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何野也是独一无二
暑假的机场人来人往,所有人穿着鲜亮,神态从容,散发出金钱的气息。
梁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辜负了何野的嘱托,还是泪洒了机场。
“我还没出过国,天知道那什么鬼地方,”整个机场回荡着梁夏凄苦的哭嚎,“万一又有人欺负我咋整,你不在都没人帮我,你跟我一块去行不行,老子舍不得你——”
何野一双手被她搀着,像极了老母亲挽留即将征战沙场的将军,颇有一去不复还的架势。
“人总要长大的,”何野抽出一只手,五指缓慢并拢,还有心情打趣,“来,跟我一块,收——”
梁夏吸吸鼻子,挂在眼睫上的眼泪摇摇欲坠,她偏头抹掉:“打电话别舍不得电话费,大不了我充,专业好好选,想留学别担心钱,现在有大学贷款,不用还利息的……要舍不得我借你,一百年以后还都行。”
“真等那时候,可能要还冥币给你了。”
“何野!”梁夏喊了一声,“你这臭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好好好,我臭嘴。”何野真心实意地笑了,“你别充了,我可能换个号码,这个号月租太贵了。”
梁夏撇撇嘴:“麒麟儿怎么没来?”
何野眼皮一跳,想到昨天发来的那条语音。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心发慌。
“……她最近忙,抽不开身。”
“好吧,今年最后一次见偶像的机会也没有了。”梁夏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你跟她在一起我总有种白菜被拱了的感觉。”
“?”何野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梁夏在想什么,“我是猪还是她是猪?”
梁夏撇清关系:“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何野:“你能过雅思我也挺惊讶的。”
“我每天睁眼就欠了一堆卷子,再不过我爸杀了我。”梁夏一回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就生理性害怕打颤。
广播开始播报登机提示,机械冰冷的女音穿透耳膜,与晴朗的天空并格外不相配。
梁夏头一回这么讨厌飞机正点。
“我要走了。”她今天没化妆,随便用纸巾擦擦脸就可以走了,“既然和麒麟儿在一起了就好好的,如果欺负你告诉我,在北极都飞回来捶她。”
何野笑笑:“她不你偶像么?”
“只要你来个电话,是我爸都不行。”梁夏张开双臂,依依不舍地抱住她,“何野,我永远在你身边。”
何野使劲搂了搂,女孩子的脸还带着婴儿肥,贴在脖子上有种异样的柔软。
她们相处这么多年,其实拥抱的次数屈指可数,这种直接传达感情的方式显然适用于外国人,中国人更热衷于含蓄。
也是她们在未来,想起来总是很感慨的记忆之一。
在后来的某天,也这样热闹喧哗的机场,梁夏一边等待接机一边想,如果她开学再走,或者晚点走,何野会不会好受点。
起码有个可以聊天的人。
—
送走梁夏,何野徒步两公里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
她戴上耳机,抬眼看向天空,一片广阔的蓝,心里空落落的。
物体划破空气的轰鸣声响起,衣角翻飞,似乎有风吹过。
何野再次点开那条九秒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祁麟说的很急,除了这条没再发别的消息过来了。
一个多星期,除了这条语音了无音讯,她打算去祁麟家看看。
公交车远远驶来,何野眯起眼,仔细看是否是她要坐的那辆。
飞机缓缓划破天空,留下一粒逐渐缩小的黑点。
—
“想不想喝奶茶?”祁麟蹲在祁天面前,第n次重复计划,“只要你拿到那样东西,我就给你买。”
祁天挺起胸脯,信誓旦旦:“保证完成任务。”
“那你说说看,任务怎么实行。”
“首先,要偷偷溜进妈妈的房间,”祁天讲得眉飞色舞,甚至加上了肢体语言,“然后,找到那个东西,再偷偷给姐姐。”
祁麟满意地拍拍祁天的肩膀:“姐真没白疼你,快去小侦探。”
小侦探显然是第一次做侦探,并没有反侦查能力,溜进主卧时差点被发现。
好在她爸身子一侧掩盖了过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车票买了明天晚上的,俱乐部也催的紧,唯一缺张她宝贵的身份证。
祁麟恨铁不成钢地想,早知如此身份证不放键盘底下了,这下好了,没身份证哪都去不了,补办也来不及。
要实在找不到……
祁麟叹了口气。
那就只好委屈阿野坐大巴走了。
趁祁天找身份证的功夫,她去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好带的,偷溜主要以轻便为主,她捯饬半天就拿了个充电器。
祁麟好不容易得空,正想偷偷煲个电话,屋外一步一步踏上楼梯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她忙藏好手机,随便抓了本书装模作样看着。
门推开,她爸说:“别装了,下来谈谈。”
祁麟被识破也不尴尬,脸上挂笑,小跑过去扒拉住她爸的胳膊:“爸,您最疼我了,我需要您。”
她爸眉心皱成川:“你妈也需要我。”
说着,胳膊还从她手里挣脱掉。
明晃晃的拒绝。
好吧,亲情牌行不通,也就祁天愿意帮她。
这一周她一直在避开她妈,或者说她妈同样也在避开她,吃饭都分两个时段,她们几乎没碰过面。
时间能够暂时熄灭怒火。
空着一张单人沙发,祁麟知道不是给她坐的,老老实实站在一角。
“妈。”她轻轻喊了一声。
她妈憔悴不少,眼皮耷拉着,眼底能清楚看到黑眼圈眼袋,皱纹也多了。
她爸在她妈一边坐下,不善言辞的男人只是说了句“好好沟通。”
她妈好像听进去了,抬眼的动作在祁麟眼里像开了慢放,眼里流露出疲态,语气非常狠绝:“你俩是自己断了,还是我逼你俩断。”
电视机形同虚设地播着,没人在意女主角演了什么。
她爸轻轻握住她妈的手。
祁麟不回答,直勾勾盯着电视。
她没回答,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在抗拒,在拒绝。
她妈嘲弄地说:“我让她帮你补课,课没补好,大学也没考上,你俩倒合伙气死我——你说我上辈子欠你的吗?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没亏待你,为什么要这样气我……”
祁麟捏紧衣角,愧疚感漫上心头。
她妈虽然一副泼辣模样,动不动扬言要揍她,在物质和精神上都没缺过。
倒是她老闯祸,小时候如此,现在也一样。
看她妈这模样,应该没睡过几次好觉。
她瞟见一抹黑影跑上楼进了她的房间,压下酸涩的愧疚,呐呐地说:“对不起。”
她妈被这声道歉点燃,肩膀细微抖着,语气颤抖:“为什么道歉?你有什么好道歉的?!你为什么不肯和她断了!世界上那么多男人,你非要和她在一起?!”
她明白应该沉默,回应只会让她妈情绪更加激动。
但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世界上那么多男人,但都不是何野。
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何野也是独一无二。
不可能被任何人替代。
“你要气死我吗?你要气死我!”她妈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过,“我半辈子在这过的,别人都说你是神经病,我能怎么办?!走在路上都戳脊梁骨!”
“祁麟,算我求你,算妈求你了,”她妈恳求地看向她,眼白通红,带着哽咽,“断了好不好,我们下学期继续再念一年,再考不上就算了,安安分分的好不好?”
过去教育局管的不严,以她宛如狗屎一样的中考成绩根本不可能上任何一所高中,分数线最低的附中也不例外。
是她妈给学校捐钱捐书捐空调,靠一笔一笔捐款硬生生把她塞进去了。
混到了高中文凭。
仔细一想,她真的欠他们很多。
“我……”
祁麟嘶咬着下唇,疼痛让混乱的大脑得到片刻清醒,她想起小学教学楼下的那个秋千。
很多小孩都喜欢,她也曾短暂得到过。
就算当时再喜欢,现在也不清了。
祁麟在心里艰难地说:
“我做不到。”
“啪”
短暂愣神后,火辣辣的疼痛刺激着大脑,祁麟半边脸几乎麻木了。
肥皂剧的结尾音乐为她们配音,凸显出另一种诡异的安静氛围,在温暖的午后,步入盛夏的前奏下起一场倾盆大雨。
茶几上长时间没换的水果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像在为腐朽的朽木哀嚎,为伤心者哀悼。
一道凄厉的哭声划破寂静,祁爸爸终于有理由将她们拉开,放轻音量说:“小天哭了,去看看。”
她妈抹了把脸,转身上楼。
祁麟脱力地倒在沙发上,重重喘气,浑身不受控制地抖,像困在水里,连基本的呼吸都很艰难。
她轻轻用指尖碰了碰脸颊,传来一阵麻木的疼痛,有点肿了。
广告实在太吵,她拿遥控器关了,呼吸才畅快了些。
紧接着又是一声划破空气的“小天”——
紧张、害怕。
祁麟抬眼看向二楼,没一会她爸的身影率先出现在楼梯口,怀里抱着祁天。
祁天整张脸纠成一团,脸色苍白,冒着细细的汗。
祁麟跳起来问:“怎么了?”
“肚子疼。”祁天虚弱的缩成一团。
“怎么突然肚子疼?”祁麟观察跟上他们。
她爸面色沉重:“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东西,去你二伯伯那看看。”
她二伯其实住的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但祁天情况严重,她爸阔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把祁天放进后座,她妈跟着上车抱着祁天。
祁麟坐进副驾驶。
祁天状态很不好,一路颠簸中,偶尔会有呕吐的动作。
她妈托着祁天的脸急哭了:“小天别吓妈妈,到底咋了呀?”
祁麟也急,扭头问:“你吃没吃别的东西?”
祁天缩进她妈怀里,随着车辆颠簸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又摇摇头,接着又是一阵阵干呕。
“祁龙!”她妈红着眼眶喊,“到了没!”
第162章 ……她毁了人家一辈子。
在没收到那份寄给何野的快递前,祁麟一直认为私生饭只是网上说说,哪有那么夸张,危言耸听而已。
她承认,看到商品信息中“惊喜”两个字,忍不住私自拆开快递是她不对。
剪刀划破胶带,她的心脏激动地咚咚跳,猜想里面会是什么。
是送她的礼物吗?
或者只是一次平常的网购。
当与快递箱里那双逼真鲜红的假眼对视上时,祁麟心跳漏了一拍。
就算这样她也没往私生的方向想。
她拿起假眼,第一触感是柔软,像橡胶,也像充水的气球,等她想仔细观察的时候,手指上已经沾满了血一样的液体。
假眼掉在地上,破掉了,液体溅在白净的鞋面上,汇聚成一滴,留下一道红痕。
在快递盒中,还有一封暗红色的手写信,上面大大地写着:
【离麒麟远点,怪不得学校开除你,活该!
同性恋去死去死!】
脚边红色液体渐渐漫入鞋底,触手般顺着脚裸蜿蜒上爬,在心口停下。
那天下了阵雨,空气潮湿,带着雨气的风一吹,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冲进厕所,打开水龙头,凉水刺得骨头疼。
红色液体一点点被搓得通红的皮肤覆盖,祁麟抬头,看清了镜子里晦暗不清的自己。
触手绕过肩膀,刺进心脏,湿润的空气穿透胸膛,蔓延到四肢百骸。
—
祁麟在同样冰冷的医院回神。
祁天躺在病床上,小脸煞白,嘴唇起皮,催吐让他圆润的脸颊都消瘦了下去。
“姐姐,”祁天微微侧过脸说,“我渴。”
祁麟端起水杯,拿棉签沾了点水擦着祁天的嘴唇:“二伯说要等半小时才能喝。”
她爸妈出去了,病床离病床之间很近,供人活动的空间有限,显得十分压抑。
她轻声问:“刚刚在车上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偷吃零食,知不知道妈妈多着急。”
“怕姐姐怪我。”祁天舔了下嘴唇。
“怕还偷吃,”祁麟问,“你薯片哪来的?”
祁天哼哼唧唧就是不说话。
“快说,”祁麟回想起催吐的食物残渣和薯片,恶狠狠地威胁,“不然奶茶取消了。”
祁天勾勾手指,示意她过来点。
祁麟胳膊支在床上,俯身倾听。
“姐姐要我找的东西放被子下了,我看你和妈妈在吵架,不敢出去,”祁天停下喘了口气,“你门后面有好多好吃的,我就偷偷吃了一袋。”
门后面的……薯片。
……很多好吃的。
“是装快递盒里的薯片?”祁麟愣愣地问。
祁天点点头,天真地问:“姐姐,是不是过期了,吃了肚子疼。”
“啊,”祁麟眨眨眼,从呆愣中清醒,“好像是的。”
祁天催吐后还拉了好几次,二伯说这症状有点像加了泻药。
小孩吃多了泻药,刺激到胃就肚子疼,胃肠道受不了就干呕。
吃了快递盒中的薯片……祁天这样全赖她。
她应该知道的,祁天这么嘴馋,路过狗盆都要看两眼,她应该藏起来的。
但她粗心大意了。
都赖她。
点滴滴答滴答地滴下,祁天注射吊水的手冰凉。
她虚虚握住祁天的手,自责地哈了口气:“是姐姐不好,姐姐让你吃了过期的薯片。”
祁天却笑着说:“幸好是我吃,不是姐姐吃,不然姐姐就要肚子疼了。”
淡淡的日光照进病房,小孩脸上挂着纯粹的笑容,像个小勇士,仿佛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陪到祁天睡着,跟二伯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医院。
她爸妈都回去了,得赶在她妈收拾屋子前扔掉快递。
不然就麻烦了。
—
何野巡逻似的转悠了两圈,没见着祁麟,也没见着祁天。
大门和院子门都开着,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手指勾着塑料袋,汉堡前后荡着,已经凉透了。
这是每次见祁天的见面礼,今天可能送不出去。
她正要离开,一辆黑色轿车驶来。
何野记得是祁爸爸经常开那辆。
她大剌剌站门口,对方肯定看见她了,不打个招呼不妥。
于是何野乖巧地站在大门一侧,静静等候车开进院子。
轿车熄火,何野组织好语言,挂上微笑,就等人下车。
女人风风火火下车,她张张口,刚要开口问祁麟去哪了,被祁妈妈指着她的手指给压回了肚子。
“滚!”祁妈妈的手指在空中颤抖,言简意赅,“给我滚!”
何野定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没想明白明明对她和颜悦色的祁妈妈,怎么突然指着她鼻子骂。
祁爸爸抱住失控的女人,往家里拉。
“滚啊!别让我看见你!”祁妈妈挥舞着手隔空打她,边咒骂道,“都是你教坏我们祁麟,你要不要脸!不得好死!”
“让你教教我们祁麟,你给教去打游戏!还他妈教她谈恋爱,把我们家弄成这样你良心过得去么?!”
祁爸爸关上门,将所有辱骂藏在门后。
何野僵直地站着,回不过神。
——哦,祁麟妈妈知道了。
……难怪祁麟不来找她。
——所以祁麟呢?她在哪?
——她教坏祁麟……是她教坏的祁麟吗?
她迟钝地想:是她害了祁麟?
提前回来的行程,一个接一个的快递,祁妈妈的压力……很多很多。
祁麟总不让她知道。
何野低头,无助地捏紧塑料袋。
当初是她支持祁麟去打电竞,如今祁麟也因为她迟迟过不去。
眼前天色暗沉,似乎飘荡着蒙蒙细雨。
【她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没什么好犹豫的,别人可以打职业,你也可以。】
【她说:你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有什么资格说。
何野想: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自己的路都看不清,自己生活都一团糟,还自以为是去指引别人。
……她毁了人家一辈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野身体都僵了,大门再度打开,有人疾步走来。
一袋子纸箱摔她身上,何野倒退一步,感受不到尖锐的边角砸在**上的疼痛。
祁妈妈叫骂:“为什么你的快递在我家?!是不是你买给祁麟的?我告诉你,别想!神经病,趁我还没打你还不快走!”
她的名字……
脚边一大袋子的快递,都是祁麟帮她拿的。
一个拆开的纸箱随着幅度掉出几包包装鲜艳的薯片,祁妈妈像受到什么刺激:“是你?是你买的薯片?!你想害死祁天!你这女的心肠这么狠毒——”
何野只听见“害死祁天”四个字。
“什么?”她喃喃问。
“祁天就是吃这个进医院的,都赖你都赖你!”祁妈妈失控地推搡,质问,又呜呜咽咽哭了,“现在还在医院挂水,我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啥要搞垮我们家,我的儿子现在还在医院挂水——”
推搡间汉堡掉在地上,被祁妈妈踩了一脚,隔着塑料变成一片汉堡泥。
送祁天的见面礼,不仅没送出去,还踩了个稀碎。
可惜了。
“你是说,小天进医院了,”何野收回视线,投放在那几包薯片上,又回到祁妈妈满是泪水的脸上,“是吃这个寄给我的薯片病的?”
“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瘟神……”祁妈妈显然失去了理智,崩溃地捶打在她胸口上,“你滚远点,滚远点!别让我见到你!”
“——妈!”祁麟赶来抱住祁妈妈,“你干什么?!”
时隔一周,何野再次见到祁麟。
除了头发乱点,和一周前没什么不一样。
“爸!”祁麟焦急地喊,“爸——!”
“你还跟她有联系?我不准你见她!”祁妈妈喊,“听到没有?”
祁爸爸匆匆赶来,看也没看何野一眼,再次把祁妈妈带了回去。
哭声戛然而止。
一片狼藉。
“对不起对不起,”祁麟不知所措地道歉,“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妈就是太着急……”
“小天是因为我进的医院吗?”她打断祁麟。
祁麟急忙解释:“不是因为你,是我没做好,你别多想。”
她随便拿了一个快递盒,尽管快递单面都用黑色水笔涂掉了,但经过光照反射,能清晰看出名字和号码。
是她的名字:何野,是她的号码。
“你早知道了快递里面不是正常东西,小天不小心吃了里面的东西,是吗?”
祁麟点点头,艰涩地解释道:“是我没藏好,是我的问题。”
“小天现在怎么样了?”
“催吐了,有点脱水,在挂点滴。”祁麟回答,“可能是泻药。”
何野扯了扯嘴角,橘红色的余晖漫过她们,留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幸好是泻药,”何野把散落在外的薯片扒拉进袋子里,还有踩成饼的汉堡也一块扔进去,提着两大摞塑料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祁麟,“我先走了。”
祁麟拉住她:“买了明晚上的车票,我去找你,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一起去北京,好不好?”
何野看看漫在橘光里的房子,又看看祁麟。
她和祁麟第一次见面,分别之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安逸舒适的下午。
四通八达的农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分别后,谁都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好,”何野提了提袋子,手提绳在掌心勒出两道红痕,凉风再次穿透心脏。
“一起去北京。”
她的语气不再坚定,反而透出一丝迷茫。
女孩子慢慢拖着袋子走,背影单薄落寞。
第163章 你是新来的舍友么?
杂沓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零星犬吠中,有人长眠梦乡,有人彻夜未眠,月光与群星同辉,在稀稀拉拉的风中,乌云渐渐遮蔽整片天空。
第二天,是个阴天。
祁麟找到了床底下的身份证,祁天昨天输完液没什么大碍,就是还要复查一下,她可以趁这段时间去找何野。
她写了封信压在枕头下,离开后她妈收拾房间,可以看到。
七点,大多数老人起床做饭了。
祁麟找半天没找到一点零食,昨天中午就没吃饭,现在肚子饿的咕咕叫。
很不利于逃跑。
她偷偷下楼看看有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看见冰箱前踮着脚、想够到酸奶的祁天。
祁麟身为姐姐,觉得自己有义务教育一下弟弟生病不能喝冰饮。
于是她捏住祁天的后衣领往后拖:“二伯说过,不能吃辣喝冰的。”
祁天五官皱成一团,可可委屈了:“我饿。”
昨天祁天在二伯家吃的,到现在也有十几小时了,饿了正常。
联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祁麟一下就愧疚了。
好吧,小孩代谢旺盛,还生了病,饿也正常。
也不好叫她爸妈下来。
时间还早,煮碗粥再走也不迟。
“去看电视,声音开小点,”祁麟拿过一旁挂在墙上的围裙,“我做饭。”
祁天精神不错,脸色红润很多,睡一觉都能跳了:“我想吃辣椒炒肉。”
“不可以,”祁麟绑好围裙,弹了下祁天的额头,“只能吃粥,不吃饿着。”
“好吧。”祁天愤愤跑出去看动画片,没一会又开始傻乐。
祁麟找出肉,打算做皮蛋瘦肉粥,没找着皮蛋,做了个青菜瘦肉粥。
祁天不喜欢吃菜梗,她只切了菜叶撒粥里,等咕嘟咕嘟冒泡泡,又焖了几分钟,她盛出两碗。
一碗放在祁天面前,一碗她吃了。
粥很烫,要吹好久才能喝一口。
大半天她才吃了半碗,一楼的房间门打开了。
祁麟不知道是谁出来,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滚烫的粥上,数着粥面有几片菜叶子。
一双黑色拖鞋停在她旁边。
她爸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祁麟还是低头。
“等会收拾些衣服,毛巾牙刷也带着,”她爸说,“一起去花姐那玩几天。”
祁麟放下勺,勺子与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她紧跟其后说:“你跟妈去吧,我去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
祁麟抬头,看向她爸的眼睛,片刻后又移开视线:“这种时候我应该和妈分开。”
她爸的语气不容拒绝:“这事儿是你妈提的。”
好吧。
祁麟沉默半响,问:“爸,你为什么不帮帮我呢,上次帮了我,为什么这次不能再帮我一下?”
她爸明白上次是什么时候。
是去北京那次。
她爸手撑在桌子上,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一如既往沉稳问答:“因为你妈妈先是我老婆,再是你妈妈。”
因为她妈先是她爸的老婆,才是她的父亲。
做事总要来个先来后到。
“东西收拾一下,”她爸起身离开,“两小时后出发。”
祁麟重新拿起勺,指腹触碰到冰凉的瓷器,冷意刺进皮肤融进血管。
她说:“锅里还有粥,给妈盛一碗吧。”
—
吃完早饭,她重新收拾出一箱行李。
花姐住城里,说不定比这还方便些,直接打车去高铁站。
唯一放不下的是何野。
说好一起去的,突然失约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她给何野拨了个电话。
响过一轮铃声后,通话自动挂断。
祁麟只好发语音留言:“临时有事要晚一两天,票我退了,你一个人去北京我不放心,定好时间再给打电话给你。”
“祁天现在生龙活虎可精神了,一点事没有,你别担心。”
随后她又打电话给俊哥,说明还要晚点才能回去。
意料之中一顿批,威胁她一周是最后期限,要是再不去,准备吃违约金。
违约金比较夸大,她既不是明星队员又没上过几次有实力的比赛,顶多赔点钱,几个月之内不能进入其他俱乐部,基本可以草草了事。
不过为了以后的日子着想,她还是一声声应下俊哥圆滑的催促谩骂。
挂掉电话,她沉沉呼出口气,拖上行李箱离开。
她爸妈已经在车上等着了,后备箱放着另一个大行李箱,她抬进去,坐进后车座。
祁麟左右看看,没见着祁天。
“小天还要挂一天吊水,”她爸发动车子,解释道,“留给你二伯照顾了,就我们仨。”
也好,不能伤及无辜。
她戴上耳机听歌。
从后视镜可以看到她妈的脸,面无表情,憔悴,双目无神地看向车窗外,一晚上苍老好几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头发看着都多了几根。
路不平,一路开得摇摇晃晃,祁麟一晚没睡,被晃出了困意。
她头磕在车窗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还是很阴翳的天,透过阴云的光在脸上并不刺眼,配着一路吹过的凉风,很舒服。
她没看见,她妈通过后视镜在观察她。
眼里藏着泪水。
不知道睡了多久,祁麟醒来时额角疼得慌。
车子平缓地行驶在一望不到头的水泥地面上,山水树木少了很多,换成时不时滑成残影的工厂。
导航用冰冷的女音仿声规划路线:“前方行驶3公里。”
祁麟收起耳机,道路并不熟悉,连风都带着陌生气息,她眉心一跳:“不是说去花姐那么?这是去哪?”
她爸分心解释:“路过这片就到了。”
虽然花姐随遇而居,一直没有确切的住所,但祁麟没看出怎么会住这儿。
车子直线行驶3公里的第一个红绿灯,又七弯八拐驶进另一条马路。
她看着沿途的风景,差点没记住路。
一直到导航说:“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她的目光才缓缓投放斜前方。
她以为是什么新型农家乐,或者游乐园啥的,没想到入眼是比附中高一半的围墙,以及一排排六层高宿舍一样的楼房。
车子缓缓停在大门前。
祁麟看清了石碑上硕大的几个烫金大字——
平遥精神病院
一瞬间凉意从脚尖蔓延,直蹿心脏。
她不敢想相信地看着后视镜里的男人,眼眶猛然红了。
“爸,这就是你说的花姐家么?”她眨眨眼,遏制住想流泪的生理反应,“我还不知道花姐有住精神病院的爱好。”
她爸扭头看向精神病院的方向,沉默着。
祁麟看着她妈,鼻子酸涩,尽量平稳的声线问:“妈,你真觉得我喜欢女生,是神经病吗?”
她妈抹掉眼泪。
祁麟没办法,只能一下下捶座椅宣泄。
“为什么,为什么我喜欢女生就是神经病?明明我的喜欢是一样的,为什么在你们眼里我是神经病?!”
祁麟红着眼睛质问,她明明没做错。
她只是喜欢一个人。
只是喜欢的人是个女生而已,为什么她正常了十几年,仅仅因为喜欢的对象和她同性别,突然间就变成了他们眼中的神经病。
天空阴蒙蒙的,乌云似乎压在那一座座楼房上,要下一场大雨。
“我也不想啊,你以为我喜欢别人这样说你吗?!”她妈嘴角抽动,极力克制崩溃的情绪,哭着说,“祁麟,妈都是为你好,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她——
为了她……为了祁麟。
总说为了她,可没问过她的意见。
而她明明只是喜欢女生……
她明明,只是喜欢何野而已……
雨还没落下,祁麟视线就模糊不清了。
铁门打开,两个硕壮的男人走进他们,在驾驶座边停下。
男人A说:“您好,是祁先生吗?”
祁爸爸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的,需要进去参观吗?”A说,“或者您放心的话,您女儿可以直接跟我们进去。”
她妈解开安全带,作势要下车:“去的去的,一块看看。”
他们就这样,安排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未来的生活。
祁麟扯开嘴角笑了,讽刺地说:“看什么看,看了还是一样的结果。”
男人B唱了个好红脸:“尊重你的父母!”
A来了个白脸:“诶,都是这样过来的,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我们来教。”
祁麟没理他们,她看着她妈喊了一声。
她妈停下开车门动作。
“我最后问一遍,”祁麟无意识抓紧车垫子,眼底闪烁着最后一丝希翼,“你们真想让我去吗?”
A伪善地说:“祁先生您听我说,同性恋这种病不加以遏制,是遭人一辈子笑话的,您也不想让别人说您女儿是个同性恋吧?我们有很多改造成功的案例,您和您夫人可以去看看。”
他说的骄傲自满,像在介绍胜利的战利品。
那些改造成功的案例,是他们够吹嘘一辈子的战利品。
“你闭嘴。”祁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妈,怒斥道。
空气中充斥着沉淀下来的沉默。
终于,她妈开口说话了。
“等四个疗程后,”她妈卸了力气一样,手垂在身侧,“妈来接你。”
祁麟闭了闭眼,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没忍住流下眼泪。
“妈……”她的声线不再平稳,再开口颤抖得厉害,“你是我妈,你是我妈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
回答她的只有泣不成声的抽噎。
她擦掉眼泪,打开车门,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停在车前。
“也别看了,免得里面全是跟我一样的同性恋,”祁麟每个字说的极慢,字字诛心,“惹你们恶心。”
她知道,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跑不掉。
倒不如体面点进去。
精神病院有很多栋楼,满眼绿植,却很少见到人,反而显得阴森。
AB前后夹击,带领她路过一栋栋宿舍,每条走廊都有监控,走了一小段路就能看见五六个监控。
这里并不沉寂,她能听见空灵的鸟叫,偶尔路过病房能听见里面惨叫。
她停顿留意了一下,看见门上的写着:电击房。
B卸下了伪装,带着笑意恶狠狠地说:“放心,这还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到第三个疗程才用的上。”
祁麟平复好情绪,乜斜他一眼:“那也看能不能到那时候。”
有东西撞到了她,祁麟倒退一步,定眼一看怀里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孩。
女孩看着年龄不大,却披头散发,双目无神,嘴角似乎惨留着干掉的口水。
她扶住女孩问:“你没事吧?”
女孩抬头定定看了她一眼,像想到什么,猛地推开她,抱成一团瑟缩在角落里:“我不敢了,我已经正常了,放我出去……”
迎面走来另一个男人C,他带着得意的笑,上下打量祁麟:“新学员?恭喜。”
A笑着说:“你这个是不是快‘出院’了?”
“没意思,还没做两个疗程就这样了。”C无所谓地耸耸肩,“有点无聊。”
B哈哈大笑:“那还不好,钱到手就行。”
C拉着女孩的胳膊,拖拽牲口一样将她拉走。
祁麟握紧行李箱拉杆,咬牙问:“这就是你们的改造成功?”
A反问:“你以为呢?”
她看向女孩的方向,女孩跌跌撞撞努力跟上男人的步伐,却被拉着拽着总跌倒,没等她爬起来男人又是不耐烦地一扯。
女孩就这样重重摔在地上。
但她的表情仍旧麻木,感受不到疼痛似的。
他们拐个弯,消失在祁麟视野中。
B粗声粗气地推了她一把:“有什么好看的,以后就是你的日子。”
她走进宿舍楼,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入鼻腔,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霉菌。
每个宿舍都从外面上了锁。
她被带上四楼的某个房间,A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他们面前的锁。
她连带行李箱一起,被粗鲁地推进房间。
再回头门已经合上了,祁麟将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了细微的落锁声。
“嘭!”
有人踹了门一脚。
她吓一跳,同时听见屋外传来的哈哈大笑。
“傻逼。”
祁麟骂了一句。
她一回头,发现原来这里不止她一人。
正对面坐的人背对她,有一头快要及肩的头发,穿着一身干净的病服,正安静地低头看书。
骨骼偏大,看来是个大体型女生。
祁麟没心情和同病相怜唠嗑,她捡起行李箱观察房间。
左右两边分别有两张床,正对着门有个简单的卫浴,目测不到两平米,唯一一张桌子被穿病服的女生占了,桌面干净整洁,只放了几本书和生活用品。
女生合上书,一转身和她来了个照面。
“你好,”
‘女生’开口是清朗温润的嗓音,祁麟惊奇地发现这居然是个头发略长的男生。
他妈的这傻逼地方,居然开放到让男女一间屋子。
“我叫江潮眠,”男生温和地笑笑,温和到根本不像出现在这里的人:“你是新来的舍友么?”
—
回去的路上下了很大的雨,车开得很慢。
祁妈妈看着玻璃上一条条划过的雨痕,回想起昨天与老婶的对话。
【听说麟儿那啥,】老婶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我儿子的媳妇的二舅的侄子的同学的朋友认识一个医院,专治这个,包治包好!】
【放心,这哪能有假的,我把他推给你,去就是了,现在还打折,便宜!】
——精神病院?
她看清这四个字,顿时所有想法抛之脑后,指着对方鼻子骂:“你什么意思?你他妈才神经病!你全家神经病!”
二婶被她骂的连连后退,最后负气走了,还一边骂骂咧咧【本来就神经病,还不让说了?!女儿这样肯定妈教的,怪不得女儿神经病,她妈就是神经病能不神经吗……】
她听着二婶的话,只能把气拼命往肚子里咽。
晚上,她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还是拨通了手机上的号码。
号码接通了,她难以启齿地问:“我想问问,我女儿喜欢女生怎么办……?”
第164章 【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
昏沉陌生的环境,还能用舍友这个名词挺新奇。
纵然男生毫无敌意,祁麟还是防备地看着江潮眠。
男生站起来身姿颀长,他们之间的距离让她得以平视男生。
再开朗的性格也禁不起这样摧残,她紧绷着神经,没什么好脸色地报了名字。
“真好听的名字,”江潮眠不吝啬地夸奖道,“不用害怕,我们都一样的。”
“什么都一样?”
“你第一次听说这吧?”江潮眠似乎察觉到她松懈不下来的情绪,主动坐下放低姿态,耐心解释,“这里虽然披着精神病院的外衣,其实是家戒同所,来这里的人都一样。”
祁麟脑中迟疑地冒出一个想法。
所以他是……gay?
江潮眠似乎在这住了很久,也和许多位女生当过室友,竟然能轻松到笑着附和:“就是你心里想的那种,gay不能和gay住一起,所有人都是男女混住。”
祁麟大脑宕机。
真挺莫名其妙的。
她坐在铺好的被子上,手接触到布料,不是温暖的,反而有股潮意。
雨下得越来越大,伴随呼啦啦的大风和轰鸣震耳的雷声。
窗户没关紧,从缝隙中钻进来的风吹得他们头发随风摇晃,江潮眠说:“那边有作息表,你可以看看,午休快结束了,需要换上病服去上课。”
祁麟问出来这的第三句话:“如果反抗的话,会怎么样?”
江潮眠沉默半响,似乎在思索,过了会儿回答她:“我来的时候,可能会在大庭广众换下你的衣服,这种天气也可能会把你丢出去淋雨,像在玩一个新玩具。”
说完他又摇摇头:“我的负责人不是王哥,不知道什么情况。”
看来王哥是接她那俩男的其中一个。
祁麟手撰成拳头,又松开,说了句谢谢,抱起床上的衣服去了窄小的卫生间。
病服也一股从来没晒干的潮味,长时间闻着对鼻子也算一种折磨。
她换好衣服出来,看见了墙上江潮眠说的作息表。
早上七点半起床,七点五十食堂集体吃饭,八点二十大教堂集合。
后面一列条条框框,比她人生条例还规范。
细致繁琐又一无是处的作息表。
她记下作息表,想起刚刚江潮眠说的话。
他来的时候?他来的时间很长吗?居然用“他来的时候”来形容时间段。
祁麟在床边一角坐下,看着江潮眠背对着她继续看书的背影,没忍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潮眠稍稍抬头,似乎在注视窗户外阴翳的天空。
狂风大作,树枝时不时重重拍在玻璃上,雨水溅进房间,在泛黄的墙面留下斑驳的雨痕。
江潮眠在呼啸的风中说:“那天我穿着棉服,应该是去年冬天。”
祁麟觉得这个话题开的不合时宜,沉默片刻又问:“你说的上课,是上什么课?”
江潮眠收回视线,好似将记忆也一并收了回来,看向她说:“灌输同性恋是病的观念,可以理解为传输邪教。”
祁麟勉强扯扯嘴角,但笑不出来。
“一个疗程是多久?”
“一周。”江潮眠说,“四个疗程一周期。”
那她妈要一个月才来接她。
她等不到一个月。
她没再问问题,看江潮眠不像会打小报告的人,拿出手机想打电话。
拨半天才发现没信号。
什么鬼,连信号都没有。
她沮丧地垂下脑袋,一遍遍扫过那行烂熟于心的号码。
“寝室装了信号屏蔽器,”江潮眠提醒道,“你手机不交上去最好藏好,别被发现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把手机藏进行李箱。
一声高过一声响铃比雷雨声还大,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江潮眠终于不再看书,整理好放进抽屉,似乎是他唯一的娱乐方式。
“我们该去教室了,”他另外拿出两本薄薄的课本,将其中一本递给她,“跟着我就好。”
课本封面被红色的彩笔涂鸦,又被擦掉的痕迹,像最后无力的发泄。
淡淡的红色颜料下,印有“反同性恋宣言”的黑色字体也模糊不清。
她接过来,拇指重重压在课本上,纸张凹陷下去,皱痕凸起。
叮叮当当,是开锁的声音。
门再次打开,杂乱的脚步声增添了一丝人气,在惨白的灯光下,灰暗的影子界限分明。
“走吧。”江潮眠拿出一把伞,走进走廊亮堂的白炽光里,有一瞬间光照在他身上,似乎连周身的边界都虚影了。
—
教室聚集了很多男男女女,无一例外全是男女同桌。
这里不全是麻木,还有压抑的疯狂,有课桌有讲台有黑板,第一眼跟普通教室没什么区别。
老师站在讲台上,手中举着课本,一遍遍念着“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大部分人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眼神空洞,跟着一遍遍念“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
祁麟很烦,她不明白开这种洗脑课的意义。
可能也没意义,只是为了洗脑。
“人类的存在是为了繁衍后代,喜欢同性就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社会,”老师晃到她身边停下,大声宣读,“你们来到这是正确的,你们有罪,一种叫喜欢同性的罪。”
【喜欢同性的罪。】
轻飘飘一句话,否定了在场所有人。
国家都不判定他们有罪,这破玩意儿还牛逼起来了。
祁麟不想听,就算老师在旁边,她也能心无旁骛趴桌子上。
这一觉她并没睡着,一直听着同性恋宣言。
她想了很多,想她爸妈怀着什么心情把她送到这来的,想何野有没有听那段语音、会不会等着急,还有俊哥肯定骂死她。
到最后,祁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逃出去。
她必须逃出去。
上完课她又被带回寝室,行李箱里的衣服散落一地,连江潮眠抽屉里的书翻了出来。
江潮眠习以为常将书捡起来,擦掉封面上的泥渍说:“看看丢没丢东西,你刚来,应该是搜电子设备。”
去教室前她不放心把手机揣兜里带走了,行李箱就几件衣服,检查了一遍就充电器不见了。
她想了想,以防万一又把手机藏进行李箱的夹层。
还没整理好东西,B就带人走了进来。
“手机呢?”B带头问。
祁麟捡起摔在地上的小圆钟,放到江潮眠面前,一个眼神没给闯进门的一行人。
江潮眠神色如常:“谢谢。”
B嗓门稍稍加大:“我跟你说话呢!”
“没手机,”祁麟看着B,背脊挺拔,不卑不亢,“翻这么乱,没被你们拿走?”
“放你妈的屁,”B扯住她的衣领,油腻腻的脸在眼前放大,“我警告你,收起你的脾气,不然别怪我下手狠。”
祁麟冷声说:“放开。”
“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耳聋?我让你放开——”
她捏住禁锢在胸前的手往后拉,另一只手按住对方掌心靠大拇指软肉上,对方手上一麻,瞬间松开她。
祁麟倒退一步拉开距离。
B不可置信地看看手,又看看她,气笑了:“没看出来还有两下子。”
“王哥,”B身后的小弟C问,“带去禁闭室?”
“带带带,”B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带走,麻烦死了。”
俩小弟看着她,貌似在示意她。
她不知道禁闭室又是什么鬼地方,唯一说的上话且暂时友好只有第一天见面的室友,于是她眼神带着抗拒和抵制又看向江潮眠。
江潮眠笑着摇摇头,小声说:“没事的。”
随后继续整理凌乱的桌面。
祁麟不知道该不该去禁闭室,但对方三个人,后续可能还会摇人,她单打独斗不一定能干过。
去就去吧,反正死不了。
她走到江潮眠身边,用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的音量说:“帮我收拾一下,谢谢。”
江潮眠有些错愕,不明白她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麟手插进衣服口袋,交代完事情朝门口走。
路过B,她扬扬眉毛:“不带路?”
B恶狠狠瞪着她一吼:“走。”
—
禁闭室和电击房一栋楼,她往上走到四楼,不动声色观察布局。
四楼不算高,只能看见周围几栋楼,正前面是教室,左右两栋不清楚干嘛。
天色暗沉沉的,大雨已经转为小雨,细细的雨能飘进走廊打在脸上。
C在一间房间前停下,拿出钥匙开锁。
房间同样昏暗,连个透气的窗户都没有,几乎看不清里面的布置。
他们停在门口,祁麟也没动。
“进去。”另一个小弟D在她身后,推了她一把。
她捏紧手里的物品,冰冷凸起的棱角扎得掌心疼。
祁麟慢慢走进去。
暗淡的光线在地上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房间里连张椅子都没有,地面和墙上却有很多暗色痕迹。
门又关上了,隔绝了唯一的光线。
祁麟反而松口气。
看来关禁闭只是一个人在没有光源的地方待着。
不知道要关多久,她摩挲到一处墙角坐下。
心里一直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松懈了下来,祁麟疲惫地靠着墙,拿出口袋里的小圆钟。
视野受限,但手里有东西要安心多了。
一股难闻的气味一直萦绕的鼻尖,她听着屋外风刮过树叶的声音,意识有些沉。
彻底黑暗的环境让她有时候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睁着眼,就一直闭上了。
她举着小圆钟放在耳边,听见秒针细微地转动,嗒、嗒、嗒,一秒一下响着,昭示时间流逝。
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第165章 旧秋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除了闹钟的嗒嗒声,祁麟仿佛凝固在这片黑暗中。
饥饿和弥散在黑暗中的恐惧一起侵蚀她,先是长时间没吃东西手脚无力、口干舌燥,接着是痉挛地反胃。
她恍惚地思考,原来禁闭要关这么久,还不给吃喝。
适当饥饿能让人保持清醒。
过度饥饿会消磨意志。
雨声渐渐停了,短暂的寂静后,是空灵悠远的鸟叫。
在黑暗中带来一丝乐趣。
她在墙上比划着想:要是早点和阿野去北京就好了。
要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就不会、起码不会这样干巴巴等着——像块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指甲划过墙面,腻子粉一点点刮掉,她没知觉似的,无意识地做同样的动作。
祁麟明白应该休息保存体力,但她此刻需要干些什么来刺激大脑,产生疼痛供给思考。
她不知道划过多少次墙面,又沉沉睡去,浓稠如墨的黑将她从头到脚一寸寸吞噬。
她跌进了去年冬天,和何野还有一班所有人一块过元旦晚会的时候。
那时候何野的眸子是亮亮的,分不清是本身亮或者被烟花映得发亮。
她只记得那天是个晴夜,烟花放的硝烟四起,风很温柔,她表明心声心跳加速的那个夜晚。
小小的种子在暗色的背景下炸出一朵绚丽的小花,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你还喜欢她?”
祁麟迷迷糊糊睁眼,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有人在跟她说话。
她费劲打起精神,看见C嘴皮不断碰撞,声音忽远忽近,在耳边缥缈回响:“你不喜欢她,只是因为猎奇,才会对女生感兴趣,产生喜欢她的想法……”
没有。
不是猎奇。
“以前同性恋可是犯法的,”C不断循循诱导,宛如梦魇,“你想想你妈妈,为了你那么辛苦,还因为你遭受别人的冷眼,你舍得?你对得起你妈妈对你这么多年的培养吗?”
大拇指狠狠掐住指尖,疼痛让混沌的思维得到暂时清醒,祁麟嘴唇蠕动,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回答自己。
但我喜欢她。
就是喜欢她。
我喜欢看她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就算没话聊也没关系,只要在一起就行。
我喜欢看她收到礼物眼里流出不加掩饰的惊喜。
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好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她明明只是、仅仅喜欢一个人而已。
喜欢一个和她同性别的人而已。
光又被带走了,她又独处于黑暗中。
祁麟想,快到她生日了。
阿野不知道有没有为她准备礼物。
她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嘴角勾起,淡淡地笑了笑。
不知道能不能在生日前和阿野见面。
她环抱住双膝,头埋进膝盖间,再一次睡着了。
【她看着自己的小手,耳边回荡着同桌单纯的调笑声:“你数学又考倒数第一,看你妈回家不揍你。”
她没过多思考回答道:“你倒数第二,你妈也揍你。”
同桌哈哈大笑,转身趴在地上跟她比打弹珠。
她不管脏不脏也趴地上,眼睛盯着亮亮的弹珠,大拇指弯曲蓄力,用力一弹——
咚——
弹珠相互碰撞,朝不同的方向滚去。
“我赢了……”
她捡起弹珠,但同桌消失了,她想应该是回家挨打了。
但她不想挨打,想再玩一会。
于是她跑下楼,想去玩操场角落里的那个旧秋千。
天下起蒙蒙的细雨,乌云一片盖着另一片,并不是荡秋千的好时候。
但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头发很短,两条腿轻轻晃着。
她不顾下雨跑过去问:“下雨了,你怎么还在玩秋千?”
小女孩没说话,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她,像刚刚她和同桌玩的弹珠一样亮。
她看不清小女孩长什么样,唯独那双眼睛真好看,比电视上闪闪发光的宝石还清亮。
“我帮你推吧,”她闻见了铁锈味,是秋千常年风吹日晒的锈迹,“我们一块玩,等会你也帮我推。”
小女孩皱着眉还是没说话,眼里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是三年级二班的,你也是考砸了不想回家么?”她问,“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小女孩终于说话了,微亮的眸子和冰凉的细雨有的一拼:“滚,关你屁事。”】
祁麟费力开眼,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刺眼的光。
适应一会后,她眼前出现一个白花花的馒头,和一袋用塑料袋装上的水。
忽然看见食物,她竟然不觉得饿,可能是饿过头了。
反倒不那么想吃东西。
“醒了没?快吃。”
她费劲抬眼看去,是江潮眠,一手一个大馒头。
她没力气问江潮眠怎么来了,所有力气花费在拿起他手里的馒头,靠近唇边。
馒头凉的发硬,她有点咬不动。
“饿了三天肯定没力气,我带了糖水,先喝点糖水再吃。”江潮眠拿起地上的塑料袋,粗暴地撕开一个口子。
祁麟颤颤巍巍接过来,差点掉了,她喝了一口,清晰感觉到液体顺着食道一路到胃,冰冰凉凉的。
塑料袋不好拿,中途撒了很多,粘在脖子上汗一样黏腻。
腹中的饥饿感被唤醒,连带恶心一并袭来,她缓了缓再次咬了口馒头,终于有力气说话。
“我还要再待几天?”她慢慢咀嚼着馒头,直到散发出一丝甜味才咽下肚子,嗓子眼甜的发齁,祁麟只能轻轻咳嗽来缓解。
“六天,今天已经第四天了,再坚持一下。”江潮眠把另一个馒头也塞进她手里,“我偷钥匙过来的,马上查寝了,得赶紧回去,你慢慢吃。”
“谢谢。”
“不客气。”
简单道别后,江潮眠轻轻合上门。
她一口口味如嚼蜡吃完馒头,将另一个馒头放进口袋留明天吃。
糖水不好保存,她一口气喝完了。
还有两天。
祁麟呼出口气,虚虚握了握拳。
有了食物的后两天不算特别难熬,黑暗中她一遍又一遍计划怎么逃出去。
靠自己肯定不行,她连地图都没摸透,需要找个人帮忙。
人生地不熟,这个人选非江潮眠莫属。
他们非亲非故,不知道江潮眠愿不愿意。
—
两天后B打开门,她甚至还有力气扶墙站起来。
B吃惊挑眉:“还能站?看来没关够。”
祁麟牵动了下嘴角。
“还想继续关着?”B说,“出来吧。”
她试着走出一步,下一秒差点跪地上。
温暖的日光照射进房间,她余光瞥过,看清了墙上那些暗色的痕迹。
是干涸暗红的血迹,凌乱地组合成扭曲的线条,深浅不一地刻出一个个名字,大大小小占了半面墙。
她的视线稍稍后移。
墙面一角,暗色血迹的衬托下,新鲜鲜红的血液格外刺眼,深深刻出字迹的雏形。
祁麟低头看去,撑在地上的食指指尖被血染红,混着腻子粉,凝固在伤口上。
她再次站直,撑着身体走出门。
阳光直射进眼球,她不适地合上眼,晃了晃神。
她一定能出去。
一定要出去。
第166章 爱和愧疚
祁麟又被带回了宿舍楼,正是下课时间,宿舍没落锁,零星有人路过拿着衣服去洗衣房,金色的阳光斜斜透过走廊,施舍般洒落在每个房间门口,不再像初到时死气沉沉。
她被推进宿舍,一袋馒头一齐丢桌子上。
行李箱好好摆在角落,六天前散落一地的零件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一角,貌似那次过后没再搜过寝室。
他们扔下她走了,祁麟吃了一个馒头,太干巴又找不着水喝,只好去厕所洗澡。
这么些天没洗澡,她快馊掉了,顺便漱了口,口干舌燥的感觉才消退一点点。
但根本治标不治本,还是渴。
等祁麟走出厕所,琢磨要不要凑合喝自来水时,发现江潮眠已经回来了,在叠衣服。
江潮眠将衣服叠好的衣服放成一摞,抬眼看她:“回来了?怎么样?”
“还行,没死,谢了。”她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放进床脚的桶里,“有水喝吗?”
江潮眠从桌子底下拿出暖水壶,又找出一个玻璃杯递给她:“水有些烫,杯子洗干净的,晾晾再喝。”
祁麟倒了满满一杯水,接了盆水放里面凉着。
等水凉的间隙,她问:“下一周还会怎么整我?”
“你应该猜到了,第一周是丧失意志力,第二周非打即骂,第三周电击疗程,每个负责人管的方式不一样,不过大差不差。”
“电击疗程?”她回想起刚来那天路过的电击房。
“挺痛苦的。”江潮眠将衣服放在床头,回头在太阳穴点了一下,淡然道,“原理就是让你对某样东西产生恐惧,一见那样东西就会回想起电击的痛苦,就算心理上克服了,生理多多少少也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你也试过?”
“嗯,不过还好,次数多就习惯了。”
习惯了?
那得多少次才能习惯。
“这么痛苦的话,你没逃出去?”祁麟拿起水杯对着水面吹了吹,尝了一口,已经温了,她一口气喝光又倒了一杯,“这里门禁很严吗?”
江潮眠失笑地摇摇头,似乎觉得好笑,又像自嘲:“我自愿留这的。”
祁麟悻悻放下水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自愿留在这。
“很不可思议是吧?”江潮眠习引为常地耸耸肩,“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对方不喜欢你,这也算个解脱的地方。”
“啊。”
祁麟带着疑惑愣愣地感叹一声。
“你呢?”江潮眠问,“你喜欢的人喜欢你么?”
祁麟脑海中映出和何野在一起的画面,全靠这些回忆在禁闭时才没那么度日如年。
她点头,毫不犹豫道:“我很喜欢她。”
喜欢到在这的每一分每一秒,脑海里都是何野,迫切想离开这里见到她。
江潮眠笑笑,看着她的眼睛里有稀碎的光在闪:“那就好,挺好的,希望你们能坚持下去。”
“她是个……很坚韧的女孩儿。”祁麟在床沿边坐下,琢磨了一下措辞说,“比我见过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真的很好,很优秀,优秀到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人不喜欢她。”
“这是正常的,”阳光投进江潮眠黑棕色的眸子里,生出一股别样的柔和,“喜欢就是只看得见闪光点,缺点经过滤镜也能闪闪发光,促进双方更加优秀,这是件好事。”
“谢谢你,”祁麟第一次在这里感到开心,“你是第一个真正正视我们的人。”
江潮眠摆摆手,“我下午出去,需要帮你做什么吗?”
祁麟眼睛一亮:“帮我带两句话吧……有笔吗?”
江潮眠拉开抽屉,找出一支黑色中性笔。
她随手扯了本本子撕下一页纸,写下两串号码,指着第一串说:“这个告诉地址,让她来找我出去,你叫她花姐就好。”
她又指第二串数字,垂下眼皮,思索片刻道:“你代我告诉她,我晚点找她,不要着急,等我。”
说完,祁麟勾起唇角,睫毛下的眼神温柔。
江潮眠收下纸条,答应了。
她拿起一个馒头,就着温水慢慢吃:“谢谢,等出去以后我可以给你报酬,或者你想要什么,我能满足的尽量给你。”
江潮眠瑶头拒绝:“不用,我自愿帮你的,不需要任何交换和报酬。”
祁麟一愣,咽下慢慢发甜的馒头:“那你为什么帮我?”
江潮眠穿上外套,目光淡而远地望向窗外的湛蓝色的天空:“我的每位室友都没能坚持下来,你很不一样。”
“你很爱你的女朋友,我希望你们能一直走下去。”
祁麟喉间发涩,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句感谢。
—
爱。
祁麟从小到大,几乎没听过爱这个字眼。
小学时,爱是课本上的爸爸爱妈妈。
初中时,爱是兴趣爱好。
高中几乎将爱剔除,中国人总是含蓄而内敛,将爱埋藏在心底,羞于启齿,不说谁都不知道。
江潮眠说她很爱何野。
是吧,她也觉得。
祁麟嘴角勾起的笑一直没直过,她躺在床上,看见茂密的枝叶漫过窗户,为沉闷的房间添了丝生气。
她嘴唇轻轻张开,像牙牙学语的小孩新学说话,欣喜而沉重地缓缓吐出一个字:“爱。”
“我喜欢何野。”
“我爱何野。”
—
【……临时有事要晚一两天,票我退了,你一个人去北京我不放心,定好时间再打电话给你。
祁天现在生龙活虎可精神了,一点事没有,你别担心。】
这两条不到十秒的语音不知道是何野听的第几遍了。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她想也没想挂了,眼珠转了转,夕阳懒懒散散漫过身上,她意识到又过去了一天。
她起身煮面条,撒了点盐,放了几根切好的辣椒,没滋没味地吃起了今天第一顿。
吃完她倒在床上,点击语音,继续出神地发呆。
夕阳西下,圆月照空,到晚上了。
但她没有半点睡意,提不起精神,今天是她失眠的第八天。
祁麟最后发来的那条语音她听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每个停顿,她能背下来。
却依然孜孜不倦地放着,听着。
一天又一天在发呆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的失眠多梦,她能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很不好,却控制不住。
何野想再听一遍,指尖即将点在屏幕上的瞬间,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反应慢于动作,尖锐的嘲讽谩骂刺穿耳膜,停顿在心口盘旋。
“扫把星,麒麟哪去了?!她多久没去战队了!”
“怪不得被开除,我看你是活该,为什么不开除别人就开除你?!自己就有问题!”
“你就是阻挡她事业的绊脚石,凭什么你好好的,她连个消息都没有!”
她颤抖着指尖挂掉电话,缩成一团躲在一角。
映在床上的影子轻微颤抖,何野将脑袋埋进臂弯,睁眼耳边回荡着刚刚的谩骂,闭眼是快递盒里的老鼠和蟑螂。
她像掉进了漩涡,被转的晕头转向,恶心想吐,没人能拉她一把。
何野第N遍想:是我害了祁麟吗?
她胆怯地缩了缩脖子,第N遍回答自己:是的。
是我害了祁麟。
她小心翼翼再次听了遍语音。
“……晚一两天……定好时间打电话给你。”
“……祁天……可精神了……”
祁麟骗她。
她前两天偷偷去看过,祁天还很虚弱,关在家里不让出去。
是她害了祁天。
她害祁天吃了放了泻药的薯片,她害祁麟现在不知所踪,她生下来就是扫把星。
为什么非要让祁麟去拿快递,如果自己去祁麟就不会知道快递里的东西,就不会放在家里,祁天就不会吃。
她在心底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但仍愧疚。
“对不起……”何野嘴唇蠕动,眼前一片黑暗,六月气温闷热,她却像坠入冰层。
她是个胆小鬼,连道歉都不敢。
“祁麟,对不起。”
“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第167章 我女朋友喜欢,希望有一天能读给她助眠,虽然我的英语烂成一坨狗屎
祁麟下了课,终于在食堂吃到了一顿大米。
米饭有点凉了,粘牙还硬,菜也咸淡不一,总体而言味道并不咋样,搁平时她会选择吐槽加再买一份,此时吃着倒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食堂不像寝室那样安静,会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但他们神情并不轻松,反而很紧张。
饭菜还剩一半祁麟吃不下了,江潮眠说过不能倒饭,吃完饭的人碗里也是空的,她并不想当出头鸟,规规矩矩吃完了。
她走去门口把碗放进桶里,被人撞到了肩膀,力度大到不像无意的。
祁麟抬眼看去,为首的女生唇钉耳环样样不拉,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她:“新面孔?”
他们一共五人,有男有女,除了撞她的女生,其余四人跟男女朋友似的两两成对。
祁麟倒退一步,尝试握了握拳,力气恢复了大半,打起来三七开的样子。
能不打尽量别打,她语气平和:“有事吗?”
一个依偎在男生怀里的高马尾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别转移话题。”
“上周来的,”祁麟说,“怎么,每个来这的人都要向你们通报一遍?”
“你!”高马尾吃瘪地瞪着她。
唇钉抬抬手,神情十分自然,没有半点尴尬:“我们收保护费的。”
合着这破地方还有地头蛇组织?
祁麟今天心情不错,一下给逗乐了。
“你笑什么?”高马尾猫似的炸了。
“好笑就笑了,怎么,你们收保护费还不让人笑?”祁麟说,“另外我给你们保护费,你们为我提供什么?让我打饭多吃一点么?”
唇钉皱眉看她,似乎在思考。
过了会儿她说:“我可以交换信息,还可以保护你。”
祁麟看唇钉估计正值中二期,搁这拉帮结派完成英雄梦。
“我没东西给你,也用不着你的保护。”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并不打算贡献保护费。
更何况他们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不值当。
她以为唇钉会像谭帅帅那样恼羞成怒,大吼大叫引人瞩目。
没想到唇钉脸上并没有被拒绝后的愤怒和尴尬,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好的。”
“那边的,干嘛呢!”远处走来一位中年女性,“不知道女生讲话不能超五句啊!”
唇钉只是看了看她,转身离开了。
祁麟不用看就能感受到许多注视她的视线,不敢光明正大直视充满探究的视线,越过空气,定格在她身上。
她离开食堂,回了寝室。
晚上江潮眠回来,放下购物袋说:“我拨了三次,你给我的两个号码都没接通。”
这倒让祁麟有些意外。
花姐没接在她意料之中,她很少接未知号码。
何野也没接让她感到意外。
“你每个星期都能出去吗?”祁麟问。
江潮眠一边将购物袋里的日用品一一归位,一边说:“每周一下午能出去一趟。”
“我什么时候能一周出去一次?”
江潮眠笑了一下:“还早呢,主动来的才有出去的特权。”
好吧,目前看来,她妈来接她是距离最近能出去的日期。
祁麟想了想,在纸上又写下一串数字。
“下次出去帮忙加下这个账号,地址发给她就行。”
江潮眠收下纸条放枕头下。
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没再说话,说到底也不过是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祁麟洗漱完,坐在床边愣神。
她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人一间屋子睡觉,中间连个帘子都没有,极其不自在。
时间还早,她睡不着,又没手机玩,百无聊赖观察房间。
江潮眠的东西不少,看被褥的花纹应该是自己带的,纸巾和鞋架上的鞋不少,可以看出他住这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谎。
“你看什么书?”她实在无聊问。
“一些打发时间的小说。”江潮眠铺好被子说,“你看么,没东西打发时间是很煎熬的。”
“借我一本吧。”祁麟说。
江潮眠仔细挑出三本,祁麟看了看名字,分别是《云边有个小卖部》《活着》和《百年孤独》。
她拿了前两本,将第三本还给江潮眠:“我看不来名著,看多了就困,我看你还有本《小王子》?”
江潮眠又从书摞最下面抽出《小王子》。
“谢谢。”祁麟拿走三本书,坐床上背靠墙看着。
江潮眠这本《小王子》是纯英文的,备注和音标都没有,她小声念得十分艰难,停半天才囫囵念下一句。
江潮眠听见了问:“你应该也不怎么会英语吧,怎么想着看这本?”
“我女朋友喜欢,”祁麟皱眉,想半天也没想明白constrictors怎么读,只记得何野似乎教过她,“她有时候睡不着会看,希望有一天能读给她助眠,虽然我的英语烂成一坨狗屎。”
江潮眠笑出了声:“你说话真有意思。”
江潮眠在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找出一个mp4和有线耳机放在她床边的桌子上:“这是我之前听英语音频的mp4,里面有这本的英文版和英语单词,可以借你用。”
祁麟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对了,你有这的地图么?”她又问,“或者能画出简单的地图吗?”
江潮眠摇头:“我基本只去教室和电击房,每天三点一线,不太清楚。”
“好吧。”
“平时这里戒备很森严,外围的围墙也很高,凭你一个人是跑不出去的。”江潮眠说,“据我所知,基本没人逃出去过。”
“我会是第一个。”祁麟戴上耳机,翻找出小王子的音频。
既然一个人出不去,那就多找几个人。
不管多严多难,她一定要出去。
接下来几天B没再为难她,她照常去教室,以及C每天单独带她进一个房间洗脑。
苦口婆心劝说的模样比陈青霞有感情多了,可以当演员。
她也照常油盐不进,左耳进右耳出,该吃吃该喝喝,就等周一江潮眠出去放消息。
—
教室和食堂只能男女或者单人一桌,同性之间说话不能超五句,否则会被记过。
吃饭通常是舍友两人一块,祁麟不自在和男生一起,每顿都是一个人。
她偶尔能看见唇钉在收保护费,有人看他们不好惹就交了,有人干脆直接跑了,上交的东西也很杂,金钱食物饮料都有,通通来者不拒。
她以为能平静等到周一。
终究是她以为。
“嘭——”
今天的唇钉没像前两天那么和善,餐盘直接砸一个女生饭盘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她坐在女生对面,祁麟只看得见一颗乌漆嘛黑的后脑勺。
“我说了别让我看见你,你语文理解有问题?”唇钉说,“还有脸来吃饭?这次又是谁被你嚯嚯?”
女生胆怯地垂下头,小心翼翼用余光观察唇钉,并未说话。
“你他妈是不是犯贱?一副贱样,走了为什么又回来?!”唇钉嚣张跋扈地单脚踩在女生腿上,脚尖狠狠碾了碾,“没打够是吧?”
祁麟坐女生正前方,抬头就能和女生生理性泛红的眼睛对视上。
女生低声说:“我们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妈的你说过去就过去?!”唇钉眼里恨意滔天,“我被你害惨了,你一句过去就翻篇了?做梦吧!”
唇钉撕扯着女生的头发,抬手在女生脸上刮了两个耳刮子。
熟练到祁麟都惊呆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天天巡逻同性说话雷达似的阿姨竟然没出声制止!
什么鬼?生活太无聊,想看现场女生打架?
被唇钉踩在脚下的女生终于反抗了,推开唇钉往前跑。
几步跑到祁麟身后。
“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女生在祁麟身后,悲切地寻求帮助:“求求你,帮帮我。”
祁麟也不想惹事,但人到眼前不得不帮。
女生红肿的半边脸颊正对着她,让她更狠不下心拒绝。
祁麟只好出言:“都是女生,私人恩怨私下解决,明面上弄的大家都难看。”
唇钉呸了一下:“你懂个屁,她这种人只会装可怜,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祁麟推了下女生的手:“你快走吧,这儿我帮你拖着。”
女生咬住下唇:“谢谢,我会找到你的。”
说完转身跑了。
“你他妈神经病啊!”唇钉说。
祁麟端起餐盘:“我只是个吃饱了撑得的无业游民。”
唇钉身后的跟班一号提醒道:“姐,她没交保护费,算了。”
唇钉冷哼一声,稍稍收起失控的脾气:“也对,无所谓。”
祁麟没想到又扯保护费上了。
见对方没有强硬要留下她,祁麟转身离开了。
刚走出食堂半步,她被人扯住衣角,祁麟回头看,是刚刚被欺负的那个女生。
“还没走?不怕他们来追你?”祁麟问。
女生低下头,躲在树后面左右看了看,拉住她的衣角走:“谢谢你,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来。”
回寝室闲着也是闲着无聊,于是她跟着女生离开了。
她们走远后,唇钉一行人走出来,身后另一个跟班二号问:“姐,真不提醒她吗?”
“提醒她干嘛?连保护费都没给!”跟班一号说。
唇钉冷笑一声,朝另一个方向走:“她喜欢自作聪明,喜欢英雄救美就去当,反正最后哭的不是我。”
第168章 我们一起合作,离开这里。
祁麟被带到食堂隔壁的卫生间,一进去女生立马松开手,垂下脑袋,泪水挂在眼眶摇摇欲坠。
“谢谢你帮我。”女生抬手抹掉即将落下的泪珠,头低着,眸子却楚楚可怜地瞟向她,“我叫霍习羽,食堂有阿姨盯着,所以我才带你来厕所。”
“不客气,我也没干什么。”祁麟摆摆手。
“我想冒昧请问一下,你住哪栋楼?”霍习羽的视线在她和门口来回巡视。
“这我就不方便说了。”祁麟打开水龙头,水声掩盖住她们讲话的音量,她细细洗着手。
“啊,不、不方便吗?”霍习羽咬了咬唇,囧迫地解释道,“我想打听有没有人住东楼,我喜欢的人住东楼,想和她取得联系……”
祁麟搓手的动作一顿。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还是谢谢你。”霍习羽失落地喃喃,朝门口走去,“我再问问别人就是了……”
指尖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在暴力冲洗下,痂又洗掉了,一丝红色的随水流一齐冲走。
“等等,”她关掉水龙头,鲜血渐渐漫过指尖,祁麟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用拇指抹掉,“你是说,你女朋友也在这?”
霍习羽再次充满希翼地看向她。
“她半个月前被送进来的。”霍习羽懊恼地掐住掌心,“我救不出去,只好选了最笨的方法,陪她一块来。”
“显然我运气并不好,我住西楼,离东楼最远,”她的情绪十分低落,连带语气的调调都低了下去,“我找了很多人都不愿意帮我,我不到她了。”
指尖的血很快止住了,微微的刺痛惊醒了祁麟的神经,她在食堂并没听清两人的对话,于是问:“唇钉也因为这事找上你的?”
霍习羽愣了愣,似乎在将唇钉对号。
过了会儿,她的视线停顿在水池缓慢流动的水流上,眸光微闪,神情悲切:“她找我要保护费,说会罩着我,保护费我给了,我求她把消息传到东楼,但她被发现了,就……”
霍习羽欲言又止,不再说下去。
适可而止的描述和第一印象尤为重要。
可能是多年以来的习惯,也可能受江潮眠的影响,祁麟抿抿唇:“你要带什么话,我能带尽量带上去。”
霍习羽先是一愣,脸上肉眼可见高兴起来:“真的吗?你人真好。”
“那你帮我告诉她,周五晚饭过后,也就是后天,西楼宿舍后面见。”霍习羽说,“她叫云朝槿,住403。”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传过去。”
“没关系,我等到关寝,要是关寝你们还没来我就回去了。”霍习羽犹豫不决地说,“你也可以一起来。”
祁麟并不想当电灯泡,也不想冒危险为刚认识的人放风,她正要拒绝,霍习羽又开口道:
“我在研究离开这里的方法,你是个好人,我们一起合作离开这里。”
—
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从祁麟来时就一直徘徊在脑海里。
太难了,墙太高,连她都不一定能翻出去。
她想不出离开这里的办法。
江潮眠也说过,在他印象里,没有人逃出去。
她们真能逃出去么?
祁麟拧紧水龙头,花洒停止洒水,她擦干身体,穿上边角泛白磨毛的病号服。
她随便擦了两下头发,不滴水就算好了。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寝室没有空调,头顶唯一的风扇半死不活地运作着,吹到身上的凉风小到祁麟以为是自己臆想的。
蝉鸣陆陆续续叫着。
她盘腿坐在床上,看向对面的床铺。
快熄灯了,江潮眠还没回来。
祁麟继续看书,磕磕绊绊读完一章节小王子,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从早上就没看见人影的江潮眠终于回来了,他被人一左一右架着,头耷拉在胸前,整个人毫无生气。
那两人将他放在床上,没说一句话离开了。
祁麟连忙放下书查看情况。
江潮眠眼睛半睁不睁,目光呆滞,呼吸很轻,看着不像有意识的样子,她上下观察了一下,身体各处没有明显的受伤痕迹。
只有额角两处有两个小小的黑点。
“你怎么了?”她想了想,使了些力气捏了捏江潮眠的食指,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抽掉了灵魂,只剩一副躯壳。
祁麟不知道该怎么办,瞪着天花板干着急了几分钟,唯一能做的是给江潮眠盖被子。
一声尖锐的口哨穿透木质门,回荡在耳边。
紧接着灯灭了。
月光从狭小的窗口照进小小的房间,祁麟闭上眼停了一会儿,再睁眼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江潮眠终于动了,他匆忙捂着嘴,下床时“咚”一声跪在地上,他又挣扎着站起来,脚步不稳跑去厕所。
呕吐一声接着一声,祁麟倒了杯水挪过去:“你没事吧?”
江潮眠打开水龙头冲掉呕吐物,掬起一捧水冲脸,趴在洗手池上喘息。
祁麟把水递过去。
江潮眠摆摆手:“不用,谢谢。”
洗手池前有个小圆镜,江潮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惨笑一声,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为什么还记得。”
“什么?”祁麟问。
“为什么还记得他,我真贱,都这样了还记得他。”江潮眠轻轻质问自己,又干呕了一下,镜子前的他狼狈不堪。
他似乎在说为什么还记得某人。
可祁麟听着却像他为什么还喜欢某人。
她手腕一抖,水撒出来湿了一手。
江潮眠藏在黑暗中,她几乎看不清整个人的轮廓。
“不用担心,我只是去了电击房。”江潮眠歪头冲她笑笑,祁麟只看见一双黯淡的眼睛缓缓合上,“你要小心,这种滋味真不好受,但我好像有那么一两秒、也可能一两分钟忘记了他,或许这种方法真的有用……”
凉风钻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房间,祁麟后背一阵阵发凉。
呕吐、电击、遗忘。
下周就是她来到这的第三周。
轮到她去电击房了。
第二天江潮眠没去教室,躺了一整天,眼神呆呆的,要叫他好几遍才反应过来。
吃完午饭祁麟马不停蹄赶回宿舍,她住三楼,霍习羽女朋友在四楼,高一层挺方便的。
中午一点之前不会锁门,是吃午饭和洗衣服的时间,但会有巡逻的宿管。
祁麟避开宿管,跑上四楼,找到403。
她朝里面看,没人。
等到一点实在等不了,祁麟在锁门之前五分钟下楼进宿舍。
是还没回来么?
还是也去了电击房?
祁麟看向床上了无生气的江潮眠,心脏紧了紧。
如果去了电击房,明天可就不好会面了。
江潮眠毕竟帮过她,祁麟走到床边问:“你不吃饭没事么?”
江潮眠隔了好一会才迟钝地眨眨眼:“不了,没胃口。”
她用江潮眠的杯子倒了杯水放着,开水上方升起袅袅白雾,纷纷扬扬形成各式各样的模样。
“喝点水吧,现在意识怎么样?”
江潮眠靠着墙坐起来,双手捧着玻璃杯,轻轻呵了口气:“还成,就是有点累。”
祁麟看他状态比昨天好很多,问:“云朝槿你认识吗?”
江潮眠皱着眉头,目光紧盯着床单,似乎在回忆。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他闭上眼,喃喃道,“姓云的人不多,但我听过,不知道在哪听过……”
祁麟继续追问:“霍习羽呢?你有听过这个名字吗?”
“霍习羽,云……”江潮眠单手按上太阳穴轻轻揉,“我实在想不起来,不好意思。”
江潮眠去年冬天来的,云朝槿是前半个月左右来的,但江潮眠竟然对云朝槿有模糊的印象。
这种模糊的印象并不是短时间内认识某人又忘记了,按江潮眠的记忆力,半个月内认识的人他不可能想这么费劲。
就算同住一栋楼,认识且知道对方名字的几率也是很小很小。
三种情况,霍习羽在说谎;江潮眠认识她们,但他装作不认识;江潮眠记忆出现了偏差。
祁麟坐回自己床上,偏头看向左边,江潮眠正一小口一小口吹水面,时不时抿一口。
可如果是第一种,霍习羽为什么骗她,她们之前根本不认识,骗她有什么好处?
唇钉又为什么说她只会装可怜?
难道真像霍习羽说的那样?只是因为唇钉传话被发现了,她俩反目成仇,一见面就干架?
祁麟心里总不踏实,她躺下,兀自笑了笑。
真是在这鬼地方待久了,把她也同化得神经兮兮,她们无冤无仇,人家有什么理由害她,神经病么?
第169章 今夜的风可真凉。
周五晚饭后,祁麟如约来到西楼宿舍后。
她并没见到云朝槿,中午差点被宿管发现串寝,只好写了张纸条贴在门后。
等了十几分钟,祁麟遥遥看见霍习羽避开别人,沿墙走来。
霍习羽见到她眼睛亮了亮,又看向她身后,眸子暗了下来。
祁麟懂这种眼神,期待许久的失落压在胸口,连呼吸都沉重几分:“我没见到云朝槿,留了字条,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
“没关系。”霍习羽强牵起唇角,“我们商量一下计划吧。”
祁麟心脏一缩。
“我摸清了这里的地形,可以拟出草图,”霍习羽手指轻点在粗糙的墙面上,画出一条无形的直线,“这两个端点是东楼和启智楼,启智楼后面是一片荒地,虽然有监控,但这片墙没粉刷过,很好爬。”
“需要我做什么?”祁麟嗓音颤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问。
霍习羽看着她,眼神复杂,指尖向下拐出直角,在某个点停下。
“监控不是每时每刻都会翻出来看,但两个人轮着看被发现的概率还是很大的。”霍习羽一下一下点着,指尖被粗糙的墙面磨着泛红,“我需要你把总电闸关掉。”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跳墙?”祁麟皱眉问,关电闸简直多此一举。
霍习羽摇头:“不行的,附近有巡逻的病号。”
“巡逻的病号?”
她解释道:“是被同化、帮他们做事的病人。”
祁麟眼皮一跳。
同化这个词,总有股淡淡的伤感意味。
“被那些病号抓到了,要是不发疯还好。”霍习羽的语气平淡,却听得祁麟后背一凉,“一发疯就不要命了,毕竟在这里,我们都是精神病。”
“所以关电闸的作用是把监控室的人吸引过去?”
“对,那段时间宿管会查寝,”霍习羽说,“至于怎么出来,就看你本事了。”
计划聊的很通畅,但祁麟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她问:“……云朝槿怎么办?”
霍习羽蹲在墙边,双手环膝,将自己缩成一团躲进阴影:“我再等等,说不定就来了。”
“一定会来的。”她在霍习羽旁边坐下,“我陪你一块儿。”
霍习羽捻起沙子,在指腹间揉搓,她使的劲有点大,粗粝的表面搓红了皮肤。
太阳一点点落下,在默入云海的最后一刻,挣扎着散发出最后一丝光芒。
“你不怕么?”祁麟问。
霍习羽睫毛颤了颤,手握住胳膊,轻微的疼痛促使她松手。
“怕啊,肯定怕。”
“好巧,我也怕。”祁麟笑笑,“那你还来。”
“但我一想到她一个人孤立无援,这里就难受,也不那么怕了,”霍习羽点了点心脏,“她看着弱不禁风,但一根筋,要早跟她妈说是我纠缠她,也不至于遭这罪。”
金色光线越过高楼撒在面前青葱的土地上,地底下野蛮生长的草也显得坚韧不拔。
“如果可以重来的话,我宁愿不认识她,”霍习羽拍了拍微微潮湿的袖口,顺带挡住了手臂上一点青紫的痕迹,“太烦了,又犟,承认自己喜欢男生有那么难吗?又不是真喜欢,来了一定好好说说她,指不定下星期就可以回去了……”
霍习羽说话的音量渐渐低了下去,祁麟稍稍一叹气:“你也舍不得吧。”
那道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淡,外面走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霍习羽郁闷地说:“看来又来不了了,我们走吧,再晚就查寝了。”
祁麟直起腿,腰有点酸,她垂下头按了按。
再抬头时,她看见那一整片金色的光芒中,出现一道暗色的影子。
祁麟抬眼看去,稍稍愣了神。
云朝槿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整个人沐浴在黯淡的金光中,她编了一个麻花辫,眉毛颜色很淡,笑容也很淡,整个人都淡淡的,像下一秒就随风散了。
听霍习羽的描述,她以为云朝槿是朝气蓬勃的类型,没想到是个这么文静的女孩子。
她再看向霍习羽,对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兜里拿出口罩。
霍习羽戴好口罩才重新面对金光中的人,目光盯着对方的脚尖,分明像做错事的人:“朝槿。”
云朝槿走来,离她们一步远停下。
祁麟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离得近了,她看见云朝槿胸前的麻花辫上别了朵白色的弗朗花,花瓣迎着风轻轻晃。
在这里,鲜花比金钱还要稀有。
“我叫祁麟,”祁麟率先伸出手,友好大方地自我介绍,“你好,云朝槿。”
“你好,”云朝槿和她握了握,“门后的纸条是你留的吗?”
祁麟点点头。
“谢谢你,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云朝槿站姿笔直,连肥大宽松的病号服也挡不住从容不迫的气质,说完却皱眉看向霍习羽,“别把别人卷进来,又不听我话了。”
霍习羽低头挨训,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又梗着脖子辩解:“我这次认真的。”
这种打情骂俏的场景不适合别人在场,祁麟自觉道别退出。
“我本来不想来的,你总这样,先斩后奏。”云朝槿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很怕痒,被她吻得睫毛打颤,却总喜欢这样。
如今一回想往事,她生理性胃就不舒服,以至于那些珍贵的回忆,在病态的折磨下,也渐渐淡忘了。
“习羽,别管我了,我知道你可以出去的。”云朝槿脸上笑意淡了,她的眉型细长,眉心却似蹙非蹙,不笑时会流露出淡淡的忧愁,“你知道的,我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寒假一样会关进来。”
霍习羽盯着她胸前的弗朗花,一声不吭。
“你好好念完大学,找个好工作,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云朝槿淡淡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吧。”
天色越发暗了,地面上相交在一起的影子模糊不清,霍习羽拉住她的手,头埋在云朝槿的颈间:“朝槿,我喜欢的是你,我结婚的对象永远是你,你寒假来我也陪你来,不能把我丢掉。”
云朝槿低头在发间一吻,语气空灵:“是我害了你啊……”
霍习羽嗓音染上了哭腔,“朝槿,再等等我好不好,等经济独立了,我们找个小窝躲起来。”
云朝槿闻见熟悉的味道,在空前的黑暗中,似乎遥遥看见了不远幸福的生活。
但翻滚的胃告诉她,她永远过不上这样美好的日子。
云朝槿退开一步,取下麻花辫上的弗朗花,拇指揉捏着花瓣。
“谢谢你的花,带进来很麻烦吧。”她握住霍习羽的手,将弗朗花郑重放进掌心,语气轻柔却毋庸置疑地说“你知道的,我喜欢生长在泥土里的花,下次别费劲了。”
—
祁麟又和霍习羽碰了一次面,逃跑计划定在周日下午换班。
她趁吃饭时间将监控室周围的地形和建筑物摸清楚了,楼里面人太多,她只打听出监控室在三楼。
电闸问题不大,一共就那么几个地方。
江潮眠状态好了很多,可以去教室上课了,祁麟没跟他说,毕竟江潮眠是自愿来的,说了也不会一起走。
贵重物品她只带一部手机,这时候越轻便越好。
周日,晚饭后。
祁麟潜进高楼,只有夕阳的光透过门缝,成为走廊唯一的光源,她一身病号服与锃亮的瓷砖格格不入。
所有人去吃饭交班了,她顺利来到三楼监控室。
一共分成四块区域,不同地方的人一举一动一一出现在屏幕中。
移动鼠标,她找到荒地那片监控隐藏进后台,随后复原鼠标和椅子。
她找到一楼的电闸,找了条凳子垫脚下,握住把手,祁麟听见心跳咚咚响,掌心全是汗。
太安静了,一个值班的人都没有,正常吗?
她看向角落里的监控,似乎透过满是划痕的玻璃罩与另一双眼睛注视。
愣神之际,祁麟拉下电闸。
响彻整栋楼的警报声响起,一下一下撞进心里,祁麟差点摔下凳子,她来不及思考,贴着墙一路狂奔。
越过躁动的人群,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习引为常、饶有兴致、幸灾乐祸……
她还看见了唇钉。
“喂!”唇角今天没戴唇钉,朴素了一回,光明正大拦住她,“听我的别去,警报响了,你以为那个人是什么好东西。”
她拉开唇钉的手,郑重其事道:“她什么人我不管,只要能带我出去就行。”
“留在这不好吗?又不用我们花钱,按时完成任务,该吃吃该喝喝跟外面有什么不一样。”
老师和保安十分迅速,一边吼一边向她们跑来:“都滚回去!滚回寝室!谁要是迟到三天、不五天禁闭!”
祁麟咬咬牙:“这鬼地方就不应该存在。”
她迈开腿,再次与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很久没运动了,才跑这么会儿祁麟有点喘。
好在她有运动的底子在,甩开那群天天吃喝玩乐的人不在话下,在西楼与霍习羽成功汇合。
霍习羽身边没有其他人,祁麟问:“她呢?”
“朝槿直接在那边等我们,快走吧。”霍习羽戴上口罩,露出的眼睛左右看了看,见没见到其他人快速跑了出去。
她跟上霍习羽,霍习羽熟练拐进小道,她观察监控室花光了所有时间,没去过那片荒地,加上极度紧张的情绪,差点跟丢。
祁麟终于到了传说中那片可以出去的荒地。
杂草丛生,肉眼可见四处飞舞的蚊虫,还有蛙叫和孜孜不倦的蝉鸣。
“在那边!”有人喊,“快来!”
霍习羽跑的慢,祁麟拉着她踏过草地,四处寻找云朝槿的身影。
直到贴墙根了,她也没见着人。
这面墙果然没粉刷过,红色的砖块裸露在外,目测也有两米高,中间的空隙足以让她跳出去。
“云朝槿呢?怎么还没来?!”她两根手指勉强抓住一块砖块,试了试力气。
天色暗了下来,无数个手电筒和手机照着她们,祁麟目测他们之间的距离,两个人有些勉强,再加上一个还没到的人根本不可能过去。
那就只好下次再来救她。
霍习羽没答应,拉掉口罩,并没有要出去的激动,亦或者被追赶的害怕。
祁麟没管那么多,她奋力一跳,踩上凹凸不平的砖面,手脚并用爬上围墙。
外面空无一人,是康庄大道。
她回头看,刺眼的光毫不避讳照在脸上,明明只要跳下就能出去了,祁麟伸出手:“抓住我!等回来再救云朝槿!”
霍习羽迟疑地伸出手,却迟迟不肯握住她。
眼见那些人越来越近,祁麟急得直冒汗,火气上涌:“快点!相信我!”
霍习羽抓住了她。
祁麟使出吃奶的劲儿,奈何霍习羽当真一点都不会爬墙,全靠她才拉上来一半。
“霍习羽,”那些人却突然不动了,静静看着她们,“还不快停下。”
霍习羽另一只手扒住墙。
为首的男人将电筒的光直直照射在霍习羽脸上,像一双双实质性的眼睛黏在身上,“你忘了云朝槿还在这么?”
祁麟感觉到霍习羽的动作慢了很多,冲她喊:“我说了会来救她,一定会回来的!你快点啊!”
但霍习羽还是愣愣的双手扒在围墙上。
“你要走可以!说明你改造成功了,你不喜欢女生了,我们恭喜你!”男人危险地眯起眼,大言不惭道,“云朝槿可不一样,你走了,明天我就该对她进行治疗了。”
“你他妈放什么屁!”祁麟喊,“滚蛋!”
男人无视她,见霍习羽无动于衷,缓缓吐出一句话:“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么?”
什么?约定?
祁麟没反应过来,一心只想拉着人家离开,没成想霍习羽反手握住她。
她看见霍习羽的口罩拉过下巴,包裹住下颌,动了动嘴唇。
“对不起。”
等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晚了。
霍习羽松开扶住墙的手,任由自己单手支撑在她的手臂上,脚在墙上一蹬——
祁麟视线划过一盏盏路灯亮起的大道,重重摔进围墙里,大脑一片空白。
再爬起来来不及了,她累地躺在草地上,功亏一篑。
她终于明白一天前商定计划为什么感到不对劲了。
霍习羽说自己半个月前来,但对这里很熟悉,熟悉到明白这里会有看哨人。
怪不得一路那么顺利。
她以为她们和这里的人永远是敌对关系,没想到霍习羽也“同化”了。
她感受到蚊虫叮咬啃噬皮肤,汲取血液,风穿过心脏,在背脊留下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想,今晚的风可真凉。
阿野可别感冒了。
第170章 麒麟儿出不去?叶迟迟:别急,我来!
又是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
祁麟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止不住地咳嗽。
门开了,一双沾有泥土的鞋定在她面前。
紧接着那人蹲下身子,放下一瓶云南白药,与她面对着面蹲着。
“一年前,我还念高三,学校是走班制,我有次运气好分到了一班,和朝槿做了同桌。”霍习羽打破死寂,声音回荡在偌大空旷的禁闭室,“她家都是文化分子,要么教师要么艺术家,我先追的她,带坏了她,她家人接受不了,一放假就把她带这来。”
昼夜温差让祁麟的身体不堪重负,她捂嘴咳嗽,嗓子火辣辣地疼。
霍习羽没听到似的,机械地讲下去:“我去求了她妈妈,跪下来求她们,但朝槿是她家的独生女,朝槿妈妈接受不了,把我赶了出去。”
“我怕她受虐待,但我没办法,我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只能来这找她。”她淹没进黑暗,静静陈述曾经无可奈何的过往,“我告诉管事的,让我刷盘子擦地板干什么都行,只要不伤害云朝槿。”
—
女生害怕极了,男人的眼神盯得她双腿打颤,瑟瑟发抖,想要立马逃离这里。
门外时不时凄厉的尖叫叫她更加胆颤,霍习羽差点腿软瘫坐在地上,好在男人拉了条凳子让她坐下。
“你是说,你不要工资,要在我这干活?”男人笑眯眯的眼神里,是占到小便宜的精光,“唯一的条件是不要碰前两天来的那个叫云……”
“云朝槿,”她矛盾地不想男人留下她,又想让男人留下她,于是颤抖的语气里夹杂着犹豫,“我可以帮您刷碗,我还会做饭拖地……”
“诶,说什么呢,这么好看的小同学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刷碗扫地。”男人慢慢走到她身边,围着她打转,视线一直扫量缩成一团的女生。
男人停在她身后,呼吸如同蛇信子黏在她耳侧,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霍习羽吓一跳,连忙跳开。
“别害怕呀小同学,”男人笑笑,丝毫不在意:“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霍习羽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她抓紧领口的衣服,下唇咬得没有一丝血色,空调的冷风呼呼往身上吹,她背上出了一层凉汗。
男人一步一步靠近她,高大的身形将她被逼到墙角,霍习羽内心绝望极了。
她想,如果这人真乱来的话,她报警不知道警察能不能及时赶到。
就在霍习羽犹豫要不要拨打110时,男人冷不丁开口:“我要你帮新来的学生逃跑。”
“啊?”霍习羽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男人恶劣地笑了,似乎在欣赏想出的完美计划:“那些新来的学生肯定想逃出去,你去帮她们,关键时候又把他们拉回来,在绝境中看到希望,又在渺茫的希望中绝望。”
男人抚掌大笑,笑声穿透她的耳膜,深深刻进脑海。
“他们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就会乖乖待在这里接受改造——真是太有意思了!”
—
门又合上了。
霍习羽临走之际,祁麟看见门框框住了黑色幕布下泼墨一般的星辰,独留半轮圆月悬在空中。
她摸摸裤子,没有手机,可能摔下墙的时候掉了。
这下真没法了。
黑暗中又只剩下孤零零的她,和地上那瓶云南白药。
—
九小时前。
叶迟迟和小组组长登记完早上计件的活,刚坐下准备扒饭的时候玩会儿手机,一个ID叫“潮水不眠”的陌生号码请求添加好友。
她以为又是哪个同学换号,想也没想通过了。
还没问对方叫啥,潮水不眠就甩来一个地址。
“平遥精神病院?”
叶迟迟不自觉念出上面的地址,二丈摸不着头脑。
不迟到:?
不迟到:你才神经病,你全家都神经病
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叶迟迟看了眼时间,退出聊天刷视频,加速吃饭的速度。
直到一分钟后,潮水不眠才将消息发来:您好,你是祁麟的朋友吗?我是祁麟的室友,她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叶迟迟咽下无滋无味的工作餐,差点噎着,她就着水吞下,指尖在键盘快速敲击:现在骗子这么牛逼?
想了想又问:她怎么在精神病院?她几岁?有什么特征?
潮水不眠:……我不是骗子。至于她来这的原因我不知道,没跟我说过,但她想出去
潮水不眠:祁麟高高瘦瘦的,刚过肩的头发,还戴着一枚形状好像是H的耳钉
潮水不眠:我们住在东楼306
叶迟迟有点相信这人说的话了:我能跟她通个电话吗?
潮水不眠:不太方便,我进去了手机要上交
她点进导航,地址显示她们之间的距离有五十多公里。
又输入学校的地址,显示也有二十多公里。
她发了句谢谢,结束对话。
饭后,叶迟迟回到宿舍,同宿舍的大姐大妈已经睡下了,呼噜声此起彼伏间响起。
她试着给祁麟拨电话,拨了两次都是关机。
她又给程一水打了电话过去。
程一水电话接通的同事,她听见繁杂的鼠标敲击声,估计哥俩又在网吧。
“什么事?还打电话,发消息不能说么。”程一水略带不悦地说。
叶迟迟低声问:“你在老家那边,麒麟儿有约过你们出来吗?”
“没有啊,咋了。”
“你帮我看看麒麟儿在家吗?不在的话打探一下麒麟儿在哪,就问问附近那些亲戚。”
“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程一水漫不经心地说,“哦——我知道,你俩又吵架了?”
“吵你个屁,尽快,别打游戏了。”
叶迟迟挂断电话,手机放枕头下打算午休。
想了想,她又拿出来搜了精神病院,下面一溜评论。
看的她心底发凉。
【好评!女儿改造后,游戏也不打了,现在可乖,让干什么干什么!一天到晚读书,经过这次改造后有望拿下一本!】
【儿子做了八个疗程,出来终于不喜欢男生了,感谢高院长和老师们的付出,简直是我们的救世主!】
【朋友介绍来的,医院环境很好,满眼绿化,服务人员也很热情,让女儿脱离苦海,一回来求着我介绍相亲对象,现已正常结婚,已怀孕两月,静等八个月后当外婆】
下面一堆附和【沾沾喜气】。
叶迟迟只想来一句:这群人有毛病吧?
还沾喜气,沾你大爷的喜气,一群神经病。
她猜到为啥祁麟去那里了。
一定是她爸妈。
午休结束,下午一点半叶迟迟准时打卡坐在工位上。
她搬了一箱货,里面是夹试卷的小书夹,她的任务是把这些书夹一份八个装进小塑料罐,盖上盖子贴上胶带最后放进纸箱,一箱24罐,一毛五一箱。
活儿简单,但比较繁琐,坐久了腰酸腿痛,她刚上手一天只能赚一百多,隔壁大妈厉害多了,一天能干两百多,有时候还能干三百。
叶迟迟凑过去问:“阿姨,在这儿干一星期左右给工资不?”
阿姨头也没抬,手上动作快出残影:“咋,你不想干了?”
“没有,”叶迟迟说,“我就是家里有事儿,要请假,不知道这儿给不给批。”
“丧事肯定批,喜事就不一定了。”阿姨说,“之前好多小姑娘小伙子嫌工资少,呆不住,没干满一星期就走了,听说没给工资。”
叶迟迟笑着说:“知道了阿姨,谢谢阿姨。”
下午程一水来了消息,叶迟迟借着上厕所的由头跑出去,顺便透透气。
“麒麟儿不在,我问了她弟,好长时间没在了。”程一水说,“也没见着她爸妈,去她家超市打听了,也没问出什么。”
“中午潮水说的八成是真的。”叶迟迟喃喃了一句。
“什么潮水?”程一水问。
“程一水,你家有车不?”
程一水愣了下回答:“有啊,我爷的三蹦子。”
“可以骑多远?”
程一水:“不知道,没算过。”
“好吧,电量不是问题,外面充电的地方多的是。”叶迟迟来回踱步琢磨着,“麒麟儿可能被她爸妈送去精神病院了,你去找人,还有车,最好找咱班的,能找几个是几个,咱们去救人。”
“什么鬼,你别开玩笑了。”
叶迟迟停在一棵树前,问:“你就说,你去还是不去。”
“啊,”程一水听她这么严肃,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愣愣地回答,“要是真的,我肯定去。”
“我挂了,记得多找几个人,我看看明天我能不能回来,见面聊。”
叶迟迟挂了电话,回头看见组长正面无表情盯着她。
她立马赔上笑脸,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听说你不想干了?”组长脸色不太好看,“当初是你爸求爷爷告奶奶我才给你塞进来,说好干满能两个月,不然我才不要你。”
“没有陈姐,我肯定干到开学。”叶迟迟主动站低一个台阶,放低姿态。
组长这才脸色好看了些。
“就是我家这两天有事儿,要请几天假。”
组长脸色立马垮回去。
叶迟迟急忙补充道:“只要事儿解决,我立马过来,绝对不会干一半跑路的,真的是可紧急可紧急的事儿。”
组长乜斜了她一眼,勉强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行吧。你要记住,你干不完你的活要分给其他人干,干这行是有时间限制的,到时候别人记恨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组长说完,趾高气扬回了工厂。
“我知道,谢谢组长。”
厂里总一股塑料味儿,叶迟迟重重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感觉胸口通畅多了。
第171章 厌恶疗法
该来的还是来了,尽管祁麟非常不情愿。
BC带她走的时候,她饿得没力气反抗,只剩下走路的力气。
她走进传说中的电击房,双手扣在椅子两侧,C将贴片贴在她的太阳穴,在仪器前操作。
祁麟扫了眼身侧的设备,视线在房间内环视一周。
房间不大,比她的出租屋还小,四角各一个小灯泡,光线却很暗。
她头顶上方悬着一盏未开启拳头大的灯,面前是电脑投影的可移动幕布和一面半身镜。
镜子幽幽照出她的身影,昏暗的环境下她的表情看着并不真切,长时间没打理的头发不知不觉越过了胸口。
C操作完数据,扭头问:“王哥,设最小值吗?”
B没好气坐下,拉过电击房唯二的凳子搭腿:“前两天教你的都喂狗了?”
C呐呐应下,继续操作着。
B不紧不慢晃着腿,目光悠悠停在女孩子身上,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没力气了吧,还想跑,看你跑不跑的出去。”
祁麟紧紧握住扶手,额角冰凉黏腻的触感似乎牵连着心脏,一下一下跳动。
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江潮眠电击后反应,她很紧张,掌心冒出虚汗。
祁麟缓了口气,语气放松,眼角却僵硬的勾不出笑意:“你看我出不出的去。”
“你当然能出去,”B得意洋洋地笑道,“改造好了自然就出去了。”
祁麟瞪着他,还想怼回去,但只发出一个音节,就被C打断了。
C说:“王哥,我开始了。”
一股麻意清晰地顺着太阳穴传至全身,这种感觉有种熟悉的陌生,像古早电视机的雪花频道,也像蹲久腿麻了,她抓紧扶手,咬牙坚持着。
四周的灯关了,另一道亮光在眼前闪过,一根塑胶棍子挑起她的下巴,迫使祁麟看向前方。
幕布上的人很熟悉,原本是她和何野的合照,只不过她被裁剪了下来,只留了何野一个人的身影。
C不太熟练地叙述千篇一律的模板:“同性恋是病,同性恋罪大恶极,同性恋在社会上不被允许,女性的首要任务和价值体现在生儿育女上……”
电流伴随疼痛牵连着神经,饥饿感消失殆尽,随之而来是想干呕的冲动。
祁麟禁闭双眼,不去看屏幕。
她知道这是所谓厌恶疗法。
把电击疼痛和注视的东西交在一起,每想到这个时,一想到这个人,身体快于大脑,首先想到的是电击疼痛感。
手控制不住地抖动,连带椅子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是铁器生锈相互撕扯碰撞的声响。
她感觉过了很久,也可能实际上只过了几分钟,仪器关了。
刺眼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她的手脚冰凉,指尖仍时不时轻颤。
B心满意足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小人得志般笑得猖狂:“你叫,有种再叫。”
她咽了口口水,思维似乎有一瞬的滞留。
“喜欢同性都是神经病,你不喜欢女生,以后再见到照片中的女孩,你还会受到今天一样的惩罚。”C在她耳边循循诱导,“你忘了江潮眠对你的好吗?他冒危险给你带水和食物,他对你那么好,你其实早喜欢他了。”
祁麟忍不住思考,才想起第一周她被关禁闭,江潮眠给她带了糖水和馒头。
怎么会?
他们怎么知道?
难道……江潮眠和他们也是一伙的?
光实在晃眼,她受不住干脆闭上眼。
C质问道:“你和江潮眠相处那么久,见到他的时候没有一丝冲动?”
祁麟嘴唇蠕动,C附耳凑过去。
最小值的电流并没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她用力撞向C,隔着薄薄的皮肤,她听见骨头与骨头的撞击。
“我去你丫的冲动,”她使劲咬了咬腮帮子,“一群下半身思考的玩意儿,有种电死我!”
C捂着头直抽气。
B冷笑一声:“继续。”
“王哥,不是一次吗?”C错愕的脑袋都忘捂了。
B踹了他一脚,差点没坐稳摔下凳子:“费个屁话,让你继续就继续,我看她还敢不敢嘴硬!”
—
祁麟被丢回寝室已经是下午了。
宿舍没人,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思维昏沉。
被窝里很热,她浑身是汗,但仍一动不动,这个姿势能给她一些安全感。
下周她妈该来接她了。
难道真只能下周才有机会出去吗?
祁麟动动指尖,似乎想到什么,她翻身下床,长时间空腹让她一瞬间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照着地面跪了下去。
等状态好一点,她起身去找行李箱。
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她原先预备在路上吃的零食和几瓶牛奶,祁麟喝了瓶牛奶补充体力,其余的全揣进兜里。
她照常去食堂吃完饭,今天的菜很难吃,也可能电没胃口了,祁麟味如嚼蜡吃到淡淡的饱腹感就放下了筷子。
她在阿姨灼热的目光下倒掉剩饭剩菜,视线在食堂扫了一圈。
最终定在唯一一个三女坐在一起的座位上。
她走过去,曲起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唇钉今天又戴上了唇钉,祁麟头一回仔细看她长什么样,在唇钉和众多耳钉的修饰下,她拥有一张分外不好惹的脸。
这种不好惹是从气质里散发出来的,和何野有种莫名的相似。
唇钉见是她,挑起一边眉毛问:“有事?”
“你说的给保护费,可以保护我,还可以交换信息,”祁麟垂下眼睫,从变形的口袋里拿出零食和牛奶放在唇钉面前,“还作数么?”
唇钉还未说话,一号跟班开口嚷道:“上星期你自己不稀罕我们,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拿这点破玩意儿打发叫花子?”
“我现在只有这么多。”祁麟定定道,“等出去了,我可以额外付报酬。”
唇钉打了个响指,俩跟班不再吭声。
她眼神示意,面对面的跟班立马起身,跟唇钉并排坐。
祁麟坐下,和她面面相觑。
唇钉意料之中哼笑道:“被坑了吧。”
她沉默不语。
“早说了让你离她远点,不信,装装可怜就把你们骗得团团转,跟个傻子一样。”唇钉幸灾乐祸地输出一通,整个人都畅快了。
“算了,谁让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她把牛奶零食划到一边,“事先说好,我不想出去,不需要你出去给我报酬,这儿只在视野范围内保护你。”
祁麟问:“你打算怎么保护我?”
“别问,”
唇钉伸出食指抵在唇前,唇角牵连着银色的唇钉勾起一抹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祁麟品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唇钉说:“问就是靠关系,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她看了一眼巡逻的老师,果然自动忽视了这一桌,上次要不是看她们要吵起来,估计也不会警告。
真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既然你这么厉害,”祁麟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想你帮我做件事。”
唇钉问:“什么事?”
她压下音量,几乎用气音说:“我手机丢在启智楼后面的荒地,你能不能帮我找回来。”
“哈?”唇钉气笑了,“你知道那片荒地多大吗?”
“沿墙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她的指尖在牛奶盒上敲了敲,“谢谢你了,关系户。”
第172章 她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新的一天。
虹销雨霁,万木争荣,又是新的开始。
祁麟正刷着牙,对着镜子摸了摸额角,印子完全消了,皮肤恢复如初。
门外响起敲门声。
“等会儿我们一起去食堂吧,”江潮眠在厕所外说:“让他们觉得治疗有效果,能少遭点罪。”
她漱掉嘴里的泡沫,冲了把脸走出厕所,重新打量江潮眠。
江潮眠拉起被子两角抖了抖,平铺床上,接着对折三下,仔仔细细叠成一个端正的豆腐块。
他将豆腐块放在床头,抬头看祁麟:“怎么了?”
祁麟单刀直入说出昨晚到现在第一句话:“你和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她不放过男生每个动作和神色,奈何没学过微表情,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江潮眠如往常一般笑笑:“怎么会。”
“他们都告诉我了。”她棱模两可地说,眼睛微微眯了眯。
江潮眠啼笑皆非,神情坦荡:“我和他们一伙坑你,我有什么好处。”
确实没啥好处。
但那个叫王哥的傻比,为什么知道江潮眠给她送了食物。
“别多想,我没害你的动机。”江潮眠与她擦身而过,走进厕所洗漱,“我要是想害你,就不会帮你联系外面的人。”
联没联系上,光凭一张嘴,谁知道真假。
而且他说花姐和阿野的电话都打不通,一个说得过去,怎么可能这么巧,两个都打不通。
“对了,你被子记得叠一下,”江潮眠含糊不清地说,“今天领导检查,需要把寝室卫生搞好。”
被子软塌塌的,在江潮眠出来之前她勉强叠成一个看得过去的椭圆形。
食堂没看见唇钉,不知道睡懒觉还是找手机去了。
但愿去找手机了吧。
早上又是朗读反同性恋宣言,她的目光在教室晃了晃,人好像少了。
之前每个座位坐满了,现在倒空出了四五个。
胳膊和腿上的伤不碰也隐隐作痛,她揉了揉手肘,相比前两天痛感消了些。
老师往前走了,祁麟悄声问:“你认识唇钉吗?”
江潮眠尾调上扬,疑惑地“嗯”了一声。
她看着江潮眠手上的书边角的毛边,解释道:“就是经常在嘴唇上戴唇钉,还戴一排耳钉的女生。”
“哦,她啊,我知道,”江潮眠盯着书说,“她挺高调的,怎么了?”
老师晃了过来,祁麟等老师晃走了,才问道:“她为什么不怕这里的人,你知道么?”
“她在这挺长时间,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了。”江潮眠说,“我听上上室友说,她不是同性恋,她爸送她来的,她爸挺有钱。”
祁麟翻了一页书,目光在“异性才能生出爱情的结晶”停顿住。
她想打听唇钉的背景,对怎么来的并不感兴趣,但知道她不是同性恋还被她爸丢在这,心轻轻颤动了下。
他们就像坏掉或者遗弃的旧物,被丢在废弃站,被迫改造成主人眼中理想中的样子。
就算零件是好的,所谓的“老师”也会要求换个新的零件,型号不匹配,硬塞也要装上去。
到最后,一批接着一批改造好的新物品送了出去,随之而来是更多的“旧物”。
江潮眠还在继续道:“感觉她挺乐意待这,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了,谢谢。”
傍晚时分,唇钉带着她的手机出现了。
她们躲在食堂厕所,手机上沾了泥土,唇钉嫌脏,套了个塑料袋。
祁麟接过手机道了谢。
“不客气,收了你的保护费,这是我应该做的。”唇钉打开水龙头洗手,“拿了手机也没用,又没信号,你还不如交上去。”
她撕开塑料袋,将手机上的泥土在病号服上蹭干净:“我得出去,我要离开这里。”
唇钉皱皱眉,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出去,这里有吃有喝,学费也不用管,还不用面对所谓的爸妈,有什么不好?”
祁麟问:“你不觉得这里很压抑?”
唇钉摇摇头:“除了饭菜有时候做的实在难吃,玩手机不方便,其他还不错。”
“你会关禁闭,去电击室吗?”
唇钉如实说:“偶尔做事过火了会,习惯了。”
“不应该习惯,”祁麟喃喃道,“我们不该关禁闭,不该电击,思想是自由的,我们也是自由的。”
她又问:“你喜欢吃什么?”
唇钉一愣,嘴唇蠕动着,并没回答。
祁麟自言自语:“打个比方,我喜欢吃辣椒,那么就算逼我一百年不吃辣椒,我还是忘不掉辣的味道,这是别人改不掉的。”
唇钉直愣愣盯着她,好像没反应过来。
她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说:“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唇钉反应过来说:“西边有个废弃的教学楼,顶楼厕所那边有一格信号,可以打电话碰碰运气。”
祁麟拉开门,身形顿住,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原本计划是回寝室慢慢想策略,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祁麟转身朝西楼走。
西边教学楼很僻,爬山虎爬了满墙,教室的门也有一扇没一扇,课桌横七竖八歪着。
很破败的一副景象。
连通往楼上的楼梯也被卷门封住了。
真不知道唇钉怎么发现楼上有信号的。
她围着楼转了一圈,在直通楼顶的水管前停下。
水管每隔一段距离旁有扇窗户,估计是每层楼的厕所。
她朝水管踹了两脚,水管震了震,灰一阵阵落下,跟下雪似的。
看着够结实,不知道人能不能爬上去。
附近也没个称手的工具,她打算用十几年毕生所学的爬树技巧直接爬上去。
区区几米,不在话下。
祁麟踩在水管下方凸起的塑料上,手扒住水管,奋力向上爬。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由于积灰已久,她每爬一下都会滑下一截儿,折腾半天还没她蹦的高。
爬没爬上去,弄了满身灰。
眼看太阳快下山了,她琢磨半天,拔了爬山虎搓成绳子捆成一条,又跳树上踩断一根树枝系在顶端。
祁麟甩了甩试了下手感,树枝增加了分量,很不错。她站远了点,看准位置把带树枝的那头往楼上抛。
二楼只有一扇窗口,另一扇不翼而飞。
第一次砸到玻璃,没碎,只是多了几道裂纹,熟悉了力道,她开始抛第二次。
树枝在金灿灿的光里形成一道抛物线,掉进窗户里,卡在边缘。
祁麟干脆踩着墙面,拽着绳子爬。
爬山虎做的绳子凹凸不平,表面十分粗糙,磨得掌心生疼,类似攀岩的攀爬十分考验臂力,她爬上二楼手心火辣辣的,每次张开手再握紧都会有刺痛感,大概率磨破皮了。
爬到合适距离,她脚往上蹬,勾到了窗框边缘。
年久失修的窗户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祁麟奋力爬上窗户,短短两层楼高度,让她精疲力尽。
她扶着窗户准备跳下去,窗户边框随着她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动,在跳下去的一刻,原本产生裂纹的玻璃不堪重负碎了。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碎片划破,刹时疼痛感顺着神经奔涌上头,她耐不住嘶了一声,摸了把后脖颈。
触感温热湿润。
她没多在意这个小插曲,随意抹了抹后直奔六楼。
走进六楼厕所天色完全暗下,地上满是干巴的纸,长时间没使用过倒没什么味道,祁麟捂住鼻尖,拿出手机开机。
三个多星期没用,手机仅剩五格电,她绕着厕所走,在窗口边停下。
左上角信号时不时出现G,她踮脚把手机探出窗外,G终于切回了一格信号。
来不及看99+的微信,她先给何野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没出现她朝思夜想的声音,只有不断回响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给花姐打过去,一直忙音。
好吧,花姐老不接电话在意料之中。
这几分钟过去,电量到了岌岌可危的4%。
祁麟焦急地思考。
还能打给谁?
刀叔?万一刀叔也跟她爸一伙呢?
屏幕弹出电量仅剩3%,请及时给手机充电的提示。
祁麟咬咬牙,略过刀叔的号码反方向上翻,拨出去,信号又转成G,她踮脚使劲胳膊使劲往外伸。
衣服蹭在满是灰尘的墙面上,祁麟混不在意。
每一声正在拨打的嘟敲打在她心上,祁麟在心里祈祷,下一秒是女生的说话声。
电量又降了,红色的数字分外刺眼。
快接吧。
她想。
求求了,快接吧。
——
“喂!”女生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格外焦急,“麒麟儿是你吗!你在哪?!”
再次听见熟悉的嗓音,祁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是我,”她快速收拾好情绪,道,“我手机快没电了,等我说完,我在平遥精神病院,你在网上查一下能不能举报这里,消防违章建筑不管什么都行,反正能举报都举报一遍,越乱越好。”
“好,我明天就去找你!”叶迟迟语气激动,“等我!”
“别,你斗不过他们——”她顿了顿,调整了下呼吸,尽量冷静道,“我一个人能搞定。”
“你搞什么!你要能搞定早回来了!”叶迟迟哭着喊,情绪失控破口大骂,“你她妈是不是傻!不会给我打电话吗!手机用来当摆设吗!”
“我……”她想要辩解,刚从嗓子里弹出一个字就被骂了回来。
“你她妈别放屁,老娘心里有数!给我乖乖待着,等我去救你!”
叶迟迟的骂声断断续续传来,时不时还中断一下,她一个字没说,静静等人骂完。
直到界面弹出还有60s关机,她才出声打断了叶迟迟。
“好,”祁麟抹了抹眼睛,想起手上还有血,又低头拿衣领擦了擦脸,“我等你。”
说完这句话,手机关机了。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她掌心的鲜血成为墨蓝色幕布下唯一的点缀,溶于这片天空。
她放下举酸的手臂,胸口涨涨的。
在她心里,叶迟迟还是没人愿意和她玩,独自一人吃辣条默默伤心、要被保护的小孩。
暗处她们一直以保护者和被保护者的身份相处。
没想到有一天,身份对调,她是被保护的那个。
这一刻,月亮冉冉升起,光芒盖过群星,她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第173章 那些祁麟帮过的人和事,好像只有她叶迟迟记得
周四。
平遥精神病院千米开外的十字路口,缓缓驶来两辆三轮车四辆电瓶车,甚至一辆三轮车后头用绳子着一架扭扭车。
导航字正腔圆播报完“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靠前面听见的人纷纷发出感叹。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领头三轮车副驾驶位上的叶迟迟把手机揣进兜,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拎起领口扇了扇,微弱的风面对高温无济于事。
“还有多久啊!”最后面坐扭扭车的程一水一手控制方向,一手揉屁股,脸上表情十分痛苦,“我快坐出痔疮了,这辈子也不想坐这破车了!”
叶迟迟抬手喊了声停,几辆车靠路边刷刷停下。
“应该就是前面了,”叶迟迟望向不远处和学校教学楼颇为相似的楼层,“先吃东西,吃饱了再去。”
“麒麟儿真在里面?”程一水一瘸一拐走上前,还持有怀疑态度,“不应该啊,大清都亡了,这种老古董建筑还在?”
周围没有避阳的地方,她没理程一水的调侃,从包里找出面包就着矿泉水吃起来。
大家伙稀稀拉拉各自找位置吃东西,嘻嘻哈哈并不紧张,反而更像秋游。
他们班男生居多,女生来的却比男生多,统共来了二十多个人,女生将近占了一半比例。
一群人围成一团叽叽喳喳讨论战术。
“就应该直接冲进去,管他三七二十一,我们这么多未成年,他们肯定不敢动我们,”程一水说,“同意我方案的举手。”
仅仅只有几个男生稀稀拉拉把手举起来。
一个女生皮肤比较黑的女生说:“我们没你们跑的快,万一被抓住了怎么办?”
女生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男生拖住他们,”程一水再次提议,“你们去找祁麟?”
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说:“里面人那么多,你们就几个,怎么可能全拖得住。”
“那怎么办?这不可以那不可以。”程一水猛灌了一大口水,“难道等祁麟自己走出来?”
“小迟,你怎么看?”瘦小女生问。
叶迟迟咬下最后一口面包,把包装袋揉吧揉吧塞进口袋,她一早就找人找车赶过来,忙的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此时就算吃了个面包也没有一点饱腹感。
叶迟迟没什么表情,随意抹了把嘴:“别着急,再等等。”
“还等呢?我们开过来都花了四五个小时,还不包括路上充了两次电。”
强烈的太阳光下,闷热使人焦躁不安,有男生不耐烦地说:“就按程一水说的直接冲进去不就好了。”
“就是,还等什么啊!凌晨四点就打电话催,我觉都没睡好。”
“别吵,大家都别吵,吵又吵不出结果,冷静一点。”
人群稍微安静了几分钟,在讨论又得不出结果后,转变为无意义的争吵和抱怨。
“要不是程一水喊我来,我现在都应该躺床上打游戏。”
“就是,我打团呢,一个电话直接输了。”
“好热啊?没人带伞吗?”
“来花了七八个小时,回去又要花七八个小时,到家肯定半夜了,我奶得骂死我。”
“……”
他们抱怨着,嘴上都没说在怪谁,但叶迟迟听得出来,所有人都在责怪这场策划的组织者——一个叫叶迟迟的人。
其实昨天说好了,几乎所有人都同意过来,但当她凌晨四点打电话过去提醒他们,好点的磨磨蹭蹭来了,脾气差的直接把她臭骂一顿,还有很多没接通。
她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他们都以为她在开玩笑。
明明祁麟帮过他们那么多,得到的却只有一声声推辞和拒绝。
叶迟迟想,或许也有另一种可能,如果祁麟召集所有人过来,很有可能叫都不用叫,要求四点到,三点半人就齐了。
只是她人微言轻而已。
气温升高,争吵还在持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你们要是不愿意来,可以不来。”叶迟迟面无表情地说,“现在吵有屁用。”
这话像导火索的火星子,滋溜一下点燃了在场所有有怨言的人。
“你以为我愿意来?还不是程一水骗我说网吧打游戏!我说呢打什么游戏凌晨四点起床,还要坐车,原来框我呢!”
“叶迟迟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操!早知道不来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程一水弱弱辩解:“黑皮,我说的是办完事再去网吧,你听岔了吧。”
黑皮勃然大怒:“你踏马再说一遍!”
程一山挡在程一水前面:“干什么?打架吗?”
还没开始干活,自己人就先要吵起来了。
叶迟迟把没喝完的矿泉水“哐”一声砸在地上,所有人都看向了她,所有怒火也集中在她身上。
叶迟迟不算矮,勉强能说成一米六,但在一帮一米七一米八往上的男生面前,她还是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只手能捏碎似的。
她顶着怒火,腰杆从未挺这么直过,一字一顿道:“谁要不乐意,不愿意冒险,现在就可以走,我给你们一人五十,就当路费和半夜叫你们起床的精神损失费了。”
“他妈的走就走。”
几个男生抬脚就要离开,连带一两个内心动摇的女生。
程一水皱眉对叶迟迟喊了一声:“你吃错药了?”
他又扭头赶忙喊:“来都来了,干什么啊!”
“但你们别忘了——高中三年,麒麟儿帮了你们多少!”
所有人顿在原地。
瞬间所有人都消音了,空气似乎一刹那凝固了。
叶迟迟握紧拳头,咬牙一件件细数过去:“是谁高三手机没收,再发现一次就开除,求麒麟儿帮他顶的罪……你说是吧黑皮?”
黑皮背对着他们,她看不清黑皮是什么表情,愧疚?会有吗?那些祁麟帮过的人和事,好像只有她叶迟迟记得。
“是谁老忘拿姨妈巾,苏燕,麒麟儿借你的姨妈巾没有五十也有三十片吧?她家是开超市,不是做慈善的,人家当你是女孩子脸皮薄,不想说你,你当人家冤大头呢!”
苏燕羞恼地垂下头,脸颊通红。
“还有你程一水,”
程一水一脸懵,没想到还能波及到自己身上:“我怎么了?”
“你高一篮球被江成海没收,谁他妈帮你偷回来的!”叶迟迟抹了把眼睛,“是我和麒麟儿!你踏马是不是早忘了!”
程一水小声嘀咕:“不是请你俩吃一个月早饭了……”
“一根油条一杯豆浆,还老忘带,统共加起来没一百,谁稀罕你的破早饭!”叶迟迟破罐子破摔,把在场的不在场的记得的不记得的一一说了个遍“今天我还真就不憋着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是吧?我就问问你们——是谁好心当成驴肝肺!”
瘦小女生拿出纸巾递给她:“小迟,别哭了,擦擦……”
叶迟迟抬起手腕擦掉眼泪,接过纸巾哼鼻涕,直抽鼻子问:“还有吗?再借我一张。”
瘦小女生把一包纸巾都给了他。
叶迟迟擦完脸,捡起地上的水,坐回车子上闷声闷气地说:“谁要走我不拦着,但留下来的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卖我一个人情,我都记着,以后有什么困难,除了杀人放火,我能帮的一定帮。”
说了那么久都喊哑了,她喝了口水,嗓子里被火烧的感觉好了些。
瘦小女生又递来一瓶水:“小迟,别和那瓶了,脏,喝我这瓶吧。”
叶迟迟没接过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眼眶湿润想哭。
黑皮把车钥匙重新揣回兜,气势弱了下来,低声嘀咕:“我也没想回去,就是太热了,还要等,心里烦。”
马燕默默把带来的面包和水分给大家。
一群人沉默着,气温还是那么热,他们却冷静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一个人走。
叶迟迟忍不住哭出来。
—
祁麟一整天都很紧张。
去教室上课都分外心不在焉。
“大家停一下,今天又有一个同学将要离开我们,完成蜕变,迎接新的人生。”
老师在讲台上拍手,台下的朗读声稀稀拉拉停了下来:“让我们欢迎他来讲讲自己的心得!”
一个男生走上讲台,表情木讷,镜片后的眼神黯淡无光,仿佛是一件任人摆布的木偶。
“非常感谢老师和同学们在这段时间的帮助,”男生朝老师鞠了一躬,目光直愣愣盯着前方,瞳孔很散,“我已经改造好了,不喜欢男生,也不喜欢打游戏了,我没有辜负老师和家长的期望,成为一个正常人。”
祁麟课桌下的手紧握成拳。
男生身形消瘦,双颊凹陷,胳膊瘦的像一根树枝。
他怯怯地看向窗外,见只有向上伸展的树枝,松口气扶了扶眼镜说:“治疗很有效果,我现在看见男生就会非常不适,相信我很快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男生的长篇大论讲完了,老师拿出一张照片放到男生面前。
他立马浑身不自然地抽搐,扶住黑板干呕。
老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她又拯救了一个孩子,掌控欲在此刻扩大,情绪激动声音激扬:“同学们,我相信徐同学已经康复了,让我们鼓掌祝贺他!”
台下啪啪啪响起掌声。
老师目光一凌,拿起戒尺藏在身后,抬脚朝后走去。
她面色很严肃,和陈青霞不一样,陈青霞就是单纯的凶,而面前这位老师嘴巴很薄,脸上除了凶,还有显而易见的刻薄。
“你为什么不鼓掌?”老师冰冷地看着她,“有人康复出院了,你不为病友感到开心?”
祁麟抬眼直勾勾看向那双浑浊的眼睛,同样冰冷地开口:“我当然为他出院感到开心。”
老师眼睛闪过洋洋得意的笑意。
“我也在为他的‘康复’感到难过,当难过大于开心,”祁麟说,“老师,你笑得出来吗?”
“很好,这位同学真是冥顽不灵,”老师危险地眯起眼,“伸手。”
“你叫我伸我就伸?”或许叶迟迟要来了,有了狂的底气,祁麟嘲讽一笑,“大妈,逗狗呢?”
“目无尊长,顶撞老师,”老师手一扬,那柄腰身缠满胶带的戒尺直愣愣拍下来,“我打你都算轻的!”
祁麟瞳孔骤然一缩。
前后左右都是人,来不及躲闪,她只好抬手挡在脸上,第一反应是要毁容了,阿野只能看着一张毁容的脸度过一辈子。
戒尺抽在胳膊上,顿时冒出一条红,祁麟疼的直抽气。
第二反应才是妈的,搞偷袭。
在老师再次抬手之迹,她顾不上手上多疼,腰一弯从人和课桌之间的缝隙溜出去。
“站住!”老师跑两步出去,发现自己穿着高跟鞋跑不快,看了看周围无动于衷的学生,朝旁边的人踹了一脚,“你们都去追!谁抓住她,以后我这门课不用考试,都是优!提前出院!”
全班人一顿,下一秒一齐跑出去。
祁麟在前面跑,一帮人在后面追,她来的时间短,相比于这些人身体素质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对比以前的自己,肯定弱不少。
她绕圈跑,即将被追上时一个反方向又蹿走了,空闲时余光瞟了一眼,好家伙,身后全是人。
操,这帮人魔怔了吗?这么卖力!
她就算跑再快,耗也要耗死。
眼见就快被抓住了,她只好跑进宿舍。
她原本计划是跑到二楼,等人全上来再跑下楼,宿舍楼就两头有出口,跑不开,迟早被逮住。
但当她跑到另一个楼梯口准备下楼时,竟然有人气喘喘从这上来了!
妈的,脑子这么灵光吗!
祁麟只好再次往楼上跑。
蹬楼梯让体力大幅度消耗,她不知道跑到几楼,打算随便找间屋子躲一躲。
一只手兀地拉住她。
祁麟吓得忙甩手,手背排在那人的身上,力道不小,她听见一声闷哼。
“别动,跟我来。”
那人双手一扬,一件衣服披在她头上,挡住了整个脑袋。
祁麟看着女孩子的背影,和一缕熟悉的麻花辫——
云朝槿。
是云朝槿!
趁没人跑到四楼,云朝槿把她拉进宿舍。
在另一个男生吃惊的目光下,她说:“能麻烦你出去锁下门吗?谢谢,不要告诉她们这个女生在这。”
男生没多问,匆匆走了出去。
门外的锁咔哒锁上了,云朝槿轻生安慰她:“不要怕,罗焰不会说出去的。”
心脏剧烈跳动,祁麟靠着门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云朝槿倒了杯水给她。
祁麟喉咙很干很疼,但她摇摇头摆手,哑着嗓子说:“等会儿,我歇会儿再喝。”
云朝槿把水杯放桌子上说:“声势这么浩大,我就猜到是你。”
祁麟缓了下来,浑身是汗,她盯着云朝槿问:“你会把我供出去吗?”
云朝槿笑道:“不会。”
“谢谢。”她撑门站起来,端起那杯水一口气喝完了。
“热水壶里还有,昨晚就凉着的,不烫,你喝就自己倒。”云朝槿说。
祁麟一口气连喝五杯才停下。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被追吗?”她打量着四周的陈设,这里比她宿舍要好,不仅额外多一个风扇,还有很多她们吃不到零食。
甚至在窗边,还有一束粉红相间、颜色艳丽的弗朗花。
“我没兴趣,”云朝槿注意到她的视线,说,“那些零食你饿了可以吃点。”
“谢谢。”祁麟不客气地拆了包泡面,没加开水也没加调料,干着咬了一口。
她嚼着面饼说:“你俩真奇怪,一个帮我,一个害我。”
云朝槿无奈地笑笑,轻叹了口气:“习羽如果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向你道歉,虽然我知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没用。”
祁麟恶狠狠咬下第二口面饼:“不需要你的,我需要她的。”
“这次我帮你,就当抵消了吧。”云朝槿说,“后面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躲着总不是个办法。”
两口面饼卡在喉咙里,祁麟连忙喝了口水死命锤胸口,差点噎死。
“我能相信你吗?”她问。
“当然,”云朝槿说,“这是习羽欠你的。”
“好,那我就再相信你们一次,”祁麟放下泡面,“今天我要出去,你帮我逃出去。”
云朝槿一愣:“这可能有点困难。”
祁麟说:“不需要你干嘛,而且是你说,霍习羽欠我的。”
“你先说,我干什么。”
“你帮我跟……”祁麟跟了半天,恍然发现唇钉没告诉自己叫什么,“有个打唇钉的女生说一声,让她来找我。”
“哦,她啊,”云朝槿点点头答应了。
祁麟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叮叮当当一阵开锁声打断了她。
“你躲厕所里……”云朝槿把她往厕所推,又拉住她,“不,躲床底下,床底下安全点。”
但开锁速度太快了。
门骤然打开,开头是凶神恶煞的宿管,身后是一帮骨瘦如柴的学生。
“只有这里没搜过。”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肯定在这里。”
他们神情麻木,唯独见到她两眼像放光了一样。
她听见悉索的喃喃。
“抓到她……”
“抓住她……就可以提早回家了……”
“回家……回家……”
“抓住她……抓住她——”
“抓住她!”
第174章 付云柔,付颜
七月的太阳十分毒辣,似乎连水泥都能融穿。
一滴汗顺着下颌滑落,越过汗水浸透的纯棉布料,滴落在地面上,没一会蒸发成一块暗色的圆点。
头顶正上方的五星旗帜随风飘扬,贴着后背的旗杆宛如烤肉锅,烤得她滋滋冒油,祁麟挣了挣手腕,捆着双手的绳子丝毫没有动弹。
她仰头抵住旗杆,猛烈的日光让她不由得眯起眼,空气似乎被太阳晒化了,一条一条的波纹水似地晃荡。
老师撑着伞,丝毫不嫌热小人得志地绕着她走,洋洋得意地挑起眼角:“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只要我一句话,你吃不了兜着走。”
祁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重呼出口气。
这么紧急的情况,老师还不忘带戒尺,绕到祁麟身后,眼神狠厉,扬起戒尺重重划下——
“哗”一声,像极了电视剧刀剑挥舞撕裂空气的声音。
祁麟疼得闭上眼,眉心皱成一团。
“还挺能忍,”老师将黏在脸颊的头发撩到耳后,又是几鞭狠狠落下,空气猎猎作响,“我教的学生要么戒了瘾回去,要么横着出门,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骨头。”
黏腻腻的触感顺着胳膊滑进掌心,顺着指缝汇聚在指尖,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是血那可太恐怖了。
汗浸到了伤口,鞭伤不光又辣又麻,还伴随阵阵刺痛。
又打了两鞭,老师似乎累了,也可能觉得无趣,撑着伞朝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只留下她和孤独的红旗。
真磨人啊。
祁麟抬头看见鲜红的五星红旗,悠扬地飘着,她想起高一开学校长大夏天演讲,也是这么热,人和人挤在一起,周围都是汗衫味,扭头就是熟悉的脸。
那时候叶迟迟骂了一句:“什么傻比校长,说什么锻炼意志,谁开学典礼大中午开!”
她只是笑了笑。
祁麟笑笑,瞳孔映出飞舞的红旗,骂了一句:“就是,什么傻比玩意儿。”
——
“叶迟迟,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去啊!”
黑皮顶着塑料袋,这么一晒似乎更黑了。
叶迟迟看了眼时间:“再等等,还有人没来。”
“都等多久了,还等,”黑皮说,“你看看女生们,都快中暑了。”
叶迟迟咬咬牙:“再等半小时,半小时再不来,我们直接冲。”
她朝人群大喊:“没过十八岁跟我一起进去,十八以上在外面接应,实在不行就报警!进去后千万千万要保持手机联系,地图在群里,别走丢了!”
“知道了,你说八百遍了。”程一水耷拉着眼皮,恹恹道。
她把卸下来的凳子腿一一分了,分到瘦小女生时,瘦小女生问:“我记得你过了十八生日。”
叶迟迟一顿,把棍子放进女生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瘦小女生脸颊晒的通红:“那你进去被抓了怎么办?”
叶迟迟摇摇头,继续把棍子分给其他人:“不会被抓到的。”
她垂下脑袋,自言自语补了一句:“别人去,我不放心。”
——
她看见教学楼上有个撑着伞的人影。
估计是那个傻比老师。
一团黑影跑来,逐渐在瞳孔中放大,女孩子唇钉卸掉了,只在嘴唇下留下一个黑色的小洞。
“你好慢,”祁麟倚靠着旗杆,长时间的暴晒和缺水,让她说话时嗓音嘶哑,“我可是交了保护费的。”
充血的手腕撑满了麻绳,唇钉颤抖着指尖,无从下手。
“能不能快点?”祁麟闭上眼,灼热的阳光一寸寸燃烧着她的皮肤,“我快成烤人干了。”
唇钉手指磨得发红,她蹲下身子,咬住好不容易弄开的绳头,脑袋往后扬起,终于咬开了麻绳。
“唐招泉——又是你!”老师匆匆赶来,指着她们的鼻子骂。
解开了手上的绳子,唇钉又蹲下开始解捆在脚踝的绳子。
“再动一下我再关你三天!”老师扔掉碍事的伞,粗底高跟鞋踏踏响,“别动!”
祁麟一下没了支撑,头晕目眩地倒了下去,她还有意识,双手撑地,地面被太阳烤的发烫,又是一顿火辣辣的疼。
唇钉扶她起来,她唯一的感受是:后背真凉快。
“滚开。”唇钉说。
“你再说一遍!”老师说,“你和她一样,泯顽不灵!”
唇钉拖着她朝反方向走,老师又急匆匆挡在她们面前。
“他们怕你我可不怕,知道你爸来的时候说什么吗?”老师干燥的嘴唇淬了毒似的,充满厌恶地看着她们,“‘别弄死就行’,你就是个臭小三的女儿,一家子贱货,狂什么狂。”
烈阳高照,一滴汗浸入眼睛,祁麟不适地眯起眼。
耳边唇钉没说什么,她似乎并不在意别人说她和她的家庭,只是重复一句:“你滚不滚。”
老师挡在面前,还在输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词语——
“扫把星、杀人犯……”
听到“杀人犯”这三个字后,唇钉鼻息加重,眼神晦暗不明。
她原本想离开的脚步顿住,推开祁麟反手重重刮在女人脸上。
“杀人犯?”
唇钉将女人推搡倒地,小臂禁锢在对方脖颈上,恨恨道:“是你们把她逼死的!”
“咳、咳!”老师脸颊爆红,拼命从嗓子里挤出句子,“唐招泉你忘了?谁替你去电机房的!”
呼吸越来越艰难,老师忍不住咳嗽,却仍一个字一个字使劲往外挤:“果然咳咳、爸妈不是好东西,生出的小孩也不是,咳咳、什么好东西!你害死付云柔,知道医院赔了多少钱吗!”
“你们不配提她的名字!”唇钉激动地反手掐住脖子,手指深深嵌进肉中,她涨红了脸,眼神狠辣,“你以为我想让她死掉吗?!我哪知道——我哪知道她会心脏病发作!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那次去的不是我!”
眼见老师越来越虚弱,祁麟赶忙抱起唇钉。
“你们在干什么!”B带着一帮人跑来,“造反啊!”
男男女女将她们团团围住,缓缓逼近。
“谁敢动我?”唇钉喊,“别忘了我爸是谁!”
他们面面相觑,随后又爆发出轰鸣的笑声。
B说:“私生女还这么嚣张,你爸不想认你才把你丢这,已经够给你脸了。”
距离缩短,在即将爆发的前一秒,一声嘹亮的“王哥”打断了他们。
保安慌慌张张跑来与B说了几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两人身上。
B听完脸色一变,大手一招:“带去禁闭室!”
等回头定眼一看,哪还有两个女孩子的身影。
B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站着干嘛,追啊!”
——半小时前。
“我们收到举报这里消防不合格,”消防员是个年轻的小伙,说,“找你们负责人核实一下。”
保安戴上帽子,盖住了突兀的发际线,陪笑着递了根烟:“不是前几个月刚查过吗?哥,你也知道我们这做什么的,那些人情绪不稳定,老这么弄会加重病情的。”
“收到举报就要核实,不论哪都一样。”消防员推开递烟的手,“麻烦开门。”
保安见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回到保安室无奈打开了大门。
消防车尾部越过伸缩门,保安愁容满面,对着一直拨不通的电话急跺脚。
他又拨了一次,转眼看见窗外一排移动的脑袋,顿时傻了眼。
“你们——”保安一拍桌子,茶水都震出了波纹,“干什么的!”
那排脑袋一顿,随着一声响亮的“跑”,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疯狂跑进医院。
男生扯着嗓子喊:
“靠靠靠靠靠——”
“好刺激!”
等保安提溜警棍跑出去,留给他的只剩下扬长而去的背影。
——
“快!”
祁麟拉着唇钉跑,到处是医院的人,哪都不安全。
越来越冲的反胃、胳膊上的疼痛以及两眼昏花的眩晕,让她不得不撑着墙,唯有不能停的想法一路支撑她。
她无意间推开一个房门,来不及思考躲了进去。
真皮沙发、不知道印了多少版的盗版维多利亚画像、实木办公桌……很经典的领导办公室配置。
祁麟在沙发上坐下,吊着的一口气卸了下来。
“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被发现,你在这躲着吧,”唇钉情绪并不高涨,拉着脸说,“我走了。”
“你出去不是自投罗网?”祁麟拉住她,扯到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唇钉默默在另一边沙发上坐下。
祁麟这才有机会观察伤口。
下手是真狠,抽出印子了,还有几条渗出血丝的血线。
她想去办公室的厕所冲把脸,一起身又一屁股重重坐了回去。
不歇还好,肾上腺素一直支撑着身体不倒下,一缓下来头昏脑热,她弯腰趴腿上干呕,不知道是不是中暑了。
“没事吧?”唇钉问。
祁麟摆摆手,稍微好点说:“帮我找点水喝吧,自来水也行。”
唇钉找到饮水机,接了杯温水。
祁麟喝完一杯,稍微好了点,她把纸杯放茶几上:“原来你叫唐招泉。”
“别叫我唐招泉,”唇钉反驳道,“我叫付颜。”
祁麟见她脸色不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以后打算怎么办?还在这待着吗?”
唇钉盯着深色茶几反射出自己的倒影,片刻说:“我能去哪,你刚也听到了,我是小三的孩子,没人期待我出去,我本身就不应该存在的。”
两人都沉默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祁麟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一点点把手上的血和汗顺着水流冲洗掉。
唇钉在厕所外说:“我先走了,我都无所谓,他们打不死我,还能把人引走。”
祁麟甩甩手上的水,看着镜子里一身狼狈的自己。
鞋子与瓷砖碰撞的踢踏声悠悠地回荡,似乎并不愿离开,祁麟抹了把脸上的水,顺手撩过额头上的碎发。
“付颜,”她叫住唇钉,厕所温和的光衬得眉目柔和,“一起走吧,是有人期待你出去的。”
第175章 他们齐心协力,他们势如破竹
“……就是她妈妈勾引别人爸爸,我妈妈说小三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人,破坏别人家庭,她长大以后也会破坏别人家庭。我们不要跟她一起玩!”
“乖,去叫爸爸,那是你爸……都说了嘴甜点,多说点好听的,那个男人不就给你钱了!”
“滚!没钱吃饭不会找你妈要?!我给你娘俩多少了,女孩子家家一点脸皮都不要……我才不是你爸,死娘们背着我偷偷怀孕,早知道不点她了。”
从小到大,她是不被期待的一个,是多余的一个。
是妈妈的敛财工具,是同学口中小三的女儿,是那个男人被曝出来的污点。
她的名字也很恶心,男人姓唐,泉在以前有钱的意思,所以叫唐招泉。
该怎么形容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呢——或许只有“糟糕”才配得上她。
她没有朋友,因为经常转学成绩也一塌糊涂,没有女生愿意和她说话,唯一的优点或许是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蛋。
同班男生追求她,给她送饮料、送早餐,在她冷的时候披外套,生理期泡红糖水,给了她从没有过的温暖。
男生是班上的大哥大,成绩也不理想,对她说等毕业就一起上班找个房子同居,她一点点在不经意的感动中稀里糊涂答应男生的追求。
为什么会答应呢——可能那些女生说的没错,她就是个缺爱女。
于是她顺理成章成了“嫂子”,和他们一样打唇钉耳洞,大哥大经常喝酒抽烟,她去擦屁股付钱,终于在那次,她把大哥大送回家,大哥大抱住她在耳边吹气:“已经很晚了,我爸妈不在家,要不要留在我家住一晚。”
她心里还是害怕的:“不了,我坐公交很快。”
“宝宝,别走,我一个人害怕。”大哥大的手臂在锁紧,吻落在她的唇上,“你不爱我吗?爱我就留下来吧,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之前接过吻,但唐招泉还是偏过头,她不喜欢男生嘴里烟酒混合的味道。
男生没察觉到女生的拒绝,动作逐渐激烈,她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在男生脸上。
男生不可置信瞪着她,脸上温情的神情一瞬间化成狰狞:“死婊子,是不是给你脸了!”
“你不就干你妈这个的,立什么贞洁牌坊,老子花两个月陪你玩还不满足?!今天你不从也得从!”
她从这一刻发现,还是没有人喜欢过她。
在混乱中她把男生打伤了,刚好伤到脑袋,男生昏迷不醒,她爸为了不让这件事流出影响形象,出资一大笔钱,还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把她包装成一个精神病人。
没人期待她出去。
她妈卷钱远走高飞,她爸一见她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期待她出去。
……除了付云柔。
可付云柔不在了。
——
唇钉点点头,又晃了晃。
她只吐出三个字:“少管我。”
门咔哒一声响了。
没人敢不敲门就进校长办公室。
除了校长本人。
祁麟拉着唇钉躲进厕所,慌乱中碰倒了洗手液。
祁麟眼睁睁看着洗手液沿直线“咚”地倒在地毯上,发出的声响被急切的对话盖了过去。
“这种小事还要给我打电话?按平常一样处理不就好了,陈队呢?”是一位中年男人的声音。
“这次市里来的,陈队根本没收到消息,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孩,逮不住,所以请您来一趟。”B恭恭敬敬地回答。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B小心翼翼地问:“哥,需要通知熊警官吗?”
男人指节轻叩桌面,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敲着,似乎在沉思。
祁麟蹲着,正伸手勾倒在外面的洗手液,男人突兀地开口,吓得她刚碰到东西的手又缩了回去。
“不急,给我全抓住了,不然让保安滚蛋,一个个吃干饭?几个小毛孩都挡不住。”男人说,“正要最近手头紧,瞌睡来了送枕头。”
B谄媚地应付两句,又问:“哥,那唐招泉呢?”
“不是说了么,”男人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不老实别弄死就行,她爹都无所谓。”
他们又聊了几句,接着脚步声响起,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只剩下男人愉快的轻哼。
祁麟回头看了眼唇钉,对方坐在马桶盖上,狭小黑暗的环境只能细微地看见眼皮阴翳地垂下。
或许是圣母心爆发,祁麟想:算是自己自作多情,她也要带唇钉一起离开。
屋外男人的轻哼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门缝透进微弱的光成为此刻唯一的光源。
但此刻似乎暗了一点。
祁麟瞳孔微微扩大——
下一秒门被推开,男人逆着光,手中拿着刚掉地上的那瓶洗手液,他悠悠盯了她们一会,露出一抹渗人的笑容。
“抓到你们了。”
一瞬间,祁麟脊背生寒。
男人眼泛冷光,仿佛淬了毒的蟒蛇,一点点蚕食鲸吞掉猎物。
下一秒,一抹崭新的、刺眼的光照耀进昏暗的房间。
“哐——”
“叶迟迟——”程一水手撑着墙,对着手机喊,“找到人了——让他们都过来!”
程一山跟在身后,没什么表情地补充:“我就说那辆车贵的不正常,跟着他们肯定有用。”
再次见到熟人,祁麟晃了下神。
她借着稀疏的光,侧头在镜子里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脸,有点瘦,有点憔悴,倒不至于很狼狈。
唇钉碰了下她的胳膊。
“愣着干什么,”唇钉淡淡地说,“你朋友来了。”
她下意识迈出一步。
男人打通电话,声音忽远忽近贴在祁麟耳边。
她回头看了唇钉一眼,拉住对方的手腕反问:“那你呢,你不走留这发霉吗?”
——
“这将是载入程家史册的一章,”程一水逃荒还不忘叨叨两句,“名字就叫——英勇程大少七进七出,挽救围困少女!”
叶迟迟按照定位成功汇合,如此紧张的氛围下,她看见祁麟还是没忍住掉眼泪。
她连忙背过身借着擦汗的动作抹掉了,为了不显得那么僵硬,顺带踹了程一水一脚:“就你长嘴,就你话多。”
一套丝滑小连招,把在场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他们躲在那栋废弃的西楼里,可能怕没签保护协议以及未成年保护法,外面不敢进里边出不去,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僵持着。
“你们手机有信号?”祁麟问,“还能打电话?”
叶迟迟眼眶微红,使劲眨了下眼回答:“本来没有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又有了。”
祁麟应了一声,视线扫了一圈:“人都齐的吧?”
“一个不落。”叶迟迟说,“大门好像出不去了,还有别的出口么?”
祁麟想起那面高墙。
她即将跨越的高墙,又被拉下的高墙。
祁麟摇摇头:“有一个,不太好走。”
程一水看向逐渐暗下去的天空,忧愁地开口:“难道我们今晚要风餐露宿了?”
“实在不行直接干,”黑皮说,“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
叶迟迟吸吸鼻子,收拾好情绪问:“麒麟儿,你怎么看?”
祁麟沉吟片刻:“手机借我用一下。”
叶迟迟把手机给她。
她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拨出去,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下,电话那头却只有冰冷的女音回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这谁啊?找的救兵?”程一水问。
“不是,何野的电话。”祁麟垂下眼睑,睫毛盖住了失落的神情,“再想想办法吧。”
“对,何野也不知道去哪了,给她发消息也没回,失踪了一样。”
程一水无意的一番话像个导火索,说的祁麟心里一咯噔,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腾腾升起。
“那……”
祁麟还想说什么,被突然一声巨响给打断了。
所有人纷纷跑到走廊,不远处的停车场火光冲天,黑烟冉冉升起。
“着火了……”
楼下的人顿时乌泱泱一哄而散,朝起火点跑去。
“怎么会……突然着火呢?”
祁麟喃喃自语,想起刚刚和唇钉临别前的对话。
“我不跟你们一起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愣着干嘛?正好他们走光了,”程一水喊,“快跑啊!”
叶迟迟拉住她朝楼下跑。
火势愈演愈烈,炎热的天气加上干燥的气温,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医院周边的杂草点燃。
“肯定是这破医院害的人太多,遭报应了,”叶迟迟跨下楼梯,衣角翻飞,“真是把好火!”
火光冲天,将祁麟的脸映的发红。
不论医生还是病人,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跑着。
她看见霍习羽护着林朝槿在人群中穿梭,她看见江潮眠站在寝室窗口,淡淡地看他们。
太阳缓缓西下,满天飞舞的灰烬宛如下了场盛大的雪,庆祝这场即将落幕的丑剧。
他们齐心合力,他们势如破竹。
当踏出精神病院大门的一刻,祁麟感觉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卸了下来。
“喂。”
保安室门口,唇钉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喊了他们一声。
祁麟目光跟随着她手中抛起落下的打火机:“火你放的?”
“嗯呐,”唇钉无所谓地说,“收了保护费,我就要帮你,我不像某人,很信守承诺的。”
“……谢了。”
“没事,关键我也看他们不爽。”唇钉摆摆手说,“快走吧,别又被抓来了。”
祁麟问:“你呢?”
“我?”唇钉耸耸肩,很轻松地笑了笑,“不知道,我在这就想跟你道个别,你挺好的,和她一样好。”
“跟我一起走吧,”祁麟说,“你帮了我,我应该还回去。”
唇钉思索片刻,似乎真在认真思考。
但她又摇了摇头。
“算了。”唇钉一把握住抛在空中的打火机,“哒”的一声,一小簇火苗明灭地升起。
接着又被混着草木气息的风吹灭了。
“你只要记住,我不叫唐招泉。”她说,“我叫付颜,这样就好了。”
第176章 何野不见了。她来太晚了。
车子的电量不足以让他们回去,祁麟找了所看的下去的宾馆短暂凑合一晚。
开完房间天都黑了,车子放楼下公共充电桩充电,白天经历这么一番搏斗,精力再旺盛的人都扛不住,一个个回房间倒头就睡。
祁麟脱下那件不成样子的病号服,手悬在脏衣篓上一顿,反手扔进了垃圾桶。
热水倾泻而下,浴室外有人敲了敲门。
“麒麟儿,衣服我买来了,”叶迟迟说。
她抹了把脸,将浴室门打开一条缝,接过衣服,犹豫片刻后道了声谢谢。
回应她的是逐渐合上的浴室门。
祁麟穿好衣服出去,简单的双人床房,叶迟迟躺在其中一张床上刷手机。
她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明知道结果,还是没忍住拨了个号出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躺在另一张床上,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叶迟迟见状,把手机音量调小问:“你困了么?要不要关灯。”
“不用,”祁麟没动,合上眼皮,“我就躺一躺。”
“哦。”
她们就这样不尴不尬地结束了对话,搞笑短视频继续播放,却突兀弥漫出一丝尴尬气息。
祁麟继续躺着,直到意识昏沉快睡着了,她听见叶迟迟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响起。
“麒麟儿,你睡了没?”
“嗯?”她迷迷糊糊下意识带着鼻音回了一声。
“我明天走了,你一个人应付的了吗?”叶迟迟说,“一见面就何野何野,没见何野出半分力气,满嘴都是她。”
祁麟不知道是困了还是不想说话,只是沉默着。
“你那么喜欢她,但我感觉她没那么喜欢你。”叶迟迟没得到回应,自顾自道,“你为了她被关进这个破地方,连比赛都没去,你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吗?”
“传你被卖给一个不知名战队,就那个战队,我听都没听过。”叶迟迟深吸口气,重重吐出,“值得吗?”
空调外机呼啦啦地响,也挡不住狂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祁麟眼前一片黑暗,她知道这是胳膊挡住了光。
但当叶迟迟关了灯,她却觉得更黑了。
像她第一次关进禁闭室。
无边无际的黑暗,蚊虫的撕咬,那面用血写满了无数名字的血色墙面。
值得吗?
她想起江潮眠说的话——
“你很爱她吧”
既然爱,何必值不值得。
手机嗡嗡地响,祁麟睁开眼睛,关掉闹钟。
透过窗帘的缝隙,屋外还是黑夜。
她打开手电筒,轻手轻脚地下床,光不小心照到叶迟迟脸上,叶迟迟迷瞪着眼睛问:“起这么早?”
“我先走了,你车借我用一下,座位要不够你们打个车,我给报销。”
祁麟去厕所冲了把脸醒醒神,出来看见叶迟迟还眯瞪地朝她看。
“时间还早,你继续睡吧。”祁麟握住门把手,走廊灯光蓦然照在脸上,映出她眼皮底下的乌青。
叶迟迟撑不住,两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凌晨的夏夜还是一片漆黑,街道空无一人,既无鸡鸣也无犬吠。
她跟着导航不知道骑了将近两小时,要命的是屁股都坐麻了,眼前的镜像才渐渐熟悉起来。
更要命的是——电瓶车电量不足的灯光在疯狂闪烁。
最后五公里,车子不堪重负停工了。
别说充电桩,附近连个亮灯的屋子都没有,祁麟推着车一步一步走。
她路过和何野第一次见面的面馆,路过二中,路过她家超市……往事电影般一幕幕放映在脑海中。
最终定格在她们相拥而眠的那个夜晚。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窗户,将车子停在路边,走上楼。
祁麟做了几套深呼吸,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
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肯定睡着了没听见。
祁麟靠着门缓缓滑下,曲起双腿蹲坐在地上,捏着酸软的双腿。
没关系,她等一下好了。
反正天快亮了。
天边太阳冉冉升起,初晨的阳光分外柔和,风混着泥土和草木气息吹在脸上,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房内没动静,祁麟一直等着,没睡觉没玩手机,等到公鸡打鸣,日上三竿,气温越来越燥热。
依旧没一点动静。
应该是熬夜打游戏,毕竟阿野还做代打,起晚一点也正常。
祁麟安慰自己。
隔壁房东奶奶出门看见停门口的车,不满地嘀咕:“谁的车,停哪不好停家门口。”
祁麟蓦然回神,跑下楼喊:“我的,我马上推开。”
房东奶奶一见她,脸上不满的情绪转变为笑意,乐呵呵地说:“原来是麒麟儿,好久没见你,去哪儿了啊?”
“有点事出了趟远门。”祁麟把车挪到一边,看见对方挎胳膊上的菜篮说,“奶奶,出门摘菜?”
“是诶,中午来吃饭。”房东奶奶一拍手,“你啥时候来的?是不是进不去,我把钥匙给你。”
祁麟问:“什么钥匙?”
“还能什么钥匙,就你那把钥匙。”房东奶奶看见她胳膊腿上全是红包,心疼地抓住她的手,“啥时候来的啊?被蚊子咬成这样。”
她之前把钥匙给了何野,为什么又会在房东手上?
“那她人呢?”祁麟反手握住房东奶奶,“我……朋友,她人呢?”
“早走咯,”房东奶奶皱眉想了想,“走了有十几天。”
房东奶奶把钥匙给她,祁麟颤抖着手指几次没插进锁孔。
住人和没住人的屋子唯一的区别就是少了人气,甚至能闻到灰尘的味道。
房间很整洁,像被人精心打扫过。
祁麟的心一下跌落谷底。
她看见桌子上有封信。
这年头很少人会用信封,但何野不论字迹还是格式都无可挑剔,每个字写的都很用力,背面甚至能摸到凸起。
祁麟收。
祁麟小心翼翼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对不起。
入眼第一句话是道歉。
【你弟弟的事情非常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事情被我搞砸了,我去看了小天,他好了一点,应该没什么大碍。
阿姨和叔叔好像不待见我,不过没事,我躲着一点,他们不知道我去看了小天。
我给你发消息打电话都没回,是不是出事了?
我一点忙也帮不上,抱歉。
不用担心我,我去我朋友那找活干了,毕竟我还要赚学费和生活费。
我觉得我也需要冷静一下。
非常抱歉,给你家人造成这么大的麻烦。
我们应该……会再见的。
——何野。】
短短一两百字,祁麟翻来覆去读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叫应该会再见?
祁麟重重一拳锤在桌子上,牙齿咬破了下唇。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疼痛刺激神经,祁麟紧闭双眼,太阳穴一跳一跳。
什么叫“应该”会见面?!
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结果突然来一句可能不见面了?
操。
何野不见了。
她要把她找回来。
第177章 一个被生活所迫、小小的何野。
祁麟没等来何野的头绪,倒是等来了俊哥的电话。
“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俊哥的声音时隔一个月,透过电话飘进她耳中,“将近一个月失联,搁别人,肯定赔违约金,要不是轻风力保你,可不止转队这么简单。”
“那队挺好的,小战队,说不定未来还能发展下去,像你这样肯定够的,随便打两把钱就到手了,养养老再做个解说……”
剩下的祁麟没仔细听,她脑子乱的很,只问了一句:“合同呢?”
“啊?”俊哥说,“一直没联系到你,你把地址发过来,转队合同今晚就寄过去。”
祁麟倒在床上,一晚没睡,让她身心俱惫。
床上似乎还残留有何野的味道,她没追问转队合同当事人不在场是怎么签的,这事儿她理亏,而且她斗不过也没精力斗。
她深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了,”祁麟说,“谢谢俊哥。”
挂掉电话,转眼俊哥就把新战队的信息和联系方式发了过来。
就这么迫不及待让她走?
点开文件夹,信息详细到让祁麟有总俊哥去任职过的错觉。
战队名叫QY,正好今年医疗兵退役她补上去,最高历史战绩是进入八强。
战绩不怎么样,活儿接不少,倒更像个商务战队。
祁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静静思索。
想战队,想未来,想何野。
片刻后,她又拨出一个电话。
何野说找她朋友去了。
会找谁呢——
“喂,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梁夏听声音挺欢快,估计在外边玩,传入手机的杂音很多。
让她心里腾起一丝希望。
“何野在你那吗?”
梁夏估计被朋友笑话了,打闹了一阵,换到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说:“什么?刚刚没听清。”
“我是说,”祁麟又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开口,有种娶了人家姑娘、面对婆家人的感觉,“何野在你那吗?”
“何野怎么可能在我这儿……不是,”梁夏轻松的语气渐渐凝重,“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何野有没有在我这?她哪去了?”
祁麟不知道怎么回答。
梁夏深吸一口气:“祁麟,你别以为我粉你,就可以欺负我家何野。”
祁麟想说我没有。
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人确实不见了。
“她说去朋友那工作了,她朋友我只知道你……”祁麟深深地呼出口气,无力地辩解,“所以来问问是不是去你那了……”
没等说完,叶迟迟急切地打断了她:“怎么可能在我这,我在国外呢老铁!”
祁麟咬了咬下唇:“对不起。”
“算了,”梁夏来回踱步,努力冷静下来,“她没几个朋友……不对,她信得过的朋友应该就我一个。不过应该有挺多打工时候加的老板,我不方便,店铺发你,你问问。”
挂了电话,梁夏发了一连串店铺分享。
有饭店,也有工厂。
【梁夏:这是我知道的,可能还有没告诉我的】
【祁麟:好的,谢谢】
她开始一家一家拨电话。
每当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内心燃起希望,这些人中不乏有脾气不好的老板,不耐的语气让她似乎跨越时光看到了过去的何野。
一个被生活所迫、小小的何野。
“你说那个小姑娘啊,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这是位语气知性温柔的老板娘,“小姑娘勤快,就是不爱讲话……她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祁麟顿了顿,“挺好的……”
吗?
好吗?
不算好吧?
祁麟在心里问自己。
“那就好,”
老板娘替她回答了。
“小姑娘挺苦的,那么小出来打工,过年都不怎么回去。”老板娘说,“挺好就行,都说人这一辈子吃的苦都是定下来的,年轻的时候苦点,长大了,就不苦了。”
“人呐,总要向前看。”那边估计来客人了,老板娘招呼了一声,“不说了,我先忙了。”
向前看。
祁麟抬头看向窗外。
窗子罩住一大片云,四散的光一点点晕开阳光的颜色。
向上伸展的枝丫疯狂生长,似乎要长到天边去。
向前看。
——
没什么线索,祁麟只好去新战队看一眼,露个脸。
新战队叫QY,战队队长宇哥是个挺好讲话的人,起码她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
失踪这么久,宇哥竟然还能对她笑脸相迎。
“我们这条件肯定比不上ICF,但肯定不会克扣你。”宇哥双手交叉,随意翘起二郎腿,“你先替补阿发的医疗兵,要是天赋好,让你上正式比赛也不是不可以。”
“谢谢。”祁麟看着宇哥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表,和朴素的训练基地形成鲜明对比。
宇哥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合同放在她面前:“这是你的商务合同,你应该知道,我们这儿没什么资助,只能靠一些广告费维持生计。”
祁麟大致看了两眼,是普通的衣物代言广告,可以接受。
宇哥说:“因为你的人气没那么理想,所以按一九分的分成,可以接受吧?”
祁麟总算知道对方手上的手表是怎么来的。
感情全是从员工工资里一点点克扣出来的。
一九分?
真敢说。
她直视对方的眼睛,里面散发出商人独有的精光。
见祁麟迟迟不回答,宇哥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是不是有点少,我也觉得少,所以我跟公司争取了一下,给你争取到二八分。放心,等名气上来了,会加提成的,你看耀阳,四六,甚至有的五五。”
她知道耀阳,一天发十条微博,条条产品广告。
曾经因为这件事还上过热搜。
祁麟指尖轻敲在纸质合同上。
半响,她点头:“好,但有个条件。”
“什么?”宇哥问。
祁麟说:“我有权拒绝不合理的产品代言。”
宇哥笑笑:“放心,我们是正规公司,肯定给你接正规的。”
——
新宿舍不再是独享的单人间,还住着另一个女孩子,是QY单独的解说员,也可以说是QY各平台账号的主主播。
“你好,我是橙子,真名沉方知。”橙子伸出手,展示出她的友善,“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另外如特殊情况,我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睡觉,希望你动静能小点,可以接受吧?”
橙子作为解说员,应该知道职业选手训练高峰期在夜间。
她这样说,不知道是真想提醒自己的作息时间,还是给她个下马威。
总而言之,作为未来舍友,祁麟都是不好拒绝的。
毕竟这是正常人该有的作息。
视野前的那只手非常好看,皮肤白嫩,做着漂亮的美甲。
她轻轻握住了那只漂亮的手。
“可以,我声音尽量小一点。”祁麟很快松开了,但指尖还是不免沾上一点橙子的味道,“祝我们合住愉快。”
第178章 炖土豆
在QY的日子挺忙碌,不光要练习,要抽时间拍广,还得联系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寻问何野的踪迹。
答案是一无所获。
何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唯一好消息是,和橙子的相处还算友好,一般在宿舍都碰不着面,处于碰见了打招呼尴尬,不打招呼也尴尬。
今天有场友谊赛,是个籍籍无名的新战队,叫sun——冉冉升起的太阳。
祁麟之前在ICF跟sun碰过头,打过几场,sun的队员年纪已经不太适合了,更像是一群错过时机但想搏一搏的娱乐战队。
这场友谊赛是以直播的形式播出,没有热门ip,观看直播的人也是自家带来的粉丝,不是很热也不算太凄凉。
sun.sunshine:怪不得最近都没见到你,没想到你在QY发展
她敷衍地回了一句:嗯,有些杂事
sun.sunshine:给个好友位?以后常玩
毕竟日后可能还要见面,对面还是sun的队长,她不好拒绝,答应了:行,结束我加你
比赛开始,QY一群小年轻毫无疑问轻松赢下比赛。
赛后祁麟加了sunshine的好友,没等对面验证通过,宇哥发来了消息。
宇哥:贸易广场三楼,速来
她明白,又是什么模特广告。
祁麟揉揉眼睛,她昨晚凌晨三点才睡,一共没睡几小时,本来打算回去补觉,又睡不成了。
上了出租车,sun的队长好友验证通过了。
sun.sunshine:提醒你一句,QY不是什么好战队,劝你尽快转走
sun.sunshine:看在我朋友的情分上可以帮你一把
祁麟不记得自己跟sun的队员有过过多的交集,sunshine的话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虽然她也知道,电竞这玩意儿一共就这么几年,在QY耗时间不是一件好事。
QY.麒麟:我知道了,谢谢
谈话间,贸易广场到了。
祁麟使劲眨眨眼,从口袋拿出一瓶眼药水滴了两滴,酸涩感褪去了些。
她坐扶梯上了三楼,看见宇哥躺在公共按摩椅上休息。
“宇哥。”祁麟喊了一声。
宇哥睁眼,身体没动,眼珠子往旁边瞟了一眼:“商务广告,去吧。”
祁麟视线左转。
是家女士内衣商店。
“我不接这种广。”祁麟站着没动,“我说了,接什么广告我要有抉择权。”
宇哥停下按摩椅,直起上半身看着她:“祁麟,你真以为由得了自己决定?你要能决定就不会来QY了。”
祁麟直直站着:“我不接这种广告。”
“你不接?”宇哥说,“你不接是让男生穿着内衣来这拍照?别人都能拍你不能拍?”
“我不管男生还是谁来这当内衣模特,也不管别人能不能拍,反正我不接。”祁麟欠了欠身,面无表情道,“我去训练了宇哥。”
她转身下了扶梯,听见宇哥在背后冷冷笑了一声。
八月很燥热,走出商场仿佛置身火炉,空气化成海潮翻涌,掀起一层层波澜。
她回宿舍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简单洗漱吃过东西,她播了会直播。
观看人数比以前少了些,通俗点讲,似乎在过气的边缘摇摇欲坠。
互联网就是这样,一阵风就火了,再刮一阵风,燃烧的火又要熄灭了。
祁麟打开后台,回复了些留言,可以提高粉丝粘性。
【谢谢支持】
【嗯,会努力的,你也一样】
【往后也一起努力】
她往后又翻了一页,是上周的留言,没什么好看的,祁麟食指正要点左上角的返回键,却无意间往下点了一格。
是个id叫爱吃炖土豆的粉丝,粉丝值很低,她没什么印象,但留言很多,祁麟翻了翻,往上滑了几页也没翻到头。
【爱吃炖土豆(上周一):麒麟儿,你真的会打上比赛吗?我姐姐真的很期待】
【爱吃炖土豆(上周三):姐姐病加重了,你也没直播,是出了事吗?】
【爱吃炖土豆(上周五):好饿啊,喝了两天水,晚上就上班了,可以多吃点,希望员工餐有我喜欢的炖土豆】
消息停在五天前,想吃炖土豆的那个下午。
祁麟想了想回道:
【谢谢支持,前段时间家里出了些事情,不过已经好转了。也希望你姐姐的病快点好起来,我也会做一些炖土豆,如果有机会可以请你尝尝】
第179章 就当我是神经病吧
铃声反复响起,歌曲轮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人接听。
消息轰炸机似的叮叮作响,暗下又亮起的屏幕是房间唯一的光源,映出女孩子耳垂下Q字样的银制耳钉。
她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下,却将眼下青紫色的黑眼圈衬的更加显眼。
女孩子打开手机,弯腰坐在床上。
【今天休息?我来找你?】
【别一天到晚躲房间里,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你那附近有个公园,等下午凉快了去走走,放松下心情】
【你那个事我说过了,我也只能帮到这里,接下来怎么做就要看她自己了】
她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开空调,汗水汇聚顺着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
女孩子抿了抿嘴唇。
【谢谢。】
阳光猛烈地照进视野,褐色的眼球宛如宝石一样,萎靡地反射出光。
她记得那个公园有个秋千,很多小孩子喜欢玩。
坐在秋千上,双腿荡啊荡。
她也喜欢玩。
她是小孩子的时候,也喜欢玩。
只不过是一个人,在阴郁的下雨天荡啊荡。
——
铃声一遍一遍地响,在第四遍被接通了。
“你跟你妈解释一下你真的真的很安全,”叶迟迟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我手机要被打炸了。”
祁麟正刷牙准备睡一会儿,听闻顿了顿:“嗯。”
“你妈把你扔那鬼地方没见她不放心,给你救出来一直问。”叶迟迟应该在吃饭,说话有些含糊,“对了,那你高考志愿要报吗?快报志愿了。”
祁麟把手机放在置物架上,吐掉沫沫漱口,随意洗了把脸:“不报了,本来也没打算报。”
“哦。”
她抽了两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分,静静等叶迟迟的回答。
但叶迟迟只是一直在埋头吃饭。
以往这时候叶迟迟应该会抱怨打工的地方有多压榨、宿舍谁谁谁半夜打呼噜吵的她睡不着觉、她想报哪个地方的学校……
但叶迟迟只是沉默着。
她也一直在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情误会就是误会了,就算讲清楚了,揉成一团的纸还是会有褶皱。
永远在心底皱成一团。
“那个,何野有消息了吗?”良久,叶迟迟咽下梗死人的馒头,问了一句,“我给她发消息也没回我。”
“还在找。”
祁麟躺上床,屋外汽车鸣笛,困意渐渐来袭,她习惯了在吵闹的环境下睡觉,叶迟迟的嘱咐在耳边忽远忽近。
“记得叫她填志愿,一定要好好填,不过她应该是填哪哪个学校会录取……”
是啊,高考结束那么久,是时候该考虑报志愿的事。
何野有仔细考虑吗……报的地方远不远……她们平时见面时间会少吗?
没关系,她方便,远的话她去找何野……可以在路上买一束玫瑰花,何野肯定会开心……
叶迟迟没听见答复,手机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放轻了语调:“你也是,要好好的。”
——
祁麟睡了挺长时间,醒来时眼睛还是发酸。
她发了会呆,橘红色的光斜斜照进房间,一点点停在她脸上。
恍惚间,她突兀的想起小学,放学时也是这样好的傍晚,橙色的夕阳,微风一吹,似乎能听见不远处一层盖过一层的麦浪,带来树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学校角落总是很受欢迎的秋千。
秋千谁先抢到谁玩,她每次都逃课第一个到,荡一会儿就让给同班其他同学玩,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她在班里很受欢迎。
她也总能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在教学楼二楼看着她们,或者说是看着秋千。
几乎每个阴雨天女孩才会下楼玩,因为这时候没人。
她想问问女孩叫什么,和她一起玩。
但只得到一句——
“滚,关你屁事。”
祁麟有点想笑,心情好了不少,她给她妈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不到三秒通了,她抿了抿唇,嗓子发紧,有点喊不出这声“妈”。
“我在外面很好,很安全,不用担心。”祁麟囫囵越过那个词眼,咽了口口水,收拾好情绪说,“先让我说完吧,我怕我等会说不出来。”
第一个字脱口而出,后面的话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开口了。
祁麟呼出口气,接着说:“如果你真觉得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女生是神经病,那就当我是神经病吧。”
手机抵在耳边,她卸了力躺在床上,似乎连解释都觉得累:“你们可能觉得这是友情,但友不友情我不清楚么,我也算活了二十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你们真的不能接受……”祁麟拽紧被子,闭上眼睛,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
如果真的为了我好……
如果真想为我好……
那就请不要管我了。
放手一搏去闯闯,正常人也好,神经病也罢,她只想和何野一起过一段平常、和别人没什么不同的人生。
天平摇晃不止,最终一锤定音。
良久,祁麟说:“今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了,晚点再回去看你们。”
晚点,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后年。
她在逼迫她妈做决定,做唯一的决定,她没办法,只能险恶地利用一下血缘里的亲情。
后面的对话她没怎么听,可能骂了她,也可能她妈偷偷哽咽着抹眼泪。
通话持续了半小时,在橙子回来后挂断。
橙子拎着俩保温杯,将其中一个蓝的放在她桌子上:“宇哥发的,一个广,平时多带着点。”
祁麟清了清嗓子:“好,谢谢。”
带就带着吧,反正也是日常必须品。
直到晚上训练,祁麟发现这个杯子好像只有她和橙子有。
不过也不奇怪,可能看她俩带货强,总给她俩接广子。
她在直播前看了眼私信,那位喜欢吃炖土豆的粉丝回了她,不过前面还撤回了两条消息。
13:12
【爱吃炖土豆:谢谢,冒昧问一下……可以借我一百块钱吗?没钱吃饭了】
14:55
【爱吃炖土豆:不方便就算了,我也觉得我像骗子】
祁麟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随后打出一串数字和字母。
【这是我微信,你加一下】
土豆是个很老实的蔬菜,小小一个埋土里,洗掉泥削掉皮,怎么做都好吃。
她觉得一个打工照顾姐姐,爱吃土豆的女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心眼。
就算是骗子,被骗就骗了吧,反正也就一百块而已。
她不怕女孩是骗子。
就怕万一是真的,真吃不起饭,这个女孩该怎么办。
“祁麟,邀了你怎么还不来?”队里的狙击手喊了一声。
祁麟关掉私信,深吸口气回道:“来了。”
第180章 那枚“Q”形状的耳钉
祁麟加了小土豆的微信,转了一百块钱。
她没打算多问,倒是孩子自己心思单纯,一股脑全说了。
小土豆才十六岁,上高一,是个挺可怜的孩子,没有妈妈,跟爸爸生活,上头有个生病的姐姐。
一家人给姐姐治病花了很多积蓄,她吃饭用自己兼职的钱,但最近姐姐病情恶化花销大,小土豆没钱吃饭,才来碰碰运气。
显然运气不错,碰到了下周的饭钱。
小土豆还说,姐姐没生病前也喜欢玩决战狙击,最喜欢的博主是她,现在没精力玩了,只能看她打直播。
小土豆嗓音甜甜的,乖声乖气道:“我爸说,我姐病快好了,好了我们去吃火锅,你也来吧,请你一块儿……”
今天是周末,小土豆估计在商场兼职,手机那头的声音很吵,小孩儿的尖叫还有女性训导的嗓音,以及没来得及关掉语音录下的后一句话。
“不要吵,叫姐姐给你拿个喜羊羊的……”
挺好。
就当是帮帮以前的何野吧。
祁麟轻呼口气,接受了队内邀请。
她选好位置,靠在柔软的电竞椅上,人物进入地图,耳机里传来其中一个狙击手A说的话。
“跟我们后面打药,每次状态都补不好,不需要你去补伤害……”
她视线盯着屏幕,睫毛垂下,低低“嗯”了一声。
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妥协。
“天桥对面有个物资车。”刚刚说话的狙击手A说,“不知道是不是埋伏,老杨他们就喜欢玩阴的。”
“我去探路。”储能手说。
“找L桥那儿绕过去吧,扛不住的。”祁麟说。
意料之中没人理她,储能手往中间扔了个烟雾弹就风风火火跑过去了。
祁麟另外在附近找了个掩体,默默清点物资。
储能手已经跑到对面,在麦里说:“应该打过一波,没什么好东西……”
“行……”狙击手A刚迈出去一步,一颗手榴弹已经滚在脚边。
“轰”的炸了,俩狙击手血量直逼红线。
“麒麟呢?!抗伤啊!”
“我就知道老杨要玩阴的!操!快给我嗑两口药!”
祁麟朝俩脆弱的狙击手跑去,她不明白一个范围伤害要抗什么伤,可能人在尴尬的时候总喜欢找个背锅侠来转移失误的尴尬。
只是还没跑到,狙击手A就被扫死了。
祁麟搓了搓手指,大拇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硬着头皮打给B补上状态,和姗姗来迟的储能手掩护着撤离现场,独留狙击手A的尸体倒在地上好不可怜。
“操!”
A摔了耳机。
祁麟听见动静,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椅子,背对着A。
她也挺不理解一把普通的匹配,还能上头。
枪声还在继续,分神之余祁麟听见了A抱怨:“为什么不报点?我不是说了跟我们后边补状态就好了,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祁麟没反驳,这人太傻逼,讨论的点也太傻逼,不值得。
打了一晚上,祁麟得出一个总结:只要有一个人带情绪,就别想好好赢游戏。
更何况他们是四个人。
别说赢了,一晚上保分都是勉勉强强。
当初在ICF她还可以发挥自己研究的那套体系,队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给面子配合,现如今QY,她的作用也只能当个稍微盾点的奶妈。
祁麟摘了耳机,还算平静,她一声不吭揣上手机离开了训练室。
关门之前,她听见屋子里踹翻椅子的声响。
挂上蓝牙耳机,她望向窗外,凌晨的天黑透了,稍微带点凉意的风穿透过胸膛,带走了些燥热和烦闷。
微信没消息,她点进朋友圈逛了一圈。
大多数是吃喝玩乐的分享,还残留着高中生清澈不太聪明的气息。
这种生活化的照片很容易勾起回忆,明明才结束高中生涯没多久,祁麟却兀自有些怀念那段时光。
除了这些,还有零星几位在ICF的前队友。
她一条条看过去,有意思的照片也会点进去看看。
【程一水:老弟,菜就多练(配图)
叶迟迟:假如生活压迫了我,我就当馒头吃掉(中指)
刀叔:花姐的coffee,也是高端一回了
……】
到寝室门口,她正要摸钥匙开门,忽的看见一张照片。
是sun队长的一条朋友圈,应该是队内聚餐,很多面孔她在比赛时见过。
这都不重要。
祁麟放大照片,最右边,有个入镜的小半张脸,散在耳畔的碎发、下颌、微扬的唇角——
以及耳垂下的一抹银色。
黑暗一点点吞噬了女生,屏幕亮起的光却映在她脸上,钥匙膈的掌心生疼,她眼睛发亮,看见照片中耳垂上熟悉的耳钉。
那枚“Q”字样的耳钉。
——
祁麟很不想在大半夜扰人清梦,但她实在等不及,等不起了。
她迫不及待给sunshine打了通语音通话,默认铃声一直响,没有要接起的意思。
于是她环住双膝,蜷在床头,手机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屏幕始终停留在那张放大的照片上。
世界上有很多枚Q形状的耳钉。
祁麟摸摸耳垂,空调似乎打的有些低了,她的指尖冰凉。
也有很多H形状的耳钉。
可能是巧合而已。
但那枚耳钉,是她亲手刻的,怎么可能不认识。
这一夜祁麟没合眼,天一亮她换了身衣服,跟队长请了假出门。
sun的训练营在隔壁市,她只知道大概位置,坐上高铁sunshine才发来消息。
sun.sunshine:不好意思,晚上手机免打扰,有事?
祁麟去了卫生间,锁上门,拨了电话过去。
“你和何野认识?”祁麟语气笃定,“她在你那,是吗?”
sunshine尾调上扬地“嗯”了一声:“对啊,你知道了?”
“她在哪儿?”祁麟说,“我去找她。”
sunshine问:“你在哪儿?”
“高铁,预计还有半小时到站。”
“啊,好吧。”sunshine老实说,“其实她在我这挺好……不过怎么说呢,感觉没以前生气,可能她是现实i网络e?”
“你来我们训练营吧,地址发你了,等晚点我带你去。”
祁麟觉得时间过的很快,她只是想了会和何野见面的场景,就到了sun的训练营。
其实称呼训练营还是说高了,祁麟抬头,拍了张照片向sunshine确认。
图片上是一张告示牌,印刷着“天衡网咖”四个大字。
sun.sunshine:对,上来吧。我在休息区等你。
大城市的网咖和农村的网吧一点不一样,地面铺了瓷砖,前台的小姐姐长得像网红,通风处理的也好,没有很重的烟酒气。
她上了二楼的休息区,看见sunshine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见她抬手打了声招呼。
她走过去,问:“何野呢?”
“别着急,”sunshine从茶几上拿了瓶水递给她,“她现在还在上班,等晚点我再带你去。”
祁麟接过水,道了句谢谢。
“你坐着慢慢等,她得下午才下班。”sunshine说,“其实我蛮好奇的,你俩吵架了?”
祁麟拇指摩挲着瓶盖,在sunshine对面坐下,这才打量起对面的男生。
男生穿着简约而时髦,脚上是双不下一千的牌子鞋,上衣和裤子比较随意,看不出品牌。
像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她不想回答关于何野的任何问题,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说:“你们是今年的新战队,就在这儿练?”
“节约成本嘛,你也知道我们是新战队,又没人投资。”sunshine说,“你别看不起网咖,多少电竞人是在网咖找到自己的人生理想。这儿氛围多好,当场打完当初复盘,选手就是教练,急眼了也能当场解决。”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建个战队就是玩玩儿。
可能事实也是一样。
她不也一样么。
在ICF时,比赛场上可能还有她的一席之地。
离开ICF,说好听点是个职业电竞选手,但更像是娱乐游戏主播。
“你忙吧,我在这儿等。”祁麟说。
sunshine点点头:“你要饿了自己点外卖,我就不招呼你了,他们可能再练一会回去了,我跟他们作息不一样,我下午走。”
sunshine离开后,祁麟拿出耳机戴上。
她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城里的网咖果然不一样,连沙发都软的像棉花。
立式空调呼呼地运转,温度控制的刚刚好,她伸手将身后的窗帘稍稍拉上,阴影没过脚踝,蚕食掉最后一点阳光。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遍遍幻想着见面后会是什么场景。
她会愤怒发火吗?责怪何野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接电话。
还是告诉她,她为了找她付出了多大的精力,何野会心疼她吗?抱住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她甚至想了最糟糕的一种可能,何野会不会……不要她了。
何野会向她提分手吗?
空调导风板左右摆动,带着寒意的风在她身上吹起一层鸡皮疙瘩。
一直到下午四点,祁麟不清楚自己是在发呆还是睡着了,sunshine喊她时她才发现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腿麻的很。
她站起来缓了缓:“可以去了吗?”
“是啊,何这个点应该回去了。”sunshine说,“走吧。”
她坐上sunshine的车。
sunshine挂上档,眼前的树木从眼前略过,祁麟思绪又飞了出去。
她想,她似乎也该考个驾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