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神君清冷的声音响起:“我……
神君好像没有在意萧淼清与张仪洲的在场, 神像旁边的光晕闪动,如星芒打散。
具有神明表象,内里藏着的却是残忍之心。
老皇帝原本颓然跪着, 忽而好似被什么捏住了下巴, 整个人被不由自主地提溜起来,直至脚尖虚虚垫着无法落地, 连挣扎也不能。
“唔, 咳咳!”老皇帝费力想要扭头, 然而只是徒劳, 双目圆睁盯着神像那边, 由这样绝对支配的力量控制,人会从心底产生恐惧与瑟然。
但他仍旧抱着一丝侥幸,修士伤不了他, 邪神大概也无法真正伤及他性命。
“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献给我的东西了。”神君的声音不变, 即便声音只是从偶像中传出, 在场人仍旧可以感受到神君此时打量的目光, 好像在考虑究竟要如何处理老皇帝。
萧淼清在十几步外仰看着这情形,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攥成拳, 在忐忑中心绪沉沉。
不知出何考虑, 老皇帝忽然被抛回了地上,乍然得到自由, 他伏在地上猛烈干咳, 方才被掐过的喉管呈现一道深红, 连带着他后面开口时嗓音都有些沙哑:“即便我现在没有能够给你的东西, 但这祭品是供你的信众享用的,这本该无需其他代价便可唾手而得。”
这话不说有多少道理,却让场面一时安静住, 注意力的重点从老皇帝那再次转移到了萧淼清与张仪洲这两个意外闯入者的身上。
萧淼清本来就被张仪洲挡住大半,此言落下后更是几乎整个都被张仪洲挡住。张仪洲手中的佩剑上汹涌缭绕着黑雾,连他执剑的手都在发颤,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在这个时候暴走。
隔空,萧淼清努力探头去看,也感觉到了神君的注视,他本要说点什么的,但后头却梗住,在那虚无的目光审视下感到后背发冷。
“你说得对。”神君幽幽道,“他的确是我的祭品。”
老皇帝闻言面上出现一丝欣喜,以为事情有转机,撑地的双手露出枯瘦的青筋,筋脉当中暗红色的血液不断鼓起又退潮,情状妖异又古怪。只等萧淼清被奉至他面前后便要迫不及待展开吸食。
“谁是你的祭品。”萧淼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立刻否认道,“少来攀扯我。”
神君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清冷的笑意:“如何凭你不认,神君庙里,魔神殿中,处处种种,不说是你就是你的师兄也见证过,小清都许诺过的啊。”
这话诡异之中又带着亲昵,两种情绪结合在一起矛盾重重叫萧淼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被神君反问的无话可辨,甚至脑海里被调动起的记忆中又冒出了那庙祝的声音,提醒他莫忘许诺。
“别叫他小清。”张仪洲开口,“你不配。”
神君并不因张仪洲的冷声而怒,只反问他:“我不配难道你配吗?你配与他并排而立,你配与他登对,还是你配叫他看见你的本貌?”
不疾不徐的话语如刨开血肉的剔骨刀,字字戳在张仪洲的要害上,恶念顺着这一丝心绪上的缝隙乍然破出,偌大的殿内霎时叫一阵黑雾汹汹罩住,连高台上的神像都好似要被动摇,叫萧淼清都被忽然喷涌的魔气推得踉跄一步。
“师兄!?”萧淼清想要伸手去拉张仪洲,然而两人当中却被一阵星芒般的光亮阻隔,这道星芒横向两边炸开,将室内的黑雾打散,像光芒点亮黑夜,形成半光明半黑暗的持平状态。
萧淼清这才看清张仪洲此时距离他已经有几丈远,眉目虽无任何变化但是人却好像换了一个。
“师兄……”萧淼清低唤一声,但也知当下没空想太多,他一抬手虚空中握住自己的佩剑横在胸前稍作抵挡,而后闭目存想。
可是此情此景他根本难以静心下来,存想好一会儿也未调动起什么来,只能在焦急中再次睁眼看当下情形。
张仪洲不仅外在对抗着神君,内里明显也在挣扎,为此不能以全力相对。而神君明显更未使出全力,不曾有要直接致他们于死地的打算。
虽然不知神君手下留情的缘由,可萧淼清不敢为此放松,他费力地执剑以剑锋劈开星芒,想要过去安抚张仪洲。
但在他剑刃下散开的星芒很快再次聚拢,同时察觉到萧淼清的反抗,星芒裹缠住他的四肢,叫萧淼清无靠近张仪洲的可能,只能裹足原地。
老皇帝窥见这契机,在萧淼清未注意到的角落里慢慢挪近,那血管鼓动的枯手贴着地面好似无声无息地游动至萧淼清的身侧,电光石火间一把握住了萧淼清的脚踝。
萧淼清一惊,感觉那只手看着枯瘦却好似无骨般缠绕上来,饥渴的想要透过布料寻找可突破的缝隙贴紧他的皮肉,吞噬他的骨血。
萧淼清睁大眼睛意欲以剑戳刺那只手,然而他此刻无法动弹,只能看见老皇帝的脑袋挪动过来,脸上泛着愿望即将达成的满足的笑意,而后张开嘴露出口中尖锐的牙齿,启唇到近似非人的角度,双瞳充血如墨。
就在萧淼清以为自己那只脚可能要瘸了的时候,星芒和黑雾却同时出手,两道光芒一起打在老皇帝的肩侧胸前,一下将他击飞到了老远的地方,咔咔声响犹如骨头碎裂了一地。
萧淼清急促的心跳尚未平复,人又暂被星芒放回地下。
神君忽然收力,原本四散的星芒凝实成一个具体的高大人形步下高台。原本极具人气的神像此时回归到了生冷的死物状。
萧淼清趁此机会跑向张仪洲:“师兄,你怎么样?”
他问得急促,目光还紧紧跟着神君所在的方位,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神君似乎被触怒了,但为什么?是因为老皇帝想要对他出手吗,仅此而已好像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
萧淼清来不及细想,他已经被张仪洲一把拽到了怀中,以近乎要捏碎他骨头的力道抱住。
萧淼清倒抽一口气,但尽量控制住自己想要反抗的动作,反过来双手环抱住张仪洲,侧脸贴在张仪洲颈侧低声说:“师兄,冷静,我在这儿哪也不去。”
他不知道张仪洲真实的样子是什么,但他知道什么样的举动能够安抚住狂暴状态的张仪洲。
果然在几息后,张仪洲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去。即便恶念想要挣脱张仪洲的控制,他却也知道这个节点面对神君并非最好的时机,为此收束下的速度比平常快上许多。
张仪洲松开萧淼清,两人无言地看向神君那边,此时老皇帝已经被神君扔到了神像底下,甩手便似要将他捏死。
老皇帝的的确碎了好几根骨头,但在致命伤情出现之前,老皇帝周身忽然出现一条巨蟒大小的金龙形象,虚虚围绕着老皇帝的周身打转,龙首凶悍地对着神君,竟然抵挡了神君的一击。
这便是老皇帝身上的保护契约的具象化,身为人族当下的掌权者,神鬼之力不可毁杀。
老皇帝呕出一口黑血,但却露出有恃无恐的笑容:“你杀不了我,这是天道。”
的确如此。萧淼清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金龙,但也知道这个图腾的力量,老皇帝称之为天道半点不过分。
不过萧淼清还是很期待看神君下一步的反应,这是一个很好的衡量神君实力的机会。即便萧淼清也厌恶老皇帝,鄙夷他的所作所为,认为如此皇帝压根德不配位,但当下他的确不希望他被神君轻易打杀。
权衡比较起来,神君才是真正的危机来源。
然而下一刻萧淼清的希望就落空。
神君不过是抬手相对,那条金龙便倏然被定住,而后咔嚓一声犹如冰块落地般碎裂一地,神君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才是天道。”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闻淳一见到室内情状,眼睛……
金龙一碎, 老皇帝再无护佑,眼底的光熄灭,眼睫还未眨完一下, 人已经化作一滩死水。
虽知金龙本不该庇佑这样的献祭子民的昏君, 然而亲眼看见老皇帝的如此轻易弄死,萧淼清心头还是剧烈震动。
恰在此时神君的人形光影转身看来, 萧淼清更是一下浑身紧绷, 执剑相对。
方才叫张仪洲的暴走而搅乱的心绪也在看见老皇帝不具人形的模样后, 联想起天下许许多多受连累被奉献的百姓而忽然镇定下来。
即便今日相对迎来的会是死局, 那萧淼清也甘愿接受。
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以后他手里的剑一下更重, 一时引起的震动风动叫高台上面沉重的神像都跟着微微摇晃出瓮响。
各种感知都在萧淼清凝神的这一刻被放大,周围的一切组成化作最细微的感受传递到他的手上心间,忽而之间他的灵魂好似出窍, 一下跃出这地宫往上升腾起去, 垂目下望只见到无数重山无数重水。什么都看清了, 偏偏看不清那星芒组成的人形的原本模样。
在萧淼清的意识不断升高的时候, 一道星芒打在他的眼前,将他的五感打散。萧淼清如同被这股力量拽住脚用力从半空拖拽下来, 平衡骤失, 他挽剑去刺,剑却好像是戳进了水里, 无法伤到星芒根本, 反而被它包裹束缚住。
灵魂飞升只是幻觉, 萧淼清站稳脚步, 尝试抽剑未果,忽感张仪洲握住了他的胳膊,一股法力自那处传来。这法力在萧淼清身体里无法停留, 只能通过他化作五行之力。
本来无法抽动的剑终于开始震颤,萧淼清咬紧牙关,掌心由于密集的输出而如被火烧般灼烫,他闷哼一声,剑与人好似化作一体,淡蓝色的光波以剑身为媒介向外扩散,与星芒呈现出相抗衡之态。
这样的对抗分明短暂,可这短暂又在咫尺间被无限度拉长,身体的每一种知觉都被无限放大,从内里感到力量的流逝与空虚,如有电流从指缝间侵袭入骨髓而后窜逃至发梢甚至呼吸间,有什么要突破皮肤而出,萧淼清感到周身传来撕裂般的痛感,连呼吸都扼住。
萧淼清和堪堪恢复理智的张仪洲越是用尽全力,越是显得神君姿态轻松。
但在僵持之间萧淼清好像听见了一声叹息,轻到被杂声掩盖,一瞬好似幻觉。星芒当中似有一人,轮廓相较之前明显很多,萧淼清面对那刺眼的光芒竭力望去,几乎在昼亮间看见了对方微微飞动的发丝。
就在萧淼清以为自己能够捕捉到一星半点的线索时,星芒压向他们,叫他不住又往后退去,几步之间足跟已经抵住了地宫的山体岩壁,一下蹬掉一些细石。
正此时,一道黑雾如绸般卷到萧淼清的胳膊上,这黑雾精纯,与最初的样子完全不同。
对同一具身体控制权的摇摆只能削弱身体原初的力量。而张仪洲的根骨几乎是为恶念所生的,他修的正道法术能做的只是压制魔气。
只有释放恶念,由他掌控局面,此情景下才能靠着恶念的力量去搏得生机,将萧淼清带出去。
张仪洲贴着萧淼清的后背,身前是黑雾,身后是张仪洲,萧淼清被夹在当中无暇回头去望,只能看着那黑雾钻入星芒之中一下搅乱战局。
明与暗纠扭一处,大有不停不休的架势。
终于在某个两者矛盾到极点时,一道巨响伴着火光炸开,萧淼清被狠狠撞到山壁上,喉头感到一阵血腥,然而未及他呕出来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萧淼清并不觉得痛苦。
青天白日的,他坐在云瑞宗的一块山间巨石上,一脚曲着,手随意放在膝头撑下巴,看着远处重山连绵而去。
“你在这儿干什么?”邵润扬抱着一堆药瓶在远处停住脚问。
萧淼清往后一躺,倒着看见邵润扬走过来:“只是觉得真无趣,我要是天边的一朵云彩就好了,还能自在地飘来飘去。”
“你不是学会御剑了吗,自己飞去。”邵润扬低头挑拣着自己怀中的一堆药瓶子,“你的那份我还拿去给大师兄啊。”
“御剑飞有什么意思。”萧淼清飘飘然想,“要是大师兄能带我飞就好了,大师兄不必御剑也会飞。”
“嘿嘿,”邵润扬贼贼一笑,“你向大师兄开口,他未必不会答应你。”
“谁说的,大师兄才不会答应我,他每日修炼,近来理我的时候都少了。”萧淼清思索着问,“你说大师兄修炼得那么勤快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得道成仙了。”邵润扬说,“谁不想当神仙?”
说话间他把一瓶药放在萧淼清面前:“你把这个带给师尊吧,是师叔给他的,我见了师尊发怵,还是你去的好。”
萧淼清不怕薄叙,他将药瓶揽入怀中,待邵润扬走了之后也往薄叙那边去。半途中忍不住举起药瓶看,药瓶白净无暇从外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萧淼清举起来晃了晃,听见里面药丸碰撞的清凌凌声响更觉得好奇。
师尊修炼已经大成,平时并不是什么丹丸,这是什么来的?不过萧淼清不敢随便打开看,只低头用鼻子在药瓶口闻一闻,试图从中闻出点什么来。
然而不等他抬头,脑袋后头已经被一只大手轻轻拍了两下。萧淼清哎呦一声回头看去,便见薄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像什么样子。”
薄叙拿过药瓶便往里走,萧淼清亦步亦趋跟上:“师尊,你近来给大师兄布置的课业是不是很多,怎么许久不见他露面了?”
薄叙将药瓶放进内室,萧淼清就在外头等他。此处寂寥,唯有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清香隐隐而来。
“仪洲他不止有门内的课业,还有宗门的许多事情要管,你少去缠他。”薄叙步出内室。
萧淼清看出他好像要离开,又问他:“师尊你要去哪儿,外面天色都要黑了。”
说完又接上一句,“我修炼又没进步,成日只觉自己无所事事,恐怕谁碰见我都要觉得我怪清闲缠人的。”
“只有师尊不嫌我。”萧淼清笑眯眯靠近薄叙,没有直接碰到薄叙的衣料,但是动作间还是带着少年气的亲昵。
薄叙好似面无表情,也并未说话,可是不否认加眼带笑意已经是他极大的认同。
他再次抬起手,这回却不是敲萧淼清的后脑勺,百转千回般,薄叙轻轻摸了摸萧淼清的发心:“我去地宫,你要一起去吗?”
萧淼清却摇头:“我早上做功课的时候已经拜过神了,我不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却觉得周围的一切好像慢慢开始淡去,直至完全消散组成另一个场景。
耳畔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从一开始的无序混乱转为清晰。
萧淼清听见谈话间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好几次,他终于慢慢睁开眼睛望向声源处。
眼前隔着几层帐,萧淼清本来欲安安静静侧耳听外头的人声到底是谁,他脑袋一团浆糊还有些不明白自己的身处之地,只记得晕眩过去之前好像分外危险。
然而不等他在沉默中探听到什么,萧淼清晕过去之前哽在喉头的那一口血已经不由自主地涌来。叫萧淼清一下呕出声,将地面都吐了一滩黑红,看着可怕得很,可萧淼清吐完以后却觉得心口一片清明澄澈,反而更好了一些。
外头的交谈声停住,一下猛冲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闻淳一见到室内情状,眼睛立马红了。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薄叙的目光怜爱且温柔……
别说地上一滩血, 就是萧淼清的唇齿边都没擦干净,红艳杀在白净上,仿佛命途坎坷恐不能多活般, 叫谁见了都心惊。
闻淳两三步跨到床边, 脸上的神色仿佛萧淼清立刻要死了一般,才蹲下还没开口泪珠先滚落了面颊上。
萧淼清咳了两声, 将将觉得胸腹间澄澈清明, 又用衣袖擦擦嘴角, 启唇道:“你怎么到了这里, 脚程这么快么?”
他一问, 闻淳才说:“什么脚程快,我拖延了半个月才来的,你当现在是什么时候?”
闻淳越以为萧淼清是人都糊涂了:“萧淼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师兄们说你已经昏睡了十日, 大师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现在外头……”
他欲言又止,话没说完已经被外面又跑进来的人先劝到了一遍。
付意拉着闻淳叫他为邵润扬让出位置, 邵润扬飞快搭手为萧淼清诊脉, 可那脉象触着却虚无缥缈时有时无的。
邵润扬感知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收回。
萧淼清在这间隙里坐直了解释道:“师兄我觉得身体无恙,”他更在意的是闻淳方才的话, “闻淳说的大师兄不知去了哪里是什么意思, 那我又是怎么躺在这里的呢?”
他醒来这么会儿已经想起了那一天在地宫里发生的事, 为此对诸多事都甚为疑惑。
“还有神君呢?”
邵润扬轻叹了一口气道:“那日师兄回来匆促, 只将你放下便离开了,我们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大师兄身上魔气滔天, 我料想是你们与什么魔物缠斗的时候他沾染的魔气……”
邵润扬这话说得颇为迟疑,他们都是修道的,即便专精的方向不同也不至于将那样浓郁的魔气认作沾染。
但同门多年,他也不愿意将负面的猜想随意安在自己十分敬重的大师兄身上,顿了顿,邵润扬继续往下道:“而后大师兄便再没有音讯,隔日便传来了太子死讯……后头又是几日纷乱,如今因着这诸多事情,前几日我已经请师尊过来,叫他来主持这局面才好。”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纷纷杂杂相互套着,平日有张仪洲在就罢了,现下没有一个领头的,加上剩下的弟子心中忐忑,只能通知薄叙。
“至于神君,外头百姓信仰依旧,我想那日你们并未伤及他的根本。”
这在萧淼清的意料之中,那晚他连命都豁出去也没想到自己能够活着出来,自然不奢求能够将神君像给处理了。
只是当下萧淼清的手不自觉握拳,他追问道:“大师兄那日离开往什么方向去的,这几天当真一点回应都没有吗?”
那一晚的张仪洲已经具了魔相,但萧淼清更担心的是张仪洲的安危,迫不及待想要确认大师兄周全。
可张仪洲杳无音讯,萧淼清也没有法子。
他站在廊下,手里捏着玉笛发呆。玉笛莹莹润润的质地仿佛能白日发光。
表面上的太子,暗地里的真皇帝死了,丧仪规格隆重。倒是真太子在一副年老的躯体当中囚困住,偏偏那衰老的躯体还获得了长生。
好在老皇帝死后,龙气未散,有了金龙庇护,太子的身体好了不少,可以理事了。
不过因为丧礼等事,皇城中乱成一锅粥,萧淼清等人暂时不再住在那里头。
闻淳在萧淼清身旁的栏杆上坐着,眼睛和黏在他身上似的。魔界尚不平稳,但与人界相比没那么不好管理,闻淳还是忧心这边的悬而未决,稍稍有点空就立刻跑了过来。
从魔界来的人不止闻淳一个,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闻淳吸了吸鼻子便嘟囔道:“鱼腥味。”
斩星的步子停在萧淼清身边,懒得和闻淳这小孩斗嘴。不多时天空中又飞来一鸟,缓缓降下化作了栾凤的样子。
一方小院热闹起来,闻淳这个愣头青一时都不知道和哪个斗嘴来得好。
他的手掌在面前挥了挥,不满道:“你掉毛。”
栾凤双手抱臂斜眼,他却是不嫌闻淳年纪小的,张嘴便堵:“一条小虫,吞了你都不够我塞牙缝,你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神君以魔神的分身在魔界搞出了那么多事,祸乱了他们的族人,栾凤和斩星作为一族首领自然心怀气恨。关系错杂起来,现在过来既是帮萧淼清他们对付神君,也是为自己出一口气。
闻淳气咻咻只差跳起来,但他在萧淼清面前努力端着稳重的样子:“你们不过是学我罢了,我才是头一个念着小清找来的。”
这声小清他叫得生涩,连带着叫周围人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就算是因为心事重重正出神的萧淼清都不由被他腻歪到,将神思聚拢回来。
“谁学你?”
“当我不知道吗,你们这些鸟惯会闻着味道当跟屁虫。”
闻淳和栾凤一人一句有来有回,好一会儿才停住安静。
闻淳自从知道张仪洲那日与神君对战后就再没出现的消息,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一副摩拳擦掌要代替大师兄的意思。他前面都已经起了放弃的心思,只想默默做个身后人了,谁想到世事难料,张仪洲竟然不知踪影。
这也许就是他闻淳的机缘吧。
他往萧淼清身边挪了挪,殷勤羞怯。
“这是大师兄给你的那个玉笛吗?”闻淳问。
“是。”
“也好,留个念想。”闻淳老成道,但转头又破功,“你的乾坤袋里就装着这个吗?”
他刚才亲眼看见萧淼清掏出来的,语气口吻带着酸气。
萧淼清摇头,他现在也是茫然居多,师兄们不叫他外出再动,说要等师尊来再商议。萧淼清心中也乱,许多头绪纠结成团,他想不太明白。
他应着闻淳的话将乾坤袋里的另一个东西掏出来,是凌时给的拨浪鼓。
当下周围围着这些人,他手上还拿着拨浪鼓,萧淼清不由想这里也只缺一个凌时,再把他换成张仪洲,人就太齐全了。
若是之前张仪洲在场,莫说看见这几人站在一起,就算是只有某一个,恐怕都早已经在萧淼清身边紧紧盯住。
现在他却不知所踪。
萧淼清不知张仪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他只晓得那一晚张仪洲必然是因为自己才跨出了那一步,他现在想做的就是找到张仪洲,无论师兄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想要见。
“栾凤,”萧淼清开口,“你们一族真的很擅长找人吗?”
栾凤刚和闻淳为此吵过,为此萧淼清一问他就颇不自在,并不正面回答:“干什么?”
“那你能帮我找找我师兄吗?”萧淼清请求道,“我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许久没有开口的斩星忽然插话道:“他如果想见你自然会出现的。”
这话竟好像知道张仪洲在哪里似的,惹得萧淼清倏然转头。
正待他措辞询问,院门被人从外哐当一声推开,邵润扬连功法都忘了运,喘着气高声通知:“师尊马上要到了。”
萧淼清听见这话腾一下起来,连自己前面要问的话都忘了。如果说有人是比张仪洲更叫他觉得镇定的存在,那只有薄叙了。
邵润扬的报信实在不及时,他话音落下不过几息众人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气息的变化,淡淡的威压从头顶落下,叫闻淳他们这些魔族颇为不自在。
其实连邵润扬都感觉到了不适,那是高阶修为者对低阶修为者的天然压制,唯有萧淼清无知无觉。
薄叙飘然若仙,也是从天而降,远立在旁,似不喜与其他人有交集。倒是萧淼清当即跑去,一把抓住薄叙的衣袖,从醒来以后一直平直的情绪似乎到了薄叙面前才垮了,一声师尊叫得委屈极了。
萧淼清背对着其他人,从另几人的视角只能看见薄叙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拂过萧淼清的脸颊,垂眸时的目光怜爱温柔。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好像刚才观察到的东西完全……
在每一寸点到即止的温和中, 有汹汹难言的欲念,只不过当薄叙再抬头时脸上已经不剩任何波动,不染俗尘, 前面他给人的观感似乎都是旁人由心出发的遐想。
萧淼清想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讲给薄叙听, 薄叙却说他都知道了。
“那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萧淼清试探性地问,他猜想在师尊那里最要紧的是天下百姓, 是要除去神君。
即便张仪洲是薄叙的得意弟子, 但要赶不上其他事要紧。
可没想到薄叙却说:“神君之事要紧, 然而也要快些找到仪洲, 此事本作为你们的历练, 我不愿意插手,只是现下情势困难,我也不好再观看不管了。”
萧淼清的掌心不知何时捏住了自己衣袖的一角紧紧攥在里头, 急归急, 但薄叙的现身与愿意出手都给了萧淼清信心。
邵润扬等人在旁侧已经等待许久, 终于等萧淼清讲完, 邵润扬听他未说起自己的身体,出于关心便提了一句:“师尊, 小师弟他昏睡多日醒来便大口呕血, 我能力浅薄探知不出什么,还请您为他看看。”
薄叙却没有动手, 只是看着萧淼清说:“俗体凡胎有时累赘罢了。”
他话不说明, 已然让萧淼清等人出去, 只留下付意和邵润扬讲话。
闻淳也算半个云瑞宗弟子, 在薄叙面前一向是乖不溜秋的,憋着大气不敢喘一直等退出来关上门,他这才小小松了一口气。
萧淼清还在回想刚才薄叙说的俗体凡胎累赘是什么意思, 手已经被闻淳拽着往台阶下快走。
“你莫要泰国忧心了,现在师尊来了,有他出手十个大师兄也找回来了,”闻淳讨好道,“倒是你不要闷闷不乐,我让人找了个好东西要送给你玩的。”
萧淼清心里有记挂,无奈于没有头绪,又想着前面说的神鸟一族擅长寻人,恰好栾凤与闻淳等魔族如今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因而也就跟着闻淳的脚步往那边去。
打定主意一会儿要再求求栾凤,叫他帮忙看看张仪洲的所在,魔对魔,大约找起来容易一些吧?
萧淼清心事重重跟着闻淳到了那边院子,闻淳哐当一下将院门推开,一溜烟跑到自己房里端出一个盖着黑布的笼子,神神秘秘凑到萧淼清跟前。
“小清你看这个,极难得的东西。”
“你且等一下。”萧淼清推他到边上,先去敲栾凤的门。
闻淳在后面吹胡子瞪眼,看着栾凤的门从里头打开后又赶紧站到萧淼清后头做好跟屁虫。
萧淼清掏出怀里的玉笛:“这个是我师兄给我的,可能……算他身体的一部分,如果以此为线索能够更方便找到他的踪迹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一族帮我找一找我师兄,万分紧要,”萧淼清说着又补充,“我一定不让你们白帮忙的,有什么你想要的我能做的你开口就是,只要我做得到我不会推辞的。”
栾凤没说尖酸的话,他只是问萧淼清:“为什么这么要紧,师兄而已。”
萧淼清支吾一下,说不太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师兄而已。”
栾凤的掌心向上摊开,本欲将玉笛收入掌心,然而玉笛才落到他手上立刻像是烧热了的烙铁烫了他一下。
栾凤虽然皱眉但动作没有慌乱,只改做拎住玉笛下方缀着的穗子。
萧淼清见状惊道:“这怎么……”
栾凤冷笑:“看这玉笛的样子,我想你师兄生龙活虎得很。”
萧淼清也不知刚才玉笛的情状源于什么,只是对帮忙的栾凤心存愧疚。不过还未等萧淼清说什么抱歉的话,栾凤已经忽然化作一只凡俗的飞鸟飞向了半空,只足尖携着那玉笛,身形渐渐消失在萧淼清的视线中。
闻淳已经在旁边沉默了许久,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出声:“萧淼清,我这有送你的东西!”
他已经久等,加上萧淼清刚达成心愿有了念想,心情转好很多,为此萧淼清看向闻淳手上盖着黑布的笼子问:“这是什么?”
“是个好东西!”闻淳并不记仇,马上兴冲冲地将萧淼清拉到旁边,将手上的笼子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而后先小心翼翼地将笼子上的黑布掀开一角,自己探看了一眼,看见里面的东西没有损坏这才将黑布慢慢掀开。
“是一只龙虫,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听说两百年才出这么一条呢,我刚得了来,想着送你正好。”闻淳道。
萧淼清跟着弯腰看。
笼子正当中放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台,石台上有一个碗大的透明罩子,罩子里面装着一只肉乎乎的五彩圆球,似有四季风景点缀在这方寸地上。
萧淼清曾经在书上见过龙虫的图像,但是亲眼却是第一次见,只觉龙虫比书上所说更为完美惊艳。
据说龙虫生长在灵气充沛的地方,在树根下方凝练成型,凡俗的时候只是一只小虫,渐渐受到灵气侵染有了自己的感应后便会开始为自己建筑硬壳自保。故而此时萧淼清看见的龙虫外头那透明的琉璃质地的罩子并非人为,而是它在长久的岁月里自己构筑成的。
那罩子一旦整个宛城便坚固不可破,非有大修为者不可撼动。但是同样的,龙虫便也因此无法突破而出。
龙虫的名字就是以笼虫演化而来。
“这个还未完全筑好,但再多不过五十年定然天衣无缝的。”闻淳指着透明壳子上大约半指宽的缝隙到,“反正这只龙虫已经出不来了。”
为了修炼进益而建筑的躯壳最后却成了束缚它的所在,这无端讽刺。
被带离了生长地的龙虫已经无法继续修炼,萧淼清看着这只龙虫心生可怜,说道:“不能将它送回去吗?”
他抬头看闻淳:“它的确漂亮,但我不想坏它功德。”
闻淳撇嘴道:“已经送不回去了,这是先前我族人铲平一个山头的时候意外得到的,它的那个树根早飞去不知哪里。”
如此就算是送回去恐怕更活不了多久。
萧淼清因此还是接受了这个礼物,将这龙虫带回了自己的院子中,先放在了房间一角,反正龙虫作为小宠只有观赏性,并不用喂养打扫。
萧淼清回院子的第一件事本来想找薄叙,但薄叙已经不在,付意又说师尊不许他出去,要他在院子里等待。
萧淼清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只好又到院子里发呆。不过这次望天他更有目的性,等待着不知哪里的一只飞鸟能带回好消息。
大约是因为龙虫所引发的思索,萧淼清想到前面薄叙所说的凡俗肉.体是累赘的话。
修士们修炼都是基于肉身,修炼得好了肉身延年益寿,而后才在漫长的岁月光阴里面不断体悟。只有当升仙后才会抛却凡俗身体,往后再说累赘之语。
萧淼清将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普通花草上,以视线结构它的内里,神思稍一流转,那原本有些枯萎的叶片忽然长出嫩芽来。
当解构与重塑的能力被掌握,肉.体真的成了累赘吗?或者换个角度想,并不是凡胎本身累赘,而是一项能力被束缚在这样的躯体中,它才成了累赘?
萧淼清晃了晃脑袋,觉着自己的想法越发怪了。
正在这时天空中一只飞鸟掠来,足底抓着的玉笛十分显眼,萧淼清一下站起来盯着他落在自己面前变成了栾凤的样子。
“有什么线索吗?”萧淼清惊喜到,栾凤回来太快,想必一定是有所收获才会这么快回来吧。
而栾凤的表情却显得有些一言难尽:“我升空以后的确依照这玉笛气息搜索了许多地方,也获得了很多的线索,但……”
栾凤似乎不知如何措辞才妥帖,好像刚才观察到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闻淳晕陶陶,恍然以为自己……
“怎么样, 我师兄在哪?”听栾凤说获得了很多线索,萧淼清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忙不迭追问道。
“你应该问, 你师兄不在哪。”
然而栾凤的回答却叫萧淼清不解:“什么……不在哪?”
他忍不住四下看看, 确信自己目之所及根本看不见张仪洲的身影,然后才将目光投注于栾凤, 希望他再解释解释。
栾凤似乎有所顾忌, 也可能是并不很确信自己刚才的所见, 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从高处看, 目之所及, 和这玉笛一致的信息到处飘散。”
神鸟一族善于探查,双目能探看常人不可见之物。为此以玉笛为媒介,栾凤升腾至高空便看见无数凡人修士肉眼不可见的气息, 从他们所居的院子渐渐弥散开, 虽然距离越远浓度约淡, 可是他身处万丈高空却看不见这气息的边际, 这已经足叫栾凤暗感心惊。
萧淼清闻言再度四看,目光虽然依旧没有落脚点, 但怀疑却没有松懈。栾凤说的话他理解了, 可同时又更惊异。
栾凤自然也能感知到那玉笛的质地,为此捏着那玩意儿就像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一时一刻都不想要再多拿, 很快递还给了萧淼清。
萧淼清紧紧捏着那玉笛, 无言沉默。
栾凤忽然展翅化作飞鸟, 萧淼清抬头看去,栾凤在空中悬停一瞬,好像有没讲完的话, 但他扭头看了眼院门还是毫不犹豫地展翅飞走了。
萧淼清顺着栾凤的视线也看过去,见院门在下一瞬无声洞开,薄叙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师尊。”萧淼清迎上去,将自己刚才与栾凤的对话都说给薄叙听,并且问,“这周围都是师兄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隐隐不安,想起前不久薄叙说的躯壳是束缚的话。怕张仪洲是有了什么生命危险,甚至可能已经失去了生命,这才可能以不具人形的状态存在着。
萧淼清的眉头犹如他紧紧攥成拳头的掌心一般皱缩在一起,薄叙垂眸看着萧淼清掌心露出一点边角的玉笛,似乎有些走神,直到萧淼清再次出声提醒他才挪开目光。
“这是仪洲所赠?”薄叙却不答萧淼清的问题,而是对萧淼清伸手索要玉笛。
萧淼清对师尊没有防备,点头将玉笛送过去。没想到玉笛在碰到薄叙的瞬间刺啦一声,好似羊肉被抛进了满是热油的煎锅当中,薄叙的掌心也一下出现一道隐隐的焦黑痕迹,不过瞬息后痕迹又消失了。
萧淼清睁圆了眼眸,十分不解。玉笛伤到栾凤便罢了,怎么会主动伤害师尊呢?
薄叙却轻笑一声,让玉笛悬空停滞在自己掌心。
萧淼清被他笑得一阵心虚,思绪立刻转了。这样的贴身小物件含着暧昧情愫,从前还能坦荡以对,现在却难。
本来弟子之间要单纯清白,然而他和张仪洲纠葛颇深,在师尊面前有些局促是难免的。
“师尊?”越是沉默越像头顶悬了一把刀,萧淼清干脆主动出声,好让薄叙即便追究也给个痛快。
但出乎萧淼清意料的是薄叙没有追问什么,只将玉笛还给他道:“你的师兄心里记挂关心你,也许不多久他就自己回来了。”
薄叙说完又伸手捏住萧淼清的下巴,拇指在萧淼清的嘴角擦了擦,低声问他:“吃了什么,嘴角还剩着碎屑。”
萧淼清本来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触碰想要往后闪躲,听见“碎屑”二字后又停在原地,等薄叙收回手后才疑惑地说:“我没吃过什么啊。”
他自己用手擦擦摸摸,并未感觉到任何脏污的存在。进食本就不是修士的日常需要,这些时日萧淼清又心事重重,自然不会再专门去吃点什么,故而不知自己嘴角怎么会有不干净。
只不过忽然有一阵冷风吹来,卷着萧淼清的衣襟吹到薄叙的衣摆,将他原本自然垂坠的衣服吹得随风飘动。随便换个凡人恐怕要被这怪风吹得踉跄,然而薄叙依旧是玉树临风的姿态,半点未损他的洒脱。
可无论如何这风还是怪异,萧淼清差点防备起来。还是薄叙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愉悦与轻松,萧淼清才放松。
而那风刮了几息便消失,无来处无去处,叫人看不透彻。
待到第二天白日,萧淼清实在待不住,早早去和薄叙问安后便请求出门去。薄叙一同意萧淼清便迫不及待出门去。
虽然暂时不能离开皇城,但是到附近探查探查也许也能发现一些线索。
斩星和栾凤并不很喜欢人族世界,为此没有跟着出来,而闻淳他没有这样的顾忌,当然要在萧淼清后面做跟屁虫的,这事他早就做得纯熟。
萧淼清沿着京城主街一路行至城外,一副要离开京城的样子。闻淳连忙问他:“师尊不是说了不许你独自离开吗?”
“我不是要离开,我只是想看看这附近的地势。”萧淼清说着寻了一处林子,借着林子里的树干轻巧跃到枝头上,而后往远处观望,“京城附近似乎没有高山?”
不仅是没有高山,远处目之所见仅有的几个小丘连矮山也称不上。
闻淳在树下接话道:“京城周遭哪里有山,山是云瑞宗所在之地才多,从那边一路延伸过来,靠近京城早就没了,连兰通城外都没有多少高山。”
萧淼清也知道这些地理常识,他只是在确认那日晚上在地宫的所见。如此,要么是那日他意识出窍的时候看错,要么就是他们进入地宫的时候跨过了某个结界,神君像压根就不在皇城地下,而在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萧淼清跳到地上,怀着心事。张仪洲未找到不说,如果神像真的在另一处,而上次的事必然惊动神君,想来为了保全神像,也许皇城的那处入口现在已经被作废了。
他面前不好看,闻淳只当萧淼清是因为张仪洲消失而伤心,安慰的话都已经说过很多遍,见萧淼清如此记挂张仪洲,闻淳又有些暗暗吃味,心里想着:“其实张仪洲不在才好呢,若是在的话,我靠着萧淼清这么近,早就被他抬脚踹到一边了。”
没想到这原本他放在心里的话却在不自觉的小声嘀咕间被萧淼清听见。
萧淼清看着闻淳,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灵光:“你说的……”
“我说的你可不要放在心上!”闻淳立刻讲。
却不料萧淼清后面跟着的是,“似乎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闻淳不太懂萧淼清的意思。
萧淼清却又问他:“你知道我师兄的身世吗?”
闻淳身为魔族,对于魔气的感应理应当高于自己,而且结合后面闻淳很多时候对张仪洲的态度,萧淼清认为闻淳是比他更提前知道张仪洲身上的改变的。
果然闻淳支吾起来,片刻后叹气道:“你不要怪我,其实是我爹,不对,应该是魔君。”
那时候闻柯的想法深受魔君影响,这么说也不算全错。
他讲了个大概,张仪洲的体质,张仪洲的天赋,即便是张仪洲叫闻淳胆寒,但言辞间依旧不由流露出对强者的天然尊崇。
“最高等的魔物是否还必须依托肉.身?”萧淼清问到。
闻淳摇头:“高等的魔物与神仙无甚区别,自然不用那些凡俗的依托。”
结合栾凤所说的,萧淼清再看向四周,目光多了一份笃定,同时有了一个可能叫张仪洲现身的主意。
萧淼清问闻淳:“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可以。”闻淳殷勤说,“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不必鞍前马后,”萧淼清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闻淳张开臂膀,“我抱你一下,你别动就行。”
“什,什么?”闻淳晕陶陶,恍然以为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萧淼清道:“你的手能叫我……
萧淼清洒脱坦荡, 闻淳却羞怯起来,即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这样要求,但压根不想拒绝。
“那你等等, 我要做一做准备。”闻淳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样子庄重非常,好似要拜天地的新郎官。
萧淼清口说:“谢谢你。”手上极快出手, 不管闻淳的扭捏, 将人给一把搂住。
一两息功夫后, 树还是树, 草还是草, 周围没有半点异动。萧淼清有点失望,但不甘放弃,想了想又将自己的脑袋靠在闻淳的肩头, 后脑勺贴在闻淳的颈窝里, 叫闻淳如被施了定身术法, 只知咧嘴憨笑。
如此又是几息功夫后, 就在萧淼清打算直起身放弃这个试探时,忽而一阵冷风吹来 , 角度刁钻将萧淼清往后几乎掀翻, 然而在他屁股落地之前又有承托之感。
倒是闻淳可怜些,歪飞出去, 倘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抱住一棵树, 还不知要被吹到何处算是休止。
“哎, ”虽然只是一阵风, 但是臀部被拖吹起的感觉还是叫萧淼清感觉怪怪的,起身时半边耳廓烧热。
只是这试探得到了萧淼清想要的结果,也让他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不仅确认了张仪洲此时应当性命无恙,还有了大概能够将他激出来的法子。
闻淳从粗树上跳下来,看见这一人合抱的树的根部竟然上翘了大半,露出下面无数根茎,可以想见倘若这风再多吹几息,这树恐怕都要被连根拔起吹飞出去。
“这风好奇怪。”闻淳念叨,随即又想到刚才那个拥抱,期期艾艾地走到萧淼清身边说,“小清,那我们还抱吗?”
目的达成,萧淼清残酷摇头:“不抱了。”
他看向闻淳的目光还有点歉意,想了想还是和闻淳简单解释了自己的猜测以及刚才自己举动的缘由。
闻淳的眼里虽然有失望之色,但并不见气馁,他眼珠子亮闪闪地看着萧淼清说:“你和师兄好也不影响你和我好呀,咱们一块要好不成吗?”
魔族思想上的束缚少,闻淳这样讲也并不是玩笑。
“我爹也有不少妾侍呢。”闻淳补充,他满脸鼓励,一副巴不得萧淼清做个耽于美色的昏聩之徒的模样,“况且若要气气仪洲师兄,抱一抱似乎还不够吧?”
萧淼清听了这话却是浑身一阵不自在,伴着隐隐又起的风道:“你不要乱讲了,难不成你真的想叫这风裹着你飞走吗?”
闻淳这才收声,像狗狗垂尾般丧下去。
他和张仪洲的实力悬殊太大,一阵风就给他刮走了,再想其他也是做梦。
有了明确的行进目标,萧淼清回程时便没有那么沮丧。太子的丧仪在京城影响不小,原本街道上常见的热闹街景消失大半,三五不时从眼前走过的百姓好像也带着些怏怏的病气。
倒是神君庙前香火鼎盛不输往常。
但看过真正有灵的神君像以后,萧淼清远观神君庙中的神君像便清楚看出两者差别。可以临时降临的泥偶与真正的本体有实质上的区别。
经过魔神一事,闻淳看向神君像的表情也格外凝重。他道:“我父亲昨夜传信给我,告诉我不必担心魔界的情况,魔君像被捣毁以后,魔君似乎失去了栖身之所,并未在魔界再现身,如今魔界比先前反而祥和很多。”
“虽然曾经受到蛊惑的普通魔族还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生息,但是魔神暂时似乎没有卷土重来的意思。”闻淳说。
萧淼清点头,神色却没放松。魔神没有在魔界再造事,并不意味着他蛰伏了。魔神和神君本来就是一体两面,无论破坏哪一个恐怕都只是让另一个加倍增强。
但是据闻淳所说,魔神像被打破以后,原本迷信它的魔界百姓绝大多数都已经转回正常状态,也没有再被魔神抽取力量之感。
这倒是个好消息,说明打破神像的确有用,只要他们将神君像也处理了,那么人界应该也会很快恢复安宁。
萧淼清回身欲走,迎面与一个年轻妇人擦肩而过,妇人轻轻咳嗽,双肩微躬,好似体虚得很。不止是这个妇人,方才目之所及的大部分人界百姓都有这样的症状。这说明神君在汲取他们的能量补充自己。
要么这是神君为了后面的交锋提前做力量储备,要么就是为了维系被打破平衡的魔神的那部分力量,必须从人间增加比从前多的力量补给才造成了现在这样的情况。
——
萧淼清回房时,邵润扬正从房里将闻淳送他的龙虫拿出来还给他。前面邵润扬说想看,萧淼清便给他了。
“若能取出来倒是一味好药。”邵润扬道,“不过我们是打不开这东西了,师尊倒是可以,但我想师尊也不愿意,龙虫一旦有了足够打破躯壳的力量那就有了涅槃般的大功德了。”
萧淼清不解:“龙虫不是只能在这自己造的壳子里了却残生吗?”书上如此记载,他并没有记错。
邵润扬却笑说:“我原本以为是这样,只是几个月前与其他门派的以为师兄论道交流的时候偶然得知他们门派中本有一只千年龙虫,躯壳已经完整几百年,本放着只当摆设,谁料某日这龙虫竟然自己破体而出,落地即化作人形,据那龙虫口述,它们一族只是修炼缓慢,加上许多龙虫在被抓住时就当药材处理,少有能够修炼的环境与时间。
而这躯壳也并非只能它们自行冲破,要是有法力高深的仙人发善心相助,它们便可以省去这几百上千年的修炼时光了。”
萧淼清为此盯着自己的这只龙虫叹气道:“原来如此,那我大约见不到这小虫化人形的那天了。”
即便平平安安在精深的修炼后他大概也就活个两三百岁。
“对了。”萧淼清看见邵润扬又想起什么,因着两人关系好,他招呼也没打径直抱上去。
邵润扬虽一惊,却没推开萧淼清,只奇怪问:“师弟,你这是做什么?”他又不安地朝后面看看,唯恐师尊从哪里冒出来,看见他们这样不成体统要责罚。
萧淼清盯着龙虫晶莹剔透的躯壳道:“表达一下师兄弟的感情而已,反正你先别动。”
如此抱了好一会儿,邵润扬在唯恐被师尊揪出去打的恐惧中终于忍不住推开萧淼清,萧淼清也没等到冷风吹来。
怎么忽然没有用了?萧淼清先是奇怪,但随即又想明白,他平素和其他师兄的关系就也很亲,而且也没有其他情愫在。
可是要是遵照这个思路,那前面师尊捏捏他的下巴,张仪洲又为什么在意呢?
萧淼清踱步回房,皱眉怪想不清楚的。现在仿佛敌暗我明,萧淼清总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在张仪洲眼中的不安感,同时又怪不服气的。
人就消失不见,存在感却一点都没有消失?
他回想起从前频频引发张仪洲情绪失控的人,一下又坐了起来。
那些人可正好都离这里不远。
萧淼清在薄叙再次给他下达禁足令之前跑出院子,一口气不带歇的冲到魔族暂居的院子里,打眼看见院中正对枝头小鸟说话的栾凤便跑到他面前说:“你帮我个忙吧。”
“又帮?”栾凤不解,但还是问:“什么忙?”
闻淳此时也闻声走了出来。
萧淼清对栾凤提要求的时候赧然不少,到底是不熟,而且栾凤的性格也比较冷。萧淼清清了清嗓道:“你的手能叫我拉一拉吗?”
栾凤的瞳仁收缩了一下,他也怀疑自己听错,但还是转头先看向闻淳,看这蛇崽子的神色。
原以为闻淳要炸毛,却不想闻淳面色不改,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看好戏的模样。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皇帝有些木讷地回答道:“……
“不成。”栾凤心觉有异, 即便他垂眸看向萧淼清伸向自己的手时的确受到引诱,有一丝意动,但他还是开口拒绝了。
闻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遗憾于未能旁观到好戏登场。
若是平时萧淼清也不愿意强人所难, 但是现在他极想要逼张仪洲现身, 已经笃定了张仪洲就在暗处看着这一切,萧淼清便有些急道:“那或者你站着不动, 我拍拍你的肩膀。”
他这样奇怪, 栾凤就更加不愿意应允了。
“你想做什么直接说, 做什么这么怪异。”栾凤往后退了一步不止, 还小心地看着萧淼清, 防备他忽然出手。
闻淳在旁边出声激栾凤:“只是拉一拉手,看你这小气劲儿,不像我, 我都和萧淼清抱过了。”
他好像恨不得摇起虚空的尾巴, 叫栾凤看了着实不爽, 再听那抱字也格外刺耳。
“你这长虫崽子。”栾凤抬手运出一道掌风打向闻淳, 若非闻淳闪躲及时那被砸出一个坑洞的就不是无辜的地砖了。
“喂你们不要打啊。”萧淼清一事没有解决,又要拦着两人打斗, 三人一个追一个躲一个拦, 和稚童玩闹般乱作一团。
栾凤对萧淼清有所顾忌,闻淳便接着萧淼清的身体做挡, 在后面张狂地冲栾凤吹胡瞪眼:“叫我长虫, 那你被打落人界叫人抓住算什么, 走地鸡吗?”
栾凤本来手下算留情面, 闻言想起自己那段不足为人道的黑历史,面色转沉。他的实力远在闻淳之上,照着原本对萧淼清法力的预估, 若是想要绕过萧淼清抓住闻淳并不难。
移形换影间栾凤已经到了萧淼清的身侧,只差一脚就能将闻淳给踹飞出去。然而栾凤低估了萧淼清的反应能力,在他想要揪住闻淳之前,栾凤的胳膊一重,侧脸看去却是萧淼清双手将他的臂膀给束缚住了。
只此一顿,闻淳也得到了闪躲的机会,已经一下跳到走廊外头,远远两三丈外。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何苦与他争。”萧淼清劝着栾凤,此间一闹他已经短暂忘了来找栾凤的初衷,讲完又对闻淳喊:“你也不要故意惹人不快了。”
“大人你行行好,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萧淼清只想平息这混乱场面,张口又拍马道。
闻淳撇撇嘴,远站着不言语了。
只栾凤看着自己被萧淼清抱在怀中的臂膀发愣。他的手臂被动贴在萧淼清的胸口,却也能清晰感受到萧淼清的心跳与身上的体温,这陌生的接触角栾凤一时没有回神。
萧淼清也后知后觉顺着栾凤的目光看向自己怀中不属于自己的胳膊,下意识想要松开,但松了几分后又停住,仔细感受了一下周围气息的变化。
风平浪静,鸟语花香,没有一点其他征兆。
萧淼清为了确认还试探般地将栾凤的手往怀中重新收紧抱了抱,但几息之后依旧如前。
栾凤再迟滞也回神了,他将手抽出来,面色十分别扭:“好了,我不会再理他了。”
他说完就走,耳侧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叫人忽略的浅红色。
待栾凤走后,闻淳才从远处走来,他自然也看见了方才无波无澜的那一抱,怪道:“怎么回事,难道是只拉手不够么?”
按照张仪洲之前的态度,这一下已经足够萧淼清被单拎出去教训一顿了。可是现在没有任何反馈也叫萧淼清不确定起来。
难不成前面的事情真的只是巧合,并不像他猜测的那样?
不等萧淼清想清楚,院门口响起邵润扬的声音:“师弟,师尊回来了,你快回去吧,万一师尊找你就不好办了。”
萧淼清为此无法再验证,只能带着心事和邵润扬先回了那边院子。
——
“师尊。”萧淼清回去以后不消薄叙叫,自己就先去请安。
请安以后并不离开,就在旁边坐着,目光盯着薄叙身旁的茶具,偶尔起身斟茶。放着久了眼见茶要凉了,萧淼清干脆自己拿起来喝掉。
他一番显示存在感的举动终于叫薄叙开口:“爱喝茶就端回去喝。”
“师尊,我们明日有什么安排吗?”萧淼清拖拖延延端起茶壶,将自己磨蹭的目的给吐露了出来。
“明日我们要去皇城。”薄叙说。
虽然和张仪洲无关,但是薄叙的话说明他已经决心介入此事,萧淼清心中还是宽慰许多,终于起身走了。
第二日他们以云瑞宗之名再次进入皇城。只不过和上一次进入时得到的礼遇相比,这次皇家态度冷淡很多。
不知是因为“太子”丧仪,还是有其他什么缘故。
但是想要摧毁神君像必然还要皇家相助,否则地宫之门无法开启。只是现在萧淼清并不确定皇家是否还有金龙护身,地宫的结界又是否被神君封闭。
待见到皇帝后,其中一个问题顷刻得到了回答。
萧淼清一眼就看见了皇帝身上隐隐约约的金龙光芒。而身处于衰老躯体当中的太子的精神气比之前也好了很多倍,看上去精神矍铄,不似有病气,也不似因被长久困在这尊躯体中而有沮丧之意。
萧淼清起初有疑惑,但随即明白过来。这具身体虽然苍老,但却已经是不死之身。即便青春不在,可死亡的阴影也被抹杀了,总归给人留存了希望。
而随着与皇帝的交谈展开,萧淼清注意到了对方态度的变化。
“上次小道长与您的师兄冒险进入地宫已经差点丢了性命,我想对付神君也许不能硬来,若有其他折中的减少损伤的方法是否更好?”皇帝问,“也许我们能与之相商。”
“那是一个邪神,如何相商?”萧淼清皱起眉头,皇帝言辞间的态度转变叫他隐隐有不妙的预感,“它要的是天下百姓的性命,时间拖得越长久它的力量就越强大。”
“这倒不一定吧?”皇帝说,“百姓的数量有限,若它真要发展必然不能伤及百姓根本,否则无人可继,它又去何处得到信仰之力呢?这几十年来,大部分百姓不是安居和乐,无战事侵扰么?”
他的意思几乎是想要维持现状,妥协于此了。
萧淼清衣袖下面的手握成拳头。
邵润扬也在旁不赞同道:“陛下,那是百姓的性命,况且相商要有相互制衡的能力,你有制衡那邪神的能力吗?”
“我想也许我能与他签订一个契约,就像我父皇曾经与他有过的那样,当然我不会像我父皇那样贪心。”皇帝道。
“至于制衡邪神的能力,”皇帝看向几乎没有开过口的薄叙,“道长可否助我?”
薄叙敛着的眸子倏然抬眼,皇帝的话原本就问得小心翼翼,被这一眼看得浑身都颤了颤。
只是皇帝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筹码:“否则我不会主动开启地宫,打破现在的平衡的。”
“你!”萧淼清差点拍桌,只顾忌薄叙在旁,自己不好直接出头。
“你们先出去。”薄叙转头对几个弟子道。
他开了口,即便萧淼清心里不大愿意,还是起身走到外头。他们前脚离开,后脚原本的殿内就被安放了一层结界,确保外头的人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萧淼清浑身憋着气,他料到太子的态度会有些转变,却没想到太子不知是懦弱怕事还是贪心不足,竟然在这时候退却。
就在萧淼清要将面前地砖盯裂的时候,结界终于被解除了。薄叙从里头走出来,皇帝亦步亦趋跟在薄叙后面。
“师尊,怎么样?”萧淼清忙问道。
薄叙没开口,皇帝有些木讷地回答道:“到时候我会为你们打开地宫的。”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难不成在张仪洲心里,我竟……
萧淼清下意识看向薄叙, 认为是薄叙必然答应了皇帝什么条件才换来这样利落的转变。
不过他没能从薄叙的脸上窥探到什么,而在萧淼清想再探究皇帝的神色时,薄叙已经一步迈出先行离去。宫人们送客的意思明显, 萧淼清也不能停留太久, 便与其他几个师兄跟着离开了。
直到出了内功禁地,萧淼清才扬声问薄叙:“师尊, 你答应皇帝帮他制衡神君了吗?”
这事一来危险, 二来是无论是口头约定还是契约, 只要应允的事情便必然要做到, 而薄叙的实力虽然深不可测, 但到底能否与神君抗衡也未可知。
薄叙未回头,只答道:“没有。”
“那他怎么……”萧淼清越发好奇。
但薄叙已经不欲再答,萧淼清只得将话止住。
待回到他们暂居的住所, 出乎萧淼清意料的, 薄叙叫他过去单独说话。
他们互相有未曾告诉的事情, 萧淼清也不知道薄叙清楚张仪洲的转变与否, 他只是心中惴惴。既想直接和薄叙说,但心中又莫名存着一丝顾忌。
明明幼时他最依恋的就是师尊, 这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未可知。但萧淼清踟蹰片刻后还是先挑开话题:“师尊, 你知道师兄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
薄叙未置可否,但抬眸望来的那一眼萧淼清便知道薄叙的答案了。
萧淼清在那几乎被洞穿的视线下现实忐忑而后放松, 总要有这一场交流的。
“我早年就晓得仪洲的根骨已定, 迟早都有心性转变的一天, ”薄叙歪靠在太师椅上, 从肢体动作见可以看出他松弛的状态,“只是我相信仪洲纵使身变,但心性总有一丝留存, 否则现下不会这般太平。”
他的话正应了萧淼清的所想。张仪洲出现魔化的征兆以来虽则样子凶险,但并没有真正作恶,萧淼清因此对他留存着十二分的希望,认为张仪洲是可控的。
“正是这样。”萧淼清道,“等我们寻回师兄,我相信师兄一定会变回从前那样的。”
“那如果他不会呢?”薄叙反问萧淼清,“要是你再不得与他相见呢?”
这问题到底是假设还是有可能发生,萧淼清不知道,也因此有些不安支吾起来。但没有利索的回答也已经是一种回答。
薄叙似乎早有预料,他起身走向萧淼清,在他面前咫尺停住,将徒弟笼罩在自己的阴影当中。
“师尊,我和师兄,我们,”萧淼清启唇吐露几个字,然而内心地他未曾正视过自己和张仪洲的关系。他怕张仪洲暴走,怕他失控,也许还怕他永远消失。
这是喜欢吗?
不知存着多少逃避心理,萧淼清垂眸看见薄叙衣摆上飘动的金银纹饰,到嘴的话忽然转向,陈述道:“师尊,那日我和师兄与神君起了正面冲突,虽然很凶险,但我还是感觉神君手下留情了。”
他而后抬头望着薄叙道:“这是为什么?”
即使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萧淼清也没有从薄叙的瞳仁里窥见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温度。他应该习惯的,可依旧被冷漠凉寒刺得有些不适。
而似乎因为薄叙的靠近,他们周身有一股轻微到让人忽视的微风扬起,将萧淼清的几根发丝吹动。
这样细微的张扬被薄叙捕捉到,他抬手以指尖触碰,空气中有微末的电流闪烁。薄叙看萧淼清的目光好似观赏一尊精美的瓷器,因而在接触时带着十二分谨慎。
但瓷器是死物,是玩物,纵使接受到万丈的欣赏那也是冷漠的。
在这样若有似无的肢体触碰间,薄叙回答道:“像皇帝说的,神君必然想要在人间继续蛰伏发展,只有他吸纳到足够的信仰之力才能够由邪神成为正神,所以他不能提前结束修炼过程,倘若正当诛杀你们便是与云瑞宗起了正面冲突,再无和谈的可能。”
这样说也似乎有一些道理。但萧淼清担心地问:“那我们不会与邪神和谈吧?”
门扉被风吹得啪啪响,好像某种不耐烦无法蛰伏的信号。
薄叙的笑意隐没在唇角,他终于回到太师椅,与萧淼清拉开距离,接着道:“邪神当诛,岂有和谈一说?只这是你和仪洲的因果,是一众参与此事人与魔的因果,我不能直接插手,待仪洲归来,你们自当联合各方势力一道摧毁邪神塑像,叫邪神身毁道消,还人界清明。”
“何况,”薄叙又点名邪神的隐患,“如今它在魔界失了手,必然要在人界成倍加害,若不尽快除了它,时日长了更成大患。”
萧淼清闻言心头大定,薄叙的态度就是仙门的态度,无论如何仙门都不可能和这样一个屠戮几界的邪神谈和。
而人界百姓也如薄叙所说,有了明显的病痛之症。这一切都是不得不加快速度除去邪神的理由。
离开薄叙的房间,萧淼清关上门时回想起方才拍在门板上的风,转身怀疑的凝视着周围的角角落落。
他一跃而起落到了自己房间正上头的瓦沿上,寻了一处地方坐下,对着虚空轻轻喊了一声:“师兄?”
夜色清宁,没有半点回响。
“张仪洲?”萧淼清念了一遍,又转换语气自言自语般低声,“张仪洲。”
他小时候也爱上房揭瓦,在修炼挫败时独自找地方伤感,偶尔便上房顶。只是年纪小的时候上房顶容易,下来却难,最后等天黑大家来寻才看见萧淼清趴在房顶倔强地不知声。
师兄们总叫他下来,还说要上来抱他。
萧淼清犯倔脾气的时候便不愿意:“你们上来我就跳下去。”
张仪洲就会说:“你跳下来我会接着你。”
这怎么可能,萧淼清故意指明要张仪洲上来抱自己,等张仪洲眼看着上来了,他就噗通往下跳,意图打破张仪洲刚才的话。
然而即便这样,张仪洲还是真的能够飞身过来接住他。
儿时的记忆涌来,却惹得萧淼清叹气。他站起身走到屋顶边沿,小时候看起来令人小胖墩恐惧的高度现在已经不值一提。
萧淼清没有运功,没有其他任何防摔的准备,转身背对着地面往后倒下去。
即便张仪洲不出现,起码也会有一阵风把他托住吧?
萧淼清这样想着,然而事与愿违,他扑通一声摔在了砖石地面上,差点把脑袋摔晕了也未曾感到有一点承托之感。倒是院子里的动静把邵润扬与付意给引了出来。
萧淼清自觉丢人,不知如何解释,麻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和后背的灰,只说是自己刚才练功的时候一时失了脚。说完后便匆促回了房间里。
只心头不快难消,咬牙给张仪洲凭空记了一笔。
找张仪洲是一件事,为除邪神必然也要召集仙门其他门派,并联合魔界力量,争取可以一次将邪神诛杀。
云瑞宗弟子一路上调查出来的这桩桩件件以及魔界的佐证,足以说明邪神之害惊人骇目,另再加上薄叙本人开口为此事定性。除却已经参与进这件事的归鹤门弟子外,另有十数个大大小小的仙门派别均派出弟子向京城赶来。
魔界里虽然现在各方势力内部也都在为邪神因此的震荡而自行清扫,还是由斩星和栾凤等几人带领各自势力愿意加入到队伍中来。
如此轰轰烈烈的准备下,萧淼清与斩星与栾凤自然也有颇多接触,但没有一次引起过任何风波。可萧淼清仍旧有张仪洲就在不远处的感觉。
他将这份不解分享给闻淳,闻淳最初也是不解,而后却是暗暗心惊,浅浅自美。
难不成在张仪洲心里,我竟然是最有潜力的竞争对手么!?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魔气是不会有任何自主意识……
张仪洲不愿现身, 萧淼清等人也没有其他线索。日月明灭交替十数天,大多参与此次毁杀神君之事的门派弟子们已经纷纷赶到。
从前与外门派相互沟通的任务都被交给张仪洲,他自也做得进退有度十分得体。但现在他凭空不见, 便只得由付意顶替上。萧淼清原本以为这样安排会引来旁人好奇打听, 但询问比他想得要少得多。
原因无他,单单一个薄叙在场出言为张仪洲遮掩便已经足够具有说服力。云瑞宗的弟子不算, 这些前来相助的他门弟子有一个算一个, 或者压根不敢抬头直视薄叙的脸庞, 要么就是在仰头时抑制不住眼底的敬慕之情。
薄叙站在高阶上, 下面的人如同前来参拜的信徒般虔诚, 叫萧淼清恍然觉出一丝熟悉感。可这熟悉往前可追溯到他还是个稚童时的第一份记忆,好像从萧淼清记事开始薄叙就已经在仙门中无任何敌手。因此这一点违和感不足以让萧淼清生疑。
薄叙简单说完此事的凶险,又稍作激励, 而后便离去了。待他离去以后剩下的弟子们之间的氛围这才放松下来。
趁着付意主持的功夫, 萧淼清从侧边溜回了自己的房里。本来是想揣上乾坤袋就走的, 不过瞥见被放在桌上的装着龙虫的笼子, 又暂缓脚步弯腰多看了那虫儿几眼。
色彩绮丽,流光溢彩蜷缩在有限的空间里, 看上去透着一丝可怜。
萧淼清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龙虫坚硬的甲壳上磕了磕, 灵灵两声响后他本来要收回手的,没想到原本一直龟缩着不动弹的龙虫在这时候费力的蠕动了两下, 小幅度地翻了个身, 将自己的肚皮朝向了萧淼清, 头顶的小黑点也亮了, 那是龙虫睁开的双眸。
在对视中萧淼清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连接,他将本来收回的指头又贴向龙虫坚硬的外壳。
破开龙虫的躯壳就能够使他自由,助它修行。萧淼清有这样的善心, 却自认没有这样的能力。
但在和龙虫对视的片刻间,他的脑海中好像受到了龙虫目光的催促,好像在鼓励萧淼清试一试。
倘若要试一试的话,萧淼清用双手轻轻捧住了龙虫外壳。他没有尝试用蛮力去摧毁外壳,而是闭上双眼努力去感受龙虫外壳的构造,从而像化解其他自然之物一般去将它解构。
可是纵有思路,真正动起手时却没那么简单。萧淼清闭着双眼看到的只有虚无,掌心下坚不可摧的外壳在他的手中无法形成具象的元素,五行糅杂难解难分,好像一团麻绳缠在一起没了头绪。
萧淼清自己不查,但他额角已经有汗水慢慢沁出来。直到一个声音忽然在萧淼清的脑袋里响起来。
“体察一物的根本在于从那事物本身出发,将自己当成它,而非要它迁就你。”这声音真真假假,既像是从回忆里面跑出来的,又好像是当下切实响在现实中的。
但不管这声音从何而来,都给了萧淼清莫大的推动。
龙虫从何而来,它又如何长成,最红归属于何地,它慢慢演化最后被囚困的心境又是如何?每多想一点,萧淼清就感觉周围的光线暗了一分,直到最后好像他身周都多了一个无形又无法挣脱的囚笼。
萧淼清在黑暗中起身,他走不出去,只能用手触碰囚笼的表面,坚硬而巨大的囚笼遮天蔽日。他再探掌细感,坚硬的感觉便在突破的心境下慢慢被化作柔雾,直到最后坚持不下去的那一秒钟,连柔雾也骤然消散在萧淼清的手掌当中。
也是在这同一时间,萧淼清面前的黑暗消散,他睁开眼睛依旧坐在桌前。
龙虫的躯壳还在,但萧淼清的目光却变得笃定了。彻底了解之后才能拆解,轻松拆解以后才能重塑。
萧淼清的手掌虚空悬在龙虫的头顶,凝神微动,在目光转变的瞬息里,原本紧紧笼罩住龙虫的外壳如被风吹散的细尘一般消失。
不过萧淼清没有任由那些洗尘飞远,他的腕子往上一托,那些细尘便在半空中莹莹润润地重新组合成一块半人高一人宽的四方物体,如士兵用的盾牌一般。
依照龙虫的属性,这块盾牌可以抵御的攻击就不容小觑了。萧淼清将之控在掌心把玩了一阵后再次将盾牌化回细尘收回乾坤袋里。而后将目光落到忽然被收走躯壳的龙虫身上。
这龙虫似乎还没有接收到自由的信号,软绵绵地趴着一动也不动。
照理说不是脱离外壳后便会迅速有大突破吗?萧淼清觉得奇怪。但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便觉得不好。
他自己觉得进入刚才的虚空境界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然而入定之外的世界却流转得更快。这会儿正午已经过去,不消一个时辰也该天黑了。
萧淼清暂时没空戳管这龙虫,便连同它一起收到了自己的乾坤袋里,随身带着再说。
其他门派的弟子都已经赶来,摧毁神像的计划也已经拟定好,即便是张仪洲还不知去向也不能因为他有所耽搁。
据其他赶来的弟子所说,不止京城的百姓有明显的的气力损伤,京城外的很多地方百姓均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为此他们这些精良弟子赶来京城相助,另外一边许多其他弟子也正陆续下山保百姓安宁。
萧淼清原本下午出门便是订好的为京城郊一些百姓做一些简单的诊治。
他匆匆出去赶上大部队,邵润扬与付意也没有怪他,只依照进度让他跟上。
所谓的为百姓诊治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效果。折磨百姓的并非是什么可见可知的疾病,折磨他们的是他们对神明的信仰,这样的信仰在一丝丝抽走他们的生命力。
单是旁观,萧淼清也觉得揪心。
如此忙到天黑,众人踏上归途。半路上遇见了几个眼熟魔族,正是闻淳和斩星几人。他们竟然会一起出门便很奇怪。
虽然做了伪装,但一来到京城的修士都不是普通人自然看得出,二来则是几个魔族的外表都与路人有皮到骨的天壤之别,实在很难不注意到。
只是即便要合作,其他门派的修士和魔族相处依旧不怎么样。当下宁愿绕到避过都不愿过来客套打个招呼。
邵润扬他们倒是愿意,但也未多停留,只嘱咐了萧淼清两句后便走了。
萧淼清留下本来是想和闻淳说龙虫一事,却没想到闻淳抢先开口:“我们是来和你说大师兄的事情的。”
大师兄三个字,叫萧淼清一下把什么龙虫不龙虫的都忘到了天边。
“什么事情,你们探听到师兄的下落了吗?”萧淼清紧着问。
栾凤将话从闻淳那里拦下了,这本来就是他观察得到的结果,绝没有让这小崽子拿出来献宝的可能。
“据我多日观察,我发觉最开始我说的他无处不在也许错了,但没有完全错。”栾凤说。
“你直接说清楚一点,不要绕来绕去。”萧淼清严肃道。
栾凤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声声都像是惊雷落在萧淼清的心头:“第一日我所见的那些雾气应该是消散的魔力,那时候它们因未曾凝聚成元神而无法聚拢,只能将巨大的力量散落在外,而这十几天中,这些原本散落的魔气不断凝实加深,”
闻淳还是受不了栾凤慢吞吞的讲法,他直接切入要点:“而那些魔气在今天上午彻底消失了!这意味着它们已经凝聚在一起,大师兄可能随时都会出现了。”
“只有一点怪的地方,”栾凤说,“你说最初那些黑雾会有攻击的行为?但倘若元神都无法凝练,那魔气是不会有任何自主意识的,毕竟它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第90章 第九十章 真真的瞬息间,黑雾几乎包裹……
“那我师兄他, ”萧淼清不知如何措辞。
倘若离散时无知无觉,那么重组的时候还会是原本的那个人吗?
栾凤应该看出了萧淼清的想法,提前回答了这个问题:“所以即便是他凝聚成实体, 再度化作人身, 他应该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萧淼清微微低下头没有出声,看上去颇为平静, 但不知何时被他捏在掌心的玉笛却叫他狠狠握住, 几乎要嵌入肉里。连着身后背负着的佩剑也在轻轻颤动。
“淼清师弟, 你没事吧?”几步开外忽然有人关切地开口唤了萧淼清一声。
那是另一门派的一个师兄, 从前萧淼清还在云瑞宗的山里头时就因为门派活动而打过几次交道的人。那位师兄本对魔族就有忌惮, 故而一直远远观察着他们的动向,现在看见几个魔族围着薄叙门下的爱徒,还以为萧淼清是受了欺负, 所以才开口询问。
萧淼清回神看去, 轻轻摇了摇头:“师兄, 我没事。”
但他那怅然若失的模样和没事差得远, 那师兄担心之余还是上前道,“现在外头不算太平, 还是早些回去得好。”
这外门师兄说话间并不怎么正眼看闻淳等人, 可余光将情绪泄露得七七八八,打算拉了萧淼清就走。
无论闻淳栾凤还是斩星, 他们岂是随随便便看人脸色闷声受气的人么?这位师兄打断的正是萧淼清和栾凤的对话, 又以那样藏不住的厌恶眼神看人, 魔族们不发作倒是怪了。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萧淼清的衣角, 已经有一道罡风拦住这位师兄的手,指背叫风轻轻一刮便皮开肉绽,使人不得不下意识将手给收回去。
闻淳也双手环胸, 口吻骄纵:“拉拉扯扯做什么,外面再不太平,有我们难道还保护不了萧淼清吗?”
斩星虽然没有开口也没有明显的行动,但是冰蓝色的瞳仁冷冷觑着这自己凑来的修士,萧淼清隐约都闻见了海水的气味,他一点不怀疑若冲突再深一层,斩星随手就能把这位师兄给蛊得自我了断。
外门师兄受了栾凤的警告,心中不满更甚,抬手便召唤自己门派的师兄弟前来助阵。
电光石火间,萧淼清只看见师兄送出去的传音符:“哎,师兄,这都是误会来的,我和他们都是朋友,大家不要,”
可其他修士本来也没有走远,看到信号回来也快得很。几乎是眨眼间萧淼清已经看见远处凌空飞来的几个修士。
仙门和魔族不对付是常态,云瑞宗牵头的和魔族和解才是表面功夫。这会儿的修士们见对面站着的是魔族,立刻不消听事情的前因后果 便早早摆出了冲突的姿态。
唯有萧淼清拦在两排当中,暂时不得不将张仪洲的事情抛在脑后。
“师兄们,我和他们是朋友,并无冲突也并没有什么矛盾,大家都忙了一天,还请早点回去休息吧。”
萧淼清尽量抬高声音,但发现自己说完以后一点用都没有。栾凤闻淳斩星他们虽然人少一些,但睥睨的表情一点未收敛。
修士那边还有应声的:“这位云瑞宗的小师弟,你恐怕是被魔族给迷惑了吧,可千万不能对魔族掉以轻心啊。”
闻淳听了这话冷笑道:“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乱讲?”
众人都以为这魔族少主要为魔族的名声做一番辩驳,正都攒着劲想要以口舌驳倒闻淳,却怎料闻淳接着道:“明明是我们都被小清迷惑了!”
他看着萧淼清的眼神发光,稍微有点常识的就能晓得那是什么意思。
一众修士以及他们一肚子的词都僵在原地。
闻淳这样乱讲就算了,大家一齐又看向栾凤与斩星,这两位虽然是魔族但是看上去也比闻淳要靠谱很多,他们都期待会听见驳斥。
然而栾凤和斩星第一时间都沉默了,没有辩解,以至于像是另一层面的默认。
“闻淳!”萧淼清简直后悔刚才没有捂住闻淳的嘴。
修士们也从怔愣中回神,他们自然不觉得萧淼清真会迷惑人,肯定是魔族污蔑,为此越发意气上头:“如此倒打一耙辱我仙门?”
“淼清师弟,刚才你还说他们是你的朋友,哪有这样污朋友清白的呢,你真是被他们迷惑了啊!”
萧淼清被拉着往后做保护姿态,耳边有人隐约小声嘀咕:“这可是仙师的入门弟子,爱徒之首……”
而他被迫着后退两步,前面已经开打了。
这可是京城大街上,虽然此时已经入夜,因着近来的宵禁政策,晚上已经少有普通百姓在外,但在此需要双方团结的关口起内讧实在不妥。萧淼清从后面挣脱师兄们的拉扯站到两方当中,抬头就看见一道具有杀意的光芒从脸侧险险飞过。
“快走开!”
几道声音一块催促他。
萧淼清却不离开,反而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捞出一把粉末往半空抛去。众人本未当一回事,只是想绕过萧淼清再打过,却见那把粉末在半空散发出琉璃般的光芒,落回地面之前便凝聚成了一面盾牌般的玻璃面。
五光十色漂亮炫目,由萧淼清的手掌控着在空中变换方向,将那些原本互相投射攻击招式都抵挡了去,化于无形。
龙虫的躯壳被化作盾牌,威力也不减原本做囚笼时的坚固,用以抵挡当下这些人未真正下死手的攻击还是绰绰有余的。
众人虽对萧淼清刮目相看,但一时还是不愿停手。
萧淼清手上的龙虫盾能当攻击,但攻击所具有的冲击力却不好化解,他有时候不免被带着踉跄半步,还是斩星或者栾凤得空能扶他一把。
如此混乱的时候他们倒还能交谈几句:“你们前面就应该及时反驳,怎么还能听着闻淳的胡说八道不应声呢?”
栾凤的飞羽如同花火般跃到上空炸开,他低声道:“本来也不算什么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杂乱在各种攻击的响声里,听不太清。
眼看着许多被挡回去的攻势落在地面或者砖墙上砸出不少坑洞来,萧淼清气血上头也不再以抵挡为主要应对手段,他将龙虫盾收回,同时抽出自己的佩剑。
只是匆忙的动作间,原本在腰间的乾坤袋被萧淼清碰落,敞开的口子中在下落的过程里掉出一个不大的拨浪鼓。
萧淼清虽然立刻伸手捞回来,没有叫东西散乱落在地上。可是拨浪鼓在落出的间隙中已经反复响起来。最后叫萧淼清捏住还响了一声。
萧淼清还来不及想一想这是糟糕多还是幸好多,混乱的场面就忽然被人暂停了。
修士和魔族间一丈左右的空间中忽然立起两面透明又朦胧的墙体,隔绝了外头的声音,独辟出一块空间来。
萧淼清一口气未喘匀,转身差点撞上了突然站在他身后的凌时。
萧淼清透过那两堵墙发现栾凤等人的动作都好像停止了,好像是时间被人掐住了咽喉。
终于从刚才的激烈冲突中解放出来,萧淼清微微松了口气。他很快注意到凌时的样子和上次见面时又稍有改变。
凌时高于地面十多寸,红绸缠着一边臂膀,面色不喜不悲,无人性却有神态。
如此看来距离凌时离开这个世界应当没有多久了。
“看你这粗手笨脚的,这信物不知还能留存多久。”凌时开口道。
他每次过来的速度之快叫萧淼清觉得凌时一直掐着点等着这能名正言顺过来的机会。
“少借机说我,”萧淼清道,“我知道这是不是凡俗材料做的拨浪鼓,哪有这么容易跌破的。”
凌时抱臂笑道:“再坚固的材料该破还是会破,时日与命数早就写定了的,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召唤信物,倘若没了,我就无法再过来了。”
他总是说命数已定的话,但又不透露半点。萧淼清听得多了也少了一点郑重,只道:“既然你说命数已定,且你也知道后面会发生生么,那你不是应该知道如何做才对吗?”
拨浪鼓会破,那一开始就不要给我。知道会被拒绝,那一开始就不要询问。
凌时伸手掐了把萧淼清的脸,掐得萧淼清呲牙:“啊,痛啊!”
“看得清命数未必不被命数支配,人总是贪心想要改变命数的,你不是吗?”
萧淼清捂着脸多了几分心虚。他的确是想要改变命数,可是步步走来发现每一步似乎都是他的选择,又好像每一步都不由他选择。现在的萧淼清和没下山之前的自己对前路的期盼可谓是天差地别。
“那你还想要改变什么。”萧淼清问。
“你。”凌时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萧淼清脸上未曾挪开,再次发出邀请,“我要你跟我走,被困在这个世界你所看见的我的力量都只是极微小的一部分,只有脱离了这个世界才能见到真正的大道。”
凌时隔着衣物握住萧淼清的手臂,“什么拨浪鼓,什么信物,所有能召唤的都是束缚我的东西,你懂吗?”
他的掌心颇为用力,萧淼清被握得有点痛,又觉得尾音的“你懂吗”几个字像是在脑海荡开涟漪。
正在萧淼清无法挣脱的时候,两堵隔绝了外界的墙忽然被席卷来的黑雾染成了墨色。
真真的瞬息间,黑雾几乎包裹了萧淼清,他只感觉原本被凌时握住的地方骤然一松,而后便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而从原本来回放杀招的修士和魔族们的视角看去,时间根本没有任何停顿,只是在眨眼间,当中奋力调停的萧淼清一下消失了。
至于萧淼清,他虽然被黑雾包裹,但是因为猜出黑雾是谁而只心跳急速,想要弄清现状,却没有多少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