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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很烦恼?”张仪洲道,“……

    良久, 萧淼清终于从失重的状态中挣脱出来,黑雾散去,他以屁股落地的方式被抛在了一块硬石头上。

    因为脑海里思绪乱飘, 无从预判何时落地, 这冷不丁一下叫他毫无防备。

    “哎呦。”萧淼清一手撑地,吃痛出声。但他迅速起身环视自己所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处潮湿的岩洞, 除了萧淼清现在正呆着的一小块区域, 其他地方无不透着寒湿的水气。不知幽深几何, 无月光透进来, 倘若以肉眼观察几乎看不见任何事物。但萧淼清能感觉到裹挟他来这里的人还在。

    萧淼清以手掐诀, 召唤出一道火光悬在自己的头顶。光线迅速飞到洞窟的角角落落,使双目所见开阔起来。

    洞窟的唯一入口氤氲着一大团黑雾,黑雾之间依稀可见人形。

    萧淼清迟滞片刻, 启唇喊道:“师兄?”

    黑雾没有反应。

    萧淼清皱了皱眉, 改口道:“张仪洲。”

    黑雾方才有了点动静, 似乎转过身来了。但只是微一转身, 原本悬在洞窟高处的微光便被风吹熄,周遭迅速重新陷入黑暗里。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答案, 不过萧淼清已经确定了对方身份。他一言不发飞快又掐出几道明光, 与人作对似的点亮洞窟。

    如此不说亮如白昼,也已经足够让两人互相看清对方脸上最细微的神情了。

    黑雾似乎也被光线驱散了一部分, 露出雾气当中的人来, 首先叫萧淼清看见的就是他很熟悉的张仪洲的脸。

    那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过, 冷冷淡淡看不出太多波动, 随着此时投射过来的目光一道陌生地审视着萧淼清。

    结合栾凤所说,张仪洲应该是在上一次与神君的对峙中大伤元气,经历了弥散重组。但萧淼清不相信此时的张仪洲真当自己是陌生人。

    倘若如此, 张仪洲就不会出现在他身边,将他从京城带到这……这不知名的地方了。

    萧淼清快步上前,一言不发,没有半点忌讳地抓住张仪洲的胳膊,将他的手举起来左右看看,又环视张仪洲一圈,看对方身上并没有半点伤痕,萧淼清这才以大大松了口气的语气开口道:“幸好你没事。”

    这些天他思来想去,只怕张仪洲出事。奈何神君的危难又在眼前,难以相互兼顾。

    萧淼清没有松开张仪洲的胳膊,而是慢慢将掌心往下滑落,松松地笼住了张仪洲的手掌。张仪洲也反握住了他的手掌,这给了萧淼清莫大的信心,他抬头问道:“师兄,你还认得我吧。”

    张仪洲的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意:“我当然认得你。”

    他说着话忽然低下头来在萧淼清的嘴上闻了闻,他身上的气息干燥又寒冷,虽然嘴唇柔软,但叫萧淼清觉得好似有冰块触上来。

    萧淼清不躲不闪的样子似乎叫张仪洲愉悦,他又伸手将萧淼清搂进怀里,低头在萧淼清的脸颊与耳后轻蹭贴吻。

    “师兄?”萧淼清并不是太抗拒这样浅浅的亲昵触碰,但他还是推了张仪洲一把,提醒道:“我们还是先回京城,那里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呢,师尊他目前也在京城主持……”

    “不要叫我师兄。”张仪洲顺着萧淼清的推拒往后退了半步,叫萧淼清看清了他脸上的漠然,“我不是你的师兄。”

    “什么?”萧淼清不解他的意思。

    大约是萧淼清脸上的表情实在单纯,张仪洲又露出笑意来,他以指背轻轻贴着萧淼清的脸颊一直滑动到萧淼清的颈间,动作狎昵,萧淼清这才在极近的距离中看见张仪洲瞳仁中的陌生碎片。

    这样的张仪洲他从前也见过不止一次。只是那时候这只是张仪洲的一部分,但现在好像那点碎片组成了全部的张仪洲。

    从这个角度来说,萧淼清更明白了栾凤所说的重组是什么意思。

    “明白了吗,”张仪洲看出萧淼清的神色转变,“知道我带你过来是要做什么吗?”

    此时的张仪洲与其说是张仪洲,不如说是恶念。只是占据了躯壳的恶念已经组成了新的张仪洲。

    萧淼清抿唇未出一言,又往后退了一步。但在彻底退出张仪洲的怀抱之前,张仪洲紧紧拽住了萧淼清的手,以无可撼动的力道将他给抛到了最初落脚的石面上。

    萧淼清化开了这股力,但也从中体会到了恶念与张仪洲的不同。从前师兄无论如何不悦,断然都不会因此对他动粗的。

    “从前我就说张仪洲痴傻,守着你这样唾手可得的宝贝竟然能强忍着不动手。”张仪洲在萧淼清身边坐下,“如今便宜了我。”

    萧淼清眉头皱起,但还是没有发作,只是双目紧紧追索着张仪洲的一举一动和每个表情。

    “不过详说起来,我与他倒也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张仪洲倾身下来罩住萧淼清,清冷的眉眼足叫人痴醉,“毕竟我也不过是他长久压制的恶念,我的分分寸寸全都是他自己欲望的积累。”

    张仪洲原以为这样说了,萧淼清要惊惧后退或者觉得厌恶。怎料萧淼清却忽然伸出手摸向了张仪洲的脸庞。

    温暖与凉寒的触碰,融化坚冰那样叫张仪洲的动作与话语都顿住。

    “师兄。”萧淼清还是这样叫。

    这下轮到张仪洲深深皱眉:“我说了不要叫我师兄。”

    “师兄。”但萧淼清还是这样重复,像是在刻意挑衅恶念,萧淼清主动抬头吻向张仪洲,一触及分。

    恶念怒然扼住萧淼清的喉咙,将他压向石面,禁锢住他的呼吸。

    “你师兄与我是一体两面,若论详由,你师兄才是那个外来者,若无他压制,以这身根骨生来便该是统驭魔类的,他却傻到真将自己当做了修士,为了你做什么天下太平的梦。”

    萧淼清无法呼吸,用手想要推开张仪洲的手掌却是徒劳,他推拒一阵后只能松松扶着张仪洲的手背,好像放弃了挣扎。

    随着张仪洲的话,萧淼清依稀想起幼时种种,朦胧处骤然清晰起来,两世交叠,开头都是一样的。

    萧淼清闭着眼,原本放在张仪洲手背的掌心也慢慢往下滑落,好像由于长久的窒息而脱力,逐渐凋亡萎靡般。

    在他的手掌完全下滑到冰冷的石面之前,脖颈上的力道忽然消失,有道声音喊他:“小清。”

    萧淼清本来想再撑的,然而还是忍不住因事情发展如预期而咳呛着笑了出来。

    是以原本唤他的声音消失,萧淼清睁眼便看见张仪洲冷冰冰的表情。

    只要周身的气还在,呼吸停住并不是大问题。这点萧淼清知道,张仪洲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张仪洲会在意萧淼清这么短暂的窒息,只能说明前面的冷若冰霜的模样多半不够真诚。

    薄叙也说过张仪洲的根骨,萧淼清对此不陌生也不那么惊异。

    “你是宗门的大师兄,你是张仪洲,你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我,你走到现在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有自己的本心在。”萧淼清说,“根骨只是助你,却不能掌控你。”

    “但现在这都是我们要暂且抛却的,现在最紧要的是除去神君,还天下清明太平。”萧淼清拉住张仪洲的手,不叫他如愿走开。

    “你将我带过来之前,凌时在和我说话,我总觉得他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但我还没有琢磨透。”萧淼清说。

    自他下山开始一切都急速改变着,与原先既定的轨迹相去甚远。萧淼清心中隐隐有不成型的担忧,催促着他尽快解决神君之祸。但不知何处他又有预感,好似祸乱开头就难收尾,即便除去神君也不意味着平和。

    “我一直不懂凌时闻淳和栾凤斩星他们为什么……”萧淼清抬头对上张仪洲的视线,话又止住。

    “很烦恼?”张仪洲道,“我可比你烦恼百倍。”

    但张仪洲指尖轻抬,在萧淼清反应过来之前由石面的四方飞来几道红纱从萧淼清的四肢裹起,迅速缠绕住了萧淼清的身躯。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可张仪洲身上的乖戾过甚,……

    “是很烦恼, 但我说的是,”萧淼清妄图挣扎,可是手脚都无反抗之力, 本想讲出那些人应该喜欢的对象是张仪洲, 然而下一刻他的唇上就被另一道红纱盖住,叫他连脑袋都不得随意动弹了。

    “唔!”萧淼清睁大双眼盯着张仪洲, 他心惊又心慌, 一时静不下来更找不到法子反抗挣扎。

    被按压在床侧的指尖叫张仪洲捏住, 以那点接触攀援而上:“我来帮你消解烦恼。”

    张仪洲的声音靠近, 低得好似呢喃, 无害而温柔,但正是这与事实相去甚远的反差叫萧淼清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弥漫出一层鸡皮疙瘩,他越发扭头想要挣脱唇边的那条红纱, 想要讲话, 可他越动红纱越紧, 最后只发出几声含混不明的支吾。

    张仪洲没有动, 但凝练的黑雾替他一点点剥开了萧淼清的衣物,他则在旁缓声道:“本来我想直接杀了他们, 落个干干净净, 可后来又觉得那么干脆实在便宜了他们,倒不如让他们看着, 看清楚, 我们在一起了他们就不好妄想了是不是?”

    这些话伴随着剥离的动作, 萧淼清的皮肤被洞窟里的冷风吹到, 那冷从肌肤外层慢慢渗透进去,也引起萧淼清胆战心惊的想象。

    让他们看清楚,看什么?难不成张仪洲要将这混不吝的场面展示给谁看么?

    大师兄做不出这种事, 但是恶念一定可以。但无论是谁做,随便想想那场面,萧淼清就能一头碰死自己。

    过度的惊恐让人反而能够冷静下来,萧淼清一动不动地看着张仪洲,他放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贴住了石面,从石面感知开始延续到这洞窟里的角角落落,一直到红纱之上。

    虽然红纱是由张仪洲操控的魔气化成,但依旧由五行元素组成。

    萧淼清忽然的安静另恶念侧目,不过萧淼清对他笑了笑。

    这笑容纯善且无防备,是深深属于张仪洲记忆当中的小师弟的样子。恶念愣了愣,即在这一瞬间,萧淼清身上的红纱忽然迅速沿着来路如触碰了什么不可赦之物往后坍缩。

    但萧淼清的动作极快,他从石面上坐起,无形冲拽着那几根红纱反过来操控它们,叫它们暂时缠捆住张仪洲。

    趁着这几息间隙,萧淼清抓到了自己的乾坤袋。

    张仪洲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你用我的东西捆我?”

    那声音里有笑意,显然对当下的境况不以为意。

    萧淼清的手已经从乾坤袋里伸出:“当然不是真的想用这个捆住你,是这个。”

    他的话音落下,一道琉璃光泽闪耀,从外侧覆盖住了原本的红纱。两者相触的瞬间红纱便化作一阵黑尘落回石面上,而张仪洲的周身则被龙虫的外壳浅浅包裹住。

    即便是张仪洲也无法轻易破开龙虫躯壳的束缚。如此张仪洲脸上的笑意才消散去,他抬眸看向萧淼清。

    萧淼清正在拉扯整理自己刚才被轻薄扯开的衣物,将肌肤再次遮掩起来,察觉到张仪洲的视线,他看过去时还有不悦,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出口就成了:“算了……”

    他跳下石面,再次往洞外看去,似乎是考虑离开的路。

    “就算你现在跑了,我也迟早……”

    张仪洲开口,但这次轮到萧淼清打断他:“谁要跑了。”

    萧淼清的脚步果然没动,他上下打量着张仪洲,似乎在考虑什么:“我要走也要把你带走。”

    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动手方便,也不晓得龙虫能困住张仪洲多久。

    张仪洲如何改变,萧淼清也没有怕过他。他怕的是张仪洲失控伤到其他人。

    而没了红纱的束缚,萧淼清也得以说出前面没说完的话。

    “你烦恼什么呢,我又不喜欢他们。”萧淼清以前总是觉得此生重来要有所不同,但步步走来世事几变,有一点他不能再否认,“我只喜欢你。”

    虽然断续坎坷,但萧淼清还是将话给说完了,也确信张仪洲可以听清楚。

    “所以什么叫他们看,那种事不能叫他们看。”萧淼清磕巴着补充。

    他说完这句,石窟内静谧良久,直到张仪洲开口:“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说话间龙虫躯壳隐隐发出龟裂声,琉璃萤光在龟裂处泛挣扎的微光,不消多久这种受困形成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萧淼清心口微跳,知道龙虫躯壳困不住张仪洲太久,但也不想就这么顺了张仪洲的意思,他弯下腰同张仪洲打商量:“也可以,但你要先答应我等我说完再放你出去以后,你不能像刚才那样对我了,否则,”

    他原本想讲出一句有威慑力的话,可是临了却发现似乎自己没有真正能对张仪洲形成威胁的东西,为此自己皱眉停住。

    反而是张仪洲应允得更快:“好。”

    一个“好”字,简单又干脆,叫萧淼清都始料未及。好像此时此刻其他事情都不重要,这略不合时宜又别扭的剖白最重要。

    但也因此原本因重复而叫他觉得难以启齿的话似乎好开口很多。

    “我说我不喜欢他们,我喜欢的是你。”

    龙虫躯壳在最后碎裂之前被萧淼清及时收回,流光甫一消失,萧淼清就被张仪洲猛然拽进怀里。他对前不久被捆住的事还心有余悸,连忙抬高声音说:“你刚才答应过我不再那样的!”

    张仪洲将脑袋埋进萧淼清的颈窝中,闻言低笑道:“嗯,答应你了。”

    感觉张仪洲的确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萧淼清悬着的心才又落回去。

    “现在我们要先回京城去。”萧淼清趁热打铁,在张仪洲心情颇好的时候开口,“神君之患还没有除去,这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等事情解决了……”

    他的语气虽然一本正经,但“谈情说爱”四个字显然叫张仪洲悦然。张仪洲抬眸对上萧淼清的目光,眼神亮的好似在发光。

    萧淼清心里没底耳廓又热,只有面上勉强端住。他从张仪洲怀里挣扎起身,抓住张仪洲的手往洞外走去。

    身后张仪洲补完方才萧淼清的话:“等事情解决了,能叫我随心所欲?”

    萧淼清装作没听见,他本来欲一步迈出洞口快点离开,但脚步又猛然收回。全因洞外并非坦途而是高悬在云层间的峰顶。

    来时路他无知无觉,回去的路才叫萧淼清看清楚路途遥遥。

    等再次看见京城地界,萧淼清已经在飞行途中见识了一次日出之景。

    而对于在京城的其他人来说,萧淼清是一瞬间在打斗当中消失的。原本打得火热的两边几乎一起停下出招,互相怀疑是不是对方的某个人的某个招式打中了萧淼清从而造成了意外。

    但是即便是互相有杀心,抛出的招式也有杀招,可萧淼清也不是纸糊的,怎么会一点反抗都没有变给弄得灰飞烟灭了?

    倒是栾凤等魔族感受到了现场留下的几缕陌生魔气,心中有了猜测。

    萧淼清不见的消息很快传到薄叙处,原定在明日进入地宫,萧淼清在这个当口失踪也有人怀疑是否是神君手笔。

    还有人将萧淼清的失踪与张仪洲的许久不见踪影联系起来,认为一直在除灭神君之事上冲在最前面的云瑞宗先后折损了两个入门弟子,为此义愤更甚。

    薄叙得知消息以后虽然也命人另寻萧淼清,但同时并未推迟众人进入地宫的时间。当萧淼清与张仪洲赶到皇城地宫上空时,地宫的大门开启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

    地宫门前守着五六个修士,见萧淼清与张仪洲从天而降,脸上都有欣喜,可也不掩忧虑。

    还有从前见过张仪洲的修士看出张仪洲不同,犹豫着问站在张仪洲身前的萧淼清:“淼清师弟,仪洲道友他怎么好似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照理来说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可张仪洲身上的乖戾过甚,邪气已然压过正气,着实引人生疑。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萧淼清的声音断续,他知道……

    萧淼清在来时候的路上已经想过解释的话:“是因为师兄匆忙解决了一些事情, 一时没有来得及修整。”

    若不是张仪洲面上神色太疏冷,以他原本的声望,这话本来应该很有说服力。但现在萧淼清的话落地无声, 面前几个修士眸中的怀疑之色依旧不减。

    萧淼清没想到其他借口, 原本是无法解释了。

    然而地宫深处忽然传来轰然声响,沉闷深远好似宫殿坍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瞬间被转移开, 惊疑不定地望过去, 心中霎时有了诸多糟糕的猜想。

    地宫深处的震动往外波及, 眼看着连地宫入口的石块都跟着颤动起来, 好似下一刻就要坍塌一般。

    萧淼清立刻拉住张仪洲的手往洞口飞跃:“时间紧迫,再不进去就来不及了。”

    其他几个修士也赶紧跟着他的脚步入内,只留了两人在入口继续看守。

    几乎在他们进入的下一刻, 地宫的入口就被落土盖住, 原本从外面照射进来的光亮消失, 空气中只留自外头遥遥传来的惊呼声。

    只是入内的几人顾不上回头, 他们各自以术法点灯,使自己不至于在黑暗的甬道当中磕碰到, 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穿行。

    大约一刻钟光景, 甬道前方传来逐渐清晰的打斗声,凭声音听着就非常不妙。

    光影闪烁间, 萧淼清等人冲出甬道尽头, 看见地下宫殿的门已经被打飞了两扇, 剩下的几扇门也少有完整的, 大多可怜兮兮残破不堪地挂在那里。

    宫殿内外偌大的地方更是混乱,有被打落在地意识不清的修士,也有拼尽全力在做抵抗的修士, 连同魔族已经被逼着露出原型对抗的各众,诸人四散在宫殿各处,但是对抗的都是宫殿正中心的那一个目标。

    众人中间唯有薄叙的样子还维持着端正的站姿,只是仔细看去他的样子都似乎颇为勉强,眉宇之间隐约透着疲惫和艰难。

    萧淼清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看见师尊这幅样子,他心间震动,虽不晓得这场与神君的对抗是如何开始的,但知道今日两方必然有一方要彻底覆灭。

    他的心一边往下沉一边又格外冷静。萧淼清的掌心还握着张仪洲的手,他扭头看向张仪洲,未曾开口但四目相对时各自都晓得对方的意思。

    宫殿正中那尊塑像上方的虚空中站着一个朦胧不见五官的金黄色人形,自他周身散发出的耀目光芒似乎有灼伤人的威力,叫被波及到的修士都露出痛苦的情态。

    思绪百转千回,但现实不过是一瞬之间。

    萧淼清松开张仪洲的手,各自站定,佩剑凭空出现在他们手中,往上一划好像要破开空气。

    掐诵剑诀,剑身幻化出无数残影。但残影才靠近神像便被烈光烧融化作粉尘,连带着剑的本体都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推送回来,虽然被萧淼清半空接住,但却将他带地往后踉跄好几步,足尖在地上拽出长长的痕迹。

    神君因他攻击的举动而注意到这边的动向,连带着薄叙也一同有感应似的转头。

    同时一道金芒飞速朝着萧淼清的额心飞来,速度之快对于正被剑拖着往后踉跄的萧淼清来说几乎没有反应的余地。

    他眼睁睁看着薄叙抬手挡住这一击,整个人都因这道攻击而震动了一下,本就艰辛的维持更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金芒只是速度稍缓,并没有被完全挡住,直接穿过了薄叙的身体后继续向萧淼清飞来。张仪洲操控的魔气霎时涌出,裹挟着金芒偏转了它的方向,同时萧淼清也重新夺回了对佩剑的控制,挥剑斩去,剑刃与金芒碰撞出一声锐利的动静,犹如凤鸣般悠长,刺进许多人的耳朵里。

    萧淼清的虎口震麻,那一道金芒被回斩至神像本体,神像受力微微倾斜颤动了一下,在神座上的位置有些微偏离。

    这就像一个契机,使在场众人看见了一层希望。

    萧淼清也镇定心神,他直视金芒,掌心运出乾坤袋中的龙虫壳粉,将它们化作薄薄一层化作一张巨大的罩子笼住了神像。

    原本耀目的金芒霎时好像被收入了灯罩中暗淡了一两分,众人由此也有了稍作喘息的两三秒间隙,纷纷惊讶于施招的来源。

    只不过没等这惊叹落地,龙虫罩已经被金芒刺穿,哗啦碎裂开。

    萧淼清本来也没有想过神君能被龙虫躯壳困住。在碎片落地之前,萧淼清已经操纵着它们飞回自己掌心,同一瞬间周围所有非人的死物,连同地上的微尘都一起颤动起来。

    萧淼清的衣摆无风自动高高扬起,门扉,碎石,装饰的插屏摆件,香炉,殿内原本有的物件都在他的操控下飞向神像,只不过在未触碰到神像时便发出了碰撞的锐响。

    但响声后自那金芒当中又出现了莹莹光泽,正是在那碰撞的一瞬间萧淼清从各种死物里抽取出的纯粹能量。

    这股能量与龙虫甲壳再度结合,化作飞剑朝着神像飞去,中途萧淼清出声道:“师兄!”

    张仪洲回头,心领神会地运动魔气裹住那莹莹飞剑,助着它向神像飞去。

    这一次飞剑没有半路坠碎,但大部分还是在与金芒接触颤抖几息后便败下阵来,只有一柄深深刺中了神像的脚面,叫神像的一足碎裂坠地。

    众人眼见坠落到地上的石块滚动,溅起的飞尘也不过是俗物,而那神像周身炽热的金芒也因此有肉眼可见的一瞬明灭,可见附身其上的邪神受到了影响。

    众人因此大感振奋,一时连身上的伤痛也顾不得,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展开攻击。

    而萧淼清刚才运功的一只手臂虽然已经酸麻不堪,可无论是因为周围众人脸上的坚毅果敢还是想到皇城外普通百姓,他也不想后退半步。

    只是一次袭击成功后神君显然有了应对,后面再想找到他的漏洞却难了。

    时间飞速而过,萧淼清等人未能在力量上对神君有任何压制。而所有人自己却因为力量的飞速消耗而更有颓败之态。

    倘若如此僵持下去,胜负的天平便毫无疑问要向一边倾斜了。

    薄叙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出力最多的,他以一人之力扛住了神君大半的攻势。平时薄叙光风霁月,仙姿出尘,此时竟有狼狈之态。

    在神君的又一次施力后,薄叙的嘴角呕出一口鲜血。

    “师尊!”

    “仙师!”

    好几道声音一同焦急呼唤。

    萧淼清心中也如火烧油煎。狼狈的岂止是师尊,师兄们,其他门派的道友们,倘若局势再不变化那他们都要死在这里。

    但萧淼清还是觉得自己的力量差那么一截,他还是没有完全领悟应用力量的办法。

    好在他还有一张底牌。萧淼清望向张仪洲,千难万难中还是做了取舍。萧淼清将心一横,指尖因手臂脱力而微微发颤地掏出乾坤袋里的那一把拨浪鼓用力摇下去。

    清脆的碰撞声被各种法器的声音掩盖住,但萧淼清想要召唤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道红色的结界犹如天幕挡在金芒之前,一时叫金芒前进不得。

    “我求你帮我毁掉这尊神像,”萧淼清的声音断续,他知道向邪神请求的规则,因此自己补充道,“不惜任何代价。”

    师尊要活着,师兄们,道友们,百姓们都要活着,倘若只要他做出这点牺牲就可以得到凌时的帮助,萧淼清便不后悔。

    “萧淼清!”张仪洲的声音几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传来。

    凌时则深深看着萧淼清,目光中的情绪纷杂,有意料之中也有憾色,但下一刻他还是笑了:“我要的代价你给不起。”

    萧淼清以为这是拒绝,正要焦急追言,却听凌时说:“但这次就当我心善。”

    话似乎有转机,然而那道红色的结界却持续在被金芒推动着往他们这边逼近。显然凌时在他者世界中的力量受限,不一定能够完全压过本世界的神君。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事情好像了了,但他总觉得……

    凌时回头面对神君像, 以结界为分割线,他这一侧自地面开始升腾起一股无形的力量,叫地上的细尘都骤然融升至半空当中, 大地轰然震颤, 地宫顶部随着这震颤不断坠下或大或小的落石头,周遭一切摇摇欲坠, 似乎即刻就有倒塌的风险。

    紧要关头, 萧淼清抬手以龙虫躯壳化出一层圆弧状的穹顶, 在穹顶成型的那一刻地宫顶部的大块泥石重重砸了下来, 在其上拍出一声剧烈的闷响, 好在龙虫躯壳面对这样的外力绰绰有余,一时未叫地宫的坍塌把众人活埋了。

    两股力量的对峙中,或好或坏或对或错的其他事都暂时被抛到脑后。

    薄叙在凌时到场后终于得到了喘息的间隙, 他原本勉强支撑的力霎时垮了, 坚毅的身形都颓然单薄下去, 在放松的那刹那从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

    “师尊!”几个弟子匆促围上, 各人虽都多多少少受了伤,但因薄叙的庇佑而尚能支撑。

    萧淼清才看过去却被张仪洲拽住手臂, 力道发紧好似要将五指嵌入他的臂膀当中。萧淼清吃痛皱眉, 却没说什么,此时他无暇分神去看薄叙。

    他在原地坐下, 调动气息运动功法努力调息为凌时提供助力。

    而其他尚有行动能力的修士也在初始见到凌时的惊讶后一同加入了运功的阵营中。

    有形和无形的力量不断从众人身上飞出, 成为铸就结界的一份力量。

    如此集中的力量流转形成了某种信号, 从地宫出发不断向外扩散, 凡是感知到这份波动的修士无不席地打坐。

    无数飞芒跨越远近距离朝这边飞来,逐渐与凌时的力量一道将挡住神君像的结界逼成了一个包围圈,四合着朝内逼近。

    金芒被局限在一个圆球中, 随着圆球的缩小,金芒的可活动的范围也越小,光亮也越发炽热,好似垂死时的挣扎。

    然而当光芒亮到某种极限以后结界却无法继续往前推进。

    凌时的眉宇间也隐约露出难色。

    在诸多杂乱的声响当中,萧淼清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开裂声,他循声低头看去,发现声响是从方才被他取出的拨浪鼓身上传出的。

    鼓柄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开裂痕迹,与此同时结界终于又往前推进了一分。

    作为最后一件可以召唤凌时的信物,当它彻底破损后,凌时也会从这个世界离开。也只有脱离这个世界,凌时才能全面恢复自己的原初之力。所以当下他每多用一分力量,就是加快自己离开的进程。

    萧淼清出神之际,凌时忽然回头看向他。

    萧淼清还未有反应,张仪洲已经拦在他身前,巴不得斩断凌时与萧淼清之间的任何牵连。

    萧淼清却知道自己前面许诺了什么,他握住张仪洲的胳膊晦涩地开口喊了一声:“师兄,这是我答应过的。”

    “你也曾答应过我。”张仪洲几近咬牙,声音隐约发颤,十分用力地压抑着情绪。

    萧淼清的确答应过章以后以后不跑,说了喜欢他的话。回想起来这话还在不久之前,现在就打破似乎过分。

    当相较于当下不得不解决的困境,以及这困境倘若不解决可能造成的结果,萧淼清不得不违背给张仪洲的应许。

    波浪滚的持续碎裂声好像某种倒计时,将一切逼到不得不直面的边缘。

    这时却是凌时的一声轻笑打破了两人间的僵局。

    “我说了这次算我心善,你还如此哭丧着脸做什么?你如此哭丧着脸,以为我会强行将你带走吗?”

    随着凌时的这话说完,拨浪鼓的手柄完全碎裂无法支撑,在地上化作粉芥,只剩下鼓面尚存。因此圆弧形的结界也往里收缩了一大截,凌时的身形却因此透明暗淡了许多。

    “凌时……”萧淼清无意识低语,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凌时的态度却转变了。

    头一次遇见凌时就是极凶险的场景,而后一次次算起来似乎见面时也是惊吓多过惊喜,但现在回想起来两人又早可算是朋友。

    萧淼清赶在凌时彻底消失之前高声道:“我一直当你是好友,倘若以后见不得面我也会一直记得你。”

    拨浪鼓的鼓面在地上自动跳跃颤动着,好似有什么要从鼓身里挣破出来。

    结界艰难收缩,众人也越发凝神精气,只恨不得将前半生所学都一股脑不计后果地用出来。

    拨浪鼓在猛然的跳动当中飞到了半空之中,鼓身将裂未裂的缝隙当中迸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在光芒完全撑破鼓面的瞬间,凌时的声音传入萧淼清的耳朵里。

    “谁要你这样记得我。”低喃尾音,似无奈又似释然。

    这道话音落下,结界又骤然往内推送了一大步,直接紧紧束缚住了神君像。

    整个地宫内五彩的光芒大盛,几乎要烧灼所有人的双眸。众人不受控制地闭上双眼,却依旧挡不住那刺瞎人的光亮。

    在光亮当中所有人感到一道冲击的力量,伴随着而来的则是有什么巨物轰然碎裂成块滚落在地砖上的声音,荡漾出的声波激起了众人耳畔的嗡鸣声。

    不知多久后,光芒散去,持续的碎裂声消失。萧淼清睁开眼看向前方。

    光芒消散得彻底,地宫内此时连一盏烛火也无,沉闷潮湿的空气荡在周围。

    有一只手从刚才开始就紧紧握住了他的,萧淼清确认道:“仪洲?”

    张仪洲低低的应答声给了萧淼清于黑暗中的安全感,随后身周也传来了其他人的交谈声。

    很快有人点亮了火光,警惕地照亮了周围。

    随着光芒点亮,众人防备的同时都第一时间看向神君像原本所处的位置,唯恐一切并未结束。

    萧淼清也抬头看去,因目之所及而心中一松。

    之间神君像原本所处之地只剩下个敦实的神座,高居其上的神像已经碎裂成大大小小无数块,从神座上面滚下来堆叠在地上。

    神君的脸庞裂成两半却仍旧虚虚组合在一起,以正对着所有人的方向摆着,叫萧淼清感觉好像还在被它凝视一般。

    有离神君像近的一位修士大约也有这样的感觉,当下上前一脚踹开神君像的面庞部分。那石块毫无还手之力地飞了出去,在地上滚出几滚,又更碎了些。

    刚才对视的幻觉这才消失,萧淼清心中舒服很多。而他低头看见那面拨浪鼓的残体,心中又有一阵复杂情绪冒出。

    凌时走了,和从前很多次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不同的是这一次凌时不可能再回来了。

    但这些情绪都随着薄叙的一阵猛烈咳嗽而被打断了。

    “师尊!”萧淼清喊道,他小跑到薄叙身旁,不知为何感觉此刻的薄叙比刚才还要虚弱了十倍,整个人好似被抽了骨头,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巨大冲击。

    与此同时,经过刚才神君像的爆裂后地宫内部更加摇摇欲坠,完全坍塌近在眼前。

    “我们先出去。”

    各门派的修士都有或轻或重的伤,但是此中受伤最严重的的莫过于薄叙。众人相互搀扶着从地宫的通道里走出后,萧淼清收起龙虫躯壳的瞬间,身后窄小的洞口便瞬间被沙土掩盖,无论是供奉神君像的地宫还是进入的同道都好像从没有出现过。

    众人的样子虽然狼狈,但是此番成功捣毁了神君像,驱逐了邪神便是功德一件,往后大概十好几年都无大事发生了。

    因着云瑞宗在此事中是头功,薄叙前面支撑,萧淼清后面又召唤出凌时,倘若不是如此,其他门派的修士恐怕都要跟着丧命,为此即便张仪洲似乎有些异变,其他门派的修士也都默认不纠结这事,叫云瑞宗的人自行处理。

    邵润扬还在考虑如何清除张仪洲身上的魔毒,只有萧淼清晓得那并非什么魔毒,张仪洲只是恢复了自己的本性罢了。薄叙元气大伤,等稍作休整回到云瑞宗后便要好好修养,但好在没有伤及根本,这几日都在房内自行调养,暂不理事。

    这些事与邪神乱世相比都不足为道,所以即便是有烦恼,邵润扬说出的话还是:“等回到宗门,我先闭关睡它个十天十夜!”

    倒是萧淼清凭栏发呆,没接这一茬。

    事情好像了了,但他总觉得哪里还很不对劲。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也许事情是真的结束了。……

    魔界有魔神, 人界有神君,那修仙界呢?

    修仙界也理当该有这样一位迷惑众人的邪神才是。回想起下山的过程,下山时遇见其他门派的弟子, 他们的一言一行, 萧淼清也觉得背后似乎有一根引线在牵动。

    只不过依照他们所遭逢之事的逻辑推演,修仙界里是否也应当有那么一尊众人尊拜的神仙像?别的地界萧淼清不清楚, 他所在的云瑞宗是众门派之首, 倘若真的有这样众人皆知的神像,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细碎的线索一时无法组成完整的思路。

    邵润扬说完没有听见半句回答, 终于发现萧淼清出神, 他拍了拍萧淼清的肩膀,提醒对方回神,待视线相触才说:“你在想大师兄吗?”

    “没有, ”萧淼清说, “……可能也有。”

    他看向云层团聚的天空, 视线追远。从地宫出来以后萧淼清几天没见张仪洲了。

    若不是每日睡醒的时候都能察觉到张仪洲来过的气息, 他都要开始担心张仪洲的去向了。

    想到那天危急关头自己说的话,萧淼清难免也心虚, 认为张仪洲如果因此生气也正常。

    邵润扬叹着气背身靠着廊柱低声道:“也许大师兄不会跟我们一起回师门了。”

    “嗯。”萧淼清也有此预料。

    张仪洲并非单纯的被魔气侵染, 他以这个状态回云瑞宗,长老们未必会念及旧情, 说不准还会为了云瑞宗的声明将事情做绝。

    “那这样的话, 你平日是不是也要长往外跑了?”邵润扬的口吻倒不严肃, 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原来你真是和魔族和亲的命啊。”

    萧淼清没有和其他师兄直说过自己和张仪洲的纠葛,但都是同门一块长大的师兄弟,事到如今哪里会一点都看不出来。

    萧淼清扯了扯嘴角, 他也没有想过后面的事,多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

    “师兄。”萧淼清转身看向邵润扬,将话题转回自己对修仙界是否有过偶像崇拜的思虑上。

    邵润扬听了他的忧虑,思考着回答说:“人界信仰与造像纷杂,各地均有不同的风俗习惯,但于修士来说,就算投身于不同的门派,其所遵从的神明也均有定数,不得妄自造神。”

    邵润扬的语气笃定:“倘若你说有什么明面上的近几十年才有的新信仰,我并不知道,而倘若云瑞宗的弟子都不晓得,这信仰又如何在修仙界算得上普遍?如此也不符合人界与魔界邪神蛰伏的规矩。”

    萧淼清也这么想的。

    “更何况,”邵润扬接着又说,“此次诛灭邪神是修仙界一同所为,倘若邪神真的渗透进了修仙界,那他又怎么会让我们接连毁坏他的功德与修为?”

    是啊,邪神想要慢慢攥取本世界的力量与灵气,更该徐徐图之,怎么会露出马脚任由他们步步紧逼?

    邵润扬的话很有说服力,萧淼清即便心中的异样感仍旧没有消失,但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后邵润扬将手放在萧淼清肩头安慰道:“我知道你是这段时间以来经历太多,一时心情无法放松才如此忧虑,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莫要想太多了。”

    “好。”萧淼清勉强地点了点头,暂时将这些心绪压下去。

    两人一道往薄叙的寝室走去,等在门口站定,邵润扬轻轻扣门:“师尊,我和淼清来请安。”

    薄叙这几日都在打坐调息,前些天一直未睁眼,直到昨天晚上才恢复了一丝与外界沟通的元神。

    待里面传来应允的声响,萧淼清和邵润扬才踏足入内。

    薄叙盘腿坐在卧榻上,两手放松地垂在膝头,眉宇间的疲倦之色减少许多,状态在经过调息以后显然已经恢复了非常多。

    见他如此,萧淼清的心里安定不少。

    “师尊,宗门那边传信过来,明日便会派人过来护我们回去,您觉得如何?”邵润扬说。

    在他说话时萧淼清在旁边看着薄叙白皙的指尖。薄叙少有这样闭眼无察的时候,平日里别说盯着师尊的手看,就是瞥一眼师尊的汗毛都要被师尊察觉。

    也不知是不是长久未看过薄叙的手,萧淼清觉得其上的肌理似乎比从前还要通透一些。这通透并非完全是因为白皙而带来的,而更像是肌肤从里面隐隐约约散发着光泽感。

    萧淼清疑惑地歪过头,目光挪到薄叙的脸上,正要仔细再看时薄叙忽然睁开了眼,这一瞬间萧淼清被薄叙的目光抓住,连辩解都无法。

    他轻轻咳了一声,慢吞吞把视线挪开。

    “可以,”薄叙回答道,“我已经恢复到出行无碍,倒是你们恢复得怎么样了?”

    “那日有师尊护持,我们的伤情都还过得去,也不影响回宗门。”

    “是了,”萧淼清见缝插针道,“而且我觉得还是尽快回宗门好。”

    他说话时抬眸,意外发现薄叙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闻言还微微挑眉,萧淼清只好跟着回答道:“我怕在外面又生什么意外,我们现在老弱病残,如何应对?”

    薄叙闻言笑了一声:“你忧虑得倒是多,何时变得这样机警?”

    师徒几人简单说过几句便又分开。

    萧淼清在薄叙房门口和邵润扬分开。不过还没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便半道上遇见了一个人族小厮,他从院外小心翼翼猫着腰进来,萧淼清起初还以为自己遇见了小贼。

    没想到他还没有开口问,对方见到自己就先跑了过来:“萧道长,我来为贵客传话的。”

    这小厮从魔族那边院子来,因之前的冲突,魔族不便直接过来这边院子,只得叫小厮传话。

    等萧淼清过去才知道闻淳他们比自己这边还要提前回去,这会儿就是叫他过去临行告别的。

    “等我养好了伤,我就想办法回云瑞宗去。”闻淳脸上有一块淤青,捂着脸没叫萧淼清看,但话里面少了从前的痴缠,他有些黯然的补充道,“你别误会啊,我只是去学本事的。”

    这次诛灭神君的过程里,闻淳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弱鸡,也终于认命自己和萧淼清无缘,现在想要将这股不甘心都转换做向上的动力。

    至于栾凤与斩星,他们两人早比闻淳看得还透彻,走之前连专门的告别也没有给萧淼清。无缘无分不必多有关联。

    “自然是要的,”萧淼清说,“我还认你做我的师弟,倘若你不来,我的辈分岂不是又最小?”

    闻淳笑了笑,他低头看见萧淼清腰间的乾坤袋,忽然看那袋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鼓动了一下似的,又是好奇又是担忧地问:“你这袋子里还有活物?”

    萧淼清低头,起初自己也并不知是什么在动。但这袋子不剩几个东西了,他倒扣过来抖了抖,乾坤袋里随即掉出一个肉肉的五彩小虫。正是脱离躯壳的龙虫。

    “原来是他。”闻淳捧起龙虫道,“我送你的时候都不知道你竟然能够有破开它躯壳的本事,你这样助了它的修为,可算是个大功德了,否则不知它还要在其中囚困多少年呢。”

    两人浅聊几句,各自归于各自的行程。

    转日一早云瑞宗的弟子果然赶来,萧淼清他们即刻启程。穿过皇城的时候,萧淼清透过窗户看街道上如常生活的百姓。

    诛灭邪神一事与多方势力都牵扯颇深,之于百姓却是影响最小的。众人该拜神还是拜神,只是他们现在所拜的神不会再吸食他们的生命力。

    故而许多原本体虚下去的人的身体似乎有所回转,这进而又证明了神君的灵验。

    但无论如何,事情是真的结束了吧。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你再靠近一些我就告诉你……

    经过神君庙前, 一如最开始萧淼清入京城那天的热闹,一切好像并没有任何改变。

    萧淼清隔窗注视着来往人潮,众人脸上或是微笑或是木然, 或是忧虑或是放松, 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本就在蒙昧中运行着。

    车马行出京城繁华地,逐步进入山林间, 车轮随着外头驾车的弟子驱使, 慢慢升腾远离地面。

    被放在车内小几上的龙虫爬行到茶几边缘啪嗒一下掉下来, 声音唤回萧淼清的注意, 他低头伸手轻轻托起龙虫的身躯。

    龙虫看上去柔软弱小, 但其实组成它本体的每一寸都堪比它躯壳一般坚硬,即便是掉在地上被人不小心踩上一脚也只会伤了别人的双足。

    倘若事事都有机缘,那么龙虫的机缘仅仅在于叫萧淼清得到它的躯壳, 更深一层理解了化物的原理吗?

    萧淼清盯着龙虫发呆, 情不自禁低声说:“要是你会讲话就好了。”

    但龙虫现在还不会讲话, 它只低头用白胖肉乎的脑袋拱了拱萧淼清的掌心。光这样一个动作便叫它不受控制地咕噜噜沿着萧淼清的手腕滚进萧淼清的袖口。

    萧淼清原本扬起手想要将它抖落出来, 却没想到龙虫沿着他的手臂更往里爬,一时凉飕飕又酥麻麻的感觉叫萧淼清忍不住笑了起来:“做什么, 还不快出来。”

    他伸手去掏, 然则不等萧淼清的手抓到龙虫,忽然一阵风啪的一声将窗给撞开了, 萧淼清刚抬头循声望去, 便见一阵浓黑的雾气从窗里钻了进来。

    雾气落地随即在车厢中化作一个倾身向萧淼清压来的人形。

    虽然萧淼清在黑雾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但在被压倒时仍旧忍不住有一丝惊诧。

    龙虫被紧跟着钻进萧淼清衣袖中的黑雾给卷出来随手扔在了车壁上。如若不是有车壁做挡, 龙虫自己又机警地在半空中扭着肥胖的腰转了个弯,恐怕刚才那一下是正正要将它给扔出窗外了。

    萧淼清在惊诧过后抬手捧住身上人的脸,并不介怀对方一走好些天不露面, 只反抱过去叫了一声:“师兄。”

    车身在半空中高速飞驰着,洞开的窗板被风吹得噼啪响,加上多了一人的重量难免叫外头驾车的弟子察觉。

    萧淼清才叫了这一声师兄外头的门板就被轻轻扣了扣:“淼清师兄,你刚才叫我了吗?”

    风声呼呼,从外头很难听清萧淼清叫的是师兄还是师弟。

    萧淼清用手捂住张仪洲的嘴,怕他不管不顾出声,一边施法将窗户关上一边应答:“没事,只是刚才我想开窗看看外头景色,没想到风这样大,你安心驾车吧。”

    话音落,外头的师弟应了,萧淼清这才垂眸看向张仪洲。

    张仪洲有起身之势,萧淼清怕他又走,立刻拉住他,施了个结界后才微微松手,既是怕张仪洲走,又怕外头的师弟听见他们说话。

    “师兄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萧淼清小心翼翼地问。

    他屈膝跪坐在张仪洲身侧,有心要说些软话讨好对方,因此靠过去按住张仪洲的手,思索着又主动在张仪洲的脸上亲了亲。

    这样的举动似乎真的有用,张仪洲的表情有所松动。萧淼清很快捕捉到这点变化,越发受到鼓舞般又在张仪洲的唇上亲了亲。

    “你别生我的气了,那日是危急关头,我才……”

    他话没说完张仪洲终于开口,不过直接打断了萧淼清打算粉饰太平的词:“是那危急关头你才下了那样的决定吗?那样的取舍你早就想好了。”

    萧淼清被说中,无话可辩,但掌心越发抓住张仪洲的手,没法狡辩就只能说出真心话:“那时候我只是想,如果牺牲我一个可以除去神君,还大家一个太平,万物生灵一个解脱,这岂不是很划算么?”

    张仪洲冷冷看着他,显然对他来说这样的交易并不多划算。

    “你也是万物生灵其一呀。”萧淼清在这样视线的压迫下,声音渐渐小下去。

    不过大约心虚到极点情绪就会转变,萧淼清慢慢又直起腰,抬起头说:“反正就是这样了,事情我都已经做了,也没法回去改,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了。”

    他将旁边的龙虫抓起来塞回自己的乾坤袋里,中途颇有心机地将里头装着的玉笛给露出来一点点,又嘱咐龙虫说:“里面可没有别的物件了,你在里头磨牙可别咬坏了东西,否则我把你捏扁咯。”

    如此可算得上是软硬兼施,都是萧淼清深知道张仪洲拿他没办法,恃宠而骄的缘故。

    张仪洲看他耍心眼,忽而轻笑了一声:“过来。”

    张仪洲对萧淼清招了招手,他自己则坐起来。不想衣袖甩到车壁,薄薄的人间车马被法术驱使本来已经勉强,车身的承受能力更是有限,仅仅是张仪洲甩了甩袖便啪嗒一声有了道裂痕。

    萧淼清见事情有转机,忙不迭靠近:“师兄,怎么?”

    张仪洲的视线却看着那道裂痕,表情又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垂眸看着贴蹭过来的萧淼清,为不可查地耐着性子叹了口气:“算了,等回去再和你算过。”

    萧淼清顺着这话往下问:“师兄,我是这样想的,回去以后你先不要露面,就在我屋里呆着,等我去探探长老们的口风再回来看看后面咱们如何安排。”

    张仪洲现在的身份敏感,但并非不可接触。如今魔族与仙门并非原本的水火不容,稍稍运作一番也许真的能够有个新局面。

    就算没有,私下往来总也是谁都拦不住的。

    只不过萧淼清前面不太好开口,总怕现在的张仪洲听见叫他躲在房间里这种话要不悦,却没想到张仪洲很快点头:“可以。”

    简直太顺从太好说话了!

    萧淼清心中悦然,虽然仍旧有心事,但心底的负担却是下了一半。

    车马在半空中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到达了云瑞宗的地界。

    车马径直落到了各个内门弟子的院子门前。

    萧淼清先下车将驾车的师弟打发走,而后做贼似的拉着张仪洲走进了阔别已久的小院里。

    一来一回间发生事情无数,萧淼清个人的心境也有了极大的改变。

    他关上房门回身看着张仪洲。

    张仪洲已经走到了榻边,他行进时身后总有淡淡如影子的黑雾萦绕,萧淼清的视线跟着那些浅淡的黑雾神思又分了几分出去。

    好坏对错的界限好像就如这雾气一般从不那么明晰,个人有个人的欲望,个人又为了个人的欲望在人世间来回浮沉。

    如果说神君一时是萧淼清等人的劫数,那么经历了这场因果他应该会有豁然顿悟之感。但是萧淼清虽然有许多长进,也自觉触摸到了原本陌生的东西,然而至今若说什么真结果,他还是有雾里看花之感,似乎得见,但伸手去触就又觉得幻影消散。

    思索间,萧淼清已经走到了张仪洲身边,他定了定神,原本想要安慰张仪洲。毕竟重回师门,张仪洲从原本的天之骄子过渡到了截然不同的身份。

    萧淼清虽不觉得张仪洲有太大本质上的改变,可不得不承认其他人看待张仪洲的视角会完全不同。从仙门视角,说张仪洲从云端跌落泥地里也不为过。

    但张仪洲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情绪,对他来说如今不过是卸下原本的所有伪装,露出他根骨中的本性罢了。

    “你不是问我如何才会解气吗?”张仪洲主动开口。

    “嗯。”萧淼清殷勤点头。

    “你再靠近一些我就告诉你。”张仪洲轻轻招手,若非是他身周弥散的黑雾,姿态当中依旧是谪仙之态。

    萧淼清毫无防备,屁颠颠靠近。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修仙界也许没有一尊具象化……

    重心失衡, 发尾被甩出去在半空中扬起半圈,萧淼清的眼眸微睁开,头靠向久未睡过的软枕时才姗姗来迟地察觉到此时靠近也许不是正确的选择。

    他扬起手想要挡在自己胸前以拉开与张仪洲的距离, 但还没有完全伸出去就被环绕上手腕的黑雾猛地扯住, 一下拉拽到了床侧,犹如镣铐般紧紧困住。

    张仪洲虽未动, 但黑雾却好似藤蔓般缠覆上来。他倾身靠近萧淼清, 低声说:“别动。”

    “你乖些, 我也许就解气了。”

    萧淼清在起初的惊诧后, 心脏虽然跳得飞快, 但却果然没有挣扎。

    张仪洲本来已经吻到他的颈侧,然而在温热的脉动中感受到了温顺后却反倒直起身来,没有离得太远, 只微微拉开眼眸间对视的距离, 鼻息相感间问道:“当真这么乖吗?”

    张仪洲原以为萧淼清至少会有几番无效挣扎做做意思。

    萧淼清先错开张仪洲的视线, 些微别扭后又转回看他:“反正或早或晚……我都准备好了。”

    既然要和师兄好, 做了决定就不必在细枝末节上扭捏什么。

    张仪洲没有答话,似乎在忖度着萧淼清的话的可信度。

    由于之前萧淼清贼滑的话说得多, 为了脱身惯会乱说, 张仪洲会有怀疑也寻常。萧淼清知道这一点,也觉得有必要一雪前耻, 沉思几秒后为表诚心, 主动抬头重新消除了两人唇齿间的差距, 探舌加深了原本常常止于浅薄的亲吻。

    似乎是受惊, 原本萦绕在他身周凝练的黑雾都忽然弥散稀薄了一瞬,不过也只一瞬,下一刻黑雾便自张仪洲的身周蒸腾起来, 冒出浓郁的魔气。

    萧淼清迷迷蒙蒙间没有察觉,然而他的院外却很快来人,匆促的敲门声自外响起,起初朦胧而后清晰地落在萧淼清的耳朵里。

    他的气还未喘匀,勉强把张仪洲的脑袋从脸前推到旁边。张仪洲从善如流,贴到哪儿处吻哪处。

    门外人的敲门声还未断,伴随着问询声:“师弟,你在里面吗?”

    问话的不是别人,是段西音,萧淼清听出来后立刻开口回答:“我在,师姐。”

    他的声音干涩,自己吓了自己一跳,说完以后心虚地咳了咳。

    张仪洲的动作也跟着停下来,等萧淼清的应对。

    “你一个人在里面吗?”段西音没有贸然推门,又问了一句。

    萧淼清本来就心虚,闻声差点抬脚将张仪洲踢开,匆忙一咕噜爬坐起来,既要应对门外的师兄师姐,又要安抚张仪洲。

    萧淼清抬手用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匆匆拢起自己的衣襟回答:“是,我一个人在,师姐你等等,我马上出去。”

    他下榻往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弯腰在张仪洲的脸上亲了亲,几乎耳语道:“你等我回来。”

    萧淼清去开门,只将门开启一点来,人一出去就立刻把门关上,而后才面向段西音温吞吞地笑问道:“师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总是心虚,又是想着自己的头发丝乱不乱,衣服整齐不整齐,段西音倒好像没有顾得上那么多,目光只是越过萧淼清往后看。

    “你真的是一个人吗?刚才我经过这里怎么感到了一股魔气。”

    萧淼清吸了吸鼻子,“有吗,可能是我在山下的时候和魔族一处呆久了带上来的吧。”

    段西音将目光放回到萧淼清脸上,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没再说起来的,只将自己路过的目的直言了出来:“长老们要见你,你跟我来。”

    回来要见宗门长老一事,萧淼清早有预料。不过他与宗门的长老们并不算太熟悉。从前云瑞宗小事长老们管,大事薄叙做主。他作为薄叙的入门弟子,与其他长老们的交流不多,只在一些宗门大场面上才会离开这边的主峰前往议事场所。

    只不过这次师尊要休养,事情自然就落到了其他长老身上。

    不说除去邪神以后有一堆事要内外交接,更要紧的是张仪洲。

    原本的云瑞宗新一代当中的翘楚,放眼全仙门都声明在外的年轻后辈,本源的根骨竟然是魔骨。即便说他是在诛灭邪神的对抗中为了除去邪物而不得不运用了魔力,似乎在修仙者眼里也太说不过去。

    萧淼清惴惴地想着长老们也许会对张仪洲有的狠心处置,不由向段西音打听:“师姐,这番找我过去是要问我大师兄的事情吗?”

    段西音后头虽然没有再下山,但是对山下发生的事情大概都知道。听见萧淼清说到张仪洲,她的脚步也顿了一下,而后才回答道:“大约是的,这件事不止要给宗门内的弟子一个说法,更要给宗门外的一众人交代。”

    “你不晓得吧,魔族那边前些天派人传信过来说,希望和云瑞宗商议这事呢,他们那边想要风风光光将大师兄给接过去,言辞间差点被长老们的胡子气歪了。”

    这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倒是很符合魔族的心性。但同时,将张仪洲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转化成魔族也符合魔族的利益。

    “不过要我说,师兄他现在人都不知在哪儿,即便谈出个结果来他也未必能听我们的,”段西音道,“大师兄的性格本来就那样,更别说化归成魔后恐怕更随心所欲没有拘束。”

    闻言萧淼清的思绪又不禁往回飘到自己的院子里。

    他们几个做师弟师妹的对于张仪洲的身份改变虽惊愕不已,起初也没法接受,但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总归是感性大于理性,并不愿和张仪洲划清界限。

    “我只是怕到时候长老们一定要惩处大师兄。”萧淼清说。

    倘若宗门长老要将张仪洲抓去囚禁什么的,萧淼清恐怕要劫狱去。

    段西音点头,“面子上总要做的,毕竟要两边都给个交代,不过话说回来,这事情到底怎么处理还是看师尊吧。”

    她在山路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萧淼清压低声音道:“你去师尊那里求求情,倘若师尊说句话,不说我们宗门的长老了,便是其他门派的人又哪能不卖他几分面子呢?”

    萧淼清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又恰觉得段西音的话与他之前思虑的什么重合上了。

    “外门他们,”萧淼清正要说话,山路那头一个小弟子匆促跑来,似乎原本就是要找他们的,一见萧淼清和段西音站在这里便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招呼他们快过去。

    “师姐,师兄,长老们派我来接你们。”

    萧淼清原本想问问薄叙在其他宗门那里的面子究竟多大,但这小弟子一来,话头只好止住了。

    三人匆匆向前,到了地方却只萧淼清一人进去。

    萧淼清走进主厅,门派中几个长老坐成两排,威严端方地看着他。

    萧淼清行了礼,静静等长老们开口。

    “前头已经问过你的其他两个师兄,他们都说不知张仪洲去向,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吧?”大长老开口,“你要是瞒着不说,到时候可要连同你一起受罚的。”

    萧淼清迟疑着说:“我,那个,”

    他想探探长老们的态度再说,“我也许有些线索,但不肯定,长老们要怎么罚师兄呢?”

    “什么师兄,他现在还能当你的师兄么?”

    萧淼清觉得可以,但未免气倒长老们,他没应声。

    长老们却也看得出他的态度,二长老骂道:“知道你是你师尊惯着长大的,可大事小情总要分个轻重,你师尊是多有头脸的人,云瑞宗之外谁提起他不敬神似的遵从敬仰,整仙门里找不出第二位,如今他门下的弟子化魔,岂不是头一个叫他的脸面上过不去?”

    大长老道:“你若有线索就快些说出来,若犯了包庇的罪名,你也必然受牵连。”

    从前诸人提起张仪洲,言辞无不溢美,现下身份转变,即便张仪洲还没做出任何十恶不赦之事,他已经是宗门耻辱。

    萧淼清更处于两难境地,一方面他觉得师兄无辜,一方面也晓得宗门长老的出发点。

    沉默在他低头无声中拉锯着,长老们威严厉色毫不留情:“看你的样子是铁定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说了,你如此不受教便不要怪我们责罚得狠了。”

    话到此处,萧淼清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然则屋外忽有风起,有脚步声匆匆赶来,还没等站稳便听门外人道:“长老们,师尊说他要在闭关前再见一见小师弟,我听师弟在此所以过来请他去。”

    声音是邵润扬的,听着匆促,少不了是赶过来的。

    想来邵润扬不敢假传薄叙的命令,恰在这样的关头,显然是薄叙自己有意包庇了。如此一来即便是长老们有心用罚,当下也得暂放萧淼清离开。

    萧淼清低头告退,跟着邵润扬离开,半道上才问他:“师兄,师尊真的要见我吗?”

    “也是也不是吧。”邵润扬得意道 ,“我一听他们说长老们要见你就知道准没好事,因此借给师尊送药的间隙里向他求情,师尊便准了我来给你解围了。”

    他一向是对薄叙有畏惧的,不过:“我就晓得别的事情恐怕难办,但护着你这事上师尊从来没得说的。”

    萧淼清叹了口气,他也晓得师尊对自己好,从小到大犹如父亲一般。

    邵润扬知道他忧愁什么,开口道:“大师兄他……长老们的意思必然是要切割干净了,不过我想你去求求师尊,要是师尊松口,不说长老们,便是外头那些人也没得多说。”

    “是这样吗?”萧淼清不大确定地问。

    “自然是这样,”邵润扬笃定道,“师尊在仙门中说第二,谁能说自己第一,他离成神塑像也不过几步之遥罢了。”

    这本来是邵润扬尊崇自己师尊的话,却猛然间叫萧淼清原本一团乱麻的思路忽然被点开了,惊雷一般在萧淼清的脑袋里炸裂。

    修仙界也许没有一尊具象化的神像,但有被敬似神明的薄叙。

    这是多恐怖的一个联想,几乎在出现的那一刻就叫萧淼清想立刻甩到脑袋外头去。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时间在前进的步伐中流……

    时间在前进的步伐中流逝。

    “好了, ”邵润扬忽然的出声叫萧淼清从失神思索中回神,“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你在师尊面前说几句软话, 他看在你的面子以及大师兄从前种种上, 也许会心软的。”

    邵润扬的掌心在萧淼清的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叫他往前不由自主走了两步。待这股推力散去, 萧淼清站在原地回头看向面带鼓励的邵润扬, 犹豫间还是点了点头。

    刚才萧淼清脑袋里面冒出来的念头太过无稽, 他本能不想去深思。萧淼清抬头望向薄叙紧闭的殿门, 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去, 等他迟疑地扣响门扉,萧淼清才尽力将前面冒出来的杂念从脑中摒除。

    只是一念起便难消。

    殿门从内开启,萧淼清跨步进入。大殿原本就少人问津, 如今薄叙又带伤回来, 弟子随意不敢靠近, 更显此处寂寥空阔。

    萧淼清迈过门槛就感觉有一阵熟悉的凉风裹来, 他身后的大门也应声关了,只殿内并不见薄叙的身影, 他便开口叫了一声:“师尊?”

    “我往里来了。”萧淼清说着朝里走。

    经过殿内的神台时, 萧淼清的目光分给上面的三神像一些,神像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端放在那里, 但又好像有什么特别抓眼的不同叫萧淼清想要再多看看。

    直到平齐的视线错开三神像, 那种奇怪的感觉也没有消失, 不过萧淼清也没有借此看出不同到底在哪就是了。

    殿后是薄叙的寝室, 萧淼清在门口处稍站了站,又叫了一声:“师尊。”

    他已经能够感受到薄叙的气息,干脆不再往前走, 只不远不近地站着,开口将自己的来意说明:“师尊,刚才长老们同我说了处置大师兄的决定,早前还没有回来时你说过可以帮师兄的……”

    “那时候我的确说过。”屋内传来薄叙清冷的声音。

    虽有回应,但内容却叫萧淼清心中忐忑:“那现在师尊的想法变了吗?师兄他并没有做出错事,他只是生了那样的根骨,真的不能给师兄一次机会吗?”

    萧淼清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视线中终于出现了薄叙此时的模样。

    薄叙盘腿坐在榻上,神色当中没有太多中外人心中预想的疲惫与憔悴,反而较平时多一分懒散,半抬着眸子望向露出半张脸的萧淼清。

    萧淼清一瞬间好像要叫他的视线看穿,如同幼时被师尊训话时一般乖乖往前走了两步垂首站好,为自己刚才质问的口吻歉然道:“方才我话说得急了。”

    薄叙的指尖松松地放在膝头,跳跃般轻点了几下后说:“根骨本是天定,从前我收他做徒弟便晓得,只是之前我一直以为他能克制本性修出另一条道路来,如今他破戒完全入魔了,张仪洲已经不是从前的张仪洲,你还当他是你师兄么?”

    “可我觉得师兄还和从前一样,或者,”萧淼清大概知道长老和师尊担心的都是什么,“如果我能保证师兄以后也不会做出恶事呢?”

    薄叙忍俊不禁:“你怎么保证,难道你日日看着你师兄不成,就算你可以做到,他又能平白受你的管制么?”

    在萧淼清做出什么保证之前,薄叙继续说:“根骨是天生之物,非外力可以随便改变的,如今想来从前也是我将事情想得简单了,以为他真的能够收敛心性变成另外一种人。”

    “师兄他现在还没有变。”萧淼清忍不住反驳。

    薄叙的声音却更不容置疑:“世间有善恶对错之分,他就是天生的恶与错,即便现在还未暴露出本性来,但总会有那一天的,等他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你又要如何说呢?”

    他好似循循善诱:“小清,你和他不一样,你的根骨天生纯净空灵,知万物本源,更该晓得明晰好坏才是,你师兄喜欢你是天生注定,甚至无法自控,你却不同,一时间的蛊惑与短暂的相交并不能决定往后长路。”

    萧淼清的眼中出现迷惑的神色,而薄叙也不知何时已经走下来站在了他的身前。

    “你也答应过我此次回来以后便安心修炼,不再管其他杂事,不是吗?”

    忽然间,萧淼清有种恍惚回到多年前自己只能看见薄叙双腿的豆丁时候,师尊以诱哄的口吻叫他专心修炼,此时恰如彼时,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初进门时那微凉的风似乎一直都没有散去,萦绕在萧淼清的颈项与身周,丝丝沁入心脾叫人发慌。

    面对薄叙的话,萧淼清坚定地摇头:“师兄不是杂事,师兄他很重要。”

    前面薄叙的话已经点破了张仪洲对萧淼清的倾慕,从他的语气来说甚至不像是刚晓得。无论如何萧淼清也因此觉得自己也应该剖白:“师尊,我也喜欢师兄,我想与他做道侣。”

    萧淼清以为薄叙会生气,却没想到薄叙闻言却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不及眼底十分凉薄,像是听见了早有预料之事的笃定和淡然。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萧淼清身上,却又只落在他身上,好像在皮囊流连不求再探。

    这样的目光使萧淼清仿佛被浸入了凉水里,刹那间许多曾经在久远的梦中出现的画面与片段重新堆叠闪回他的脑海里。

    还是这处寝居,他坐在殿内的蒲团上,目光空洞失魂落魄,虽然在眨眼与呼吸,可是一具只有皮囊的玩偶。

    而薄叙站在他身前以欣赏的目光看着萧淼清,好似对徒弟这样的归宿满意至极。

    虽然只是一瞬间不知真假的梦境回闪,萧淼清却心口一震,然而抬眸再看薄叙的目光,前面的一切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薄叙与萧淼清之间依旧有丈余距离,薄叙的目光带着上位者的冷然,并未对刚才萧淼清的自我剖白有评价。

    “在我闭关结束之前我会叫他们不要主动去找张仪洲,但如果他找上门来就另当别论了。”薄叙说,“其他事情等我闭关出来再说,在此期间你也留在宗门中不许去别处。”

    他说完重新进入打坐状态,摆明了话到这里的态度。

    这虽不是最好的结果,但已经给了相对和缓的态度,萧淼清晓得薄叙说出的话就基本不会更改,他自思量着在这段时间里另想对策,便告退了。

    从寝居内出来,直面空荡荡的幽寂殿内,萧淼清的心情不同,脚步也稍有放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刚才自己见了觉得有异常的神像上,想了想后停住脚步站在神像前寻出一炷香,诚心点燃香火将香插进了香炉中。

    烟气微微袅袅,以没有规律打圈向上的方式缥缈着。

    萧淼清盯着那烟气片刻,豁然明白了自己经过神像时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摆在这里的神像没有神应,这三座神像虽然精雕细琢,常年受到供奉,摆在这并非凡俗的地界,但竟然凡人拜神时的普通感应都不存在,纯粹只是三座泥塑的空洞偶像罢了。

    神像空乏的原因有许多种,排除神像本身在塑造时候的问题,祭拜者的冒犯与冲突或者不诚心也会后天造成神像缺乏神明垂怜。这样的情况倒不少见,即便在云瑞宗中,外门弟子有不尽心的,或者鲁莽的,偶尔也会触怒神明,叫神像失灵。

    但是此处供奉的三神像与外头不同,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一粒微尘均由薄叙亲自支配,就算是他不在宗门中,除非是有他指令,否则弟子们也不敢轻易来这里。

    萧淼清回头看向寝居的入口,里面的人似乎与他有感应,忽然开口:“愣着做什么,还要我出来送客吗?”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萧淼清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

    所以对神像失去诚心与敬心的只有可能是薄叙。

    萧淼清心中震动, 不知是为了逃避心中的这个猜测还是遵循内室中刚传出的催促声,他快步走向了殿门处。

    推开殿门抬头看见外头的天光与云色时,那股萦绕在心头的窒息感才慢慢散去些许。

    萧淼清回头看向殿门, 殿门却已经被内中一股力道推送着关上, 这回头的最后一瞥只叫他看见了通向地宫的入口,也是萧淼清下意识望去的方向。

    他有一股无比冲动的念头, 便是现在就冲到那里看看此地宫是不是彼地宫, 然而面对严丝合缝关上的殿门, 萧淼清还是停了停后便踏下了台阶。

    山连山峰连峰间的清风吹不平萧淼清的心绪。他一开始以为下山便有解, 后来又以为除灭神君就有解, 如今一切都似乎平息时,他却陷入更大的未知与迷茫之中。

    萧淼清熟悉的,可称作安慰与安定来源的人一个个都变得叫他陌生起来。那些或朦胧或清晰, 前世到今生, 从前到以后的梦境以及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 似乎都与天命二字联系起来, 将他推入某种既定的命数当中。

    但萧淼清并没有心生退却,他回程的脚步越来越快, 直至几乎要御剑飞行起来, 最后匆促地回到自己的院门前,院子里静悄悄的并不见人烟, 萧淼清冲进去一下将门推开, 不管有没有见到人, 朗声便是一句:“师兄!”

    屋里的确有人, 但回头的却不是张仪洲而是邵润扬。

    也许萧淼清可以假装自己刚才那一身喊的就是邵润扬,但是他看见邵润扬时一下熄暗下去的目光实在很容易被捕捉,邵润扬也有所预料般地说:“大师兄跟着你一起回来了吧?”

    萧淼清略一迟疑才点头:“是。”

    邵润扬道:“你放心, 我不会告诉长老们的,但你也要小心一些,方才我从此处过还能感应到这里残留的魔气,其他人经过时难免不会也一样感应到,且……大师兄现在,你也要想法子叫他暂避一避才是。”

    “我知道,”萧淼清在屋里简单找了一圈,将自己前面放下不久的乾坤袋拿起,看了一圈里面的东西,“我不会在宗门里停留太久的。”

    乾坤袋口原本是扎紧了的,可里面的龙虫咕甬着往外不知钻了多久,将袋口都挤得略松了些,萧淼清拿起袋子的时候它便从上面掉到了地上。

    好在龙虫并非什么脆弱之物,很快就被萧淼清安然无恙地捡了起来。

    邵润扬因萧淼清刚才的话皱眉追问道:“不会在宗门里停留太久是什么意思,你还要下山去?”他迟疑又不敢相信地问,“难不成你还要为了大师兄抛弃宗门?若是这样我定不会让你下山的!”

    “师兄你想到哪里去了。”萧淼清没有高声争辩,他也没有详细解释,“我下山并非是为了大师兄,或者不是全为了他,也并非要抛弃宗门,而是有些事我还没弄清楚,想要下山找知情人再问问。”

    他说话时视线盯着龙虫,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妙感觉更甚。

    龙虫本被囚困在自己所筑起的躯壳中,但这躯壳并非是真的为了囚困住它,只是它修行时必经的一道坎,若阴差阳错有外力帮助便能快速脱困进入修行的另一重境界,若无外力则需要在无尽的岁月里慢慢熬。

    萧淼清掌心的龙虫也因为萧淼清的相助而对他另有一重感应,此时在他的掌中温顺的微微散发着温热柔软之感。

    那么他们在山下时尽力打破的那辆尊邪神像真的就是那位邪神的终点吗?

    萧淼清必须要下山再亲眼看看,去验一验他此时心中的烦乱心绪到底是自己的胡思乱想还是有凭有据的。

    “什么知情人,你要问的是什么事?”邵润扬还不放心,继续追问。

    萧淼清老实说:“那地宫,皇城里的那个,我总觉得那地宫的由来怪异,虽然现在邪神似乎已经除了,但也想再问问清楚。”

    邵润扬观察着萧淼清的神色,看他并不似在说谎,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笑道:“你精神疲乏久了吧,邪神已除是长老和师尊们都认定的事情,哪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便是你不信长老们难道还能不信师尊?何况当时京城还有那么多门派的弟子,他们总也不会都出错。”

    邵润扬顿了顿接着语气和缓道:“不过你若是想要去看看也成,等过一阵子长老和师尊们口风松了……”

    萧淼清打断他:“我今天就要走。”他将龙虫放回乾坤袋中,指尖不自觉地在玉笛上摸了摸,感觉到在他触碰的瞬间玉笛有传来温热的触感,萧淼清便知道张仪洲还在他能感应的位置,稍安心下来,“师尊和长老肯定不会让我现在下山的,不过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派人来看着我,趁着这个间隙我得赶紧动身。”

    “也许,”萧淼清希冀地看着邵润扬,“刚好师兄你在这里,若是待会儿有人来了你能不能装着是我帮着拖延拖延?我记得你之前炼制过变声丸,装出我的声音应该不成问题吧?”

    邵润扬睁大眼睛看着萧淼清,而萧淼清在邵润扬说出拒绝的话之前用加倍祈求的目光看着他:“师哥你帮我这一次,算我欠你的一个大人情,往后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邵润扬一向不太会拒绝人,更何况是小师弟开口,他踟蹰几息便咬着牙点了头:“你真的只是去京城问问地宫的事,再不做旁的了?”

    “真的!”

    “你赌咒发誓!”

    “我发誓,如果我做其他事情……”萧淼清抬起手,然而话还没说完便叫邵润扬拦住。

    “算了算了,还是别发誓了,万一半道上你有什么身不由己的情况,誓言若是也应验了何辜。”

    萧淼清知道邵润扬心软,自己心中也歉疚更甚,他认真道:“师兄,真的谢谢你。”

    说完这句,萧淼清也没空再纠结迟疑,他带好自己的东西,拢共没有几样,做贼似的从自己的院子出去,沿着少有人到的后山小路躲躲藏藏地飞快赶在山门的结界关闭之前跑了出去。

    待到距离云瑞宗足够远,不至于被弟子看见的位置,萧淼清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望着重山当中隐隐的屋檐瓦片,他还未发一言便听见旁侧有个声音说:“舍不得啊?”

    萧淼清心虚过甚,下意识被吓了一跳,然而很快听出那声音是谁,回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路边的张仪洲。

    萧淼清恍惚想起小时候,他练功受挫又很有玩心的那会儿,这条路就是他偷溜下山的秘密通道,只不过每一次他都会被张仪洲堵个正着。

    时至今日依旧是这场景,只不过又完全不同了。

    “有什么舍不得的,”萧淼清说,“反正过阵子就要回去。”

    他走向张仪洲,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腰身一下靠过去,脑袋往张仪洲的肩头磕住又蹭了蹭,漫无目的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在如此茫然而内心错乱的时候,好像只有张仪洲是一切转变中的唯一不变,即便现在变化最大的好像就是张仪洲本人。

    张仪洲抬手在萧淼清的后脑勺按了按。大约是与萧淼清有相同的不妙的直觉,张仪洲先是看向云瑞宗,而后低头问萧淼清:“你想要先去哪里?”

    萧淼清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京城吧。”

    邵润扬预估得很准,倘若真叫萧淼清赌咒发誓,他恐怕真要被雷劈了。想去的地方不止一处,想要问的事情不止一件,萧淼清不怕誓言惩罚,他只盼望有个好结果。

    萧淼清宁愿一切糟糕预感都是自己紧急错乱中的胡思乱想。

    第100章 第一百章 薄叙的本体才是真正的最后一……

    才从京城离开不多时日, 可是这回折返却又像是隔了许久一般。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似乎真的已经散去了。

    青天白日,萧淼清与张仪洲改换面容衣着,装作最普通的百姓模样在人群中前行时, 似乎已经感受不到这里曾经有过任何被邪神威胁的危机。

    萧淼清的脚步在神君庙前驻足, 发现这里的香火零落,但似乎并非是因为灵验与否有过更改, 而是神君庙里换了庙祝, 受到了皇家的管束。经过邪神一事, 此时的皇帝有了要与邪神割席的决定, 为此随便找了个由头将神庙暂时关闭了。

    神庙门前偶有同样停下脚步往里头看的信众, 观望着思量着,最后还是却步,然后转向了三神庙的方向。

    即便没有真正走进去, 但萧淼清现在已经能够感受到神君庙里少了往日那种邪性的感觉, 里头的偶像也只是泥塑或者铜铸的空壳而已。

    只是原本他以为的百姓的痴迷并不深重, 便连沿街商铺里面的神君像旁边也多了三神像, 邪神慢慢失去信众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凡俗百姓,一切与他们息息相关, 一切又似乎和他们毫无牵连, 在默然受创后,生机已然又冒了出来。

    目睹这些, 萧淼清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得到了些许安慰。

    两人又前往了魔界, 张仪洲不同往日, 进入魔界如鱼得水,连带着萧淼清都自在一些。

    魔界百姓的生活恢复得似乎比京城还要快一些,也和往日没有两样。

    两人来回的脚程很快, 待天色转黑已经回到京城,立刻动身悄悄潜入皇城。

    皇城的几道城门处都设置了修士与邪物才能感应到的限制,萧淼清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想要抬手用术法化解掉禁术限制再潜行入内。

    没想到才扬起指尖便被张仪洲擒住手腕,萧淼清不解地看向张仪洲,却听对方道:“今天你已经看见了京城中的现况,邪神起码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卷土重来,事事万物也许就应该这样运行下去。”

    萧淼清皱起眉头,两人站在黑暗当中,偶尔要避开巡查的卫兵。

    张仪洲说“短时间内”,这话所隐含的意思便是他晓得或者起码也怀疑邪神没有得到根除,但他却开口阻拦萧淼清继续追寻。

    萧淼清用力将自己的手腕抽出反驳道:“胡说,倘若邪神还在,那万事万物就不该这样运行下去。”

    他的声音稍一停顿,迟疑道:“你知道邪神的身份,是不是?”

    因为知道邪神是谁,又知道萧淼清确认答案以后的心情,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出声阻止萧淼清追寻本来已经无法挽回的结果。

    张仪洲沉默未及出声,一道火把光束忽然从旁侧照过来,同时一个卫兵的声音响起:“谁在那边?”

    萧淼清本欲用术法使自己和张仪洲隐没在暗色的城墙旁,然而他一瞬间腾空而起,被一股黑雾裹挟着向半空飞去,在光束照亮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时,那边已经空空如也,而萧淼清落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宫墙内。

    一阵衰老的咳嗽声从烛火重重的寝居内传出来。因缘际会,被困在垂暮身体里的太子得到了长生,宣告着与邪神交易的残酷代价以及永远不会对等的回报。

    萧淼清原本还想思索着片刻后见到皇帝时候应该说的话,如何最大程度降低惊扰,他却只在院中停留了一瞬间,很快因为身后有宫人的身影出现而被张仪洲直接拽进了皇帝的寝居内。

    他们落地的脚步无声,还是萧淼清微讶的呼吸声引起了幔帐后皇帝的注意。

    “是谁在外面?!”皇帝的声音如惊弓之鸟,但在他能说出下句话之前,张仪洲已经用就近的幔帐裹住了皇帝的嘴巴,叫他一声不得出。

    萧淼清叹了口气,既然已经进来了,便直来直往些吧。

    他上前露出自己的面容,在皇帝惊恐的视线下道出来意:“陛下,深夜惊扰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您,得到了答案就会离开。”

    皇帝犹豫着点头,视线又越过萧淼清看向张仪洲,张仪洲冷眼看着他,不过在萧淼清的眼神示意下还是将幔帐稍稍松开了。

    就在帐子滑落的瞬间,皇帝立刻开口想要高喊出声,张仪洲早有防备,帐子再度瞬间缠紧,这次连皇帝的鼻子都被裹住,威胁意味十足。

    “陛下,我们并不想惊扰别人,”萧淼清道,“我想问的事情也很简单,是有关于早先藏着邪神像的地宫的,你可知道那处地宫通向何处,又从何而来吗?”

    皇帝几乎要窒息,在又被松开后终于愿意配合,他粗喘了几口气后抚着自己胸口咳了几声,而后才再度抬起头来怨愤地看着萧淼清与张仪洲。

    片刻后,皇帝才口吻不善道:“我知道的并不多,地宫最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并不清楚,但那地宫所通向的地方并非在皇城界内,也非在京城之中,我只晓得它位于东南方向,在进入之人穿过细窄的黑暗通道的某一刻便会穿过某个结界。”

    萧淼清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我记得那日我们希望您再次打开地宫好叫我们进入毁掉邪神像,您起初并不答应,但在与我师尊相商后却同意了,那时候我师尊与您达成了什么协定吗,他给了陛下什么?”

    对于前一个问题,皇帝虽然面色明显不满但回答得很顺畅,对于萧淼清的第二个问题,皇帝却迟疑起来,这迟疑和不愿开口又有区别,在他的神色转换间萧淼清更多感觉到的是茫然。

    连皇帝本人都对这种茫然感到费解:“那天,的确……我和你师尊说的是,”

    他以手扶额,似乎从脑袋里面传出隐痛,“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似乎是你师尊说服了我,我便觉得的确应该打开地宫。”

    皇帝的说话间忽然又抬起头,十分不信任地看着萧淼清和张仪洲:“是不是你们对我,还是你们的师尊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想不起一些事了。”

    他这样子并不像是表演出来的,更何况皇帝没有任何需要表演的必要。

    萧淼清往后退了半步,不知算不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必叫张仪洲出手,萧淼清抬指射出一道光打入皇帝眉心,叫他倏然倒下睡了过去。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城,在城外的一处草坡上停下。

    这夜星空璀璨,萧淼清往后一坐慢慢躺下,很快感觉到身侧张仪洲也坐了下来。

    萧淼清自顾自开口:“好像一切果真都是天命,并不是谁想要改就能改的,越是想要与上次不同越似乎走向另一个不可控的极端。”

    他侧头看向张仪洲,看见张仪洲垂在身侧的手,萧淼清慢慢伸手过去握住了张仪洲的手掌,从那微冷的掌心中寻找些许安定的感觉。

    “我记得我们下山的时候与大部分门派都间错开,但是我们在路上还是遇见了不少大大小小门派的弟子,我们下山是为了历练,他们下山寻找堕星剑。”

    萧淼清的语气也徐徐的,又很轻,像只是说给张仪洲一个人听。

    “真的有堕星剑吗?现在看来那好像只是一个人引诱道友们下山的诱饵,只要有人咬钩,只要我们都在那个差不多的时间段下山就好。”

    “然后便是邪神露出马脚,我们循着线索诛灭邪神,现在一切都平息了。”萧淼清握住张仪洲的手比最初用力了一些,“但一切都平息了吗?”

    “人界有神君,魔界有魔神,仙界有薄叙,是不是?”萧淼清的声音随着每个字的吐露而艰难晦涩。

    张仪洲看着他的双眸,好像被萧淼清眼中隐约的泪光刺到,抬手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眸。

    “是。”张仪洲回答。

    这个答案如此顺理成章,又那么刺痛人心,同时叫一切都豁然开朗。许多早就在萧淼清脑海里响起警钟的线索一起串联起来。

    云瑞宗除了张仪洲之外真正的天才修行者是薄叙,他无根骨却有惊人的天赋,修行速度超出常人,为当今仙门所有门派所尊崇仰望。

    他是神君也是魔神,那两具偶像不过是他吸纳天下人信仰以及生命力的工具。

    但当他的双手已经遍及所有土地,普通人能为他提供的新增力量已经到头,薄叙便成了被困在自己躯壳里的龙虫那样很难再更进一步。

    只有打破那两尊凝聚力量的神像,将所有力量破壳而出回拢于他的本体才能叫他更往上走一步。

    邪神没有真正被除去,因为他尚在他的本体中留存于这个世间,薄叙的本体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座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