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道由心证,不忍二字才是他……
“你们莫怕, 只要坚定对魔神的信仰,此时献身只会叫魔神知道你们的信仰之坚定,待此乱过去, 魔神便会将你们复生, 往后享进尊荣富贵!”
童子面无表情地对城中的魔族百姓如是道,听见信仰二字, 不少人眼中出现了热忱。尽管对于未知的命运依旧有惶惶不安之感, 然而仰头看见魔庙的恢弘, 听见童子说只要献身就能与魔神达成更加紧密的联系, 人群中竟有主动站出来的:“那叫我也去吧。”
童子冷冷一笑:“不急, 越是诚心的人才越能靠前,心若不诚我还恐你们污了其他人的诚心呢。”
站在同一片神光下,他见百姓如蝼蚁, 百姓仰视他却似半神。
一具具身躯被挂吊上魔庙外, 血液从四肢奔流落地, 如百川入海般凝聚于地面的沟槽中, 缓缓流淌入魔庙内。
有人挣动,却也只是一两下, 不过须臾就因为血液的迅速大量流失而失去意识, 成为一具无反抗之力的待抽空的容器。
老乞丐躲在远处遥遥见到这一幕,眉目间有痛心有绝望, 更有事到如今他何必再篝火的冷心。
他悄悄绕到无人注意的魔庙一角, 在那血槽即将消失入墙体内的边沿, 自己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他的血颜色不是鲜红的,而是浅浅的黑色。
若叫别人见了此情此景必定惊惶于他胆敢把不诚敬的污血融进来,然而老乞丐看着自己的血滴滴点点落入血槽中, 与其他所谓信仰的血液融为一体,却低声痛快地笑起来。
随着他滴入血槽的血液越来越多,原本自主往魔庙中流淌的血液的流速慢慢缓了下来。
在前方守卫着的童子察觉不对之处,抬头去看魔庙周遭的魔气越发淡了,他们惊慌地环视被吊着的尸首,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不对劲,沿着一路查看过去才发现已经因为失血而瘫软在地的老乞丐。
“你,你也配将血滴进来!”守卫被恐惧裹挟着的怒气在发现老乞丐的瞬间攻心爆发,他一把将老乞丐踢到边上,老乞丐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一张纸,被他踹的老远。
老乞丐连咳嗽声都发不出,虚弱至极的脸上却露出得逞的笑意。
守卫见状发了狠,抽出刀一把斩断了老乞丐的手,如此还不解恨,看着老乞丐脸上的笑容,又干脆将他的脑袋也斩了下来。
但即便是这样做了也无法完全宣泄此时守卫心中的情绪,比愤怒更多的是恐惧,血槽被污染了,魔神无法再吸收其他人的血液,便无法快速补充信仰。
便是在此刻,守卫听见城门口传来轰隆一声如同惊雷打落般将城门轰了个粉碎,结界已破,无数飞沙被冲击的风波裹着涌入城中。
百姓脸上的表情是茫茫然的,唯有童子和守卫们惊惧万分,携着匆匆跑回来的庙祝一道回头冲入魔庙之中意图躲起来。
门外闻柯和栾凤斩星等人却知虽进了门,并不代表着一切顺利,仅仅是破城门便已经这么难,真等入内与魔神对峙,恐怕又是一场恶战,甚至胜负站在哪边他们心里都没有底。
萧淼清随着人流冲入城中,结界一被冲破,最先被注意到的就是城中浓重漫天的血腥气。
这血腥味很让人熟悉,围绕着魔神的总是这个味道,然而即便是熟悉,可浓重到这个地步,萧淼清也感觉到心中惶惶然,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前方是闻柯引领的魔族侍卫挡着,萧淼清心急之下干脆一跃而起,飞上了旁侧的屋檐,借力一踏又往上进了一层,直踩上凝悬城里最高的一座三层建筑顶端,才将城内的景象尽收眼中,一眼看见了魔庙之外的惨状。
萧淼清在这一瞬间几乎失语,地上的血液仿佛是他的血液,被挂着的躯体仿佛也化作他的躯体,他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飞速奔流,有什么似乎即可要喷薄而出般。
萧淼清的脚下一滑,脱力一般从高处跌落下来,在坠落的时候他的双目看见天看见屋檐,看见忽然展翅而来的栾凤,耳边听见闻淳的叫声:“萧淼清!”
人声嘈杂却好像又无比安静,萧淼清的情绪反而平淡了,他感觉自己与周遭融为了一体,直至腰间忽然被一双手紧紧抱住,在他彻底落地之前将他揽入怀中。
此刻一切模糊的景象才再次具象化,萧淼清回过神般看着皱起眉头的张仪洲,喃喃叫了一声:“师兄。”
他有想说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然而萧淼清知道自己是明白了的。
他明白自己身体那无名力量的来源是什么,是知道万物同源,是不忍之心。
道由心证,不忍二字才是他的本心。
“师兄,你一会儿在旁边护着我。”萧淼清说。
萧淼清说完从张仪洲怀中挣脱,快步往前走,期间没管其他任何人的声音动作,萧淼清越走越快,直至与闻柯等人齐平到了魔庙之前。
越走近越能看清魔庙门前的惨状,让人不难想象在他们攻破城门之前里头的人都做了什么。
即便是白骨累累,不摆到面前终究便是数字,惨状只有通过自己的双目看见才有最直观的冲击。
魔神只将他们当做可吸收的养料。
闻柯与栾凤斩星见状无一不想到自己治下的百姓,越发坚定了要除去魔神之心。
萧淼清却与他们不同,他看着血槽里还未来得及融入魔庙的血液,在旁就地打坐,闭目使自己忘却周遭的一切。
张仪洲虽然不知萧淼清要做什么,不过也依照着萧淼清前面的话在他身边护着他。
魔族众人本来就不要他们两个仙门弟子出手,为此并未多注意两人的动向,唯有闻淳叫闻柯勒令不许靠到近前,他以为萧淼清是没有完全恢复,正在修整,便也守着萧淼清。
萧淼清顺着自己刚才的心境,很快就进入了无视外界的状态。那如风如波,如石如木的感觉再次袭来,已经不叫萧淼清感到陌生。
万物是我,我也是万物,万物的生死在我一念之间。
萧淼清睁开眼挥手在空中转出一道法决,这光波淡淡笼罩住魔庙外所有失去生机的尸体。
这个举动本来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闻柯等人正在尝试再冲破魔庙的大门,只不过魔庙大门口的结界要比城外的更强,想要突破入内却是很难。
只是庙祝协同手下之人做出残杀城中百姓的事,却叫闻柯更有动手的立场,便是队伍当中本来抱有不同意见的人此时也定了要诛杀魔神身边恶徒的心。
魔族侍卫们依照指示先过去将悬吊着的尸首一具具放下来,正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光粒靠近,垂目看去,不知什么时候身侧竟然充满了这样的光粒。
这些柔和的光粒并没有伤人的意思,反而叫人感觉到亲切。
侍卫们纷纷回头看,这才发现光粒的来源是正在打坐的萧淼清。
随即闻柯他们也注意到这一幕,均看向萧淼清:“这……”
却不知这具体是要做什么。
连张仪洲也并不知道。
直到原本停留在血槽的血液忽然被点点召唤,飘散飞起,如丝丝春雨般落回到了尸身上,那些已经出现腐烂之气的尸首无法挽救,却也渐渐消散了腐臭味。
而那些刚被杀了的,尚且带有些许温度的尸首,竟然一一有了生气,指尖微动,连四肢上本来用来放血的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起来。
化死为生,在场之人无一不被面前的画面所震撼。
直到血槽里最后一滴血消失,萧淼清举着的手才放了下去,他感觉身体飘飘然,好似要与那些光粒一同飞远,并不难受疲惫,反而有种回归本源之感。
他这情状倒是吓到了身边的人,张仪洲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闻淳也跟着匆促叫萧淼清的名字,唯恐他这一闭眼睡去就不会再醒来一般。
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已经被斩断手和头的老乞丐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的手和脚,若不是听见外头有嘈杂人声,恍惚要以为刚才是做了一场梦。
闻柯不知萧淼清为何有这样的能力,可是看着张仪洲将萧淼清抱走忽然有了一种天命的确难违,以及命数大约真的爱捉弄人的感觉。
张仪洲的根骨生来就是充满毁灭与残杀的,他喜欢的人偏偏是转死为生,对世间万物抱有不忍之心的人。
对此对立的两面偏偏被缘分纠缠在一起,一方不得不为另一方深深压抑自己的本性。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魔神带着愚弄的神色从中碎……
萧淼清感觉到了自己被放在一片略凉的石板上, 耳边朦胧的声音逐渐转为清晰,他睁眼看见张仪洲的胸膛,以及张仪洲身后虽畏惧但仍旧想要往前探看的闻淳。
“师兄, 我没事。”萧淼清开口, 声音比他自己想得要虚弱轻微得多,任谁听了也不会觉得他没事。
萧淼清费力直起身往魔庙的方向看, 伸手推张仪洲的手臂:“师兄, 你过去看看, 我自己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会儿就行了。”
闻淳趁机开口:“我可以留下来照顾萧淼清。”
张仪洲不理会闻淳, 不过在萧淼清坚持的目光下态度还是松动, 起身让萧淼清自己坐着,给他暂立下一处结界,自己回身往魔庙方向走。
闻柯等人正立于魔庙之外, 在这个距离下, 他们均可以感应到自己家族的神石之力。这神石被献祭给魔神后, 为了感应方便是直接镶嵌在神像身上的。
想要削弱魔神的力量首先就要将这几块神石取下。
神石与自己的族人之间存在血脉感应, 随着闻柯与栾凤的术法召唤,战战兢兢守在魔庙之内的庙祝与童子竟看见神像本土似在神座上抖动起来。
庙祝一面命人顶住外头的门, 守住结界阵法, 一面自己登上神台查看神像的异状,待绕到后头他才发现神像之所以颤动是因为镶嵌在神像背后的两块神石出现了松动。不止如此, 神像的鱼尾部分也不知受到了何种影响, 抖落掉下许多碎屑石子。
庙祝心中惊恐, 魔神从前在他心中未必是全能无敌的, 然而他此刻无比希望如此。
他软着双腿从神台上跳下,扯过蒲团扑通跪下,意欲求魔神显灵杀杀外头的人的微风。这本来是病急乱投医的举动, 庙祝也未曾真的直接和魔神有过面对面的沟通,然而没想到这次不知算他幸运还是魔神当真动怒,庙祝一晃神竟真的感觉有一道热流从自己的身体里面上涌。
庙祝心中狂喜,颤抖着声音道:“请,请魔神帮我!”
只不过庙祝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几个童子看见这一幕都露出了无比恐惧的眼神。
庙祝不查,只是仰头去观望神像,他奇异地发现神像竟然一改往日的沉静神色,反而在颊边露出了一丝笑容。
庙祝先是奇怪,而后心中泛上喜悦,难道说其实这一切种种都早在魔神预料之内,所以此时魔神并不忧虑么?
然而没有等他将这念头想透,忽然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额头上,庙祝不知是什么,皱着眉用指尖擦了擦额前的那点温热,指尖擦到一片黑红色的液体,黑色居多,红色几乎淡得看不出了。
他擦了一滴又来一滴,接接连连好似没了完。
庙祝这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后知后觉抬手去摸自己的脑袋,却发现这血原来是从他身体里经过头颅顶端喷薄出来的。
他来不及擦,那血痕就长长洒落到地上,顺着洒落的痕迹可以看出原本这血是要被魔神像吸走的。
只不过显然因为这血所透露出的信仰不纯粹,故而魔神停止了吸取的动作。
但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庙祝并未感到侥幸逃脱的欣喜,而是被更大的恐惧所笼罩了。
因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魔庙中不信之徒的下场。
即可,在庙祝启唇还来不及呼救时,他便轰然在原地碎裂成了一团模糊血肉。
他身后目睹这一幕的童子们再也没有了往日处决平民信徒时候的淡然与冷静,不是被吓得涕泗横流身体绵软,便是在极端的恐惧之下浑身颤抖着抽搐起来。
然而等待他们的几乎是与庙祝复刻般的命运,不过一会儿,原本被从里头堵住的主殿便成了尸场。
门外的人对这一切尚且不知。
闻柯用尽全力连接自己与神石之间的感应时,旁侧还有族人上来犹豫着劝解:“是否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段,如此闯入倘若惊扰魔神如何是好?”
闻柯只差反手一掌将那人打飞,“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种话做什么!?”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闻柯才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不足。能力无法匹配上欲望,才会被欲望所驱使。
魔神只是抓住了这份心理,便几乎拿捏了大多数世间人。
张仪洲再次返回,刚才他抱着萧淼清离开时众人见他还是仙门翘楚,回来时却不知怎么察觉张仪洲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有了明显的不同。
到底是哪里有了不同,很快众魔族就知道了。
没有了萧淼清在身边,张仪洲身上的恶念完全被放出囚笼,原本围绕在魔庙周围的淡淡黑雾忽然改变方向向众人这边涌来。
众人连忙招架,以为是魔神的攻击。却不想这些魔气到了张仪洲近前竟然全数被他吸纳入体内,其速度之快,姿态之轻松,好似张仪洲的本体原本就是要容纳这些的。
魔族们方从魔神可能攻击的担忧里回过神,便发现了这个更可怕的事实。
张仪洲连魔神的魔气都可以攥夺回来,更遑论他们这些普通魔族?
如此片刻,他们师兄弟二人一起出手,一个是度化万物,一个却是吸纳魔气。无论哪个都是从有限的身体里短时间爆发出了无限的力量,叫在场魔族即便是捉摸不透他们到底是什么路数,却也无法轻视两人为无知小儿了。
张仪洲之所以出手一来是萧淼清要求,二来也是他不在场。
短时间吸纳如此多的魔气,张仪洲体内的恶念的力量会得到大幅度增长,使他很难压制住恶念的逾越。
不过有张仪洲出手将魔庙周遭的部分魔神力量吸走,闻柯他们明显是轻松了不少。
闻柯与栾凤斩星一道定了心神,使出全力一击,终于叫后来才被镶嵌进神像的神石飞了出来。
神石经过损耗,光芒已经暗淡很多,只是总归回来。
闻柯捧住神石,将之收入怀中,而后打头一刻不停冲了进去,栾凤斩星紧随其后。
进入院中后闻柯便感觉到了一道波光打来,他们三人联手还击,抵挡回去,冲击出的力量却形成一道圆环,自人腰间的高度打出去,叫后面没有防备的侍卫与族人们全都被打摔在地,为此冲进去的速度较栾凤他们更迟一些。
一进门就收到了攻击,闻柯原本以为进入神庙中会看见一群负隅顽抗之徒,却不料进入殿内后见到的却是满地残肢断臂,几张完整的脸上更是有无法描述的惊恐。
“这,”不说闻柯,任何先行入内的人都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他们在殿内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一个活口后,其他人才陆续赶过来,见到这一幕也惊讶地不知说什么好。
有人误会这场面,以为是闻柯他们刚进来是大开杀戒,还道:“即便是他们罪不可赦,怎可在这里就这样杀了他们,传出去如何说得清?”
黑血已经化作了鲜红色,在地下淌了一片。
从此处便可以看出他们的信仰如何坚贞。
闻柯等人立刻撇清自己未曾对这些人动手,然而队伍当中终究有了怀疑的目光,并不完全采信。
闻柯见状心中微沉,便知道此事不妙。
自他们步入殿内以后,殿内的神像一直静悄悄并未有所发作,闻柯抬起头看向魔神像。
少了神石的魔神像连鱼尾也已经断了半截,此情此景大约是能叫人看出些狼狈来的,但是魔神像的神色却没有半点狼狈。
它静静立在原地,以愚弄的眼神看着低下众人,须臾忽然从眼眶中落下血泪来。
张仪洲此时还在庙外,吸纳了那些魔气以后,他可以感觉到恶念在体内不断想要争取控制权,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已经被恶念操控着回头看向萧淼清,只恨不得立刻上前将摆在面前的美味佳肴全数吞吃入腹。
越是知道如此,张仪洲越是将双足定在原地,他竭力控制恶念,不叫他肆意的同时张口对闻淳道:“先带他回去。”
张仪洲的声音嘶哑,落入闻淳耳中足叫他吓了一大跳。再抬眸看张仪洲的状态,他原本的白衣已经要被黑雾完全缠住,这正是要失控的前兆。
闻淳不消多问,也知萧淼清危险,立刻抱起萧淼清唤来魔兽带着萧淼清离开此地,尽量离张仪洲远一点就好,不然自己和这么虚弱的萧淼清加起来也不够张仪洲戳一下的。
见闻淳离开,张仪洲方才深深喘息,稍微松懈了几分。
他再次抬头便是看向魔庙,随后没有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张仪洲到主殿外时,闻柯正抬起手中法器,意欲和魔神对峙。
只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并未有恶战发生,魔神居高临下俯视众人,愚弄的神色不改,而后一瞬间竟然从内里碎成了几块。他们费劲心力想要达成的,以为很难达成的,魔神竟然主动奉上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萧淼清竟看见个叫他惊喜万……
萧淼清在云波之中醒来, 睁眼先见张仪洲的怀抱,他们正御剑在人界飞行,脚下踩着层层浪涛般的云海, 远远看去已经隐约可见皇城景象。
萧淼清才一动, 张仪洲便低头看来。
萧淼清只觉自己仿佛做了个轻盈的梦,并不知梦外时光过去多久。
而抬眸与张仪洲对视的瞬间, 萧淼清心中却是一怵, 张仪洲的瞳仁中并非往常见到的平静无波与沉静悠然, 而是好似波涛般狂卷的深深骇浪, 好似是某种融合越发加深了。
“师兄?”萧淼清尝试性地唤了一声, 再眨了眨眼却见张仪洲的眸色恢复如常,似乎刚才的瞬间只是萧淼清看错。
“你让我下来吧。”
萧淼清动了动自己的手脚,不觉得虚弱, 便要求从张仪洲怀中出来。
张仪洲未说话, 不过也没有阻拦萧淼清的意愿, 松手将他放了下去。
萧淼清待在张仪洲的佩剑上站定, 方才注意到只有他们两人在半空中飞行,并不见闻淳或者其他人。
这么久来闻淳一直与他们同行, 便是在萧淼清睡过去之前他还在自己身旁, 忽然不见,萧淼清不免问一句:“师兄, 闻淳呢?”
张仪洲扶着萧淼清的手臂沉声回答:“魔界此时一团乱局, 他先留在那里与他父亲一同应对, 我们先赶回皇城看那边光景。”
魔界是闻淳的来处, 他留在那里也寻常。再说到皇城,萧淼清想起他们离开之前的隐忧,也便定神点头道:“好。”
“我睡了很久吗?”萧淼清又问。
“足一日而已。”张仪洲答。
这还好, 萧淼清心中一算,他们御剑赶回去时间应该不会太晚。只是不知道前面传回师门的书信那边有没有收到,又有什么回应不曾。
萧淼清一分神,足下的剑已经慢了下来,他垂眸一看,皇城宫墙几在眼前。
他们到底没有直接飞入太子寝宫,而是在皇城之外停下,报上身份这才由已知的宫人引荐入内。
与魔界这几日来的混乱相比,皇城里外好似未曾受到一丝侵扰,一切如常。
萧淼清和张仪洲回到皇城时已时近黄昏,宫人径直将他们带入了太子居所。
黄昏的光打在暗红色的宫墙上,透露出一种朦朦胧胧隐晦不可说的光,一步踏入太子居所好像如入某种梦境般。
越过宫墙的枯枝随风轻轻摆荡,一派衰景。
萧淼清却顾不上这些,前往魔界这段时间他们虽然和邵润扬等人保持着联系,不过也仅仅是最基础的联系,互相知道对方安然无恙而已,具体发生什么变动却不得而知。现在萧淼清恨不得立刻见到自己另外几个师兄,以确定对方真的没有事。
邵润扬几人得知了萧淼清与张仪洲回来的信号,也是一般心情。
待师兄弟在皇宫内相遇,互见对方全须全尾不似有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师兄你们这些天在这里可有目睹或者听闻什么怪事吗?”萧淼清问付意,“魔神的神像已经毁了,不知神君是否有连锁反应?”
付意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不好。”
邵润扬也说:“自你们走后,太子殿下与皇帝陛下都未曾再召见我们,只留我们依旧住在这里,而人间百姓生活似乎如常,只是照你们传信回来,我想若是神君与魔神同源,那他是否也对凡间百信有那样的掌控?”
“必然是有的,”张仪洲说,“只是如今还未到撕破脸的时候。”
“若这邪神在人界与魔界都有化身,那在仙门之中是否有哪座神其实也被它不知不觉异化了……?”邵润扬试探道。
他所说的萧淼清心中也有过一些猜测,但终究不太愿意相信仙门当中也有邪神的影子。
张仪洲看了一眼萧淼清的脸色,“也许吧。”
“对了,”萧淼清想到一点,“师门有传信回来吗?”
即便不算他们在魔界时送回去的信件,萧淼清嘱托段西音的手书应该也已经到了。
邵润扬摇头:“不曾。”
他们没说几句,也未叫萧淼清与张仪洲休息多久,很快就有宫人传来皇帝召见的消息。
萧淼清与张仪洲为此又先过去皇帝那里。
这回太子并不在场,唯有老皇帝与太子妃一处。
少了太子以后,皇帝和太子妃同处一室,太子妃精心照料皇帝的画面就越显得古怪起来,违和感更甚。
只萧淼清观察看来,太子妃和皇帝似乎都对这样的照顾习以为常,甚至有种理该如此的感觉。
皇帝的身体似乎比上次见到时又衰微了一些,抬手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颤抖。
自从萧淼清融合了五行术法,感通万物后,逐渐能够体会到周遭一切的气息强弱。皇帝身上的生气显然极其微弱,直白点说是个将死之人了。
“两位道长去了魔界归来,不知魔界现在情形如何?”皇帝坐在上首,一句话带了好几个停顿,说得很费力。
萧淼清思索着看向张仪洲,由张仪洲答道:“明君治下,不管人界还是魔界自然都是天下太平。”
魔界虽然与人界有区隔,但是名义上都由当今君主统辖。众人皆知这有名无实,但话总要这么说的。
张仪洲的场面话说完,皇帝似乎面有笑意,然而还未及笑出来,已经被一阵涌上来的咳嗽声替代。
皇帝似乎还要说什么,只是身体的疲惫让他很难加快语速,是以没等他再说一句,门外就传来宫人的声音,太子殿下大步流星从外头进来了。
“父亲,道长。”他两边略行了礼,也不等皇帝召唤便走到皇帝身边,接过太子妃手上的药碗,“让我来吧。”
太子殿下语气平平,太子妃则低着头未与太子产生对视。
皇帝也忽然沉默下来,启唇吞下太子喂来的药汁。
太子的意气风发青春洋溢与皇帝的垂垂老矣形成鲜明对比,两人站在同一个画面当中时,这种差别更叫人难以忽略。
“道长们往魔界一趟,可还顺利平安?”太子抬头问道。
他们离开皇宫时并未坦言去魔界要做什么,可此时揣测太子的语气,却像是知道什么内情,顺利二字在太子的齿间被格外点出。
萧淼清的视线与太子的交错时,察觉到一丝冷冷的气息。
“多谢殿下关心,一切都很顺利。”萧淼清温声回道。
双方都知道互相的底细不过是隔着一层窗户纸,可偏偏这窗户纸还没到被捅破的时候。
“顺利就好,”太子笑道,“自得知道长们去了魔界,我日夜不安,只恐魔界的那些狂徒伤了道长。”
他说话时视线盯着萧淼清一瞬不瞬,那昭然若揭的看待祭品的神色,即便太子凡人之躯也叫人不免觉得一丝森森然,萧淼清亦觉得太子仿佛话里有话。
仙门与皇家的关系也历来微妙,不好直接撕破脸。而神君像必然藏于皇城某处,在找到神君像之前,一切都要谨小慎微。
萧淼清和张仪洲回到他们暂留之处,思忖下一步要怎么走。
人间表面歌舞升平,但魔界之事已经提醒他们时间紧迫。
萧淼清这回在经过宫墙的时候,使出术法将那一截探出宫墙的枯枝打了下来。
枯枝捏在手中,萧淼清心念一动便见枯枝在自己掌心化作了粉芥,只是这粉芥已经毫无生机,就算是他催动术法也不可逆转什么。
萧淼清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粉芥,脚步慢了一些,待跨过院门才再抬起头。
这一抬头,萧淼清竟看见个叫他惊喜万分的身影。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薄叙道:“下山一趟,你到……
“师尊!”萧淼清欢声叫道, 快步跑进院子里,人几乎差点扑到薄叙的身上。
他如此情态,叫薄叙原本面有薄冰的脸色松了几分, 不过看向萧淼清的眼神中仍有严厉的色彩, 伸手扶了萧淼清一把:“在外这段时间,仪态也没了吗?”
萧淼清未见之处, 薄叙和张仪洲的目光在半空交错, 却是萧淼清未曾见过的情绪。
萧淼清也想到身后张仪洲, 又思及自己叫段西音带给薄叙的信件里所写内容, 一时连忙先又退至张仪洲身前加以防备道:“师尊, 之前我请西音师姐带给你的信里许多处写得并不准,你千万别……”
薄叙没叫萧淼清往下扯完,即打断了他道:“我都知道了, 此番正为此前来。”
萧淼清看他平淡的态度, 心中多了些安定, 回身又让开一步, 自让薄叙和张仪洲面对面。
“师尊。”张仪洲也是此时才开口叫了薄叙。
薄叙面无波澜地看着他:“你随我过来。”
张仪洲也没有迟疑,与薄叙一同进入室内后回身当着萧淼清的面合上了门。萧淼清被关在门外, 想要凑上去听听门内的动静, 又不敢擅自靠近,只得在院子里转圈徘徊。
及至另有房门打开, 邵润扬与付意看着院中只有萧淼清一个, 这才出来。
他们对薄叙的突然到来全无提前意料, 又不知是为什么, 心中总有忐忑,然而出来院里也无甚交流,只能加入远观那扇紧闭的门的行列。
萧淼清心中不知为何总有些忐忑无依, 似乎是某种不妙直觉的影响,他的目光恨不得直接穿透门板看看里头的场景。
倘若大师兄真走火入魔,师尊必要将张仪洲带回云瑞宗去的,只是当下萧淼清又有颇为矛盾的心理,一时解不脱。
也许是在面对更大隐忧的时候人,人总容易忽略掉面前看似可掌控的问题。
大约一刻钟,那扇门终于开了,萧淼清迫不及待往前快走了几步,身后还跟着邵润扬与付意。
“师尊,”萧淼清叫了一声,忐忑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不过从室内走出的薄叙和张仪洲脸色似乎都很寻常,薄叙看见萧淼清脸上的关切,开口说:“你师兄的情况不过是修炼时的常事,何足你大惊小怪。”
薄叙下了定论,萧淼清心中松快许多,虽然多少还有疑惑,不过此刻先露出了笑容来。
邵润扬他们听见薄叙的话多少也推测出师尊过来的缘故,心中终于不再作它想。
方才萧淼清他们未回来的时候两师兄弟已经将这些日子在皇城发生的事情全都和薄叙说了一遍,只是未曾从师尊那里得到明确的表态,此时便等他们师兄弟聚齐了后再看薄叙是否有指点。
萧淼清之前是写过信事无巨细地和薄叙说过,不过到底是几天前,此时又将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也都告诉了薄叙。
“师尊,我似乎有点懂了。”萧淼清在掌心瞬息变幻出水火等元素来,叫其他两个师兄见了也觉得惊奇,纷纷为他称喜。
薄叙看着萧淼清掌心变幻出的元素,伸手过去在他手掌上方虚虚一抚,那些元素化灭不见,而虽然是虚空中抚过,却也好像有相触之感,让萧淼清一怔,却听薄叙在耳畔道:“不错,也算你大有精益。”
萧淼清面上一喜,不过想到当下的局面成迷,又无暇自喜,只问薄叙:“师尊,怎么会有这样的邪神现世呢?”
薄叙淡淡道:“一切自然都有因果定数,你们此番下山遇见了,便是你们要过的难关,至于邪神自然当诛。”
张仪洲从屋里出来以后几乎未曾开口,只听见这当诛一句才抬眸看向薄叙。
薄叙的口吻如此自然淡泊,依旧是那清心寡欲高洁淡然的师尊,似乎完全与张仪洲的推测相悖了。
甚至刚才在房间里时,薄叙运气探入张仪洲的脉络也与从前无异,好似真的半点没有改变。
他说当诛究竟是冠冕堂皇的表面言辞,还是真的是这样想?
萧淼清未有张仪洲那样的推测,只听当诛二字心中甚为欣然,正要多追问,却听薄叙又说:“不过这是你们的劫数,我不好多干涉。”
这是薄叙一贯的性子,超脱于大部分俗世之外。
“师尊见了太子和皇上吗?”萧淼清问。
薄叙声有轻视:“那等蠢人有何可见?”
他来的悄无声息,并没有宫人发现,便是有人见了薄叙也有法子不受打扰。
薄叙的目光落在萧淼清身上,深看着他似有感慨:“下山一趟,你到底是大有不同了。”
“从前我叫你呆在我身旁修炼,想来这回事了,你也不愿再受束在山上了吧。”
萧淼清笑说:“怎么会呢,此番事了我必然回去跟着师尊再行修炼的,只是若师尊准我偶尔下山那便更妙。”
薄叙未接这话,只是见萧淼清的情态亲昵,不免笑了笑,再开口却是要走。
萧淼清不想他才来就走,倒好像有别的要紧事办似的,然而虽不太愿意,却也无法拦着。他们这些弟子素来是最清楚薄叙的决定不容置喙的。
等见薄叙离去,萧淼清便走到张仪洲面前,眸中的忧色显然减淡:“师兄,幸好幸好。”
而后师兄弟一同进入室内,终于得了空再商讨起后面的计划筹谋。
魔界的魔神像已经毁了,下一步就要着手于人间的神君庙。只是一来这庙香火鼎盛比起魔界的魔神有过之而无不及,二来他们在魔界行事得以方便全靠后来闻柯也与他们站在一边,人界帝王会是什么反应着实难测。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即便太子是欲妖,但他的年……
前路未卜, 也许未来艰险重重。
萧淼清站在张仪洲身后,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师尊说师兄无恙当然最好,可萧淼清渐渐想到, 如果薄叙说张仪洲大有问题, 要将他带回云瑞宗,他又会怎么样呢?
他竟然想即便是那样, 他也不太想叫师兄离开。薄叙不在, 萧淼清尚且不会觉得如何, 可是张仪洲不在, 他便有种事情可能脱离事态的发虚感。
萧淼清为此看着张仪洲的背影晃了晃神, 接着他余光瞥见一旁屋柱上的花纹,人却愣住了,有一段早前的记忆忽然闪回入脑中。
那点记忆来自于他刚下山初见凌时的时候, 确切来说是在见到凌时被召唤出来之前, 他跟着那群假扮成行商的人前行时, 看见过的他们衣摆上的浅色暗纹。
萧淼清立刻睁开眼睛看向房间里的屋柱, 确认上面的暗纹的确同属一种后,他也无法完全确定这种纹路究竟是皇城独有还是人间百姓通俗会用的。
萧淼清沉入自己的回忆中细细索引起来, 又想起那些人在召唤中的诵念, 字字句句都是京城口音。他好像走近了自己回忆里的那个场景中,那几个人抬刀砍掉碍事的藤蔓时, 手中所挥动的刀。
寒光之下, 锐利的刀刃延伸到刀柄处, 也均是这样的暗纹。
萧淼清从回忆中挣出, 如抓住了这一丝灵光,不可置信地就着月光审视屋柱上的纹刻。
是谁召唤了凌时这一直是叫萧淼清疑惑的,现在答案好像就摆在了眼前。
是皇家的某人。
所以一路上凌时才会几乎和他们在向同一个方向行进。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 那么现在凌时是不是也在京城里?
这个召唤凌时的人,具体是皇帝还是太子?
邵润扬看见萧淼清盯着屋柱发愣,奇怪道:“师弟,你看什么?”他跟着也看向那屋柱,却不知这柱子有什么可细看的地方。
萧淼清伸手摸了摸那暗纹说:“这样的纹路,是寻常百姓可用的么?”
邵润扬和付意不知,张仪洲却道:“不是。”
他的语气肯定,其他人也就立刻收了怀疑。张仪洲博览群书,知道的是他们之中最多的。
“这世间大约有十数种纹路装点,当今只有皇家可用,皇家当中又分品级,”张仪洲道,“不过这些纹路之间的差别十分微末,你在其他地方还见过一样的吗?”
萧淼清肯定点头。
“之前我刚下山的时候就见过这种纹路。”萧淼清忖度着将那场召唤仪式又说了一遍,不过谨慎得没有提到凌时的名字。
尽管萧淼清现在极想要摇一摇拨浪鼓,看看凌时是不是真的在京城里。可是又怕张仪洲和凌时在这种时候针锋相对起来。
神君是一个麻烦,凌时又可能是另外一个麻烦。
按照古书上记载,邪神一旦被召唤过来,必定是要满足召唤者的一个愿望的。而会召唤邪神的人会许下什么良善的愿望么?那愿望必然扭曲而肮脏。
掌握了至高权利的人并不为此而感到满足,甚至拥有比常人数倍数十倍的欲望,如一道深深难平的沟壑一般,叫寻常人只看一眼都通体生寒。
“你们离开这些日子,我仔细观察了这附近的院落,的确从太子的寝宫往外延伸,一点点荒芜起来。”邵润扬说。
太子可能是欲妖的猜测越发被坐实。
“以及太子和皇帝的相处。”付意也说,“的确十分怪异。”
那种表面和内里的主次颠倒,高低错位,以及太子妃的古怪,不止萧淼清一人看出来。几个师兄人情事理见得比他多,自然会觉得更加奇怪。
“但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们见不到太子与皇帝,故而难以多观察出点什么。”邵润扬说。
这也是奇怪之处。倘若他们真的是因为尊重仙道,又怎么会如此差别对待,除非萧淼清和张仪洲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能是因为我。”萧淼清说,“当时在神君的夜宴上,太子曾经见过我,他认得我。”
如果太子真的是欲妖,他必然会对神君的祭品动心,那对于欲妖来说是比寻常生灵好上千百倍的补物。
“所以我想,不如就用这个作为突破口。”萧淼清提议,“我去做诱饵,你们就可以见机行事。”
他现在已经不像第一次面对欲妖的时候那般手足无措,现在萧淼清甚至想,倘若太子真的是欲妖且欲行不轨的话,他应该能有余力轻松压制对方。
确认太子的身份,以此为线索解开其他问题。
皇帝扮演了什么角色,明显给了他们提醒的太子妃又在其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萧淼清觉得这个方法十分可行,正眸中有笑意,抬眼却见他的几个师兄均露出不赞同的目光。
“与其让你涉险,”张仪洲说,“不若直接面见皇帝,向他陈述我们在魔界的所见所闻,神君的邪性,观望他的反应岂不更好?”
“皇帝倘若赞同他们毁除神像的举动那边顺水推舟,解决完神君之事再看皇城中的其他杂务。倘若皇帝不赞同,到时候同样也是撕破脸,那便不必再分先除谁的次序了,一道全都除了便是。”
“对也不对。”付意沉思道,“只是这皇城到底不是其他地方,倘若在这里大动干戈,关系的也不只是京城一地,甚至会是其他城中的,全国上下的百姓了。”
云瑞宗虽然不受制于人间帝王,但却与人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可能放任事情大乱而不顾。
邵润扬也不赞同张仪洲的法子,那太极端了一些,好似除了小师弟的安危外已经全不管其他人如何一般。
如此商议到矛盾处。
“魔神在魔界不知不觉铺陈了几十年,连魔族的几大势力都被它所利用,在人间帝王这里必然也是差不多的路数。”张仪洲道。
这话不假,他们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神君像见过无数个,百姓几乎无不笃信。这样的信仰从上而下蔓延开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即便太子是欲妖,但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多,除去懂事之前的那些时候,真正能掌事并不算很多年,起码不够完整见证神君在人间扩充信仰的版图。
能与神君有交易的只有皇帝本人。可皇帝现在偏偏一副老弱之态,反而叫太子喧宾夺主了似的。
“为此我们愈发不能大张旗鼓了。”萧淼清扯了扯张仪洲的衣袖,“万万不可叫云瑞宗站到他人的对立面去。”
仙门虽然深受敬重,可是萧淼清能够想到倘若他们几个云瑞宗弟子对外宣称神君像有问题,最好全都毁除,恐怕他们才会变成众矢之的,连云瑞宗的名声都要叫他们带累了。
为此来回商议,他们终得出一个折中法子,明日想个办法再见避开太子再见皇帝一面,也许能有其他探知。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太子与他之间多了个萧淼清……
欲妖受欲望所困, 一旦陷入迷局便难以自拔,对所渴求之物更无抵挡之力。
是以,倘若太子真的是欲妖的话……
萧淼清思忖间耳畔传来宫人抬着坐撵的错杂脚步声, 人已经从宫墙角落走出, 抬头看向了坐撵当中端坐着的太子。
“殿下。”萧淼清温声开口。
此处并非什么紧要之地,距离皇帝所居宫殿要两刻钟的路, 萧淼清出现在这里可以说寻常, 但也足让太子面露惊讶。
“小道长怎么独自在此?”太子的目光在萧淼清身后逡巡几下, 确认了周遭的确无其他修士, 面上的惊讶转为些微笑意, 并且抬手示意宫人停下。
萧淼清往后退却半步,露出犹豫的情态:“只是想要在周遭转转,看看宫墙绿柳。”
宫墙是有, 绿柳二字用在这里却很勉强。周遭的草木一岁一荣枯, 此时俱都是蛰伏之态。这话就好似一句漏洞, 太子却没抓这样的细节, 只是依旧笑意不改道:“怎么不叫宫人陪着?这周围有些景值得瞧,有些去处却没甚趣味。”
“我是想过的, ”萧淼清道, “只是问了几个宫人都很迟疑,又说唯恐怪罪什么的, 我觉得他们的样子实在无聊, 便自己偷溜出来, 未想还没走多远便遇上殿下了, 还望殿下别怪罪。”
太子似乎欣赏萧淼清的直白,朗声笑道:“宫人有顾虑也是常理。”
萧淼清颔首说:“是这样,但话说到这里, 殿下可有空陪我四下稍微转转么?”
旁侧的宫人原本自两人开始对话的时候就如死了一般沉寂,然而也可能也没想到萧淼清会直接要求太子殿下相陪游玩,一时竟有一两个侧目看向萧淼清的。
太子也有意外之色,然而并未迟疑便点了头:“也好,我正无事。”
他坐在高处,垂眸望向萧淼清的目光深邃,好似未落雨之前沉闷压下的乌云,遮天蔽日将零星光点包裹在中央。
萧淼清转过身去,只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仿佛毫无所察即将被吞入腹中的弱枝。
与上次晚宴上萧淼清被作为祭品的初见有异曲同工之感,使人不仅生不出防备,反而无比垂涎。
太子的手掌紧紧掐住坐撵的一截木料,指尖瞬息间便嵌入进去,坐撵一角分裂,发出轻微咔哒的声响,被风卷到远处,背离了原本的行进方向。
——
皇帝的寝宫外,宫人面色麻木地端立着。太子妃亲自端着一碗散发着热气的药汁从长廊一头走来,到了殿门前却被门口的宫人拦住,毫无顾忌地拿过太子妃举着的餐盘中的药碗于鼻端闻了闻,又试了试药性,这才慢吞吞拜访回去,默不作声给太子妃放行。
太子妃面对此举无动于衷,显然已经非常习惯,她的面色自然也透着麻木,更多的是认命的无奈。
然而就在太子妃端着药碗走进殿内,才往前几步便被旁侧忽然出现的人影猛然吓了一跳,脚步当时顿住,沉静的眸中出现一丝意料之外的慌乱与不解。
不过太子妃并没出声,而是顿了顿后继续往前走,仿佛自己并未看见不该出现在殿内的张仪洲与邵润扬两人。
倒是门口的宫人好似注意到太子妃脚步的顿挫,伴着疑惑探头进来。但等他们露头,便只看见太子妃纤薄的背影。
待太子妃走到内殿有屏风隔断之处,张仪洲和邵润扬已经先一步在那里等待。而原本在里面的两个宫人则软倒在地上,正处于无知无觉当中。
皇帝在床内侧由薄纱帘遮盖处,只能依稀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形,间或传来一阵好似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声响,仅仅以耳闻便能感觉那生命力不可控的流逝感。
张仪洲他们虽然并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是出现之初似乎就与太子妃形成了某种默契。宫人倒地,太子妃也无意将药汁立刻端去给皇帝,邵润扬顺手接过来将药汁倒了一点在手背,先是闻了闻,而后又抿了一口,三两下分析出这里头的药性。
邵润扬与张仪洲对视一眼,无声传递出信息。这药汁倒说不上有毒有害,从方子上看甚至可说是补药,但照皇帝一日三碗的吃法恐怕只能起到反效果。
张仪洲抬手在屏风之外的地方凝出一个结界,而后才开口道:“陛下。”
太子妃走到床头将薄纱帐掀开一角,又扶着皇帝坐起来。皇帝与上次见时相比似乎更老了几分,眸中迟暮的光都快消失,不过他看见张仪洲与邵润扬时眼睛还是亮了亮。
张仪洲目无波澜,再开口时却吓了邵润扬与太子妃一跳:“或者我该叫你殿下?”
邵润扬不解:“师兄?”
太子妃却是极其惊讶,甚至面露激动,好似一下有了活气:“道长,你……”她三两步走到张仪洲面前,忽然直接跪了下来,“求你救救殿下。”
不消其他印证,太子妃已经给出了答案。
邵润扬的脑袋一转,也渐渐明白过来,之前观察到的诸多奇怪之处也豁然开朗。
当今皇帝与太子之间与其说是身份错位,不如说是躯壳错位了。年轻的躯壳被衰老的灵魂占据。
张仪洲原本也并非十二分全有把握,但结果验证了他的猜测。只是面对太子妃的央求,张仪洲却摇了摇头:“有因有果,不想干的外力难以介入。”
太子妃原本见张仪洲一下就猜出了外人难以相信的结果,以为能抓住一丝生机,却没想到张仪洲给她的答案却依旧消极,当下面色比原先还多了几分死去般的颓丧。
邵润扬已经上前为皇帝诊脉:“这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们都发生了什么吗?”
太子妃颓坐在地上,眼眶里大颗泪珠滚落。
皇帝的声音好似被压在嗓子底,无力也无声开口,只能由太子妃代劳。
太子妃起身坐到皇帝身边低声道:“我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某日阿恒得召去见了陛下,回来后便好似换了个人,而后陛下称病,我逐渐感到阿恒的不对劲……总之待我确认时,阿恒已经是如今的模样,他与陛下竟然真的换了个身子,如今只等阿恒这副躯壳死去,一切就再没有更改的可能……”
太子妃的话杂乱无章,但已经足够叫张仪洲他们听懂。
老皇帝用了某种方法改换躯壳,夺去了亲儿子的身体。依照曾经老皇帝对太子的宠信,如今老皇帝要是死了,太子继位顺理成章,他的统治完全可以再延续几十年,外人还看不出一丝破绽。
“但是,”邵润扬有些疑惑地开口,“你说等这躯壳死去……可是我现在所探寻到的脉象,这具身体并无死气,相反却好似有一股生机被压在最底,绵绵延续来,是长生不死之意。”
修士们的寿命比常人要长很多,随着修行加深脉象也会不断变化,邵润扬自然学过。皇帝身躯的脉象不仅没有死意,反而还有长生之感,与太子妃的话完全相悖。
太子妃与被困在皇帝身躯里的太子都露出不解来。
“这怎么可能……”太子妃喃喃。
张仪洲也探手为孙恒诊脉,得出的结果与邵润扬无异。这的确奇怪,但并非他们此番前来的目的。
张仪洲言简意赅道:“太子妃前面提醒过我们三神庙,想来应该也知道神君之事,当前诸多乱象追根溯源都出自神君信仰,我想若太子殿下想要回归本体也要从那里溯源,不知太子妃可晓得最初那一尊运到京城的神君像现在在哪里?
之前主持说过最初的那一尊神君像被某个贵人请回,我想京城之中除却皇族应该再找不出这样地位的贵人吧?”
神君像既然不在神庙当中,大约便在皇城里头。只是皇城之大,除去外头可见的恢弘建筑外内里不知藏着多少密室机关,外人想要找到一尊神像并非易事。
太子妃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头却不住摇晃:“我并不晓得……”
倒是孙恒挣扎着伸出一根手指,示意想要写下点什么。
太子妃见状立刻去拿来笔墨,孙恒却未执笔,只以自己的指尖沾着墨汁在纸张上写下“飞霞宫底”四个字。
仅仅四个字便叫他几乎脱力,喘着气闭上眼睛再难动弹。
张仪洲和邵润扬得到了明确的宫殿位置,自然要离开。张仪洲看了一眼孙恒,许诺道:“我们会尽力拨乱反正。”
——
萧淼清双手笼在袖中,歪头看着宫墙上一点斑驳的落漆,头也不回地问太子:“殿下,这墙看上去已经有好些年头了。”
宫人已经带着坐撵离开,远远只在后面跟着。萧淼清和太子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宫殿角落,此处还留着残绿色,从墙角露出犹自泛绿的矮草。
只是那草在太子走近的时候,肉眼可见改换颜色,不到几息功夫便枯萎下去。
太子没有说话,萧淼清却又开口:“欲妖以其最渴望之物为食,欲望外泄的时候无法自控便会吸纳影响到周遭,为殿下你抬撵的宫人的年纪约莫比我大不了多少吧,可他们看着比我大了几个辈数。”
他说着转回身看向太子,太子冷笑一下,手已经伸向了萧淼清:“既然你都明白,也就不消我再说什么,让你做个明白鬼也好。”
太子一把握住萧淼清的手,却没想到萧淼清不闪不避,那双原本藏在衣袖下的手就叫太子直直紧握住。
萧淼清清凌凌的眸光似乎穿透了太子,从他的眼眸里太子好似看见了自己原本垂老的躯壳,使他感到一阵无端的惶恐,手下更施力想要吸纳萧淼清身上的生命力。
依照晚宴那天萧淼清所展露出的实力,当下他应该极好拿捏。然而太子没想到,自己握住萧淼清的手掌下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好似有什么不该被吸纳入体内的东西被吸了进去。
五行相同,生到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转化。太子没有从萧淼清身上吸到任何生气,反而越是焦急越是将身上的生气呈送出去。
刚才失去生机的野草慢慢从枯黄转为了翠绿。
太子惶然松开手往后大退了好几步,他瞪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萧淼清:“你用了什么法子!?”
萧淼清不给他退后的余地,身后的佩剑已经出窍,抬手便抵在了太子的喉管处,只要轻轻一下便可以叫鲜血喷薄而出。
太子的步子顿时止住,然而却并没有顺从的意思。他伸手将自己颈间一物拽出,口中飞快默念什么。
萧淼清还未听清,便忽然感到一阵狂风吹来,逼得他不由松了剑尖。
然而等风停下,太子与他之间多了个萧淼清全未想到的人。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凌时语气平淡,但夹杂着一……
太子捂着被剑尖划破些许的颈间, 也没想到自己这次的召唤如此有效率,但他没想太多,直到他见着萧淼清放下手中的剑与那邪神对望, 竟然直接唤出了邪神的名字。
“凌时!?”
萧淼清虽不久之前就想过凌时所在, 但却没料到会此时此刻见到凌时。不过也是这瞬息他便晓得了凌时原来是被太子召唤而来,之前种种果然与皇家脱不开关系。
凌时笑了笑, 双手环胸口吻轻佻道:“饶他一命吧, 小道长。”
“我本来也没想杀他。”萧淼清收起剑, 但目光审视凌时几息后又说, “你是被他召唤到这里来的。”
萧淼清看清了太子颈间之物, 那是一尊小小的神像,想来应该就是凌时的。
凌时叫萧淼清仿佛打量同流合污的狂徒的目光看得不太舒服,他淡淡道:“是啊。”
事实如此, 最初凌时登临此地便是受到彼时皇帝此时太子的召唤。
太子顾不得自己召唤来救自己的人怎么会和萧淼清相谈熟稔, 他只扑过去想要抓住凌时的胳膊肘, 然而凌时虽然没往后看却有所感应, 往侧边一步便叫太子扑了空,踉跄摔跪在凌时脚边, 而凌时垂眸的眼里只有睥睨, 好像在看阴沟中陈积的臭水。
“天神大人,”太子跪倒着以额触地, “请您帮我杀了他!”
凌时不置可否, 只反问太子:“代价呢?”
邪神之所以是邪神, 便是交换到位后便可以答应召唤者的一切诉求。
萧淼清的心中掠过一丝紧张, 倘若太子真的给了一个足够的代价,凌时会不会没有犹豫地对他出手?
太子思索片刻后说:“我可将一城赠你,云瑞宗山脚下那座小城。”
青阳城, 也可说是萧淼清与凌时初见之地。
凌时却冷冷一笑:“只是那样一点代价吗?”
太子先是不解,青阳虽然只是一座小城,但距离云瑞宗很近,可以说灵气充裕,也是凌时千百年前所居之地,通过人间帝王的再次赠与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仅仅用来换取一个小小修士的性命,怎么会被看做不对等?
但是他并未讨价或者追问,与邪神最做不得的就是讨价还价,若是因此触怒邪神反而得不偿失。
“还有兰通城,”太子加码,他看向萧淼清的目光更冷酷,“但你杀了他以后要让他由我处置。”
萧淼清身上的生气以及对太子的吸引力,是从晚宴那日便开始的,如同饥渴旅人看见粮草水源一般。
凌时沉默地看向萧淼清,萧淼清被他看得身上发毛。萧淼清自然有自信能够处理一个欲妖,但是凌时的神力即便削弱无数倍与萧淼清来说依旧无法抵御,要是凌时想要动手杀他,萧淼清恐怕自己逃不脱。
且邪神本性注定凌时不会顾及什么交情,更不说萧淼清之前三番两次抗拒脱逃,似乎更是不良记录。
在这瞬间的犹豫里,萧淼清却听凌时说:“我要你所统辖的所有疆域。”
太子双目圆睁:“这怎么可能!?”
每个愿望在邪神那里都有代价,太子怎么想到萧淼清在凌时那里的代价如此之高,高到太子以为自己幻听了。
甚至他从凌时冷峻的目光中判断,即便是他真的拿出所有疆域,这位邪神未必不会再坐地起价。联系起来,之前他便尝试再召唤凌时未果,当下却一唤即来,未必是因为他心存虔诚,更可能是因为面前的萧淼清。
凌时早知道太子不会首肯,他冷笑一声:“既然你召唤我来又给不出我满意的代价,那就用你自己做代价如何?”
凌时说着扬起手一把按住了太子的头颅,好似一瞬就能够将他的脑袋捏碎。
这下情势调转,轮到萧淼清阻拦:“等一下!先别杀了他。”
萧淼清前头执剑对着太子本来也非为了取人性命,一来是拖延时间好叫张仪洲他们能与皇帝对话探查,二是想要引出太子的本相,再想办法得出有关神君像的信息,只是未料凌时忽然出现罢了。
萧淼清看凌时面色冷酷,实在怕凌时断然出手,因而开口的同时也一把拉住凌时的手腕,恨不能把凌时的手抱在怀里以求安稳。
“我还有些事想要问他。”
凌时不闪不避叫萧淼清拉住自己的手,他笑道:“代价呢?”
“什么?”萧淼清不解。
“你要付出什么代价保住他的性命?”凌时详问道。
萧淼清可没有统辖的城池,也无甚宝贵之物,一时被凌时问愣,思索着说:“要么你先开价?”
他再看看能不能往下压一压,倘若能拿得出来便想办法,拿不出来拖延一会儿也好。
凌时松手,太子便狼狈地摔在地上,头晕目眩如丧家之犬。
前面听了两人的对话,萧淼清以为凌时与自己要代价也会非比寻常,却不料凌时开口说:“我要你同我离开。”
“去哪儿?”萧淼清不懂,但是潜意识中晓得凌时说的离开并非离开京城之意。
“离开这个世界。”凌时道。他的口吻不似玩笑,也收敛了先前的笑意,好像兜了一圈还是要萧淼清死似的。
但对于一个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邪神,萧淼清几息后又理解了凌时的意思。抛却这个世界的因果,超脱此世的轮回。
凌时自有许多不能说的,但种种暗示已经几乎点名萧淼清而后要面对的凶险难测。一世有一世的定数,以神明的角度下望,一切结果都清晰了然。
“不要。”萧淼清立刻摇头。
凌时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浅浅笑了一下,轻叹着张开双臂:“那你过来抱我一下。”
有了前面的对比,这个要求倒也没那么过分。
萧淼清迟疑着也张开双臂:“那你真的暂时不能杀他了昂。”
只是在两人达成交易的前一刻,一柄宝剑飞速沉闷地重重插进了萧淼清与凌时之间的土壤中,将大地几乎撼动震颤,足见剑主人此时的情绪波动。
萧淼清一下认出这是张仪洲的佩剑,原本想要张开的双臂赶紧收了回去,顺势一把握住了师兄的佩剑,将它按在地上无法行凶,脑袋顺带着四下转看,心虚确认张仪洲的位置。
张仪洲凌空落下,与萧淼清目光相对的时候见到对方某种的闪躲,好似做了坏事被抓包的猫儿。
“师兄,”萧淼清三两步跑到张仪洲面前,既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
你终于来了和你怎么来了这两句话也一起出现在萧淼清的唇齿间,被他一起压下。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萧淼清还没给张仪洲发信号,话才说完便见邵润扬也来了。
萧淼清再抬眸看向宫殿名,才见高悬着的飞霞宫三个字。他原本不知此处有什么特别,但见张仪洲与邵润扬都来了,不由知道这里必然有机巧在。
果然张仪洲说:“原来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吗?”
“你来的正是时候!”萧淼清连忙说。
倘若只他一人,也许凌时不会杀他,但是场面大概不可控。有师兄们到来,即便一样不可控,可到底安心很多。
凌时对张仪洲的到来无动于衷,自收回双臂仍旧站着。
太子已经从方才的情境中缓过神,但与其他人相比狼狈仓皇并不减,他起身想要逃,却被张仪洲的剑拦住去路。
张仪洲的剑散发着凛凛寒光,比萧淼清的不知无情多少倍,倘若太子自己止步慢一下,恐怕就要头首分离。
“陛下既然在这里,就莫要如此焦急离开,不妨为我们带路如何?”
太子独自在此,与宫人分离无法传递任何消息,情势逼人,他不得不止住脚步,但也并没有直接听从张仪洲的指令,而是站在原地冷脸以对。
帝王威严从太子尚且不算老成的身体中透露出来,不再有其他遮掩。他必然是不会乖乖顺从修士们的意思,修士们即便是功法修为强过他,但是人间帝王与修士们之间有约定俗成的高下之分,倘若皇帝愿意便是将云瑞宗的修行地界四分五裂划开,云瑞宗也无法反对。
这是某种亘古以来的帝王权利。
邵润扬上前道:“陛下,稍有冒犯请你见谅。”
他话说得客气,手却伸得干脆。握住太子的手腕一探,从对方混乱的脉络气象中探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一团死气。”邵润扬回头对张仪洲与萧淼清道。
四个字言简意赅,却着实掀起了太子心中的惊涛骇浪。
“什么一团死气!?”太子逼问道,“我分明是长生之体。”
邵润扬却已经退后到旁边道:“如今的皇上才是长生之体,你分明是已经转化成欲妖的一团死相。”
太子疑心邵润扬的话有假,但又的确感觉自己的身体有异样。他同凌时的交易为自己换到年轻的躯体中,并且长生不死,为此他向凌时奉上了半个人间界百姓的性命支配权,而结果似乎是成功的。
但这段时间里,太子又的确感觉自己从内到外涌出对生气的渴望,一具长生之体会如此不可控地吸收周围一切生气吗?
如此被邵润扬点破,太子心中的怀疑更开花结果,叫他不得不信。
“你没有完成我们上一次的交易!”太子捂着脖颈,那里被划伤,虽不致命但鲜血不断往外渗出,伴随着他狰狞的脸色看上去更是可怕。
“言必行,行必果。”凌时语气平淡,但夹杂着一丝恶劣,“陛下好好想想,我究竟有没有按你所说完成我们的交易。”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凌时低头看着他:“说你贼……
这一问叫太子在惶惑中陷入回忆, 彼时他的垂老的本体当中向邪神所说的话语究竟是什么?
空荡的大殿内,肃穆的神像下,老皇帝按着太子的双肩表情狂乱地起誓:“我要我长生不死, 我要他的躯壳!”
神光乍现, 门扉被狂风吹乱,劈啪作响间天暗了又明。
记忆片段闪回, 老皇帝却仍旧不解, 他抬起自己年轻又干枯的手掌低声道:“我要的是长生和年轻, 你怎么没给我……”
如此低喃一遍, 他倏然抬头双目中迸发出扭曲又压抑的恐惧:“ 你没让我长生, 你把长生给了阿恒?!”
他还想要就近牵拉凌时,然而看似咫尺的距离当下却好似隔着银河霄汉触不可及。
“我给了你□□长生,也给了你新的躯壳, 如此你还不足餍么?”
凌时看老皇帝如蝼蚁, 连多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冷漠的眸色中俱是残忍。
萧淼清在旁听完他们的对话大略也理出了些头绪。邪神之所以是邪神, 那便他们性情难测,每次交易都会要许愿者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凡老皇帝的欲念淡泊一些, 那他如今也不会堕入欲妖之道上, 成为一个吸纳外界生命力才得以延续机体的怪物。
此时无空供老皇帝哀悼或愤慨。
萧淼清开看着老皇帝的目光也失去温度,当下更要紧的不是老皇帝一人如何, 而是这天下百姓如何。
神君像当除, 而且必须尽快毁灭, 否则不知多少后患。
邵润扬方才和萧淼清低语几句, 已经将神君像就在此宫中的消息告诉了他。萧淼清上前将殿门推开,木门发出吱呀声响重重沉沉地往后退开,露出空荡的内里, 除了高大的支柱外,残放着几张目见陈旧的蒙尘桌椅,一眼便望到了头。
这宫殿看上去空寂萧瑟,不似有人常来常往,更看不见什么神像的存在。要么神像不在这里,要么神像不藏在表面处。
萧淼清回看老皇帝,三两步跑回众人面前,急问他:“神像在哪里?”
见过魔神出手,推测起神君的真实面貌便更叫萧淼清心中忧虑焦急,顾不上旁边站着是张仪洲还是凌时。
老皇帝却好似犯了癔症,只戳在原处不言不语。他虽无法在这场面里占据上风,也不愿意随便叫旁人如愿。
萧淼清与张仪洲对视一眼,即使手中的佩剑恨不得能戳这老皇帝一窟窿,但还暂按捺着。
他们伤不了老皇帝的根本,人族帝王坐拥山川河海,严格讲仙门与魔族在世间的地域都受人族帝王的统辖,此间各有延绵的契约保卫老皇帝的安全。
若他果真不愿意开口言明,那萧淼清等人无法强逼他有作为。
院外传来宫人的脚步声,老皇帝与萧淼清独在此地许久,他们怕有意外已经在靠近。
“殿下。”院外有宫人开口呼唤。
老皇帝终于从怔愣中清醒过来一般,将自己枯瘦的手收拢进衣袖中掩好。再抬眸看向其他人,冷冷应声:“进来。”
张仪洲的佩剑隐隐在颤抖,剑尖氤氲着肉眼可见的黑气,丝丝渗入脚下的土壤中。
宫人们入内看见除了萧淼清之外的人时面上不由有讶异,又征询般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面色虽夹杂着颓然,但抬眸看向萧淼清他们时目光依旧像是淬了毒。他逡巡一圈,最后视线还是停在萧淼清脸上。
撕破脸与否便看老皇帝的下一句话。萧淼清心里做好准备,如果撕破脸他们倒不至于被困在这里,只是后面要再入皇城没那么容易。
但没想到老皇帝只是摸了摸自己颈间已经停止渗血的伤口,“此处荒僻,道长们还是跟我一起离开吧。”
至于凌时,宫人们从他身侧经过好似看不见他一般。
宫人们即便心中有奇怪,但也不敢在老皇帝面前多问一句,只依照他的意思将坐撵抬来。
萧淼清他们几人未被束缚,也未被驱逐,不知老皇帝心中作何打算。
萧淼清回头看向敞开的殿门,有宫人正小心谨慎地将宫门缓缓合上。此处宫殿的规模与其他地方相比并不算大,里头所有也只够一眼看到头,从气息上来感受暂也无法探查神君像究竟在不在这里。
萧淼清心中有些不服气,但现下暂时还是得离开。
“会不会藏在地底?”回到暂居的院子里,萧淼清立刻讲,“不知这里有没有什么地宫之类的,就像在宗门里,师尊的寝宫里就有个地宫。”
那不算秘密,但是除了薄叙以外曾经踏足过那个地宫的,弟子之中也只有萧淼清一人了。
邵润扬好奇心起,不由插了一句问:“倒不是没这个可能,不过师尊的地宫里放了什么?”
萧淼清幼年时被娇惯得可以,有那么一两年几乎长在薄叙的臂弯中。
不过那也是久远的记忆,待他长大一些便也被规矩束缚,不大得去了。现下叫邵润扬一问回忆起来,萧淼清能想到的也只有明明暗暗的烛火以及放在高处的巨大神像。
“只是一些神像……”萧淼清思忖着说,他也想通过记忆回想那具体是什么神像,记忆却如隔了一层水雾,但最后还是摇摇头,“是什么神我忘记了,大约只是寻常三神吧。”
这不是现在要讨论的重点,萧淼清转头问张仪洲:“师兄,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归鹤门的几位修士已经不在皇城,局面可说有了头绪又像混乱一团。从表象上看,百姓们的生活似乎依旧安居无忧,倒像是他们在自寻烦恼。
却也只有他们晓得当下局面暗伏了何种危机。
萧淼清说话时低头看见张仪洲的佩剑,剑身虽然已经入了剑鞘,但是剑鞘上隐隐好似有黑气发散。佩剑乃是剑主人本身意志的体现,倘若剑身都无法控制散发魔气,那只能说明剑主人已经几乎到了失控的边缘。
但是萧淼清只看见一眼,张仪洲的佩剑便被收到了他的身后。
刚才那下大概率是自己看错,萧淼清想,若师兄的佩剑当真冒着魔气,他怎么可能还安然站在自己身边一副无恙的模样呢?
相较于师弟们的忧心忡忡,张仪洲的确镇静,他道:“一神无用还有其他神,人越到绝望无助的时候越会扔出自己的所有筹码,”他垂眸看着萧淼清说,“我们逼着他他未必愿意,不逼他他自己反而去了。”
萧淼清眼睛一亮,实觉这话有理。
老皇帝此时的情况不妙,他被心中邪念驱使本来已经转化为欲妖。若说头前还有自己是长生之体的念想在,现在也已经完全化作了惶恐。而惶恐是最能催生孤注一掷的。
想清楚这点,他们现下要做的就不是着急而是暂且耐心等待了。
萧淼清收起心绪,转头看向方才起就未曾离开也没有开口的凌时,心情一时变到忐忑与不解处。
若是可以,萧淼清也想和凌时做点交易,问问凌时能不能帮忙除去另一个似乎更具危险性的邪神,或者退一步说至少让凌时透露一些后面可能发生的危机以便更好应对。
但是萧淼清没有可以奉上的代价,凌时开口要求的代价他也给不出。
思绪在脑海中纠缠,萧淼清最后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
其他师兄都暂各自离去,只张仪洲还站在萧淼清身侧。
萧淼清现在已经不觉得凌时与张仪洲之间有任何暧昧的花火了,他只盼着两人相对时候的火星子别炸了锅。
有张仪洲在,萧淼清即便有想问的话,想必也不会得到凌时什么认真解答。为此萧淼清清了清嗓子问张仪洲:“师兄,我能和凌时单独说两句话吗,就在这里说,不去别的地方。”
萧淼清本来以为自己要费好一番口舌最后依旧被拒绝,却没想到张仪洲只是顿了三四息便应允道:“好。”
目送着张仪洲回房,萧淼清暗暗松一口气。回过头来看见凌时的目光似乎越过自己追着张仪洲,萧淼清问:“你看什么?”
这么认真的眼神,难道是到了这个节点忽然又体会到他师兄的妙处了?
萧淼清暗自胡思之际,凌时答道:“只是好奇他如何还能稳住自己。”
张仪洲周身肉眼不可见的魔气汹涌,凌时自然比其他人多一层更直观的感受。
萧淼清不是完全无感,只是张仪洲在这样的状态下维持理智似乎与寻常无意,他几乎习惯了,便常常略去这点。
“我知道很多东西你不能说。”萧淼清开口,“但真的没有什么能够小小透露给我的吗?就看在我们……”
他停住,谨慎地选择词句,“认识这么久的份上,多少有几分相识之情吧。”
凌时低头看着他:“说你贼滑可半分不冤屈你。”
萧淼清有求于人,被说作贼滑也不敢露出不忿。
好在凌时无意为难他,微微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说:“你既然不愿意同我离开,我们恐怕也没几面可见了,你只想想我从前告诉你的那些话,自去体悟就是,其他的我也无甚可讲,世事命数自有其理。”
“所以是结局已定?”萧淼清猜测着问。
凌时三番两次想要带他离开,萧淼清猜想过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也许很凶险。但是邪神的性情难料,也许后面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凌时吓唬他。
“命数已定,结局却不明,中间每个人的每个选择都会影响结果。”凌时说,“至于其他的,我早和你说过了。”
凌时说完伸手在萧淼清的脑袋上按了按:“总之,你这样贼滑,我想是能听懂的。”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飞霞宫下的确藏了一个地宫……
凌时未免对我抱有太大信心了, 萧淼清这样想。他矮了矮身从凌时的掌心脱逃,又听见凌时问:“给你的拨浪鼓还在吗?”
“在是在的。”萧淼清回答,纠结着要不要拿出来给凌时看一眼作证明, 只在动作前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张仪洲房间的方向。
只这几秒停顿, 凌时已经又启唇道:“那是很要紧的东西,收好。”
萧淼清按在乾坤袋上的手掌又收了回来, 闷声闷气地:“哦。”再抬头时眼前又没了凌时的身影。
凌时从前对他说过的话哪些是重要的呢?萧淼清随意在院中的山石上坐下, 目光在天际挪转, 随着云层飘动而发散出去。
神明需要信仰, 又并非完全依赖信仰。神像是神明降临的载具, 如果神像尽毁那神明也将在本世界消散。
萧淼清将记忆中犄角旮旯的只言片语都回忆起来,可也没有发现点睛醒脑的话,大部分他该知道的东西都早就在脑袋里被自己消解过, 着重回来看当下最要紧的依旧是毁掉那一座关键的神君像。
只要把那座神君像彻底毁掉, 邪神没有了本源载体, 一切就会出现转机了吧。
萧淼清在出神的间隙里, 时间飞速流转,云层后面的光线随着夜晚的到来而熄灭。萧淼清忽然听见身后的房间传来哐啷一声, 惊得他回神起身。
声音是从张仪洲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萧淼清走过去在房门前站定,抬手敲门问:“师兄, 我可以进来吗?”
经魔域大动干戈后, 张仪洲体内本来就起了波澜的魔气愈发叫嚣, 压制恶念成了时时刻刻折磨身心的考验, 肉身凡胎犹如经受刀割,魔气只恨不能从每个毛孔间突破出来。
萧淼清没听见屋里有人回答,放在之前他也许后退两步转身走了也不敢随意推门进去, 此时他略作考虑后却是直接将门推开,他的手上原本是用了力的,可没想到门并未从里头被闩上。
“师兄?”萧淼清又叫了一声,他快步走进去,本担心着屋里不知是何情形,可待走到张仪洲面前却见他神色如常,好像刚结束一场打坐。
对比起来倒是萧淼清的脚步冒失,神色失肃。
“怎么了?”张仪洲反问。
屋内无事,萧淼清刚才些许心慌显得没有来由,他支吾一下道:“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进来看看你。”
萧淼清的手垂在身侧,被张仪洲忽然拿起来握住,指尖细细感受着萧淼清的体温。
仅仅是指尖有限的触碰,张仪洲手上的寒意不那么叫人不适,暂可被萧淼清忽略。他本该抽回手与张仪洲拉开距离的,可现在只是握着手而已,萧淼清从心底里动摇着。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晓得张仪洲身上魔气泄露,距离魔化只尺寸距离时,师兄这样站在他旁边还是叫他感到安心多一些。
萧淼清的指尖收拢,不自觉地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微微反握回去。
“师兄。”他低声开口,安心夹杂着心慌,一股矛盾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心中回荡。
张仪洲此时却松开了手,打断了温吞的气氛:“稍微收拾一下,要出门去了。”
萧淼清一愣,眼见张仪洲起身往外走,晚了几步后快走上前问:“出门去哪儿?”
“去找神像。”
——
萧淼清与张仪洲一道在飞霞宫的宫墙角立着,玉树般接着夜晚的遮掩将身形隐没了。
萧淼清以周遭的自然气息拟出一道小小的结界笼罩在两人身旁,尽力使两人的气息不会泄露出去。不过这样的结界不宜过大,两人在暗处站立时便不由要贴得很近,近到张仪洲的呼吸都打在萧淼清的额头上。
“皇帝会来吗?”萧淼清低声问。
这既是一个问题也算是他的自言自语,答案只有是否两字,也许他们会在这里白等,也许下一刻皇帝就来了。
相对而立的静谧中,萧淼清总更不自在一些,想要找些话来讲。
“他会来的。”张仪洲的回答却笃定得多。
萧淼清的视线已经将飞霞宫的轮廓描画了个遍,里里外外的干枯草木也都被他记在心中,久而无聊,在时间的流逝中,萧淼清的目光慢慢又落到张仪洲的佩剑上。
夜间天黑,紧紧露出寸余的佩剑周身是否有魔气氤氲更看不清,但萧淼清将自己的手掌贴近了张仪洲的佩剑,指腹蹭到冰凉的剑身,瞬息间有如叫蛇信舔舐到,又好似荆棘缠身,那阴寒的气息几乎沿着萧淼清的指腹攀附到他半边胳膊,吓了他一大跳。
那是凝练的魔气,恶念垂涎的触手,即便并非张仪洲的本意也对萧淼清造成了伤害。
不过萧淼清没有吭声叫痛,片刻后那阴寒的感觉又慢慢消散了。
“师兄,”萧淼清站得累了,脑袋磕在张仪洲的肩头,声音小的好似刚说完就会消散在空气里,“这些魔气会消失吗?”
这样浓郁的魔气,萧淼清已经不觉得它们是偶发在张仪洲身上的了。
“不会。”张仪洲据实回答。
萧淼清沉默了。皇城的夜晚安静无比,连虫鸟叫声都听不见,就算是有风吹过也无也叶片摩擦作响,幽秘中只回荡着寂寥。
“害怕?”张仪洲问。
“没有。”萧淼清答。两人一来一往全都简短,既是为了当下环境,也因为双方都知道这话题一言难尽,短讲不明长也说不清。
正说到这里,飞霞宫的宫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本来垂头丧气的萧淼清一下精神起来,抬眸与张仪洲无声四目相对,两人俱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警惕。
萧淼清转头看向宫门处,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穿着披风大氅进来,正是白天才见过的老皇帝。
门口的宫人没跟着进来,而是在警醒地四望几眼后便低头将门从外面关了起来。
老皇帝的伤口已经包扎好,除了神色间隐约有些匆促,看上去与寻常无异。
萧淼清原本以为自己这一晚会扑空,却没想到老皇帝当真这样着急。思及此,萧淼清的足尖动了动,在静谧的夜中与地面略有摩擦,但声响应当不足以引人注意才是。
不过老皇帝的脚步却停在院子里没有立刻拔步,并且回头朝着萧淼清他们所在的方向又看了几眼,好像生疑了。
萧淼清为避开他的视线不由更加靠近张仪洲,耳侧完全贴在张仪洲的颈间,额头感受张仪洲颈间缓缓的脉动。
刚才被魔气捆束的感觉忽然又起,这次不止是半边胳膊,萧淼清整个人都几乎被魔气按住往张仪洲的怀里压,几欲将二人融为一体。
萧淼清的意念忍不住与之产生抵抗,融入夜色中的黑雾之外便多了一层柔白的气息,与黑雾交错的时候相互抵消,化作一阵尘雾落在地上。
好在老皇帝已经背过身去,否则目之所及便是破绽。
老皇帝确认了周围环境里没有不该出现的人后终于抬步朝着飞霞宫主殿走去,但他站在大殿门前却没有去开主殿的门,而是将袖下的双手露出,以一手的指甲划破自己的手腕,让手腕处滴答出血液来。
夜色中近乎黑色的血液低落在台阶上的某处,三两下后被老皇帝的掌心接住,以他的手掌为工具,主殿门前两个巨大的廊柱成了画纸,老皇帝在上面画出了某个符号。
由血液为媒介,柱身上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而后老皇帝脚下的台阶忽然塌陷下去,由步步往上变成了步步往下,院子当中原本的石砖地转换了形状。
待一切重新归为平静,老皇帝捂住手腕沿着台阶消失在了萧淼清和张仪洲的眼前。
飞霞宫下的确藏了一个地宫,好似只有皇家血脉才得以连接进入。为此当老皇帝的身影消失,萧淼清和张仪洲便赶紧跟上,唯恐这通道闭合。
第80章 第八十章 神君像缓缓低头,笑道:“不……
飞身走近, 落地无声,空中一轮残月照着清冷的院落,中间忽然塌陷出的地宫入口却黑洞洞的不见光火。
萧淼清站在入口处稍一迟滞, 很快还是决心踏足进入。
张仪洲就站在他身后, 两人的均没有脚步声,如幽灵般悄悄进了地宫入口。那入口原本黑洞大敞好似无所防备, 但当萧淼清和张仪洲进入不过两步, 身后的洞门就忽然合了起来, 连后面的月光都被挡住, 不知最初塌陷的地面是否恢复如常, 而后他们又如何出去。
这些暂且都不在萧淼清和张仪洲的考虑范围内,两人在黑暗中走了约莫十几息的功夫,倘若不是前进的道路只有窄窄一条, 萧淼清恐怕要以为自己已经跟丢了老皇帝。
好在半刻钟的时间过去, 前路终于依稀有光传来, 点点星星落在道路两侧, 叫他们看清了自己究竟在何处行走。
他们在地下,又好像在某种天然形成的山洞中, 空气潮湿之余头顶似乎还有水流经过的泠泠声响, 这感觉叫萧淼清仿佛回到了云瑞宗里,成天在山头间来回蹿的时光。
他吸了吸鼻子, 感觉周围的味道都似曾相识。
也是在前方出现光源后, 萧淼清和张仪洲再次看见了老皇帝的身影。他的脚步匆匆, 好似犯了某种毒瘾般踉跄而行。
终于又过了一刻钟, 弯弯绕绕要失去方向感时,窄小的仅能供两人行走的同道终于豁然开朗,现出了巨大地宫的模样, 再次有了台阶门扉和廊柱,中间一道朱红色的大门好似有千钧重,十分威仪。
萧淼清和张仪洲为了避免被发现远远落在后头,等看见老皇帝推开那扇朱红大门后又等了几息才继续往前。
在这几息功夫里,萧淼清仰头凝望着那扇门,不知是熟悉的气味作祟还是原本模糊的记忆就极容易和随便什么风景重合,这扇分明是第一次见的门也叫萧淼清眼熟,视线停滞在上头挪不开。
直到张仪洲低声唤他,萧淼清这才回神从遐想中抽身,与张仪洲一起闪身向前。
这地宫除了开启的方式为难旁人,一路走来却并无险要机关,只是这样也难叫人掉以轻心,反而越发仔细起来。
朱红大门还留着容一人过的缝隙,如此他们并没有立刻进入,而是透过这缝隙往里面看听。
萧淼清能够感觉到他们一路走来除了进地宫的时候下过两人高的台阶,后头一直如在平底行走,但此时看着地宫内的顶部挑高却有好几层楼那样开阔。他们所处的上方就是皇城,顶部不少华美巨大的建筑,倘若只留下薄薄一层定然危险无法支撑。
如此看来,萧淼清琢磨着这地宫竟然好像不似是立在皇城下头的。
张仪洲也注意到这一点,不过当下环境不容他们多讨论这些,只能先压在心里按捺住。
门内有烛火贴墙摇曳,光线虽然有限但是足以让萧淼清他们看清里头的情形。
构造并不复杂,偌大的室内只有正当中一处高台,高台上立着一尊神像。那神像与神君像颇有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若要细说,寻常百姓所朝拜的神君像要比这尊潦草许多,这尊不愧为本源,神像上所描画的眉目都十分精细,活脱脱好似活人,看上去半点不像是石头或者金子堆砌,反而好似凡人骨血糅塑般。
也许普通塑像追求如此惟妙惟肖,见这样还要夸一句塑得好手艺妙。但一尊神像出现这样的外表却该叫人惶恐。
好在神君像的眼眸中尚无神采,若眼睛都有了光,那邪神也要成了。
“师兄。”萧淼清看呆了,忍不住低声叫了张仪洲,只恨不得现在就进去提剑刺它一窟窿,将神像彻底捣毁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这趟原本只是为了确定神像的位置,只两人不好贸然出手,张仪洲按住萧淼清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老皇帝已经跪倒在了神像面前,磕头道:“请神明助我!”
萧淼清也晓得轻重缓急,往后退了半步,后跟已经到了台阶边沿,想躲到暗处等老皇帝走的时候再与他一同离开。
却没想到老皇帝忽然回头,直指着门口处朗声说:“请神明助我吞食祭品。”
萧淼清忽而好似被一道目光锁住,浑身一冷。而后高台上的神像竟然缓缓抬眸,视线从高处凝落下来。
他们原以为老皇帝茫然无知将他们带进来,却未料想老皇帝是请君入瓮。
朱红色的大门收到一股无名力量,不再是遮遮掩掩开着一道小缝,而是咚的一声重重打开,门板拍在两侧,叫萧淼清和张仪洲的身形袒露无疑。
老皇帝的目光贪婪地看着萧淼清,显然一直抱着吞噬萧淼清的目的。他现在已经成了欲妖,日日要填补自己不断扩大的欲望缺口。
那些凡人毫无用处,一个两个经不起他吸食几下的。萧淼清不同,他本身就是修士不说,还曾是受过神君认可的祭品,其中蕴含的力量非凡人可比不说,也许只需要吞噬萧淼清一个他就能够结束现在这样病态的行为,化作真正长生的寻常人。
老皇帝自己无能,但可以借助外力,他跪在神君像下,目光好似刀刃细细打量着萧淼清,嘴角露出扭曲的笑容。
神君像的内部散发着莹润的光,与魔神相比,即便是同源一体的力量给人的感觉也截然不同。魔神邪肆残忍,神君却好似谪仙,浅淡清雅使人感觉……
萧淼清难以言说自己的体会,但他实实在在觉察到了一股熟悉。从踏足地宫开始到面向神君,这熟悉感几乎让他感觉到一阵安然舒适。
这也许就是神君的蛊惑吧?邪神惯常会这个的。
萧淼清握紧自己的佩剑,半点不敢放松。他和张仪洲未曾往前,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在身后推了他们一把般叫两人往前飘了两步,而后身后的门又重重关上。
如此两人的退路也就断了。
张仪洲站在萧淼清的身前,挡住老皇帝直勾勾的目光,而张仪洲的佩剑更快,如电一般出鞘急飞出去,无半点仁慈,直往老皇帝的头颅而去。
老皇帝下意识要多,然而他转头一寸,佩剑也在半空中往侧拐过一寸,根本无处可躲。
眼看着森冷的剑光已经到了眼前,老皇帝吓破了胆般哀叫,然而嗡一声闷响,张仪洲的佩剑停在老皇帝的脖颈前半寸,不知被什么力量抵挡住,不得再近前一分。
老皇帝的周身也闪着金黄色的光,是契约生效发威了。只要这层契约在,修士们就无法主动伤到老皇帝的性命。
在惊恐过后老皇帝也想到这一点,面上的神色霎时便收了回去,一手撑地慢慢笑出声来。
而张仪洲的佩剑在滞空几息后被一股力量打回,张仪洲虽然伸手稳稳接住,但脚跟往后退了半步。也就是这半步越发叫老皇帝镇定。
“请神君助我。”老皇帝再次叩拜,“助我将这小祭品吞噬,如若成功我定为神君再争取更多信众!”
萧淼清听他如此说着要吃了自己的话,正欲开口大骂,却忽而听见高台上的神像开口了。
“哦,你还要为我争取哪些信众?”这声音飘飘摇摇好似从千万里之外传来,雌雄莫辨,年纪难测,只透着一股温和与宽宥,真真有神明的样子,然而它所说的话却使人通体生寒,“你还有能够奉献的臣民吗?”
“我,我有!”老皇帝高声道。
神君像缓缓低头,笑道:“不,你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