小腿,口中念着昨日三婶婶教的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她虽是不大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念得很是来劲儿。
花儿好奇地盯着荔月瞧,被她惊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举着两只小手鼓起掌来:“哇!妹妹好厉害!”
荔月被夸得有些羞臊,红着小脸儿摸摸后脑勺:“是婶婶教我哒!”
花儿满脸艳羡地看着荔月,一双圆溜溜的眸子都是亮晶晶的:“妹妹你会写字吗?”
荔月兴奋地点点头:“会呢!”
小姑娘铆足了劲,伸出圆乎乎的指头一丝不苟地隔空写着笔画:“这个是‘人’、这个是‘大’、这是‘小天……”
温茹茹看着满面欣慰:“荔月记得真好!”
花儿就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瞧着,眸子睁得浑圆,都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什么。
温苒苒静默看着满脸好奇渴望的花儿,忽觉得心酸。
像花儿这样穷苦出身的女娃娃,大抵是没什么机会习字念书的。
梁氏与孙氏瞧着也是心疼,尤其是梁氏,她思及自身,晓得对女儿家来说,读书才是最要紧的事,多读书才能明理。免得像她这般,白活了半辈子,如今才算是活得明白些。
梁氏看看花儿,又偏头瞧瞧苒苒,左右踌躇、欲言又止。
温苒苒垂眸盯着自己脚尖,心中盘旋着个念头。
她细细琢磨着,借着去后院找东西的由头将自家人都唤了过去,正欲开口就听见孙氏笑道:“苒苒的心思我都明白,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教三个小娃娃认几个字而已,不费什么事。”
孙氏说罢,温俊良也不甘示弱:“那我可得看仔细些,省得你教错了误人子弟!”
温荣瞥了眼自家三叔,撇撇嘴道:“三叔您快算了吧!满院子人就数您认的字少,上回还教错了槐月!”
“你个小王八……”温俊良刚骂了半句忽觉着不对,觑了眼兄长的脸色老老实实往角落挪了几步。
温正良瞪了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一眼,对着温苒苒和颜悦色道:“家中这么多人,教三个孩童不成问题,苒苒你只管放心交给我们。”
梁氏犹豫片刻,缓缓开口:“我方才盘算了许久,三弟妹有铺子在手里,每日忙得团团转;夫君与荣哥儿不是刻杯子就是制请帖;小叔和茹茹还要帮着苒苒照顾店里生意……全家人数我最闲,不然以后就由我教孩子们识字吧?”
“一来,你们能轻省些;二来,像从前那样谁得空谁去教到底是麻烦些,总换夫子对孩子们也不好不是?还是我一人来教罢。”
“怎好让大嫂一人受累?”孙氏觉着有些不妥。
“就是,大伯母我闲时也能教妹妹们的!”温茹茹跟在后头道。
温荣与温俊良也争抢着,颇为积极。
梁氏轻咳两声,端出从前当家作主的款儿来:“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旁的温苒苒看着这样团结的一大家子,忽地就想起他们当初为着一个菜团子打成乌眼鸡的时候。
孩子们都长大了呜呜呜!
众人达成一致,梁氏先出了院往前头去了。
她行至花儿跟前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花儿想不想念书?”
花儿仰头看着面前笑得和善的伯娘,本能地用力点点头,旋即好似又想起什么瑟瑟地摇了摇头:“花儿不想。”
丁点儿大的孩童,心事都写在脸上,温苒苒和梁氏一眼便能瞧出花儿是顾忌家中没银子,这才说不想念书。
这孩子实在是招人疼。
温苒苒摸摸花儿的头,笑着对陈老汉道:“我家两个妹妹现如今正跟着我大伯母念书,不如阿公将花儿送来与她们一起做个伴儿?”
“这、这怎么使得!”陈老汉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花儿读书?这可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怎么使不得?”温苒苒笑道,“您每日送菜时顺路将花儿带来,晌午就能回,什么都不耽误。”
陈老汉不住地摩挲着破旧的衣摆,本不想再欠恩人人情,但看看孙女那满面期待雀跃的模样心中实在不舍,犹
豫了许久还是厚着脸皮应下。
只要是能让孙女儿好,舍去一张老脸也没什么。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双手合十拜天拜地,只觉着自己这是遇见了一群活菩萨,感激得涕泪横流:往后挑菜更要仔细些,必得挑最好的送来!别说是几颗菜,让俺做什么都行!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牛肉沙拉、咸蛋黄蒜香……
三个小的随着梁氏在后院念书,店内一时间童音朗朗,连其间偶尔夹杂着锅碗瓢盆的清脆叮当声,都好似充满了书香气。
陈老汉在旁乐呵呵地瞧着自家那满面认真的小孙女,萝卜头大的小娃娃此刻正拿着笔,有模有样地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他瞄了两眼,虽是一个都不认得,但心里却是喜滋滋的。
温苒苒抱来两个软垫,将椅子垫得软和舒适些:“阿公您坐着陪花儿,若是觉着累便让我大伯母带您去屋里头躺着歇歇,尽管拿这当自己家!”
“哎!”陈老汉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扰了娃娃们念书,“多谢温小娘子。”
温苒苒在旁瞧了瞧,见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认真,这才放心转身去了厨房。
如今有了帮厨,一些备菜上的小事也不用她忙活,也算是轻省不少。
温苒苒立在案板边,不经意转头时瞥见了陈阿公今日送来的那几筐菜。
菜叶饱满鲜嫩,这样新鲜的菜不拿来做沙拉实在是可惜!
温苒苒略略琢磨片刻,取了新鲜芦笋来洗净,拍裂切段,撒上适量食盐与黑胡椒抓匀,放在一旁腌制。
她擦擦手,飞快地将手边的小米椒与蒜瓣切成末,厨房内立时飘满了辛辣味,惹得人口舌生津。
温苒苒备好料,转身烧了锅水,待水微温时放入白醋、糖与食盐,快速搅拌直至颗粒化开。
阵阵酸甜味散出,她将方才备好的辣椒末与蒜末一股脑儿地倒进去。
辣椒与蒜末与上滚滚热气,那股浓郁的香辣味瞬间被激发出来,逐渐与先前锅中的酸甜味融合。
温俊良与温荣闻着味便钻进了厨房,那股子酸甜辣味直往人鼻子里冲,两人顿觉饥肠辘辘。
温苒苒甫一抬头就见着俩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锅,那两双眼睛都泛着幽幽绿光。
“三叔和大哥哥不是才用完早上饭,这就又饿了?”
他们俩早上吃了三碗粥、两张烙饼、春卷若干、包子蒸饺若干,方才还见他们吭哧吭哧啃了两个凉豆包……
温荣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三妹妹做的吃食闻着就香,自是怎么吃都吃不够的!”
温俊良格外赞同地点点头:“本是不饿的,但是闻着味就又饿了。”
温苒苒被两人逗得忍俊不禁,边熬煮着锅内的甜辣酱边指挥道:“大哥哥你将苦苣和黄瓜拿出来清洗干净,三叔你去后院将你种的西生菜给我摘两颗。”
托国际友人弗雷泽的福,她从他那得了不少外邦菜种,三叔也不知晓都是些什么,囫囵种了一片西生菜,长势竟格外喜人,现下正是吃的时候!
往后再做个汉堡三明治就能用正儿八经的西生菜了!
“好嘞!”
温荣与温俊良说完,便马不停蹄地照着温苒苒说的去办。
说话的功夫,锅中的甜辣酱已变得微微粘稠,香味更浓厚了几分。
温苒苒见火候正好,端着锅将熬好的酱汁倒入一旁的瓷盆中。
白瓷衬得酱汁愈加红亮,看得人食欲大开。
温苒苒转手把洗净的苦苣分放入两个小盆中,再将撕好的西生菜加进去,最后放上切成厚片的黄瓜。
她瞧了两眼觉得实在是太绿,又加了几个水煮蛋。末了,淋上她方才熬制的甜辣酱再抓拌均匀。
鲜嫩的青菜裹着晶莹的酱汁,闪着琥珀般莹润的光泽,颜色十分鲜亮。
“三叔、大哥哥,快尝尝!”温苒苒一人分了一盆菜,乐滋滋地又将去岁存的南瓜取出来两个。
温俊良与温荣看看手中那绿油油的一盆菜面面相觑。
“三丫头这就做完了?不用再炒炒?”
“我看着就是做完了……”
“不是……生吃啊?”
温荣犹豫片刻,夹起一筷子挂满酱汁的菜就往嘴里塞,边塞边道:“吃吧吃吧,三妹妹什么时候诓过……”
他话还没说完,立即就被口中那鲜鲜辣辣的滋味惊得瞪圆了眼。
菜蔬都是极为新鲜的,脆嫩清香,细品还微微回甜。再配上那甜辣中带着些许酸味的酱汁,味道更是丰富。
这鸡蛋煮得极嫩,蛋黄还未完全凝固,夹起时都是颤巍巍的,表面还有光泽微微流动。浓稠的蛋黄液入口温润丝滑,极其香醇,没有丁点儿蛋腥味。
要说最让人惊艳的还是这里头的黄瓜片,又清新又脆爽,说它是这道吃食的灵魂都不为过!
早晨的包子蒸饺虽香,但吃得多了难免有些腻歪。此刻这盆菜蔬正解腻,实在是对胃口!
温荣一口接一口,片刻都停不下来。
温俊良眼瞧着温荣不住嘴地吃,满脸狐疑地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这小子缺心眼……这什么啊!这么好吃啊!!!
他惊得愣了愣,嘴上动作却是没忘,将满口的菜叶嚼得咔嚓咔嚓响。
“三丫头!”温俊良含混不清地道,“咱明儿早上也吃这个吧?爽口!”
这沙拉好做得很,温苒苒答应得也颇为爽快。
温苒苒将手中的南瓜对半切开去籽,随后切成大小适中的三角块。
“诶诶!”温俊良见着那些饱满新鲜的南瓜籽赶忙开口:“三丫头,这南瓜籽可别扔,都给我收好了。”
温苒苒麻利地将捣碎的咸蛋黄、蒜末、黑胡椒、油与切好的南瓜块抓拌均匀,最后再撒上层淀粉翻动两下。
黄澄澄的南瓜裹满了色泽如玛瑙般的蛋黄,瞧着油汪汪、绵沙沙的,很是喜人。
她手上活做完了,这才抬头笑道:“三叔想吃瓜子?这好办,等会我就给您炒熟了,用酥油和盐巴炒,炒成奶香味的,保准好吃!”
南瓜子?
奶香味的?
这得多香啊!
温俊良听得一愣一愣,几经挣扎硬生生地把口水咽了下去:“炒什么炒!我是要留着种的!”
“三丫头你不知道,南瓜这玩意好种是好种,但是要种得好吃却是顶顶难的!一方面是种、另一方面就是地……”
温苒苒抬头,看着他说起南瓜时神采满面、手舞足蹈,连那双眸子都是亮晶晶的。
谁能想到当初名满汴京的纨绔如今跟在她屁股后头讨南瓜籽,说起种菜来也是头头是道。
若是她三叔再有些学问,说不准能著上一本类似于《齐民要术》的农业巨作。
可惜……他是个不认得几个字的纨绔。
温苒苒注视着一门心思嚼菜叶子的温俊良直摇头。
她将南瓜块与芦笋铺在烤盘上,转身放进烤箱。
温苒苒左右瞧瞧,只待等轻食小队快到了再将牛排煎上。
这一顿下来,膳食纤维、蛋白质、碳水样样不缺,吃了等于没吃,肯定能瘦!
烤箱的热气夹着南瓜微甜的醇香味缓缓飘出,其间还有咸蛋黄的阵阵咸香。
种种香气交杂缠绕,饶是温苒苒自己闻着都忍不住咽咽口水。
刚吃完沙拉的温俊良与温荣端着空碗,直愣愣地立在烤箱前,再也挪不动步子。
老天爷!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怎么就这么香啊啊啊!!!
温苒苒在旁看着守在烤箱边的俩人笑,目光缓缓落在案板边的手摇刨冰机上。
这刨冰机昨日已试用过,使得很是顺手,制出来的冰也是蓬松绵密,正适合做各式各样的绵绵冰。
红豆绵绵冰、年糕绵绵冰、巧克力绵绵冰、桃子绵绵冰……
绵绵冰大军花样繁多,是时候该上新了!
温苒苒一想到白花花、亮闪闪的银子就兴奋,当下便撸起袖子。
她看看四周,材料大多都是现成的,只缺一样冰博客。
旁的辅料倒是也不急,
但冰博客与冰基底稍稍麻烦些,须得提前备出来。
温苒苒唤来个机灵稳重的伙计叫做六儿的,细细同他交代道:“去街上买六桶牛乳,送回店里一半,剩下的那半全送到程老板的冰窖冻上。”
“程老板那还有些我存的冻牛乳,你拿油纸将牛乳冰块包好,多包几层,要包严实些。再剪开一个约摸绿豆大小的孔,倒悬着放在杯子上头。”
“就把它挨着冰窖门放,待得小孔滴出的牛乳颜色变淡时就把冰扔了,将牛乳带回来。”
“也不用一刻不离地在旁看着,隔半个时辰回去瞧瞧便可,仔细冻坏了。”温苒苒边说边去前头取了银子交给他,笑呵呵道,“你今儿就不用来回跑了,只管帮我盯着牛乳。买牛乳剩的银子你便自己收着,买些零嘴或是吃个茶消遣消遣。”
六儿欢喜地接过银子,乐得合不拢嘴:“哎!我都记下了!”
掌柜娘子是个和善人,每每让伙计跑腿办事都会另给些散碎银两做辛苦钱。待他们也像待自家兄弟姐妹般,时日久了,大伙儿对她都是死心塌地的。
外头也常有人暗地里来找他们,不是打听掌柜娘子的配方动向,就是许以重金叫他们撂挑子另谋差事。然而即便外头的人磨破了一张嘴皮子,也无一人答应。
像温小娘子这样好的东家,天底下可没有第二个!
六儿仔细地将银子收好,暗暗发誓定要将差事办得明白漂亮,不能耽误了掌柜娘子的事。
温苒苒将事情都交代清楚,一回头又瞧见了定定盯着她瞧的温俊良与温荣,两双眸子闪着兴奋的光。
“这又是琢磨出来什么新花样了?”
他二人摆着张殷切渴盼的脸,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温苒苒很是受用,满面喜气地挺挺腰板:“是绵绵冰,你们过两日便能尝着了!”
她探头往外瞧了瞧,见时辰差不多便去着手煎牛排。
一晃快到晌午,厨房内肉香四溢时,外面人声也逐渐嘈杂起来。
“苒苒!今日都吃些什么?”康平人未到,声先至。
温苒苒将牛排翻了个面,转身将烤炉中的咸蛋黄蒜香烤南瓜取出:“你等会儿便知道了!”
她这边正忙活着,那头轻食小队一连串地进了店。
温苒苒马不停蹄地将煎好的牛排切成半寸宽的条状放至拌好的沙拉上,再放上一块烤南瓜。她把吃食一份份码整齐,正欲交给温俊良拿出去,却见他抓起一块烤南瓜就塞进嘴里:“这个也好吃!”
温荣被南瓜香得直迷糊,见温苒苒端着托盘立即将手上剩的南瓜囫囵放入口中,边接过托盘边朝着温俊良含糊不清道:“三叔给我留些!”
温俊良听了敷衍地点点头,待瞥见温荣出了厨房立时狼吞虎咽起来。一手拿一块尤嫌不够,恨不能自己长八只手,一块都不给温荣那小子留!
温荣送了菜回来正撞见温俊良捧着烤盘吃,那架势分明是打算一口都不给他留。
他登时就扔了托盘,撸起袖子上前与温俊良争抢起来:“哪有你这般做叔父的!连口吃食都跟侄儿抢!”
温俊良飞快地将南瓜塞进嘴里拼命咀嚼,死抓着烤盘不放:“也没有你这样做侄儿的!扒着长辈的嘴抢吃的!”
温苒苒被这叔侄俩逗得忍不住笑,不经意瞥见自己方才留在案板上的那份轻食。
这份儿是给秦二留着的,也不知她家中境况如何,今日还能不能来……
她心中不免挂念,忽见温茹茹掀了门帘进来:“秦二与她父亲母亲都来了,说是要当面向你道谢。”
温苒苒听得这话面上也是一喜,秦家人能亲自到她这来,想必事情也都已经处理妥当。
不愧是当朝太傅,做事果然利落。
她放下手里的活随温茹茹一同出去,正遇上孙氏笑吟吟地将人迎进来。
秦太傅携着妻女进了温家食肆,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啧啧称奇。
知道底细的都明白秦太傅这是亲自来登门致谢的;
不知道底细的则认准了这食店定是口味不错,竟连当朝太傅都能引了来,暗暗下决心定要进去尝尝这食肆是何等美味!
一时间,温家食肆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人,连只苍蝇都挤不进去。
秦二瞧见温苒苒,笑着同身旁的父亲母亲道:“这便是我常说起的苒苒,昨日多亏了她。”
温苒苒快走了几步,规规矩矩地朝两位长辈行礼。
“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见面,不拘泥于这些礼数。”秦夫人忙托着温苒苒的手将人扶起,弯起眉眼笑着端详她几眼。
只见面前的小娘子矜贵得似是株清荷,一双杏眼弯弯如月,澄澈得如泉水般,让人瞧着就心生喜欢。
温苒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秦太傅与秦夫人,她见二人眉宇间透着和煦,就知是随和好相处的。
秦夫人听女儿将昨日之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起先听得心惊肉跳,后来闻得这位温小娘子一句拨千斤扭转了局势,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他们这样的人家瞧着尊贵体面,但稍有行差踏错便会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握着温苒苒的手,心中很是感激:“我本想着在家中设宴,下帖子请苒苒你过府一叙,当面道谢。但夫君说此举不妥,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临于危境仍敢仗义执言,为我们免去了许多麻烦,我们理应亲自携礼,登门致谢。”
“我不过是凑巧碰上帮着说几句,怎敢当秦伯父秦伯母一声谢?”温苒苒笑着摆摆手,“这点小事不值当长辈们亲自跑一趟,伯父伯母快进去坐下歇歇。”
“只是我这地方小,得委屈伯父伯母去后院落座。”
秦太傅微微颔首:“是我们上门叨扰,耽搁了苒苒你的生意,你看着安排即可。”
“不耽搁不耽搁。”温苒苒瞥了眼外头那乌泱泱的人,喜滋滋地把人往后院领,内心忍不住尖叫:这样的活招牌,便是日日来叨扰我也不介意!
这可都是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
温苒苒给三人倒了茶,上了点心,想问问昨日那无赖是如何处理的,却是犹豫一番并未问出口。
秦太傅注意到她欲言又止,主动开口道:“事情我都已查探清楚。昨日在此处闹事之人名为涂二,借着我秦家名头放印子钱、欺男霸女……坑害了十数名百姓,甚至还闹出了人命,唉……”
他说着重重一叹,“我已将他下狱,一月后问斩。至于我那位远房堂兄,听闻此事后已勒令儿子将那妾室发卖了。”
温苒苒听了,冷笑着扯了下唇角,觉得那秦少卿一家当真是美美隐身了。
坏事是涂二做的,他们发卖个妾室便想将自己洗得清清白白,丝毫不提自己的纵容之过。若没他们默许,一个妾室的兄长怎敢如此嚣张跋扈?但凡他们当初约束得当,也不会发生这么一档
子事!
仅仅如此,实在是便宜了他们。
秦太傅顿了顿,又补上几句:“我已向吏部打了招呼,我那堂兄一家此后算是仕途无望了。”
“他们既全然没有造福百姓的心,官也就不必做了,还是回老家种田得好。也叫他们尝尝那些百姓们受的苦楚。”
温苒苒听到这,心中顿觉畅快许多。
“父亲亲自审了一天一夜,将那些受过涂二欺凌的百姓名字住址录了下来。今晨已派人去抚恤,只盼着能弥补一二。”秦二轻声叹道。
温苒苒听了这话,见秦太傅与秦夫人眼下一片乌青,满脸倦容,想来为着这事是吃不下也睡不着。
她忖度片刻,笑着开口劝慰道:“好在那涂二平素里嚣张蛮横惯了,若他是个精的,晓得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行事小心些,咱们恐也遇不上他。若是如此,还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折于他手。”
“苒苒这话说得在理。”秦太傅见这小女娘想事如此明白,眼中尽是赞赏。
“伯父伯母为这事费神,想必也未好好用饭。不若在我这用晌午饭吧!”
温苒苒热情地笑着道,立刻起身去准备。
秦夫人忙道:“我们贸贸然来了店里已是失礼,怎好再麻烦苒苒动手做饭食?可别耽误了生意!”
“不麻烦,店里吃食都是现成的,秦伯父秦伯母尽管尝个新鲜。”
温苒苒笑着,心中却是明白秦家伯父伯母是刻意挑着晌午人最多的时候来,这是刻意照顾她为她引流赚钱呢!
瞧瞧外边围着的乌央乌央的人,这可都是秦家送来的银子!
她卷起衣袖,刚一入大堂就见轻食小队“唰”的一下将她团团围住,个个都闪着星星眼。
“苒苒,那南瓜还有没有?”
“菜呢?菜还有没有?”
“咱明天还吃这个吧!”
“对对对!我同意!”
那南瓜外皮裹着沙沙的咸蛋黄烤得酥脆,内里绵软香甜。一口下去咸香浓郁,乃是天上地下都难得一见的美味!
就是叫她们天天吃都是吃不够的!
*
入夜,街上彩灯繁复,行人如织,比白日里更热闹许多。
温苒苒记挂着她的冰博客,想着去旁的店面瞧瞧,顺道迎迎六儿,却忽然发觉饮子店和甜品店内的堂食客人好似少了许多。
她皱起眉头,径直进了饮子店去找孙氏,将她拉至一旁低声道:“三婶婶,我怎么觉着如今店里的人比往日少了?”
孙氏瞧瞧四周,压低声音道:“苒苒,我这两日就觉出些不对来,本想着晚上要同你说的。我发现最近客人们都要外带,甚少有留下吃了再走的。”
“不过每日流水倒也和往常一样,只多不少。但往常热热闹闹的店冷清了许多,都没几个人留在店里,叫人莫名觉着心慌。”
温苒苒琢磨不透,恰见着位熟客在店里买了杯好事花生后急匆匆地就走,连找给她的银子都险些忘了拿。
她在旁观察许久,无论是排队的客人还是已经买到手的客人,大家伙都是一副急吼吼的模样,好似急着要去干什么似的。
她实在好奇,赶忙小跑着追上一位熟客,笑吟吟地开口打招呼:“张婶子这是急着去哪?怎么不多在店里坐坐?”
张婶子神色匆匆,本是有些急躁不耐烦,但转头一瞧是温苒苒立刻转了语气笑着道:“原来是温小娘子。温小娘子你不知道?前头瓦子里新来了位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那叫一个精彩!去得晚了,连外头站着的地方都捞不着!”
“他这些日子讲了个公主隐瞒身份下嫁给状元郎的故事。公主为着状元郎倾尽所有,上受婆母磋磨、下受小姑的闲气。然而那状元郎却是个负心汉,为了攀高枝竟搭上了国公府的小姐,决心休妻。”
张婶子说得口渴,还喝了口香醇的奶茶:“昨儿正讲到公主拿到和离书,与那负心汉亮明了身份坐上銮驾回宫。”
她越说步子越快,生怕自己赶不上:“温小娘子我先去了啊!我倒是要听听这狼心狗肺的状元郎是如何追悔莫及、痛哭流涕的!”
温苒苒听得一愣一愣的:阿这……好土好狗血……好上头!!!
她望着一众往瓦子赶的行人背影,眼珠转了两圈,心思又活泛起来。
要不……去与那说书先生商量商量将版权买下来,出个联名奶茶?
这么高的热度,不出个联名多可惜!
合作共赢,大家有银子一起赚嘛!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年糕绵绵冰
温苒苒正细细琢磨,兀地瞥见六儿。他怀里揣着个墨色坛子,一手稳端着坛底,一手揽着坛身,小心翼翼地护得极紧,专挑人少的路走。
“六儿!”她见他正是从瓦子方向过来,立即笑着迎上去。
六儿见着温苒苒受宠若惊:“东家这个时辰怎的出来了?”
店里每到傍晚入夜时就忙得腾不出手,大家伙儿都恨不能多生出来几双手脚。没想到东家竟在这时候亲自出来迎他!
六儿见东家这般器重他,手上微微用力,将怀里的坛子抱得更紧了些。
东家交代下来的事情那就是天大的要紧事,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我来迎迎你。”温苒苒笑眯眯地走上前去,迫不及待地搓搓手,“快我瞧瞧冰博客制得如何。”
她说着掀开坛子盖,有股浓郁的奶香扑上面来。
细腻如绸缎般的牛乳微微晃荡,黑色坛壁被染上一层浓白。
“不错不错!”温苒苒瞧着这厚重丝滑的质地、品着略微带了些咸甜味的浓香,团团喜气跃上眉梢。
她将盖子扣上,乐滋滋地道:“六儿这差事办得好,以后便都交给你做,工钱给你涨两成。”
六儿大喜过望,喜得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对了。”温苒苒看向六儿道,“你方才路过瓦子时见着人多不多?”
“多!多着呢!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人,车马都堵在外头水泄不通,离远了看都是黑压压的,我废好大劲才挤了过来。”
“估摸都是奔着那位新来的说书先生去的。”六儿想起方才都觉着后怕,那人群乌泱泱的,险些砸了他的宝贝坛子!
温苒苒听得心中一喜:“你也知道瓦子新来了位说书先生?”
六儿见东家起了兴致,立刻点点头道:“我白日去茶馆转悠了一圈,听见几乎人人都在说新来的甄先生。”
“听说甄先生的故事很是新奇,大伙儿都爱听。现如今一座难得,想去听他说书,老早就得去排着。自他来了瓦子支起摊子说书,旁的说书先生一整晚都不用开口了!有个词那叫什么罗什么雀来着……”六儿挠挠后脑勺,半晌想不起来。
“门可罗雀?”
“对对对!”六儿拍了下脑门,“就是门可罗雀!别的说书先生摊前别说是雀儿了,就是连只苍蝇都不肯停。”
温苒苒听了更是乐呵:这么火!若是能将联名谈下来,定能狠狠赚上一大笔!
不过此事行不行得通、要不要行还需从长计议,得先抽个空去探探那位说书先生的虚实,若只是昙花一现,岂不是可惜了她给出去的版权费?
事关银钱,温苒苒向来是谨慎再谨慎,不敢有丝毫马虎。
“东家也想去听?”六儿赶忙开口劝,“这会可去不得,这会人正多,去了也没位置,倒累得东家您白跑一趟。您若是想听,我明儿晌午便去替您排着!”
“今儿先不去。”温苒苒满面兴奋地摩挲两下坛子,“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罢,她便带着六儿回了店里。
温苒苒抱着那坛子冰博客就进了厨房,又另派伙计去饮子店将剩下的桃子果酱都取来。
她依着比例,将牛乳与冰博客混在一块搅匀,随后放入锅中小火慢煮。
奶白的牛乳经这么一煮,那股浓郁的奶香味被尽数激发出来。淡淡的甜味混合着些许咸香味,层次显得极为丰富。
一旁拾掇碗筷的温茹茹探头瞧了瞧:“咦?这牛乳好像同我往常喝的不大一样,闻着更香,看质地好似也比寻常牛乳更厚重些。”
“混了提纯过的牛乳,是以更香甜更浓郁些。”温苒苒指了指案板上头放着的坛子道,“冻了两桶牛乳才提出来这些,金贵着呢!”
她说着,笑吟吟地倒出一小盏冰博客递给温茹茹:“二姐姐你尝尝!”
温茹茹巴巴瞧着那盏香浓的牛乳,顿了片刻依依不舍地摆摆手:“这东西如此难得,三妹妹还是留着做吃食吧。”
“不差这点,我让六儿又冻了些牛乳,赶明儿又能制出来了。”温苒苒弯着眸笑,将茶盏塞给温茹茹。
牛乳营养丰富,又能补钙又能增强免疫力。这个时代医疗不发达,把身体底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温茹茹乐滋滋地接过,万般珍惜地抿了一小口,那股浓香惊得她瞬时瞪大眼睛。
“好香!”
她惊呼一声,迫不及待又抿了第二口。
这牛乳口感格外浓稠,丝滑得跟缎子似的,细品还有些微的咸味。那股
咸丝丝的味混合着牛乳的香甜,倒有些像她家三妹妹从外邦人那买来的乳酪味。
“三妹妹你可真厉害!”这东西金贵,温茹茹舍不得喝,只敢小口小口地抿着细品。
面前的姑娘万般珍惜地捧着小茶盏,欢喜得一双眼眸都是亮晶晶的。
温苒苒见她喜欢,笑着开口道:“二姐姐要是喜欢,我每日都给你留一些。只是……”
她谨慎地张望四周,防贼似的将声音压低:“只是千万别被三叔和大哥哥瞧见了,他们俩跟饿死鬼托生似的,我做多少都不够他们喝的!”
温茹茹忍俊不禁,朝她眨了两下眼睛:“好,我……”
她话还没说完,忽地就听见她爹爹急吼吼的声音:“三丫头又琢磨什么呢!”
温茹茹骇了一跳,急慌慌地将茶盏中剩的牛乳一饮而尽,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她喝得急,都没品出什么味来便进了肚,此刻看向自家爹爹的目光带着些许怨念。
可惜了三妹妹给我的牛乳!
温苒苒被温茹茹的反应速度惊得一愣,旋即低下头闷声发笑。
二姐姐这般讲义气,明日我定要给她留两碗!
温俊良立在灶台边期待地搓搓手,不一会儿温荣也跟着钻了进来,叔侄俩如出一辙地盯着锅里的东西搓搓手。
“是绵绵冰。”温苒苒边放麦芽糖和冰糖,边笑着回道,“不过今儿不能吃,得明天。”
“是吗?”温俊良满脸狐疑地瞧瞧温苒苒,又转眸瞧瞧自己闺女,“我方才分明瞧见茹茹神神秘秘地端着茶盏,见着我急得一股脑儿灌了进去,生怕我抢似的。”
“我……”温茹茹心虚地揪着手指不敢开口,生怕给说漏嘴了。
温苒苒瞄了眼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冰博客,一脸镇定道:“什么神神秘秘的,那是二姐姐口渴,我给了她一盏牛乳罢了!”
“对!”温茹茹闻言立马坚定地点点头,“就是盏牛乳。”
“只是牛乳?”温俊良看着姐妹俩,不知为何,就是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厨房内奶香四溢,温苒苒斩钉截铁:“就只是牛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温俊良扫视一圈,见温苒苒身边除了牛乳就是牛乳,再没有旁的吃食。
他扁扁嘴,扭身拿了个硕大的海碗,指着锅乐得像个狗腿子:“牛乳?那也给我盛一碗,你煮的牛乳定要比外头的香!”
温荣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三妹妹也给我一碗牛乳吧,我刻了一天请帖,眼睛都花了。”
温苒苒瞄了眼温俊良手中的大海碗微微挑眉,取了两个小盏子来。
她舀起锅中熬煮的热牛乳,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盏,刚递过去就听见温俊良不大高兴地撇撇嘴:“就这点啊……”
“那你还我。”温苒苒白了他一眼。
“我不嫌少我不嫌少!”温荣赶忙接过,还不忘顺便拉踩一下,“只要是三妹妹给的,我什么都不挑。可不像某些人,给了还要挑三拣四的,三妹妹以后都不给他了!”
“没大没小!”温俊良捶了温荣两拳,旋即飞快地将温苒苒手中的牛乳夺过来,堆起副笑脸哄道,“我那哪是嫌少!分明是我觉着三丫头做的吃食过于美味,我怕吃不够。”
温荣品着细腻香甜的热牛乳,幽幽补上一句:“那不还是嫌少?”
温俊良横了他两眼:“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他边骂边品了一口,眼睛倏地亮起,满目惊艳:“瞧瞧瞧瞧!我说得不错吧!三丫头煮的牛乳都比外头的香!”
温俊良说着,一口气把牛乳喝了个干净。他看着挂了层浓白的杯底,意犹未尽地咂巴咂巴嘴,一对眼珠子紧紧盯着锅里。
太香了!实在是没喝够!
温苒苒将锅中的牛乳倒出,分放入三个圆柱状容器中。
一份做原味冰基底;一份放入抹茶粉做抹茶口味;剩下的则放入撵成泥状的桃子酱。
待会将剩下的牛乳熬了,加上可可粉再制一份可可口味的。
待都做好后,送去程老板的冰窖里冻上一宿,绵绵冰明儿就能开售了!
温苒苒喜滋滋地拍拍手,隐约瞧见了大把大把的银子在眼前跳。
赚钱的快乐,谁懂啊!
*
今年的天热得比往常早些。
正是晌午,街市上道路两旁的小贩歪在树荫檐下;前后跑闹的小童玩得兴趣正浓,鬓发湿哒哒地贴在额上;娘子们执着绣扇,或是扇凉、或是遮阳;挑夫脚力、瓦人工匠们瞧着日头暗苦,直道今年夏天定是不好过……
车马盈市,花光满日。
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当属温家的饮子店门口。
有跟温苒苒相熟的老客见着料台上摆了些往常没见过的小料,不由得笑着开口问道:“温小娘子,这是店里又添了什么新花样?”
她这话刚一出,后头的食客们纷纷围了上来往里头瞧。那一双双眸子闪着兴奋的光,有经验的已然解下了钱袋子时刻准备着,只盼着自己能抢在前头。
温小娘子出品,那必定是顶顶好的!
“田家姐姐料事如神。”温苒苒乐呵呵地命人将后头的宝贝冰坨子抬了上来,“今儿新上的绵绵冰,是我头些日子新研制出来的,有年糕、可可、抹茶、桃子四种口味。可可的每份五十文,其余三种都是每份四十文,用的都是上好的牛乳,田家姐姐买份尝尝?”
田娘子起初听着绵绵冰这名字觉得有趣,但一听价钱便迟疑不决,还是觉得贵了些。
“这一份要四五十文,也太贵了些!”
“温小娘子做买卖向来实在,她说用的上好的牛乳,那定是用得最好的。”
“那可可还是外邦之物,贵也有它贵的道理。”
来的都是熟客,也信任温苒苒的为人。但生意做大了,什么人也都来了,总是有眼红的浑水摸鱼。
“可得了吧!牛乳再好能值几个钱?”
“就是!温小娘子买卖做大了就忘本了!”
“我还记得起初那卷饼五文钱就能买上一个,后头的吃食可是越卖越贵了。”
温俊良听了这话翻了好大一个白眼:“那卷饼现如今可还是五文钱呢,我家三丫头可没抬过价!”
“这话说得在理,温小娘子可从没仗着自己买卖大了就涨价的。”
“得了吧!先前那些卷饼、麻辣烫是实惠不假,但今儿这一碗冰卖四五十文就是拿咱大伙当傻子哄!”
“起开起开!”后头有一穿着宝蓝色圆领袍的男子满脸不耐,越过方才几个说酸话的挤在前头,“你要是不买就给爷站得远些少啰嗦几句,你不买有的是人想买!”
他怒目圆睁,再转头看向温苒苒时立马和气起来:“温小娘子,给我来上一份年糕味的尝尝,你的手艺人品,我信得过!”
温苒苒望着跟前的男子,内心感动得泪流满面:死忠粉呜呜呜!
“瞧瞧
人家!“温俊良两眼一翻,嗤笑了两声。
“嘿?什么态度!”
温苒苒拍拍温俊良的肩膀,不急不恼仍是一副笑弯眼眸的乐呵模样:“大家伙先别急,冰易融,是以不方便给大家伙摆出来做试吃。这么着,我先做上一份,大家伙觉着好了再买,如何?”
她说着,转眸看向自己的死忠粉:“这位郎君,您也且先瞧瞧,再决定要不要买。谁家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可得花得值不是?”
温苒苒命人取了块原味的冰放入手摇刨冰机中,刚要制冰沙就被温俊良抢了去:“这种小事不用你动手,我来我来!”
他见着刨冰机手痒难耐,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自是不肯放过,吭哧吭哧地摇起手柄来。
食客们没见过这等新鲜物什,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瞧。
只见那冰随着温俊良的动作化成了簌簌雪花,一层层地落在碗里,瞧着很是蓬松绵软。
挤在前头的人满眼新奇,那股醇厚的奶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诶?我怎么觉着温小娘子这牛乳饼要比外头的要香上许多?”
“瞧这色泽就知晓了,别家的牛乳冰那颜色淡的,准是没少掺水。再瞧瞧温小娘子这块,颜色纯白,看着就像是纯牛乳制的,说不准都没加水。”
“我闻着好像跟寻常牛乳味道也不一样……”
“这绵绵冰看着就蓬松,跟别人家的酥山竟完全不同!”
“可不是?也不知入口是什么样的……”
食客们议论纷纷,此刻也没人喊贵了。
一碗冰积得冒尖,乍一看倒像是座雪峰。温苒苒挪过冰碗,撒上一层厚厚的黄豆粉,又放上些杏仁片。随后舀了勺浓稠的红豆沙球堆在冰顶,再垒上五六块软软糯糯的年糕。
“这便是年糕绵绵冰了!”
“嚯!竟这么大一碗!”
“光小料就四五样呢!”
“怪不得要买四五十文呢。”
“这四五十文可太值了!”
如今天热,大家伙挤在店里已觉得有些燥热,眼见着这么一碗冰幽幽散着凉气,众人都控制不住地咽咽口水。
死忠粉早已做好准备,这边温苒苒刚将绵绵冰往前送了送,他就一手付钱、一手捧走了碗。
动作一气呵成,看得旁人干瞪眼。
“您慢吃!”温苒苒笑着递上芍子。
那男子碰着绵绵冰,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这冰入口轻盈绵软,不用嚼便化了。牛乳的香醇混着股豆子香气,其间还有脆香的杏仁片,口味层次愈加丰富起来。
豆沙甜而不腻,绵密香软;那年糕就更为美味了,裹着黄澄澄的粉,又香甜又软糯,还极为劲道。
这绵绵冰瞧着跟别的酥山差不多,但味道口感却是完全不同!
绵绵冰可香太多了!
他一口一口下肚,阵阵沁凉传入肺腑,舒坦得紧!
“这黄色的粉是什么制的,可太香了!”男子边吃边问,一口都没落下。
“是黄豆粉。”温苒苒笑着道,“将黄豆炒熟了再磨成粉就行。”
孙氏见她大剌剌地就将配方说了出来,不禁朝她使了个眼色。
温苒苒弯起眼眸小声道:“无妨,这东西好琢磨。不用我说,就连常与灶台打交道的婶子尝上两口都能猜个差不离儿,无需藏着掖着。”
“黄豆?”男子又细细品了一番,心中对温苒苒更为佩服,“温小娘子总能琢磨出旁人琢磨不到的新玩意儿,谁能想到黄豆还能这么用啊!”
温苒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讪笑两声。
这可都是老祖宗的智慧!不过是我凑巧穿到了老祖宗前头……
有了死忠粉这个活招牌,起初还有所顾虑的客人们纷纷抢着开口:
“温小娘子,我也要一份年糕的!”
“我要抹茶的!”
“我要一份桃子的、一份年糕的!”
“我要可可的!”
“我每样一份!”
……
绵绵冰生意火爆,再也听不见先头的犹豫质疑,人人都抢在前头,排在后面的只能干瞪眼,眼巴巴地瞧着旁人吃。
温苒苒管记口味、三婶婶管收银子、三叔将刨冰机都摇出了火星子。
不出半个时辰,温苒苒准备的冰基底便用了个精光。
买着的欢天喜地、没买着的唉声叹气。
温苒苒数着银子,高高兴兴地喊着:“想吃绵绵冰的明日再来~”
一旁的孙氏擦擦额上汗珠,看着店里那些寒浸浸的绵绵冰就喜得合不上嘴:“这天正适合吃冰,还是苒苒能干,盘算得清清楚楚!咱家如今可是街上头一份儿卖酥山的!”
“就算不是头一个,咱家三丫头制的这冰也比他们制得好!”那头的温俊良累得甩着膀子喘牛气,“明儿我可不来了,这活还是给温荣干!”
他瞧着众人手里的冰碗,忽地想起什么“噌”的一下直起身子:“三丫头,这绵绵冰我们还没尝过呢!”
温苒苒朝他眨眨眼,双眸一弯,钩如新月:“自是忘不了咱们自家人的份,我早都留好啦!”
温俊良一听这话,顿觉神清气爽,是胳膊也不酸了、嘴里也不喊累了。
店内人人捧着绵绵冰,热闹非凡。三五人围在一块,饮冰闲聊,直呼快哉。
“你昨日可去了甄先生那?”
“别提了,人太多,我连挤都挤不进去!”
“那你可亏大发了,甄先生昨晚说的那段那叫一个精彩痛快!”
温苒苒正拾掇着刨冰机,忽地听见有人提起那位说书先生,耳朵立刻支棱了起来:
嗯?又是昨天那位甄先生?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话梅薄荷茉莉茶……
食客们听人提起甄先生,纷纷凑了过去:“甄先生昨儿讲到哪了?”
“那状元郎可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还用说?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可不得悔烂了肚肠!”
被围在中间的那人品了口醇香的可可绵绵冰,被这滋味美得眯了眯眸子:“那状元郎自是不信自己在乡野间遇见的女子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九公主,与母亲妹妹合起伙来羞辱公主。直言要将公主告上衙门,治她一个冒充公主、藐视天家的死罪。”
“呸!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
“始乱终弃、负心薄幸!”
“圣上若是发现自己的宝贝女儿被这般对待,定要废了他的功名!”
“那状元郎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国公府小姐更是个惯会装柔弱的。”男子清清嗓子继续道,“直说公主也是心爱状元郎,一时错了念头,要状元郎一家念在公主侍奉长辈、操持家务的份上,别真将她告上衙门。”
“这话一出,状元郎全家赞赏她识大体、懂礼节,那善妒的乡野村妇给她提鞋都不配。”
“公主闻言冷笑,当即踏出状元府,敲登闻鼓去了!”
那男子说得口干舌燥,舀了口冰爽解渴的绵绵冰放入口中,干涸的喉咙这才舒坦许多。
周遭食客们听得入迷,迫切想知晓后续如何,纷纷催促:
“然后呢?”
“公主是否见着圣上了?”
“定要那负心薄幸的小人亲眼看见公主喊父皇!”
那男子面对一圈直勾勾盯着他的食客们,不疾不徐地将绵绵冰咽了下去,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扬着脖,慷慨激昂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围着的客人们急得直跺脚,恨不能钻进甄先生的肚子里头去看。
旁边的温苒苒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这甄先生可真会啊!专停在这让人心窝发痒的地方,他不火谁火啊!
她抬眸大致望了一圈,店内有八成客人都在聊状元郎和公主的故事。或心疼公主所托非人、或怒骂状元郎一家与那国公小姐猪狗不如,个个激动不已。
这么看来那位甄先生的故事着实是火,不是虚的。
温苒苒拾掇案上的残冰余料,忽地听见有人唤她:
“整条街上就数苒苒你家铺子热闹,今儿定是有
了新花样!”
她抬眼望去,就见康平提着裙子便朝她冲了过来,那双眼眸盈着亮闪闪的光:“让我瞧瞧是什么?”
康平才迈进来,温苒苒就瞧见她身后跟了一串儿。
两句话的功夫,她面前就围了两层娇娇香香的千金贵女,正眼巴巴地瞧着她。
秦二回头瞧了瞧店内的食客,见他们人手一个冰碗,那碗里头的冰蓬松绵密,似是冬日里的雪花般,与她往日吃的完全不同。上头还盖着各式各样的浇头,全是她没见过的新式样。
温苒苒看着眼前众人,忽地反应过来:“你们这时候不是应该正在吃轻食?”
顾五心虚地讪笑两声:“轻食自是要吃的,可新的式样我们也要尝尝的!”
“就是!”段三扭头看了看旁的食客手中那一碗碗的冰,眼睛都看直了,“不然我们去别家的花宴诗会,旁人提起京中风靡的吃食,我们却一无所知,可是要遭人笑话的。”
“嗯嗯嗯!”
“可是……”温苒苒低头看看被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案台一愣,“绵绵冰都卖光了……”
“什么!”
“一点都没有啦?”
“怎会如此啊!”
众人骤闻噩耗,瞬间委顿不振,都蔫巴巴地垂下头。
温苒苒看着跟前立着的一群金元宝们,暗恨自己昨日做得少了!
但是……有钱不赚非君子!
温苒苒点了点人头,心中默默盘算片刻又扬起张笑脸来:“我本是留了些给自家人吃的,不若这样,匀一匀给你们每人半份可好?”
这话一出,温俊良撇着嘴老大不愿意:“那不成,我不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氏拎着耳朵提到一旁:“不许耽搁苒苒赚银子!”
一众贵女们满面惊喜,颇有种失而复得的欢心激动,也不管什么一份半份的,纷纷点头。
温苒苒擦擦手,让温俊良带着刨冰机,领着轻食小队回了麻辣烫店。
僧多肉少,可得低调些,旁的食客再来要,她可再分不出来了!
康平心情极好,转头看向段三:“你昨儿可去甄先生那了?”
温苒苒听得一怔:“你们也知晓甄先生?”
“自是知晓的。那位甄有渠甄先生如今可是汴京城内响当当的人物。”秦二挽着苒苒的手道,“只可惜近日家中有事,我不便出门。”
“何止是知晓,我日日都去呢!”段三听康平提起甄先生,立即来了劲头,“甄先生说的真是精彩!我昨晚回去都睡不着,恨不能将那狼心狗肺的畜生拖在地上跑马去!”
“就是!他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顾五同仇敌忾,末了又叹口气,“甄先生的位置实在是难得,我家婢女从晌午便去领号排着了,晚去一会都没位置!”
温苒苒见贵女们纷纷应和赞同,眼眸倏地亮起。
甄先生的故事不仅市井小民喜欢,连康平、秦二、段三这等名门贵女也极为青睐。
受众面这般广,联名一事或许可行!
不过要谈就得尽早谈,像甄先生这般声名鹊起的说书人,不知有多少茶楼茶馆盯着他。
若是等他去了别的茶楼,再想与他谈联名合作就不仅仅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了,少不得要与茶楼打交道。先不说麻烦与否,多一方就易多生事端,变数太大。
事关银钱,温苒苒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她先是让伙计去瓦子领个号牌排位置,旋即叫来温俊良,乐滋滋道:“三叔,晚上陪我去听说书吧!”
要说吃喝玩乐这些事,还得是三叔门儿清。
他惯会提供情绪价值,带他去多个人多张嘴,也好谈事嘛!
“什么?听说书!”温俊良揉揉耳朵,满脸的不敢置信。
自去岁家道中落以来,他便与那吃酒饮茶、听书看戏的富贵日子无缘了。现如今每日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两眼一睁得先去菜地里忙活,听书……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温俊良回忆起从前的体面尊贵,眼眶都湿了一圈:“三丫头,咱们今晚真的要去听说书?”
“自然是真的!”温苒苒拍拍他的肩膀,想想他一个挥金如土半辈子的伯府老爷跟着她没日没夜干了小一年的活,也是不容易。
她朝他笑了笑,面上笑容比朝阳还灿烂几分:“三叔,咱家的家底儿现今厚着呢,听书喝茶看戏,我还是供得起的!”
温俊良一听这话,感动得以袖遮面,呜呜痛哭起来。
温苒苒忍俊不禁,一旁的孙氏觉着他丢人,直往后退了数步远,羞于与他同处。
但……孙氏抿抿唇,不大自然道:“我给你出银子,快别哭哭啼啼的,瞧着让人笑话!”
温俊良闻言放下袖子,回头巴巴望了孙氏一眼:“真的?”
孙氏看着立在不远处的温俊良微有些晃神。
他本生就一副玉姿仙容,此刻站在槐树下,清风树影与他相伴,更是如谪仙般。
尤其是那双噙了泪珠的眸子,看得人心不自觉就软了下来。
孙氏嘴唇嗡动,不知不觉红了脸。
温苒苒在旁瞧得乐呵呵的:好家伙,先婚后爱了!
啊对了!还得带上阿行!
她如今也算是小有产业的富婆,命值钱着呢!
*
一晃入了夜,琼月当空,云散星稀。
街市上华灯宝炬,月色花光,映得夜空如日出破晓之色。
瓦子内,杂剧百戏、药发傀儡、舞旋商谜……乐声嘈杂十余里。
温苒苒左右张望,满眼新奇。
自她穿过来后,整日里不是在赚钱便是在去赚钱的路上,逛夜市瓦子的机会少之又少。
齐衍默默跟在苒苒身旁,看着戏人抬着座座灯山从旁经过,看着点点灯火落在她眼中
温俊良乐乐呵呵地跟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自在悠闲的日子。
他啜了一口他家三丫头下午新制的话梅薄荷茉莉茶,美得下巴都不自觉抬了抬。
这茶极为清凉爽口,初入口时是话梅的酸香味,再品能尝到薄荷的清爽,细品时还有茉莉的清甜香气,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那偶尔吃着的果肉,厚实又有韧劲,嚼上两下,满口的酸甜梅香。
温苒苒看着温俊良喝得咕咚咕咚的模样,觉着这茶算是带对了。
有事相求,自是得拿出些诚意,不好空手去的。
至于送些什么……那最好是又体贴又别出心裁的。
说了一晚上书正是口干舌燥时,没什么东西能比一杯清清凉凉又护嗓的话梅薄荷茉莉茶来得更妙了。
温苒苒正想着,就到了甄先生的说书摊附近。
她抬眸一望,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惊得瞪圆了眼。
这么多人!
温苒苒努力往前挤了挤,前头的人却像是一堵墙,纹丝不动。
温俊良帮着使了半天劲,无可奈何时弯腰抓了两把泥巴抹在身上,边抹边嚷嚷:“让让让让!”
温苒苒:???
前头的人回头一瞧,看见他那身脏污不堪的衣裳都骇了一跳,纷纷捂着鼻子退避三舍。
温俊良矜傲地扬头,洋洋自得地瞥了眼温苒苒:“三丫头,快跟着三叔走!”
方才堵得像城墙般的人让条道来,温苒苒看着这条通往财富之门的路,对她这位三叔刮目相看。
带个纨绔混不吝来就是省事!
温苒苒靠着温俊良挤在了前头,正赶上位穿着长衫、面白须长的中年男子行至摊前。他甫一出现,周遭欢呼巴掌声响彻云霄。
“甄先生您可算来了!”
“我们下晌饭都没吃,就等您了!”
“可不?我昨晚夜不能寐,就等着公主狠狠打那状元郎的脸!”
甄有渠落在说书摊的木凳之上,抚抚胡须朝大家伙抱拳,面容舒朗:“甄某承蒙厚爱,感激不尽!”
温苒苒打量了他许久,见着是个好说话的和气人。
她思量片刻,将带来的话梅薄荷茉莉茶递过去,笑眯眯道:“先生说书辛苦,我特带了护嗓的茶饮来,盼着能
帮先生一二。”
甄有渠看了她两眼,面上笑容淡了些许,心中暗道这些茶馆当真是赶不走的苍蝇。他几次三番拒绝他们来请,今日竟还派了个小娘子来。
他淡声道了谢,旋即将这小娘子的茶放至一边不再动,摆明了拒绝,让她识相的话赶快回去。
温苒苒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由得一愣:这是还没开始便被拒了?!!
她定定地盯着面前的甄有渠,水汪汪的眼珠闪着晶亮的光。心底的胜负欲兀地全被激发出来。
再难啃的骨头我都啃下来了,这银子我赚定了!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石锅豆腐
温苒苒不急不躁,弯着双月牙儿似的眸子坐得四平八稳。
甄有渠定睛瞧着那眉目带笑的小娘子,倒是有些意外。
瞧这模样不过十来岁,却能沉得住气,怪不得那些茶馆的东家会派她来游说。
他收回目光,手中醒木一响,嘈杂人群立即静了下来。
“上回书说道公主欲敲登闻鼓,却不料甫一出府便被状元府下人拦下。状元郎怒目呵斥:‘区区家私,恐扰圣听!国公小姐身份尊贵,自当得正妻之位。九娘你若是安分守己,我便委屈国公小姐,收你做妾室,如此状元府仍有你一席之地!’”
“公主闻言悲愤交加,直言状元郎贬妻为妾,为世道所不容。却见那状元郎目眦欲裂,指着公主怒斥:‘收留你做妾室,已是委屈了国公小姐,难不成你还要与她平起平坐?九娘,瞧瞧你自己的身份,你以为说自己是公主,你便真的是公主了吗?’”
“公主眼见昔日情郎变得一副面目可憎模样,只道自己瞎了眼,这些年相敬如宾竟是彻头彻尾的错。与这竖子多纠缠一句,她都觉得万般恶心。公主再不言敲登闻鼓,只一心求去。她奔向书房,提笔写下和离书:‘不敢委屈国公小姐,劳烦大人签字画押,我们一别两宽,此生不再见!’”
甄有渠声音朗朗、抑扬顿挫,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引人入胜,一众人等都听得发痴。
温苒苒听得也是直乐呵,这种打脸爽文虽然狗血,但却上头。听到要紧精彩处,她也跟着鼓掌叫好。
周遭嘈杂,万千人声鼎沸。齐衍静静偏头,只看着他身旁满面是笑的小娘子。
像她这样鲜活的人,仅仅只是挨着她都能为自己添几分颜色。
温俊良边听书边盯着那被甄有渠冷落在一旁的茉莉茶,很是惋惜地叹了两声,默默琢磨着待会儿等场子散了,他就将茶给顺走。
他不喝我喝!
甄有渠捋着胡须,音调兀地拔高:“和离书一签,公主拔下发钗,取了把匕首来断发斩情缘。一晃儿三月,正逢万寿节,普天同庆,满朝文武皆要入宫赴宴。状元郎携家眷入宫,却见龙椅之下坐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光彩耀目,不可名状,赫然是三月前拿了和离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九娘!”
醒木再响,今日的故事已然到了尾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音一落,周遭看客听众尽数活了过来,或激动、或叹息、或好奇……皆是议论纷纷。
“公主真傻,就应该去敲登闻鼓,让圣上治那薄情郎一个死罪!”
“就是!那状元郎和那国公小姐居然还成婚了!”
“不光成婚,还安安稳稳过了三个月的好日子!”
“公主为何不惩治那奸夫**!”
“这可是公主人生中的污点,我估摸着公主定是不愿再提起的。”
“这下可好了,那贪图富贵的鼠辈见着自己从前舍弃的夫人身份尊贵,定会后悔!”
“那国公小姐可有好日子过咯!能为她舍弃共患难的原配,焉知不会为了身份更高贵之人而舍弃她?”
“一对狗男女!有他们好果子吃!”
……
温苒苒默默瞧着周围客人,无一不谈得热火朝天、兴致勃勃。
就凭这群众基础,联名若是能谈成,定会赚不少银子!
她想着,目光缓缓落在前头的甄有渠身上,越看越觉得他满身金光,比寺庙里那些镀了金身的神佛还耀眼夺目。
这可是她的财神爷!
甄有渠觉出一道灼热目光抬眸望去,只见是方才那位给他送茶的小娘子,正喜滋滋地瞧着他。
他愣了半晌,忽就打了个寒颤。
书尽人散,温苒苒趁着旁人走得差不多时方才起身。
她走上前去,喜眉笑眼地一福:“先生的故事实在是妙,我……”
“我知小娘子的意图,你不必多言。”甄有渠拾掇着摊子上的东西,头也不抬,“甄某只望自在逍遥,绝不去你的茶楼,处处受限非我所愿,多谢小娘子的茶了。”
“先生,我不是开……”
温苒苒“茶楼”二字还未说出口,就见周围窜出来一群人围了过来,人人恭敬非常,对着甄有渠又拜又抱拳。
齐衍见她被挤在人堆里满面茫然,赶忙上前将人抢了出来。
温苒苒被突然窜出来的人惊得骇了一跳,定定神再瞧了两眼不禁挑挑眉:嚯!都是老熟人!
春时叙的掌柜、一杯春的东家、风雅斋的老板……汴京城内有名茶楼的东家都在这了。
甄有渠冷着面孔一一拒绝,再不多说半句话立即转身便走。
一众东家掌柜纷纷追了上去:
“甄先生!条件您只管提!都好商量!”
“甄先生!真就不能再商量商量?”
“甄先生,您先别走啊!”
温苒苒看着那一群人,踌躇片刻终是没跟过去。
温俊良看了两眼:“三丫头你不去?”
温苒苒摇摇头:“联名之事还是得与甄先生私下里商量,此刻人多口杂,实在是不方便说话。若是让人听了去,抢在我们前头出联名,我的银子可就都拱手让人了!”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温俊良往摊前挪了几步,本欲将那桶茶顺走,可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半点竹筒的影子。
他撇撇嘴,很是不爽地翻了个白眼:假清高,我还以为他真不喝呢!
温苒苒思忖片刻,眼眸弯弯:“一次不成便两次,两次不成便三次……刘玄德三顾茅庐,咱们便三顾说书摊嘛!”
她日日来,总能寻得能好好说话的时候。
“对了!”温苒苒转眸看向霍行,“阿行,你这几日帮我盯着些甄先生,瞧瞧他每日买些什么菜、都吃些什么,探探他的口味。”
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须得抓住他的胃!
知己知彼,方才百战不殆嘛!
那头的甄有渠一路上左拐右拐,走了数条胡同小路好不容易将后头追着的人甩干净。
他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对这群死缠烂打的茶楼老板厌烦到了极点。
他此生只想自由自在地在市井摆摊说书,看人生百态。什么茶楼茶馆,他志不在此。
这话他已同那群人说过数十遍,然他们只在意他能让茶楼生意更上一层楼,根本无人在意他的意愿。
一群听不懂人语的苍蝇,实是难缠。
甄有渠愤愤地喘着粗气,他一路小跑,边跑边推拒说了不少话,此刻口干舌燥,喉咙干涸得好似要灼烧起来。
这时要是有盏凉茶便好了!
他重重叹口气,忍着干渴正欲归家时忽地嗅到一股酸甜清香,好似是茉莉茶的气息。
甄有渠一愣:莫不是我渴极了出现了幻觉?
他摇摇头,又仔细嗅了嗅。那股清香味萦绕四周若隐若现,不像是幻觉,好似是从他的藤箧中传来的。
甄有渠解下背上的藤箧,借着月光一瞧,只见有一陌生竹筒静静立在书箧中。
他拿出来细细看了两眼,兀地想起那笑盈盈的小娘子。
方才他一门心思将东西拾掇整齐好逃离那个满是茶楼东家的是非之地,竟误将那小娘子送的茶装了进来。
甄有渠鬼使神差地打开竹筒,幽幽清香扑鼻而来,夹杂着令人口舌生津的酸甜味。
他控制不住地咽咽口水,终是没忍住咕咚饮了一口。
嗯?这梅子茉莉茶酸香清新,好像还有股清凉感。
不确定,再喝一口。
嗯?还真有股清凉感,好似是薄荷。这口茶汤下去,方才干得冒火的喉咙都瞬时舒坦不少。
这茶清冽中透着梅子的酸甜,其间还夹杂着茉莉茶那带着清甜味的茶香,这制茶人的心思当真是别致。
实在是好喝,再喝一口……
甄有渠捧着竹筒一口接一口,不多会儿功夫,一竹筒的茶已见了底,他仍是意犹未尽。
他晃晃空空如也的竹筒,忽有些懊恼。吃人嘴短,若是那小娘子提及叫他去茶馆说书,他反倒不好直接开口拒了。
甄有渠叹气,索性将竹筒放回藤箧,眼不见心不烦。
大不了下回再碰见那小娘子,给她些银子便是!
*
翌日晌午时分,街上食肆小摊炊烟袅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蒸着黄糕、蒸饼的笼屉锅气翻滚升腾;那头锅中的羊汤、馉饳滚滚沸腾;另有卖各色糕团、枣圈、脆筋巴子的小贩扬声叫卖……引得一众郎君
娘子们驻足不前,勾得人津液横生。
温苒苒忙着店里的活计,时不时往外张望片刻:也不知阿行那头如何了。
“苒苒!”
外头传来一道分外熟悉的娇柔声音,听得温苒苒手上动作一顿,脑袋嗡嗡作响。
又是叶晚棠……
自她知晓卫国公世子容晏日日都来,她便也一日不落,来得甚为勤勉。每日一坐就是一天,容晏什么时候走,她便什么时候走。
人家卫国公世子是个讲究人,虽是一坐就是一整日,但是吃食也没少买,俨然已成了店里的固定进项。若是碰上人多桌椅不够时,他还能主动让个座。
那叶晚棠可倒好,一壶茶喝一天,白让她占了一张桌子,还不许旁人拼桌,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她包了月的卡座。
偏她是开店做生意不好赶人,只能处处盯着那叶晚棠,免得她作起妖来坏了店里的生意。
叶晚棠一进门便见着自己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去,扭头便去找温苒苒:“苒苒,我惯坐的位置被人占了,你能不能……”
“不能。”温苒苒头也不抬。
叶晚棠咬牙,没想到她竟这般不给面子。
在市井待久了,高门千金也染上的铜臭味儿,只一门心思赚银子。
上回店里人多,只有她的桌子空着,她不愿与旁人同坐,让婢女在旁拦着。却不成想温苒苒径直端着食客的饭食放在她桌上,也不同她商量商量。
不就是为了多赚些银子嘛!小家子气!
叶晚棠咬着唇,想着那气度非凡的郎君,忍了又忍还是找了个犄角旮旯的位置坐下。
角落中的秦魏两位妈妈见了叶晚棠又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样不顾脸面的小娘子,她们活了半辈子还是头回见!
容晏甫一进店,目光便追寻着不远处正笑呵呵帮食客点菜的温茹茹。
犄角旮旯的叶晚棠见着容晏,眼睛倏然一亮。
温茹茹抬头间瞥见了那温润秀气的郎君,如往常般上前去倒茶点菜。
容晏不敢多说半句话,温茹茹也不曾多说一个字。
持砚看得两眼一闭,急都不知要从何急起。
这边正点着菜,那头又迈进来位身板硬朗、精神矍铄的老者。
只见那老者阔步一迈,还未落座,兀地与店内那玉容朱唇的秀气郎君四目相对。
两人俱是一震:
孙儿!!!
祖父???
老者下意识后退两步,他年轻时上阵杀敌时都不曾慌乱,此刻却是有些心慌。
他此番是背着夫人偷偷前来,一是好奇未来孙媳,二是馋虫闹了五脏庙,实在是想尝尝那温三娘子的手艺!
不过……我是做祖父的,何须怕孙儿!
卫老国公容嵩反应过来,若无其事落了座,很是淡定。
容晏定定盯着坐在对面的祖父,心中惊惶不已。
他晨起时谎称是与英国公的孙儿去练骑射,这才出了门,偏巧在这遇见了祖父……
容晏心虚正欲起身认错,却见祖父朝他使了个眼色,再未看他一眼。
他端看祖父神情,忽地福至心灵:难不成祖父也是偷偷来的?
容晏与容嵩祖孙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别开眼光,佯装不认识对方。
角落里秦魏两位妈妈怔怔瞧着自家老国公与世子,惊得说不出话:这就撞一块了?!!
温茹茹见着新客,立时提着茶壶笑吟吟地为那老者添茶:“阿公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吧?这是我家三妹妹新制的话梅薄荷茉莉茶,您尝尝。”
容嵩看着面前小娘子笑得温软喜庆的模样,那双微微混浊的老眼睛忽地亮起:这便是我那未来孙媳妇吧?
他饮了一口茉莉茶,那酸甜滋味让他又是眼前一亮:“这饮子不错!”
温茹茹听得他夸赞三妹妹的手艺,自己也是与有荣焉:“阿公想吃些什么?店里有麻辣烫、炸串、毛血旺……”
容嵩听了这新鲜词很是不解:“这麻辣烫是何物?”
“就是先去那头夹菜,然后交由厨房煮……”
“那炸串呢?”
“炸串就是新鲜的菜蔬、丸子等串成串儿油炸,再刷上我家三妹妹秘制的酱料。”
“毛血旺又是什么?”
……
容嵩每样都问了一遍,但见面前的小娘子从头到尾半点不耐都没有,依样同他细细解释。还生怕他听不懂,每说一样吃食都会细心地指指旁人的给他瞧。
轻声细语,一团和气。
容嵩不住地点头,很是喜欢这时刻带笑的小娘子。
“那便每样给我来一份!”
温茹茹吓了一跳,连忙劝道:“阿公,店里吃食分量大,您一人点这么多吃不完。”
容嵩听了觉得有趣:“旁的店家都哄着客人多点些,你怎么还往少了劝?”
温茹茹经历家族兴衰起落,自是知晓赚钱不易:“小店宁可少赚些,也得让客人觉得实惠,哪能哄骗客人多花银子?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容嵩赞赏地点点头,如今这样质朴懂事的小娘子可不多见了。
他捋捋胡子,从善如流道:“那便只给我来一份毛血旺,配碗牛肉丸。”
“好嘞!”温茹茹一一记下,又给他添了些茶这才去了后厨。
容嵩满面慈爱地看着温温茹茹忙前忙后,一会儿添茶、一会儿点菜、其间还不间断地收拾桌子碗筷,动作十分麻利娴熟。
他见那自小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干起活来半点不含糊,又是心疼又是喜欢,直道这温二娘子是个好孩子。
这样的好孩子将来若是能嫁入国公府,他们老两口必会将她看做亲孙女,好好疼她。
有道挺拔如劲竹的身影入店,一直盯着门口的温苒苒立即迎了出去。
“阿行回来啦!”她将准备好的梅子茶递给他,笑眯眯道,“才从程叔那取回来的,冰过的,正解渴。”
齐衍接过茶碗,指尖碰触到一层带着凉意的水珠。他仰头喝了一大口,低头触及到那双弯弯杏眸时,口中梅子的酸香莫名甜了些许。
她瞧着那碗冰饮,忍不住同阿行细细盘算:“如今需要用冰的地方太多,总将东西放到程叔那也不方便,过两日我便请东叔他们来给我修个冰窖,省得来回送取。”
齐衍点头,提起正事:“我从晨起便盯着甄有渠,他一人独居,大半日都未踏出家门。为了查探,我又潜入他家厨房,仅发现几个馒头,再无旁的。”
温苒苒听得直皱眉。那甄先生如今正是红火,定是不缺银子的,怎的日子过得如此清苦?
“那他这大半日在家中都做了什么?”
齐衍回忆一番,缓缓道:“他晨起吃了个馒头,便埋头于书案前奋笔疾书。待到午时,又是草草吃了半个馒头……我从他家中出来时,他仍在写书稿。”
温苒苒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真能卷啊!他不火谁火啊!
那位甄先生应当是醉心于写书稿,无暇顾及吃食。
日日清粥馒头,这谁能受得了?
温苒苒托着下巴思量,做山珍海味显得刻意,倒不如做些家常饭菜。
有热乎菜,谁还愿意啃白馒头?
她扫视四周,目光兀地被那块白嫩的豆腐吸引。
不若就做道石锅豆腐?
将豆腐底煎得金黄,配上炒香的牛肉圆葱,淋上咸香辣口的酱汁,闷煮个三五分钟,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嫩得颤巍巍、裹满酱汁的豆腐往饭里那么一拌!她能怒炫两碗大米饭!
*
皓月当空,花灯璀璨。
街市上人声鼎沸、遍地绮罗。最热闹的当属瓦子内甄先生的说书摊上。
那鼓掌叫好声连成一片,响彻云天。
醒木一响,就听得甄有渠抑扬顿挫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温苒苒听得乐呵,觉得这狗血故事实在是上头,恨不能去他家中将书稿都偷了来看个痛快。
她等众人散得差不多,提着食盒正欲上前,就见甄有渠直直走了过来,端正有礼地朝
她作了个揖:“这是给小娘子的茶钱。您的茶甚好,茶楼我就不去了。”
温苒苒被塞了串铜钱,欲开口解释:“甄先生,我不是开茶楼的,我是想与您……”
甄有渠肃着张脸摆手:“小娘子莫要再说,我只想安安静静、本本分分说书,至于旁的,我不做他想。”
温苒苒还欲再说几句,就见茶楼东家们不知从哪窜出来,一股脑地全围上前来。
她只来得及将手中食盒往甄有渠手中一塞,还未等开口便被东家101们挤了出去。
不是……都是老熟人,何必呢!
一旁的温俊良嗑着瓜子幽幽开口:“得,明儿还得来!”
那头的甄有渠好不容易甩脱了那群茶楼掌柜,忽地嗅到阵阵待着辛辣气的浓香,顿觉饥肠辘辘。
他掂掂手中食盒纠结挣扎一瞬,终还是打开盖子。
罢了罢了,明日再给那小娘子银子便是!
一股热气袭面而来,甄有渠不由得一愣:竟还是滚热的!
他往里瞧了瞧,只见是锅满是油亮酱汁的豆腐,还配了碗热米饭。
吃了十数日的凉馒头,此刻这道热腾腾的豆腐在他眼里胜过万千美食珍馐。
甄有渠当下再也等不得,就着台阶坐下,舀了勺豆腐放入口中。
这豆腐也不知怎么做的,底部焦香,上头却是嫩得颤巍巍的。入口咸香十足,很是入味。除了丝丝肉香,还有豆子的香甜,竟没有半点豆腥味。
那微微的辣味更是妙,直引得人胃口大开。
甄有渠一口豆腐一口饭,最后索性将豆腐拌在饭里。
粒粒分明的米饭蒸得恰到好处,配上细嫩香辣的豆腐,吃得他眼睛一亮又一亮。
这可比馒头好吃多了!
*
温苒苒一连送了五六日,甄先生起初对她还是爱答不理,如今见着她已能对她点点头了。
只是茶楼东家101追得太紧,她仍是找不到什么说话的机会。
甄有渠的说书摊依旧热闹非凡,瞧这势头,倒比从前更盛。
他在上头说书,目光扫过下头端坐着的小娘子,见她听得极为认真。
甄有渠心中意外,没想到她竟如此有耐性,哪怕同他说不上几句话,也是一日不落地来。这般能坚持的人倒是少见。
但他只想说好书,旁的都与他无关。
甄有渠收回心思,抬起手中醒木还未落下,人群中骤然响起道熟悉的怒呵声:
“竖子!甄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拿捏
那阵阵响彻云霄的鼓掌叫好声戛然而止,嘈杂热闹的说书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周遭围着的客人行人齐刷刷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有一须发花白的男人铁青着张脸,怒不可遏地带着家丁随从冲上前来。
甄有渠看见来人面色发白,执着醒木的手一颤,滞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你个竖子!快快随我归家去!”
甄有渠轻轻将醒木落下,端正道:“您当初既将我扫地出门,如今何谈归家?”
周围众人瞧瞧来人,再看看甄有渠,或好奇、或惊讶,一时间议论纷纷。
“瞧着像是甄先生家中长辈。”
“我觉着八成是甄先生的父亲。”
“还真是,眉眼处确是有几分相似。”
温苒苒看向甄有渠,眉头微微蹙起。
听这话茬,应当又是一出长辈觉得自家孩儿不走仕途正路,偏要不务正业的戏码。他此番来,想必是要强行将甄有渠带回去的。
温苒苒思及此处,看向甄有渠时不免有些担忧。
她见过前世盛师兄在热爱与亲人面前的挣扎无力,也见过这一世温荣喜爱木雕却不被家人理解时痛哭流涕的模样。
世界如此,不从父母之命,选择不同于常路的道路便是离经叛道,父母亲长不解,旁人眼光有异……温苒苒知晓这种滋味有多痛苦难捱。
那男人见他如此执迷不悟,负手睥睨,冷下声音道:“甄家虽不是名门世家,但也是书香门第,不想出了你这么个离经叛道的竖子。好好的科考之路不行,非要干这些下九流的行当。”
“有子如此,我已是愧对祖宗。若再由你胡闹下去,待我百年,何来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只见男人怒极,宽袖一甩,怒声呵道:“来人!将这不孝子给我绑回去!”
四五个随从对视一眼,迟迟不敢动手。
“愣着做什么?快去!”
甄有渠拍案而起,大声喝止:“天子脚下、众目睽睽,我看谁敢!”
“子从父命,天经地义!”那男人高声道,“便是上了官府,我也是这番话。给我带走!”
甄有渠泰然自若,腰背挺得笔直:“我一没坑蒙拐骗,二没烧杀抢掠,您以何罪名将我送官?”
那男人气得横眉竖眼,指尖颤抖不止:“你忤逆亲长,是为……”
“夫君!”人群中兀地响起道哭喊声,众人纷纷侧目,只见有一妇人满面哀戚地踉跄上前,挡在他面前将甄有渠护在身后哭求道,“你我仅有这一子,你非要将他逼上绝路吗!”
甄有渠看见来人身形微晃,方才冷硬面容也柔和些许:“母亲……”
“夫人!”甄父恨铁不成钢,跳脚怒道,“你瞧瞧那不孝子!你在家中为他愁得寝食难安之时,他在这市井中丢人现眼痛快着呢!他可曾心疼过你这个做母亲的?”
“什么丢人现眼!”甄母指着围得密不透风的客人听众道,“我是亲眼看着说书摊从无人问津到如今的座无虚席。我儿每每开口,满堂喝彩,大家如此喜欢欣赏他的故事,怎能是丢人现眼!”
甄父面上满是不屑,怒极反笑:“他本该考取功名,如今却在市井说些俗不可耐的文章故事,与那些专盯旁人家长里短的长舌妇人有何不同?”
“有人喜欢他的故事又如何?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没人能长久不变地喜欢。”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日偷偷出去给他送饭食、拿自己的体己银子贴补他。”他重重一叹,扭过脸去失望至极,“若非你如此,他早就饿得乖乖归家读书科考了,焉用我亲自来?”
温苒苒听得此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一言不合便嚷着慈母多败儿,合着你这个做父亲的是摆设不成?真是甩锅的一把好手!
她默默攥紧拳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甄有渠望着母亲的背影,绷直的脊背缓缓塌软下来,眸中有些许酸涩。
他紧握着手中醒木,心中纠结难耐,他不愿让母亲为难。
可是……归家后,此生便只能做具行尸走肉,再无欢乐可言……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忽地闻得道清凌凌的女声:
“我们都喜欢甄先生的故事!他喜欢说什么,我们便喜欢听什么!”
甄有渠心扉震动,愣愣地抬头寻着声音看去。只见那日日给他送吃食饮子的小娘子独身而立,
夜空如墨,他却好似看到有丝丝缕缕的金光撕裂黑暗,投下万丈光芒。
温苒苒笑眼弯弯,周遭看客也纷纷站出来附和:
“对!我们都喜欢甄先生的故事!”
“没有甄先生更好的说书先生了!”
“甄先生的故事就是最好的!”
“对!甄先生才华横溢,是最好的说书人!”
大家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呼声阵阵,连绵不绝,一字一句满是真挚。
甄先生注视着这些为他叫好说话的百姓们,其中或有着锦衣华服、或有穿粗布麻衫……上至白发翁媪、下至垂髫小童,各个无一例外,纷纷为他站了出来。
他眼眶湿润,理明自身衣衫,拱手朝众人深深一拜:“甄某荣幸之至,愧不敢当。”
甄父看着周围齐齐为甄有渠说话叫好的百姓们一愣,嘴唇嗡动良久,却是说不出话。
甄母见这么多人欣赏喜欢她儿子,心中欢喜自豪,忍不住落下泪来:“你瞧瞧,大家都喜欢。”
甄父看向众人,内心复杂不已,其中滋
味难以言明。
见着自己儿子广受认可,他也是与有荣焉。
然无论如何,在市井说书都是下九流。堂堂读书人,怎可堕落到如此境地!
甄父背过身去,冷声道:“一时而已,后事如何还未可知。”
话虽如此说,但他面色语气已比初来时和缓了许多。
甄母最是知晓他脾性,见他面色稍缓,抹着眼泪劝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毕竟不能跟清许一辈子。他能开心一世,你我这辈子也算是圆满。”
甄父闻言重重一叹,脑海中兀地想起当初甄有渠尚在襁褓之中的模样。
小小孩童咿咿呀呀,还不知愁为何物。
他当时只盼他能一世喜乐,健康无忧。谁曾想……
甄父缓缓摇头:“罢了罢了,还望你以后山穷水尽时莫要后悔。有了难处也别再登我甄家的门,全当我白生养你一场。”
说罢,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甄母望着他的背影终是松了口气。他嘴上硬,但如此这般,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她恋恋不舍地回身,拉着甄有渠的手低声泣道:“清许……往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你父亲是最疼你的,只是性子太倔一时想不通,母亲会尽量劝和,你莫要担忧。”
“母亲……”甄有渠垂下头去,声音微微哽咽颤抖,跪地一拜,“孩儿不强求,只愿父亲母亲身体康健,万事顺意……”
“清许,你要好好的。”甄母掩唇低泣,将他扶起后拍拍他的手转身离开。
甄有渠背过身去,仰头眨眨潮湿泪眼,略微整理一番方才面对自己的客人们,满心歉意道:“因甄某的家事扰了大家兴致,实在是对不住。今日书已无法再续,烦请众位明日再来,甄某明日定分文不取,在此恭候各位。”
众人纷纷摆手,笑呵呵地安慰道:
“小事小事,甄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妨事。我们明日再来便是!”
“甄先生回见!”
“甄先生明日再见。”
周遭人逐渐散去,温苒苒左瞧右瞧,见茶楼东家们今日竟没一窝蜂地扑上来。
估摸着他们见着今日这遭,不好再打扰甄有渠。
机会千载难逢,她这会正琢磨着要不要同他提联名一事。
温苒苒想了半晌,终是摇摇头。
茶楼东家101都良心发现,她也不好这时候开口。
不然多多少少显得她有点不是人。
她正低眸想着,忽见片灰白色衣角落入视线所及处。
“多谢姑娘方才站出来替甄某说话,甄某感激不尽。”
温苒苒抬头,正见甄有渠朝她一福。
“我不过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说了句真话,甄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她笑呵呵道,拍拍衣裙转身要走。
甄有渠见她如此利落,半点不提茶楼一事,不由得一愣:“姑娘!你没什么话要同我说?”
温苒苒闻言回头,满面疑惑:“啊?”
甄有渠皱眉,踌躇良久索性开口:“姑娘你日日前来为的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今晚我欠姑娘一个人情,你何不趁此提出要我去你的茶楼说书?”
温苒苒听见“茶楼”二字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是开茶楼的,我是开食肆的。”
“我来找你也不是想让你到我那说书,我就是觉着你的故事好,想跟你商量着出个联名的饮子,多赚些银钱。”
一连憋了数日,她总算是能将事情解释个清楚明白,此刻觉得畅快不已。
“啊?”甄有渠一怔,“不是茶楼?也不是让我去说书?姑娘你之前为何不说?”
温苒苒想起茶楼东家101就叹气:“实在是那些茶楼的掌柜们追得太紧,我便是想解释都没法开口。”
甄有渠也是一叹:“原是如此,是甄某误会姑娘了。方才听姑娘说联名,恕甄某愚钝,还望姑娘指点迷津。”
“联名嘛!”温苒苒见他肯谈,眸子瞬间亮起,“就是将先生故事中的主人公、或是贯穿全文有寓意之物授权给我。我将他们刻在杯子上,亦或者研制道与其相关的饮子售卖。”
“我会支付给您一笔银子当做是版权费,大家有银子一起赚!”
甄有渠不擅庶务,听得云里雾里不大明白。
不过只要不让他去她那说书便好。
他当即点了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姑娘明日到甄某家中详谈?”
温苒苒听他松口,乐不可支地连声应下:“好好好,我明日一早便去!”
甄有渠躬身行礼,起身时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醒木。
他摩挲片刻,呆立于月下,一时没有动作。
宛若青松的男子身披月光,神色满是落寞。
他虽厌烦父亲的独断专横,但也渴望能得到他的认可。
只是……此生怕是无望了。
温苒苒回头望了几眼,见他愁眉不展忍不住开口劝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先生不必烦忧。”
甄有渠转头,看向那个眼瞳黑漆漆的小娘子苦笑道:“家人嫌我将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整日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文章。我时常怀疑自己如今的坚持是否正确,我回忆起父亲母亲对我失望的神情眼光,仍是难受得紧……”
“先生您开心吗?”
甄有渠微愣,凝视着面前眉眼弯弯带笑的小娘子哑然片刻,目光稍稍坚定些许:“我摆摊说书这几日,是我活的这三十余年中最畅快欢乐的日子。”
“先生觉得快乐便好。”温苒苒笑道,“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能寻到自己热爱之事已是不易,能日日做自己所热爱之事且开心快活,此乃人生大幸。”
甄有渠听着她的话,忽觉得豁然开朗。
没错,此乃幸事,是我庸人自扰了。
他顿了片刻,缓缓开口:“姑娘不觉得读书之人在市井说书,甘愿沦为下九流是自轻自贱、离经叛道之举吗?”
温苒苒翘起唇角,声音轻缓:“我伯府出身,从前也是千金贵女,如今不还是做了下九流的厨子?还有我大伯伯一家、三叔一家,如今都随我在市井里头讨生活……管旁人怎么看做什么?他们又不能代你活。”
甄有渠瞳孔一震,对温苒苒更是佩服。
平心而论,若是换成他从伯府千金沦为厨子,他断做不到如此泰然豁达。
温苒苒顿了顿,舒了口气缓缓道:“能吃得香睡得着,身体倍儿棒便是无愧于自己,无愧于天地了。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
甄有渠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娘子,明明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竟如此通透。
若是能早些识得她,他也不必整日钻牛角尖自苦,忧愁寡断、夜不能寐了。
是啊,人是要为自己而活的。
甄有渠躬身,又是一拜:“姑娘一言,胜书三千,甄某敬服。”
温苒苒见他走出心底魔障,也是为他高兴。她看看身侧的霍行与温俊良,笑眯眯道:“只盼着
世人皆能追逐自己所爱,不惧风雨、不惧旁人眼光!”
甄有渠心神一震,方才萦绕在心头的怅然无措皆已烟消云散,脊背复又挺得笔直。
温苒苒看向身侧满目希冀星光的甄有渠,悄悄扬了扬唇角。
小小联名,拿捏!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肠粉
天际渐渐露出抹光亮,静谧长夜已过,街头巷尾复又活泛起来。
温苒苒天还没亮便已梳洗利落,一头钻进厨房。
今日要去甄有渠家中商谈联名一事,空手上门不大讲究,多少要带些花红礼物。
除了那些寻常之物,还得需要些能送到他心坎儿上的。
甄有渠现今独居,平常一门心思皆在创作上,吃用随意且草率,靠啃凉馒头维持基本生命体征,过着能活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这时候若是能送上桌热腾腾的早餐,不亚于雪中送炭。
温苒苒盘算清楚,乐呵呵地撸起袖子。
我还年轻!我还能卷!
她将昨夜泡的米洗净上磨,铆足了劲推着磨盘磨起米浆。
莹白细腻的米浆顺着石磨边缘蜿蜒流下,温苒苒瞧着很是有成就感。
她虽是喜欢做菜,喜欢看着各色食材变成各式各样的吃食,但是拉磨这事也太累了!!!
得买头驴!
温苒苒停下歇了半刻,琢磨着这活还是得让别人干。
大伯父和大哥哥没日没夜地雕竹筒杯、刻请帖,实在是辛苦,她不好开口;
爹爹昨晚温书温到后半夜,才歇下不久,再过一个时辰还要去书院读书,她也不忍心;
三叔……三叔还是算了,打肉丸和做刨冰都挺费三叔的,还是让他歇歇罢。
温苒苒正想着,忽地就瞥见道熟悉的身影。
她定定地盯着那宛若玉树月辉般的男子,眸子“唰”的一亮。
阿行?这不就是现成的牛马嘛!
齐衍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情不自禁抿了抿唇:“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温苒苒急不可耐地点点头,拉着他到了磨盘前满脸郑重:“阿行,这米浆可是重中之重,肠粉好不好吃全看米浆磨得好不好。全家属你最靠谱,我可就都交给你啦!”
“全家属你最靠谱……”
齐衍在心底喃喃念着这句话,墨色眸子浮起些许笑意。
他也不含糊,默不作声地就拉起磨来。
温苒苒揉揉肩膀退到一旁,本欲回厨房准备配料,下一刻就被霍行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眼前一人一墨直余残影,硕大的磨盘被他拉得直冒火星子。
这可真是……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儿啊。
那驴还用买吗?驴都没阿行好使啊!
罢了罢了,还是得买头驴,拉磨挺费人的……
做人还是得有些良心。
温苒苒在旁时不时地添水,看着霍行一圈圈不知疲惫地转,不免有些担忧。
“阿行你停停。”她边说边低头抽出身上的手帕。
齐衍闻言即刻停下,偏头看向温苒苒:“可是我做得不好?”
“怎么会?阿行做得最好啦!”
温苒苒将手中的帕子折上三折,行至霍行跟前朝他仰起头:“阿行你低些。”
齐衍不解,却仍是依言弯腰把头低下。
眉眼带笑的小娘子近在咫尺,他猝不及防地与她笑眼四目相对。
齐衍心跳一顿,耳边再听不见旁的声音。
“阿行闭眼。”
小娘子宛如轻哄般笑着,抬手将帕子覆在他眼睛上。
齐衍愣神间只觉着眼前一黑,鼻尖只余下股清新的皂角香气。
她双手牵着手帕两端,手臂虚环着他的头,摸索着在将帕子在他头后系住打了个结:“好啦!”
小娘子清凌凌的声音近在耳畔,齐衍下意识睁眼。目光所及之处明明是一片黑暗,他却好似还能看见那双被初升日光映照成琥珀色的眼眸。
如琉璃珠子般熠熠生辉,就在他眼前,分外明晰。
温苒苒左右端详片刻,笑眯眯地牵着他回到石磨旁,引他握住石磨把手:“阿行你继续吧。”
这样应当不会晕了。
“好。”齐衍也不问她用意,只应了一声又磨起米浆来。
温苒苒看了一会儿,很是满意。
但见浓稠的米浆积攒了大半盆,她立刻转身钻进厨房烧上一大锅水,旋即有条不紊地备料。
温苒苒热锅下油,待得油温升上来快速倒入蒜瓣。
油锅噼里啪啦响得热闹,浓郁的蒜香味尽数被热油激发出来。她见蒜出了味,又放入青椒、葱头、香菇粒、芹菜、香菜翻炒,起初单调的蒜香味逐渐变得丰富。
锅中的各色香料被煸至金黄,惑人的复合香气飘满院子。
温苒苒倒入少许米酒再翻炒片刻,待得酒香与料香尽数融合后加入灶上煨着的高汤,再放上些虾米、瑶柱提味,旋即盖上锅盖焖煮。
这边熬着料汁,她又转身将自己买来那块上好的腩角肉剁成肉馅。另还备了些虾仁与牛肉碎。
料汁香气四溢,温苒苒掀开锅盖按着比例放入酱油、冰糖等调味,再继续焖煮。
手头上的料都备得差不多,只待将米浆上锅蒸了!
温苒苒兴冲冲地搓搓手,小跑着去了院子里:“阿行!”
齐衍闻声乖乖停下,寻着温苒苒脚步声的方向转过身面对她。
“阿行低头。”
温苒苒笑着开口,话音刚落她就见面前男子乖顺地低下头等他。
阳光落在他发顶,打出层融融光晕,格外耀眼。
她举起的手微微一顿,心跳忽地就落了两拍。
霍行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她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不多问半个字。
仿佛像只极信任她的大狗狗,她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他只管听从便是。
被人如此对待,她心中忽有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
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好似站上了云端。
“怎么了?”
一道声音将温苒苒的思绪拉回,她不由得一愣,旋即摇摇头赶忙道:“没事没事。”
温苒苒飞速将蒙在霍行眼睛上的帕子解下,向往常般朝他弯弯眼眸:“谢谢阿行,待会做出来的第一份肠粉给你吃!”
齐衍眼前一亮,他适应片刻缓缓睁眼,就见方才眼前幻影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面前。
眼波明,黛眉轻,笑从眉眼生。
一如他脑海中的模样。
温苒苒收好帕子,弯腰端起磨好的米浆直奔厨房,边跑边道:“我去做肠粉!”
她跑进厨房背对霍行时,忽觉得松了口气。
温苒苒取了些米浆澄粉和匀再倒回盆中搅拌片刻,拿出长托盘来在盘底刷上层薄油。
她手上动作未停,情不自禁地微微侧头看向院中的霍行,说不清楚方才自己是怎么了。
温苒苒微微晃头,心中估摸着许是自己刚刚拿他当驴使,心中愧疚难当了!
她定定神收回心思,全神贯注地着手蒸肠粉。
她舀起勺混合好的米浆倒在托盘上摇晃均匀,将肉馅打散平铺在上头,再撒上葱花,最后将托盘放入蒸锅中。
锅气升腾缭绕,不过六七分钟便见米浆凝结成光滑通透的面皮,且鼓起大泡,已然熟了。
温苒苒乐滋滋地打开锅盖,一股米香混合着醇厚肉香的香气瞬间飘出,香得她都不禁眯了眯眼。
有日子没吃肠粉了,她也是实在有些馋这口。
饥饿驱使着温苒苒加快动作,熟稔地将粉皮刮下来盛出,分割成段。
她浇上勺香气四溢的料汁,又摆上几根烫熟的青菜。
澄白透亮的肠粉裹着鲜香的料汁,再佐上青翠的菜叶。一白一绿宛若翡翠玉石,让人赏心悦目。
“阿行快过来尝尝!”温苒苒笑着转头,看着正刷洗石磨的霍行唤了一声。
阿行真好,有活他是真干啊!
齐衍望着那生机勃勃的小娘子笑眯眯地朝自己招手,恍惚间觉得落在身上的阳光变得更暖。
他走进去将盘子接过,挑起块莹白剔透的肠粉。那粉薄透劲道,随着他的动作微晃了两下,瞧着韧劲十足。
齐衍将裹满料汁的粉放入口中,透着丝丝甜味的鲜香在唇齿间流连,他顿了片刻,满目惊艳。
这道肠粉细腻嫩滑又不失韧性,嚼起来爽滑微弹,配上那咸鲜味十足的料汁水嫩又爽口,细细品来还有股惑人的鲜甜味。
其间的馅料更是美味,汁水丰盈不干柴,没有半点肉腥味。
肉的浓香与米的清香融合,一切都恰到好处。
齐衍一声不吭,动了筷子夹下一块。
温苒苒见他喜欢,又马不停蹄地蒸了鲜虾肠粉、鸡蛋肠粉、牛肉肠粉……
两人捧着盘子边蒸边吃,忽地听见到愤懑不平的声音:
“三丫头!你和阿行背着我吃独食!”
温苒苒和齐衍齐刷刷一顿,偏头看着一阵风似的卷进厨房的温俊良,心虚地停了筷子,嘴上动作却是没停。
“没有,我跟阿行尝尝咸淡……”
温苒苒边说边嚼着肠粉,很是努力:死嘴!快嚼啊!
温俊良往厨房里的小杌子上怒冲冲一坐:“我也要!”
“要要要!这就是三叔的。”温苒苒忙将方才蒸好放在一旁的肠粉端
起,淋上料汁后递给温俊良。
澄亮晶透的肠粉包裹着粉色的肥嫩虾仁,温俊良看着便不自觉咽咽口水。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动筷,却猛然瞥见霍行那小子盘中的一抹青翠之色。
温俊良老大不满地往盘子将温苒苒面前一推:“三丫头你厚此薄彼,我也要青菜。”
温苒苒低眸一瞧,赶忙又给他加上烫得脆嫩的青菜。
温俊良眯着眼眸瞧了瞧,尤嫌不够:“不成,我的没他的多。”
“吃这么多青菜做什么?”温苒苒不解,却还是照他说的又夹了一筷子放至他盘中。
还有牛肉肠粉、鲜肉肠粉、猪肝肠粉、肉蛋肠粉等着他呢!
他瘪着嘴,望着自家那偏心眼儿的小侄女儿,只觉得心里直冒酸水。
若是他家茹茹将来事事都向着别人……
温俊良愣了片刻,慌忙摇摇头:可不敢细想呜呜呜……
老父亲掬了把热泪,红着眼眶吃了口肠粉:我家茹茹将来要是嫁人了可……嗯?这什么玩意?怎么这么香!!!
这东西又滑又弹,滋溜一下就入了口,还没嚼几下就下了肚,口中只余一股鲜香味道。
温俊良急不可耐地又续上第二口、第三口……风卷残云般将盘中的粉吃得干干净净,连口料汁都没剩下。
至于茹茹……茹茹眼下尚在家中,这肠粉要是手慢些可就没了!
“三丫头,再给我盛些!”温俊良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哎!”温苒苒将各种口味的肠粉都码进温俊良的盘子里,淋上足足的料汁,又加上青翠的菜叶。
三叔向来能将情绪价值拉满,她也乐得给他吃食。
温苒苒端着重如千斤的盘子递过去,低眸时忽地瞥见温俊良眼角挂着的泪珠子。
啊?好吃哭了?不至于吧……
她抿抿唇,默默又给他添了卷肠粉。
孩子爱吃就多吃点,左右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温苒苒将一家人的肠粉预备出来,又将要给甄有渠送去的那份装好,转头看向霍行。
只见那宛若月辉般清冷的人默默刷了盘子,又要去给她磨刀。
“阿行,你陪我去趟甄先生家。”她理理衣衫,“这刀回来再磨罢!”
齐衍放下手中的刀,目光从台案上摆着的刀具缓缓掠过。
他从前只知晓兵刃各有讲究,却不晓得连小小厨房里的刀具门道都这般深。
剁肉的、切菜的、拆骨的、削皮的……各有不同。
自认识了苒苒,他才知晓自己从前所熟知的是多么浅薄。
温苒苒见他盯着自己的刀具出神,不由得开口:“看什么呢?”
齐衍回过神来,指着那排刀具道:“我从不知晓菜刀也有这么多讲究。”
温苒苒瞧了瞧那些平平无奇地刀,忽地怀念起自己前世用的那套刀具。
那刀具是师父拜请名家为她量身特制的,用的是最顶级的大马士革钢材。刀型、刃角、刃口皆有讲究,持握的舒适度更是达到了最佳。
她第一次看到那套宛若艺术品的刀具时惊得目瞪口呆,欢喜得恨不能日日搂着它们睡觉。
“这算什么讲究,不过是勉强能用罢了。”温苒苒叹口气,“我从前的……”
她话仅说了一半,就见霍行与温俊良定定地盯着她,温苒苒这才反应过来,讪笑两声立即改口:“我从前曾见过旁人的刀具,一整套大大小小二三十把,削骨如泥,那才是真的好!”
齐衍定睛凝视着面前的小娘子,她提起刀具时眼眸都是亮晶晶的,满是神采。
只是那语气,憧憬怀念中夹杂着些许遗憾。
他侧眸看了看那套刀具,微一抿唇不再开口。
“三叔,等会祖母他们醒了,你就把肠粉浇了料汁端上去。蒸屉里还有锅包子,灶上的砂锅里还炖着粥,你别忘了!”
温苒苒边拾掇边交代,说了一箩筐却不见温俊良答话。她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正瞥见他立在那,对着那一盘盘肠粉垂涎欲滴。
不是……他都炫了七八盘了,还没吃饱啊?
她转了步子,径直往三婶婶房里去了。
那肠粉可不能让三叔看着,不然跟让狗狗看骨头有什么区别!
*
温苒苒到甄有渠家门时,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正是吃早饭的时辰。
她笑吟吟地抬手叩响门扉,不多会儿功夫就能听见阵阵脚步声。
温苒苒听着心中一喜,只感觉是财神爷给她开门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打开,她朝里一望,只见她的“财神爷”提着支笔立在门前,手里还拿着个刚啃了几口的馒头。
往常只是听霍行提起甄有渠几乎顿顿吃馒头应付,此刻亲眼见着却又是另一番感受。
瞧着怪可怜的。
温苒苒眼见自己的“财神爷”过得如此清苦,赶忙提起重重的两个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
甄有渠拿着没滋味的白馒头,忽地就有阵阵咸鲜香气一股脑儿地往鼻子里钻。素惯了的肠胃立即闹将起来。
也不知这温小娘子又做了什么吃食,闻着竟这般鲜美!
“甄先生正用早饭呐?那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门外笑眯眯的小娘子开了口,甄有渠这才缓过神来忙侧身往旁让了让:“姑娘快进来说话。”
“先生莫要客气。”温苒苒边往里走边笑着道,“我姓温,大伙儿一直唤我作温小娘子,先生也这般叫罢。”
甄有渠听了不由得一愣:“温小娘子?可是在市尾开食肆的那位温小娘子?”
是了,正是她。
他昨晚沉浸在自身琐事迷茫不已,却忽略了她提及自己从伯府千金沦为市井厨娘一事。
整个汴京城除了陵阳伯府的温三娘子,谁有这份能耐?
“甄先生认得我?”温苒苒听得一乐。
甄有渠知晓此刻自己身旁的小娘子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温三娘子,更是敬服不已。
“温小娘子的名号满汴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甄某自是知晓。”甄有渠满心敬佩,话都比往常多了不少,“这世上坚韧勇敢之人不少,但如温小娘子一般能东山再起的人却是少之又少,甄某佩服。”
温苒苒听了都觉得臊得慌,赶忙道:“哪里哪里……”
不愧是说书先生,他是真敢夸,夸的她都不敢听。
甄有渠在前引路,忽想到什么激动地一跺脚:“温小娘子的事迹正适合编成故事说给人听,必定会精彩动人,大受欢迎!”
温苒苒闻言先是顿了顿,而后眼眸“唰”地亮起。
这……这岂不是免费的宣传?
不对,不是免费的,她得要笔版权费!
做人嘛,能要的都得要,总之她是钱名都要!
温苒苒向来不会错过任何赚钱的机会,立马就笑呵呵道:“那等甄先生想写了再详谈?不过先说好,我的故事可不能免费让你说,你得给我一笔版权费。”
“这好说好说!”
甄有渠昨晚归家细细琢磨了一通,温苒苒口中的“授权”、“版权”等词的意思他也大抵明白了些。
他做的文章故事归他自身所有,由他处置,这是版权;他可以将其中一部分给温小娘子做联名饮子,这应当就是授权。
温小娘子给了他联名版权费,那他若是要写温小娘子的故事,付她一笔银钱做版权费更是理所应当!
甄有渠满口答应,眼珠儿都放着亮光。心中兴奋之情更是溢于言表,连步子都迈得欢畅许多。
温苒苒跟着甄有渠去了厅中,她颇为自然地将手中食盒置于桌上,麻利地将带来的饭食摆了出来。
甄有渠攥着那半个冷冰冰的白馒头立在桌边,看着桌上各色餐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包子蓬松暄软,透着油汪汪的肉汁;
香菇里脊粥热气腾腾,咸香四溢;
那盘中装着的是何物?瞧着晶莹透亮,温润流光。
温苒苒笑着道:“还热乎着,甄先生正好吃。”
她边说边将那碗咸鲜的料汁淋在肠粉上,刚放下料碗就听得一旁的甄有渠将口水咽得咕咚咕咚直响。
甄有渠看了看手中寡淡的白馒头,登时便露出几分嫌弃之色。
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立时就放下馒头,拿起手旁竹筷:“温小娘子与……”
甄有渠看向温苒苒身旁的男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齐衍颔首,淡声道:“霍行。”
“温小娘子与霍家郎君一同用些吧?”
温苒苒笑着摆摆手:“我与阿行来时吃过了,这是特意给甄先生送的。您莫要跟我们客气,快些吃吧,放冷了就失了味道了。”
甄有渠从善如流,也不再客套,当即便坐下动了筷。
他一筷子接一筷子,尝尝热腾腾的包子,再喝口鲜美的热粥……最好吃的要属那道细嫩爽滑、叫做肠粉的吃食。
这米粉薄透,瞧着绵软,可吃进口中却是软弹可口,半点不粘牙。配的料汁更是绝妙,鲜香中透着鲜甜味,便是神仙来了都难拒绝。
甄有渠头都不抬,将读书人的矜持礼仪都丢在了脑后。
怪不得温小娘子的生意好,这手艺可太香了!
温苒苒见他吃得颇香,自己也很是有成就感。
她左右瞧了瞧,默默打量着甄家。
屋子虽小却也干净整洁……嗯?干净整洁?
温苒苒看着不远处书案周围散落的纸团,登时收回了自己的评价。
这是……卡文了?
甄有渠已吃饱喝足,正待同温苒苒详谈联名一事,却兀地瞧见她盯着自己书案旁出神。
他猛然想起什么,急吼吼起身去拾掇那些废纸团。
甄有渠手忙脚乱,满面歉意:“甄某失礼了,还望温小娘子莫怪。”
温苒苒摸摸鼻子,有些好奇:“那些都是甄先生写的故事?”
“废稿而已,还称不上故事。”甄有渠近日全无灵感,正烦闷忧心得紧。
他怕自己再写不出满堂喝彩的故事,从此再无人肯听他说书。
甄有渠眉头紧锁,颓然地握着废纸团轻叹。
温苒苒凝视他良久,缓缓开口:“甄先生,我有一事不知该如何,还望先生赐教。”
写小说偶遇瓶颈是常事,她虽不知要如何突破,只能随便给甄先生讲个故事听听,权当是让他放松放松。
甄有渠听得温苒苒遭遇困境,立刻将纸团放至一旁:“温小娘子尽管开口,甄某尽力帮你参谋参谋。”
温苒苒略略琢磨片刻,抿了口茶轻声道:“是这样,我从前有一闺中好友,出身名门,贵不可言。然而她自小就命运多舛,尚在襁褓中时便被起了贼心的乳母与自家女儿掉了包。一场狸猫换太子,千金贵女便与乡野小民对调了身份。”
甄有渠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等高门秘辛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我这闺中好友自小被那包藏祸心的乳母扔在乡野,无人教养。那乳母的女儿却鸠占鹊巢,占了我好友的位子,自小锦衣玉食,备受宠爱。直至前些年,我那闺中好友的父亲母亲发觉亲手养大的女儿竟不像他们,反倒愈长愈像她的乳母。老两口心存疑虑,暗中访查许久这才发现乳母当年偷梁换柱的事实。”
温苒苒顿了片刻,又饮了口茶。
甄有渠听得入神,见她忽然停下不禁开口:“然后呢?”
温苒苒见他这般好奇后续,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的闺中好友被带回高门认祖归宗,她本以为自己终是能过上吃饱穿暖、有爹娘疼爱的好日子,却不想亲生父母将那贪图富贵的乳母女儿继续留在家中,心疼养女更盛于心疼她。为了保全养女颜面,还对外宣称养女为亲女,亲女为养女。”
甄有渠听到此处不禁摇头叹息:“世上怎有如此糊涂的父母!”
“我那好友心中愤懑,父母明知她在外受了大罪,却仍是心疼罪魁祸首的女儿,实乃心中没有她这个亲生女儿。她那时年岁尚小,且看不清高门大户的弯弯绕绕,受激做了不少让父母失望之事,慢慢与父母离了心。”
温苒苒心疼所有故事中的真千金,讲到此处时也不禁叹气:“后来,养女先前的未婚夫在战场上遇袭,昏迷不醒。养女知晓后不愿嫁给一个活死人,整日哭闹要退婚。然未婚夫一家门第颇高,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老两口被闹得焦头烂额,不敢退婚却又心疼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不忍推她下火坑。”
“再后来,他们就将主意打到了我闺中好友身上。”
“这是……”甄有渠微怔,“要让亲生女儿替嫁?”
温苒苒点点头:“她整日跟我哭诉,说这辈子没了指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说罢,抬眸看向甄有渠:“甄先生觉得她该如何?”
甄有渠拧眉,看着面前瞳仁澄澈干净的小娘子,眉宇之中不见半点为好友忧心不平,恍惚间,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方才一门心思听温苒苒说话,现下细细想了良久才回过味来。
朝廷安稳,兵强马壮,边疆也无甚战事。契丹虽偶在秋冬来犯,但也都是小打小闹,从没讨着过半点便宜。
这么多年,他还从未听说过哪家高门贵族家的儿郎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落得昏迷不醒的境地。可见温苒苒刚才说的多半是她杜撰,她的那位闺中好友更是不存在。
她费尽心思讲了这么个故事,无非是想帮帮他。
两个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宣。
甄有渠捋着胡须,久困他的难题已解,现下也是轻松不已:“温小娘子定要多多劝慰你的那位好友,若实在别无他法不如一试。有时死路亦可通,迈过去了就是万丈光芒。”
“我若是她,定要鼓足一口气将日子过好,把她从我手中抢走的东西全部夺回!”
温苒苒瞧着神采奕奕的甄有渠忍不住笑:好家伙!燃起来了!
甄有渠的困顿已解,现下该轮到我的正事了!
温苒苒盘算片刻,笑着开口:“甄先生,联名一事我琢磨思量许久,想趁着您如今公主与状元郎的故事正受欢迎,给您五十两银子做版权费,不知……”
甄有渠向来知恩图报,当即大手一挥:“温小娘子于甄某而言有大恩,你我之间不谈银钱。”
温苒苒听了,眸子倏地瞪圆。
不谈银钱?
还有这好事呢!
她忖度良久,忍着心痛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甄先生您开始就这般,我以后再想出联名可不好意思再张口了。”
甄有渠还与家中僵持着,手里多多少少要握着些银钱。
甄有渠默默权衡半晌,福至心灵,忽有了旁的念头:“温小娘子解我燃眉之急,甄某总要报答一二。我心里有个主意,温小娘子你且先听听堪不堪用。”
“温小娘子联名初始,
许是无什么人知晓。你可在店门口贴张告示,就说头三十位买联名的食客可得我说书摊前排座位的号牌。以此为利,何愁打不开局面?甄某亦会在每日说书时帮你宣扬联名饮子,双管齐下,无往不胜。”
甄有渠说得眉飞色舞,末了又补上一句:“我不通生意之道,若是说错了,还请温小娘子莫要笑话。”
温苒苒听得一愣一愣的。
买奶茶送vip,你可真会营销啊!
谁说你不通的啊?你可太通了!
两人四目相对,一拍即合。
联名一事大体敲定,还有桩最重要的事情没有着落。
温苒苒想了想道:“不知您那个公主与状元郎的故事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元素,或者是贯穿全文的线索,例如花儿啊果儿什么的,适宜做饮子的。”
甄有渠思索片刻,兀地拍了下桌子:“茉莉是否可行?九公主最爱茉莉,连衣裙都绣着茉莉,大家伙儿也都知晓这个。”
“行啊!这可太行了!”温苒苒激动地搓搓手,眨眼的功夫已然有了主意,“就制道茉香奶绿,再加上道暴打渣男绿!”
没有青柠猕猴桃等物,便用青李子代替,也是一样的。
甄有渠满面好奇:“这茉香奶绿是什么?暴打渣男绿又是什么?”
茉香奶绿暂且先不提,那道暴打渣男绿听着就痛快解气!
“都是再简单不过的饮子。”温苒苒见联名大计已成,面上笑意都盛了几分,“等来日开售,甄先生来店里,我亲自做给你尝尝。”
她极为热情地邀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几杯饮子换当下最红火的说书先生站台,这么便宜的买卖,天底下找不出第二笔。
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已过了晌午,温苒苒坐在车中准备回店里,却兀地想起一事。
她掀开车帘,看向霍行:“阿行,你盯了甄先生数日,可有碰见过甄先生的母亲?”
甄有渠或许是当局者迷,但温苒苒却是看得清楚,他的父亲母亲都是极为爱重他的。甄父虽古板了些,可说到底也是因为心疼儿子,不过是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那读圣贤书的好大儿突然到市井说书。
一家人总是各有各的理,都跟倔驴似的不愿低头。若是有个中间人说几句话劝和劝和,兴许会好些。
甄有渠帮了她大忙,她理应为他做些什么。
齐衍点头:“遇上过两次,现下是要去甄家?”
温苒苒听了不由得一愣:“你知晓甄家在何处?”
“想着你日后或许需要,便跟了一趟。”
说话的功夫,齐衍便调转马头,往甄家去了。
温苒苒愣愣地看着霍行的背影,不禁弯唇笑了笑。
阿行在手,天下我有!
*
夜深,人声渐息,不见人影。
齐衍负手立于苍莽黑夜中,一双清冷眼眸宛若深渊,探不到底。
身后响起阵阵窸窣声响,忽有一身着墨色衣衫的男子从屋顶越下,俯首单膝跪在他脚下:“卫策来迟,还请殿下责罚。”
“为何才来。”齐衍声音淡淡,辨不清面上喜怒。
“回殿下,盯着东宫的眼线探子甚多,实难防备。属下为确保万无一失,耽搁了些功夫。”
齐衍垂眸:“王叔遇刺一事可有眉目?”
“回禀殿下,属下照您所说,若您当夜未回宫便想法子潜至裕王身边。裕王遇刺那晚属下正在当场。那刺客使的招式皆为寻常,没有异样。”
卫策顿了顿道:“然谨慎起见,属下佯装不敌挨了那刺客一剑。过后属下检查伤口时却发现,伤口切入由深变浅,且收剑创角带有拖刀形成的浅长伤痕。那群刺客定是惯用战刀的好手,用剑是为了掩饰身份。但本能习惯难以更改,这才被属下察觉到了这些细枝末节。”
“契丹惯用战刀。”齐衍沉声,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契丹狼子野心,不甘偏居一隅已久,此番终是按捺不住了。
卫策觑着齐衍脸色,垂头犹豫道:“不知是否为裕王与契丹……”
齐衍闻之摇头:“王叔是聪明人,与外族合作势必会造成内忧外患的局面,他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他与王叔先后遇刺,无非是契丹的离间计,想引得他二人内斗罢了。王叔多谋善断,想必也是看出了其中关窍,否则他失踪一事,此刻已经朝野尽知了。
宫中现在安宁无事,想来也有王叔的功劳。
齐衍看向卫策,忖度良久缓缓开口:“带着东宫信物暗中去趟裕王府,代我向王叔传句话,王叔听了自会知晓要如何做。”
卫策俯首抱拳,恭敬道:“殿下请说。”
“将计就计。”
齐衍望着桥下偶有风痕的水面,微微眯了眯眸。
不过人性善变,还是要留有后手。
“属下明白。”卫策办事干脆利落,起身正欲离开,忽地听见齐衍复又开口。
“等等。”齐衍开口唤道,“替我寻个刀匠。”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茉香奶绿、暴打渣男绿……
昨夜云密风急,骤雨连绵不尽,直至日升时刻才堪堪停歇。
屋檐积水断了线似的往下落,发出声声嘀嗒脆响。
温苒苒听着车轮滚滚,甚为舒坦地眯了眯眼。
她如今有了铺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再不用过从前推车卖卷饼的苦日子了。
温苒苒掀开车帘瞧着外面街市,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绵绵细雨,街上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
孙氏看着外头的天都不由得叹气:“偏偏赶上这么个鬼见愁的天儿,咱们的联名今日还卖吗?”
“卖。”温苒苒毫不犹豫道,“做生意最忌失信,我与甄先生足足宣传了三日,如今汴京城内谁人不知咱们要出联名饮子?若是在这时候打退堂鼓,那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咱玩不起?”
“三婶婶放心。”温苒苒笑眯眯道,半点不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这雨不会一直下。”
孙氏起初还忧心忡忡,但见苒苒这般坐得定,自己也稳了下来:“苒苒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一旁的温俊良磕着瓜子,见着缝幽幽补上一刀:“杞人忧天。”
孙氏斜睨了他两眼,懒得与他斗嘴。
说话的功夫,车内众人兀地听见外头逐渐变得嘈杂,鼎沸人声混着淅沥沥的雨声,更添了些许热闹。
温茹茹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瞧了瞧,只见饮子店跟前人头攒动,被食客围得密不透风。
“三妹妹你快瞧!好多人!”
温苒苒坐得四平八稳,早已预料到了今日的火爆场面。
不过……她面上虽稳,但一想起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就忍不住翘起唇角。
众人见着温家马车,立时迫不及待地扬声:
“温小娘子可算来了!”
人群中有着蓑衣斗笠的食客拍拍身上雨水:“我从丑时就开始在这排着了,可等来了!”
“温小娘子,什么时候发号牌啊?”
“那暴打渣男绿究竟是道什么饮子,我抓心挠肝想了几个晚上都想不明白。”
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很是热闹。
温苒苒笑着扬声:“请各位稍等片刻,待会便都知晓啦!”
她费劲地挤进店里,歇了口气忙不迭地做暴打渣男绿给大伙儿看。
众人见她动手要做饮子,纷纷围上前来。
只见温苒苒取了三五颗青李子来,利落地去核,旋即将李子肉放至石臼中,拿起捣锤用力将青李捣得汁液横飞,果肉软烂,一股李子的清香味瞬间溢出。
大家伙看着看着都将那李子看做负心薄幸的状元郎,见他被捣得粉身碎骨,顿觉通体舒爽!
“好好好!我就要这道暴打渣男绿了!”
“我也要这个!我要两杯!”
“看着就舒爽!我也要一杯!”
……
一时间,暴打渣男绿一跃成了温家饮子铺的顶流。
排在前头的食客们已将暴打渣男绿捧在手中,当场就站着喝了几口。
有一穿着绸缎衣裙的小娘子品着饮子,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
这饮子初入口时,满是馥郁的李子果香味,再细品时,茶叶的清香缓缓荡开来。
清爽的酸甜果味中夹杂着甘醇的茶香,融合得十分巧妙且有层次感。加之这青李子被捣得极碎,后味中还有些许清新的酸涩,一如九公主被心上人背叛的心境。
那偶尔入口的几块李子果肉更是妙极,肉质饱满紧实,咬上一口,唇齿间尽是酸甜清新的汁水。
方才还嘈杂的店里此刻安静不少,喝果茶的咕咚声清晰可闻。
排在后头的食客们见大伙儿只顾着闷头喝,便知那暴打渣男绿的味道定是错不了,赶忙上前去抢。
正当众人争抢暴打渣男绿时,忽地听见道格外熟悉的声音:
“温小娘子,待会闲时给我做道茉香奶绿。”
温苒苒与食客们抬头看去,正见甄有渠立在门口,着袭长衫,一派文人清骨姿态。
“嚯!甄先生来了!”
“甄先生只点茉香奶绿,想必定是觉得茉香奶绿更好。”
“没错没错,甄先生与温小娘子熟识,定是提前尝过了。”
正是一片热闹时,忽有
股带着茉莉清香的醇厚奶香气从后头幽幽飘出,众人动动鼻尖,皆是眼前一亮。
食客行人们对了个眼神,又纷纷争抢起茉香奶绿来。
温苒苒乐滋滋的,不免有些庆幸。
好在客人们方才都抢着买暴打渣男绿,这才让她有功夫煮茉香奶绿,眼下正是火候!
温苒苒动作麻利,先是给甄有渠盛了一份:“这茉香奶绿刚煮出来,甄先生慢用。”
她边说边向食客们笑着道:“承蒙大伙儿厚爱捧场,小店的奶茶都是每日现熬,这会儿刚煮好还是滚烫的,大家伙儿多加小心,稍晾凉些再入口。”
“今日有些匆忙,大家多多担待。”
早有那等不及的客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温小娘子你只管卖,你卖什么样,我们就喝什么样!”
“不错不错,我们都是老客了,温小娘子的手艺我们信得过!”
“温小娘子是实在人,断不会糊弄我们!”
确实是没糊弄。
这次的奶基底是升级版,温苒苒特用了冰博客与牛乳调制,比以往的奶茶更醇更香!
温苒苒心头暖暖的,弯弯眼眸脆生生道:“好嘞!这就给大伙准备!”
店里伙计们手脚也快,不多会儿,店里客人们几乎人手一个竹筒杯,咕咚咕咚喝得很是来劲。
眼见着外头排着的客人们不见少,反而愈排愈多,温苒苒马不停蹄又煮了两大锅奶茶。
她又去后头检查了一番,见昨日备好的两筐青李子已用了一多半,忙又使唤人去西郊陈伯伯那再抬两筐回来。
左右这青李子扛放,放个两三日也不怕坏。
甄有渠捧着他的茉香奶绿,万般珍惜地抿上两口细细品尝。
这饮子奶香醇厚浓郁,入口丝滑细腻。绿茶与茉莉花香交织缠绕,为馥郁的奶香增添些许清新。
这般好喝的饮子就该小口小口抿着喝,品其香,尝其味,方才不算暴殄天物。
他又咂巴了两口,直呼妙哉!
店内外人手一个竹筒杯,人人都喝得颇香。
前头案台上,伙计们捣青李子捣得啪啪作响很是带劲,食客们看得也痛快,纷纷开口说起九公主与状元郎的故事来。
“要是那负心汉能像这李子般就好了!”
“那种负心薄幸的小人,就是将他五马分尸了都不为过!”
“可恨我不是故事中的人,否则我定要把那对奸夫淫1妇打成碎李子!”
……
甄有渠看看众人,见大家情绪高涨,微眯着眼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醒木拿出,登时便往台上一敲。
只听得“啪”的一声,鼎沸热闹的店瞬时安静下来。
“上回书说道,状元郎知晓日日夜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九娘就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九公主后,日日对公主吐情谊、诉衷肠,做出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公主一概置之不理。”
“状元郎穷追不舍,国公小姐见情郎变心如此之快,做出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约状元郎相见,只说做个诀别,也算是对得起这场缘分。今晚过后,日后永不相见。状元郎见国公小姐对自己用情至深,面上为难,心中却是为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为自己黯然神伤而暗暗自得,不过推拒两句便欣然赴约。”
甄有渠抿了口香甜的茉香奶绿,幽幽开口:“状元郎在赴约前还写了首诉说真情的小诗给公主,以示深情。”
话音甫落,周遭哗然一片。
“老天爷!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令人作呕的男人!”
“一边挽回公主,一边还吊着国公小姐。依我看,这两个姑娘都是瞎了眼!”
“那国公小姐实在有些无辜,养在深闺不识人心,这才让那薄情寡性的状元郎诓骗了去。”
“算了吧,谁家正正经经的名门闺秀会自己去找男人?”
“无辜什么?她可不无辜!”
“就是!她仗着身份高贵逼离公主的事,我可都记着呢。”
甄有渠清清嗓子,继续道:“当夜,状元郎如约而至,见着温柔婉约的国公小姐当即软了心肠。小姐见着情郎垂泪低泣哭诉:‘二郎,我心倾慕于你,但眼下为了你的前程也不得不放手。你我相逢相知一场,本该成对佳偶,但奈何天意弄人……二郎,我心如匪石,我是甘愿为你付出、想让你好的。’”
“娇滴滴的姑娘泣不成声,那状元郎是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即就想起从前与国公小姐的温情蜜意,心中纠结不已。国公小姐将自己的香囊解下,万般不舍难过地递至状元郎手中含泪道:‘听闻公主自幼体弱,冬日里更是畏寒虚弱。这是我央着我父亲从隐世高人那求来的灵药,每日服用可强身健体。二郎你去将药献给公主,她身子好了之后必定会念着你的好,你们二人也可破镜重圆了。至于我……我会每日为你诵经念佛,祈祷你与公主能白头偕……’”
“状元郎见小姐对自己竟如此赤诚,心中遗憾九娘是公主,自己不能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他将那香囊接过,对国公小姐更是恋恋不舍。然儿女之情终是比不过自己的荣华富贵,他接过香囊后说上几句不舍之语,便马不停蹄地与国公小姐道别,转头直往宫里去了。还信誓旦旦道自己为公主求来秘方,能治愈公主顽疾。”
甄有渠说到兴起,声音也高昂几分:“圣上爱女心切,命太医检查那丸药,确认其无毒无害后给公主服下,却不成想公主当即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众人听到这皆是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
甄有渠拍响醒木,嗓音高亢:“圣上勃然大怒,当即将状元郎押入大牢。状元郎本是满心欢喜,见此变故连忙跪地求饶直喊冤枉,说这丹药乃是国公小姐所给,是她嫉妒公主,意图谋害公主性命。”
“圣上闻得此言不禁冷笑道:‘既是旁人所赠,你却说是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灵药,可是欺君!’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状元郎当即就被吓得昏死过去。”
“事关最受圣宠的九公主,圣上下令严查,竟牵扯到公主与状元郎的往事。原来九公主自小体弱,国师有言,须得在山间休养,方可安然无恙。状元郎就是在公主休养之地遇上了九公主。才子佳人朝暮相对,而后发生种种,都是自然而然。公主本想在夫君考中状元时带他回宫见父皇,却不成想同床共枕之人竟背叛了曾经的山盟海誓,欲休妻令娶。”
“圣上闻之暴怒如雷,将状元郎数罪并罚,革了他的功名,处以凌迟极刑。”
甄有渠捋捋胡须,故事已然讲到尾声:“行刑那日,有一身穿绣着茉莉的白裙女子静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血肉模糊的人,心中畅快不已。”
“她身后有名娇柔婉约的女子,垂眸开口:‘臣女识人不清,酿成大祸。幸而殿下宽宏,愿给臣女改过自新的机会,臣女愿带发修行,余生为殿下祈福祝祷。愿殿下能得一心人……罢了罢了,一心会生多心,一心人是最不中用之物。臣女仅愿殿下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九公主浅笑:‘若非你献计,他也享不着这乐趣。事情嘛,还是闹大了才有趣得多。’”
“只见公主定定地盯着台上那鲜血淋漓已辨不出模样的血人,忽拍掌叫好:‘天下负心薄幸、见利忘义之人,就该有此下场!’围观行刑众人听得此言,也纷纷叫起好来。更有甚者,捡了石头狠狠砸上去。”
“状元郎听见公主的声音,口中还喃喃“九娘救我”,喊了没两声,当场气绝身亡!”
甄有渠醒木一拍,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真让人痛快!”
“没想到那国公小姐竟也迷途知返。”
“甄先生这故事当真是妙,女子们没有为一男子争得你死我活,反而联起手来整治负心汉!”
“对!当真是爽快!”
“凌迟都是便宜他了!很该拿他的肉烤了炖了再喂给他吃!”
温苒苒本也乐呵呵地拍着巴掌,陡然听见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好家伙,这是活阎王啊!
她喜滋滋地叉着腰,看看群情激昂
的众人,又看看自己那满满当当的钱匣子,乐得直合不拢嘴。
联名首战告捷!
*
饮子店不远处有辆马车驻足良久,车内有人掀了帘子往饮子店瞧,正是甄父甄母。
“你瞧,大家伙儿都喜欢清许的故事,连与其相关的饮子铺都这般受欢迎呢!”甄母指指前头忙得热火朝天的铺子,笑得格外自豪。
甄父望着那买卖红火的小店,见自家儿子在其间如鱼得水,那眉开眼笑的开怀模样,瞧着倒是比在家中时畅快许多。
罢了罢了,由他去罢!
他一世欢乐,平安顺遂,便是最紧要的。
甄父思及此处,却仍是沉着脸:“这有什么可看的,雨天难行,还是快快归家要紧。”
甄母觑着他的脸色,踌躇片刻试探着将车内的油纸伞递给车夫:“去给清许送去。”
车夫犹豫不定,不知是否该送,遂转眸看向甄父。
只见甄父阖眸,肃着张面孔不发一言。
甄母心中一喜:这便是默认了!
她欢天喜地地唤来婢女,让她们把她一早便偷偷带来的吃食衣物尽数送过去。还不忘交代婢女去买上几杯饮子捧场。
甄父微微抬了抬眼皮,察觉到夫人看过来的欣喜眼光忙又合上。
甄母忍不住笑,抬眸望着在店内忙前忙后的那位小娘子,心里是由衷地感激她。
前些日子,就是她提了花红礼物亲自登门,说是清许放心不下家中父亲母亲,特让她来瞧瞧。还说过几日店里要与清许的故事做道联名饮子,极热情地邀她来喝茶。
这倔驴似的人见了那些东西,知晓儿子心中惦记他,这两日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来日方长,父子俩哪有说不开的话。
那头店内正忙,甄有渠忽就见家中车夫婢女带着伞与几个硕大的包袱朝自己走来。
他心念微动,不顾雨水走上前去:“可是母亲来了?”
甄有渠边说边环顾四周,却是没见到自家马车。
那车夫躬身行礼,将伞递上:“夫人与老爷叫小的给公子送伞。”
甄有渠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谁让你送的?”
“是夫人与老爷。”
甄有渠听得他如此回答,唇角微动,手足无措:“真是父亲……”
温苒苒远远望着甄有渠的神色,想来是与家中关系缓和了些,不由得弯唇笑笑。
你们家没我得散啊!
温苒苒正忙时,忽就见着有一眉目英气的小娘子进店,径直朝她走来将她拉至一旁,正是康平县主。
“这是怎么了?”
康平忧心紧张,竹筒倒豆子般道:“苒苒,你教我做的那道面实在是太难,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心里没谱,过两日我母亲生辰时,你也一块来罢!有你陪着,我总能安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