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不来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冷冽至极,清晰透出了另一端那人的不喜。
赵锦瑞闻言却并不生气,只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吊儿郎当道:“真不来?我和闻綦可都在呢,这么久没聚了,给个面子呗。”
说完,他还朝着旁边那人示意:“闻总,你说是吧?”
见状,闻綦唇角微勾,倒也没拆台,可有可无地应了声:“是啊,陆总,给个面子呗。”
两人一唱一和,电话那头的人却不为所动,甚至语调都不带一丝起伏:“真想聚的话,备上酒,随便去你俩谁家,都行。”
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闻綦不由得朝赵锦瑞挑了挑眉,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赵锦瑞也不慌,只轻啧一声,故作不忿道:“陆屹睢我告诉你,老子忍你很久了,因为你,这破地方都已经经营成清吧了,你踏进来过一次吗?你以为自己现在还是什么香饽饽啊,就你如今这幅死人脸的模样,没谁会稀罕,倒贴都没人会看上。”
他语气不忿,面上表情却似笑非笑,搞得闻綦以为他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一脸的惊诧愕然。
一长段毫不客气的控诉话语落下后,手机安静了两秒钟。
而后,另一头的人再次出声,嗓音不露端倪,好似刚才那些话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只冷淡地吐出两个字:“神经。”
眉梢轻佻,赵锦瑞依旧不介意,反正一通话骂爽了,才悠哉悠哉地开口:“我今儿心情好,不和你计较,琥珀现在有宝贝在呢,你不来可别后悔。”
话落,扬声器里旋即传出的声音还是那么冰冷欠揍:“你如果只是要说这些废话,那我挂了。”
轻啧一声,赵锦瑞故意没搭理电话里的人,而是朝着闻綦道:“诶,又有人去搭讪了,这是今晚第几个来着?”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闻綦目露疑惑,只下意识往之前那姑娘的方向看了看,却并没有看见搭讪的人,于是眼中疑惑更甚,眉心微拧,又看向赵锦瑞。
赵锦瑞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似的继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叶羡凉魅力这么大呢。”
闻綦不知道“叶羡凉”是谁,但不妨碍心中若有所感的生出了点微妙感觉,却还未来得及表露出疑惑,便听到手机另一头蓦地传来一声巨响,碰的一声,像是什么没拿稳,砸到了地面。
赵锦瑞饶有兴致地继续:“也不对,她魅力还是挺大的,毕竟能勾得某人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而那声动静过后,手机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闻綦若有所思,难得被勾得起了几分好奇。
几秒之后,手机另一头的人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舍得开口,只是嗓音无端透出几分压抑到极致的哑:“你说,谁在那儿?”
赵锦瑞故意钓着不给人痛快,钝刀子割肉似的,慢慢悠悠道:“什么谁啊她的,我只是难得看见了个美女,和你分享下。”
他还特意问了下身旁人的意见:“闻总,你觉着呢,那姑娘是不是特漂亮?”
闻綦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从陆屹睢听到那名字后的反常举动,也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于是暂且抛开了赌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附和了句:“嗯,是挺好看的。”
赵锦瑞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又问:“怎么样,陆总,现在愿意出来喝两杯了吗?”
这次话音落下后,手机里却是良久的沉默。
赵锦瑞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等着,也没开口。闻綦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也保持着安静。
酒吧里音乐声和缓,周遭气氛热闹,唯独这处卡座,像是被什么隔绝了一般,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寂静。
终于,手机另一端那人舍得出声,却是出乎意料的两个字:“不来。”
“愿意就——”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那两个字的意思,赵锦瑞诧异地拔高了声音,“什么?!”
闻綦眉梢轻挑,好整以暇地看着。
像是没察觉出赵
锦瑞有多么的意外,手机另一端的人再次出声:“不来,挂了。”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连带嗓音也没了之前那短暂失控带来的喑哑,甚至有着较之以往更甚的冷冽寒意。
电话被挂断,摆在桌上的手机从扬声器里传出声声忙音。
赵锦瑞还呆愣着,怔怔地看着亮起的屏幕,难以回神。
闻綦眼底闪过抹深思,故作惋惜道:“你输了。”
赵锦瑞茫然:“不对啊,不可能啊,他怎么会这么平静呢。”
耸了耸肩,闻綦客观分析:“圈子里谁不知道陆总的忌讳,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从不出入这些声色场所,认识他这么多年,我可从没见他破过戒。”
不知这话里的那个词戳中了赵锦瑞,让他一下露出吞了苍蝇般恶心的难受表情。
闻綦眯了眯眼,含笑继续:“很显然,你口中那位‘叶羡凉’小姐,也没什么特别的,还不够格让陆总为她破例。”
赵锦瑞下意识反驳:“你懂个屁,什么洁身自好,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赵锦瑞出走的理智突然回归,警惕地看向闻綦:“你小子套我话呢!”
眉梢轻挑,知道打探不出什么了,闻綦不由扼腕地叹息:“这怎么能叫套话呢,明明是关心。”
赵锦瑞对此只有两声呵呵。
第二天依旧是个大晴天,室外最高温高达三十五度。
叶羡凉顺利办理入职,办公室的空调解了几分暑气,但等到晚上和同事一起聚餐,还是免不了热出一身汗。
餐厅是中规中矩的中餐厅,吃饭时大家天南海北什么都聊一些。
叶羡凉秉承着多吃少说的原则,极少主动提起话题,只偶尔搭腔,亦或是点到她,才主动接话。
她安静吃着饭,聊着聊着,听到同事们说起研究院的合作企业。
“听说下半年华乾集团的投资还会增加?”
“华乾自从新董事上任后,一直想开拓生物医学这方面的市场嘛,除了咱们院,全国各大科研所包括国外的,都投资了不少。”
“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那可是华乾,本来资产就丰厚,更别说新董事掌权后,这几年集团发展更是一骑绝尘了。”
“我听说这位新董事还挺年轻的,好像还不到三十岁?”
“好像是二十九吧,我之前看过他的财经采访,长得那叫一个帅,第一次见到资本家的帅孩子。”
“那已经不叫资本家的帅孩子了,那就是资本家。”
“据说还是个单身主义者,洁癖到令人发指,好像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身上都有细菌一样,没有任何人能近身。”
“何止啊,我听说他从来不出入声色场所,每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去公司的路上,行程干净透明得除了集团大楼,就只剩住处了。”
“听说是养了猫,所以不加班就会回家喂猫。”
“这算什么,资本家的怪癖?还是说其实私底下玩得花,只是面上装得一本正经?”
“谁知道呢,也和咱们没关系。我只关心投资能加多少,我们组的经费能不能再涨些。”
话题就此扯开,大家又聊起了别的。
叶羡凉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糖醋里脊,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绪。
她刚回国,虽说对国内大多企业并不算了解,但也听过华乾的名字。以前没多想,此刻莫名觉得这集团的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曾经她周围有人和这个名字有关系。
奈何时间久远,记忆好像也被蒙上了层朦胧的细纱,始终无法清晰地记起。
第72章 第72章渣男爆改怨夫
入职后的时间过得飞快,每天早出晚归,叶羡凉渐渐习惯了这闷热的天气。
周五,下班后,叶羡凉驱车到高铁站接母亲。
回国后叶羡凉忙着工作上的事,没能抽出时间回云城。母女俩已经许久未见,正好叶葭月还算空闲,索性她就直接来了申城。
路上,叶羡凉和叶葭月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虽然车厢内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但气氛倒也和乐。
工作日一直吃食堂,因此家里并没有什么食材,母女俩就在小区外找了家餐馆吃饭。
待回到家,夜幕已经降临。
叶羡凉带着叶葭月参观了房子,简单介绍了下,然后将她的行李放到次卧:“妈,这是你的房间。洗漱用品已经放在浴室了,我带你过去。”
叶葭月点点头,又跟着叶羡凉去了浴室。
时间尚且不算太晚,但也不早。
两人一人奔波了半天,一人又工作了一天,夏日里,虽说大半时间在空调屋里,但也觉得浑身黏腻,索性都先去洗了澡。
叶葭月进了浴室,叶羡凉也先回了主卧洗漱。
半个多小时后,母女俩洗完澡,坐到客厅,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闲聊。
彼此了解下近况,叶葭月才问叶羡凉:[你问问承瑾哪天有空,来家里吃个饭。]
这几年叶羡凉在国外时,周承瑾时常去云城看望叶葭月,最初周显豫不死心又想来骚扰她时,也多亏了周承瑾帮忙。
叶羡凉:“好,不过这两天应该不行,听他说王姨这周末也回来了。”
虽说王瑷娴和叶葭月的身份关系有些天然的对立,但同为渣男的受害者,两人也没有生过什么嫌隙,甚至当年王瑷娴还帮过叶葭月,更别说近几年王瑷娴和周显豫离婚后,她们二人甚至偶尔还联系过。
因此听了这话,叶葭月下意识道:[正好可以叫上她一起。]
闻言,叶羡凉想到什么,没忍住溢出声笑:“怕是不行,王姨这次回来,给周承瑾安排了相亲。”
叶葭月愣了下,想到周承瑾的年龄,又恍然:[是吗,不过承瑾这年纪,也该结婚了。]
叶羡凉点头随口附和:“对啊。”
她应和得随意,叶葭月却思忖了两秒,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也快三十了,身边有追你的男生吗?]
上周刚和周承瑾嘚瑟过不会被催的叶羡凉:“……”
她无奈道:“妈,我离三十还远呢。”
叶葭月讪笑:[快了,也就三年。妈没有催你的意思,只是好奇问问。]
这么些年,她也就只在叶羡凉大学那会儿,见过一个追她的男生,但也没见她动心,出国这几年。再加上父母辈的事情,和当初叶羡凉高三那件事,叶葭月也担心她心里留下什么阴影,抑或是抗拒恋爱结婚。
叶羡凉知道她担心什么,但也没多解释,或者保证什么,毕竟她单身这么多年,归根结底,也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受上一辈的影响。
因此她只是朝叶葭月笑笑:“我知道,妈你放心,真碰上喜欢的了,我会带来回给你看的。”
叶葭月也只能点头:[好。]
翌日,照旧是个大晴天,叶羡凉吃过早饭,趁着叶葭月在小区里遛弯,给周承瑾拨了个电话。
甫一接通,她不怀好意地打趣:“相亲安排在哪天啊?”
周承瑾没好气道:“这么好奇,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让你也体验体验?”
叶羡凉:“那倒不必。”
两人互怼了几番,叶羡凉才说起正事:“我妈想请你和王姨来家里吃顿饭,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周承瑾还记着上次的仇:“不好意思,最近行程排得比较满,你看你也不早些预约。”
叶羡凉眉梢轻挑,慢慢悠悠道:“没事,不勉强。你要是实在抽不出空,我直接联系王姨也行。”
周承瑾:“……叶姨知道你对着我的这幅丑恶的嘴脸吗?”
叶羡凉微微一笑:“放心,我妈再清楚不过我这从不吃亏的性格。”
实在难从她这里讨着好,周承瑾深呼吸了几下,暂且休战:“我妈待不了两天,明天晚上我们倒是都有空,不过嘛——你得帮个小忙。”
叶羡凉见好就收,倒也没直接拒绝:“什么事?”
周承瑾:“放心,不会让你为难。只是需要你……”
等他说完,叶羡凉难得沉默住了,少顷,她找回自己的声音,颇有些一言难尽:“你是不是太自信了,说不定人家就根本看不上你呢。”
周承瑾耸肩:“那自然更好,不过就怕万一。”
叶羡凉:“那你这么做——”
周承瑾不等她说完,半路接话:“一劳永逸。”
叶羡凉:“……”
她只能道:“行,如果真出现那种情况的话。”
于
是这天傍晚,叶羡凉也到了周承瑾相亲的餐厅。
隔着不算远的位置,她随意点了份餐,一边吃着,一边等着消息。
好在手机一直安静着,周承瑾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余光看到他们散场,女孩先一步离开,叶羡凉也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餐具。
只是未曾料到,在女孩从她旁边走过,两人不经意间对视时,她会突然停下脚步。
“叶羡凉?”
叶羡凉怔了下:“你认识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女孩神色似有一瞬间的复杂,转瞬即逝:“你……不记得我了?”
叶羡凉仔细看了看,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实在没想起来:“不好意思,我们以前见过?”
“有过一面之缘。”女孩淡淡一笑,“也算不上认识,再见。”
直到女孩离开餐厅,叶羡凉依旧没能想起来,不过她也没纠结,等周承瑾走到她身旁时,她才问:“她叫什么名字?”
“谢嘉桐。”周承瑾自然也注意到了之前两人短暂的交谈,只是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你们刚说什么了?”
听到名字,叶羡凉眉心微拧,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认识我。”
周承瑾先是疑惑了一瞬,而后想到什么:“她曾经差点和陆屹睢订婚。”
埋在深处将要消散的记忆又浮现出来,因着周承瑾的话,叶羡凉终于想起了那段已经蒙尘的回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确实见过一面。”
两人一同往停车场走,因着刚才提到了某个人,周承瑾想到这几年偶尔听到的一些传言,犹豫了片刻,迟疑着开口:“陆屹睢他……”
叶羡凉神情不变,侧目看他。
周承瑾抿了抿唇:“算了。”
叶羡凉收回目光,倒也不追问,仿佛一点也不好奇。
另一边,回到车上,谢嘉桐接到董宝珠的电话。
“相亲怎么样?”
谢嘉桐淡声:“不怎么样,大家都只是走个过场,应付下家里人罢了。”
董宝珠:“那挺好。”
姐妹俩聊了片刻,谢嘉桐纠结着,还是在挂电话前道:“我今天,碰见……叶羡凉了。”
董宝珠愣了下:“你说谁?”
谢嘉桐低声又重复了遍:“叶羡凉。”
董宝珠反应过来,无意识拔高了语调:“她回国了?!”
“嗯。”谢嘉桐神色迟疑,“你说,这事你哥知道吗?”
“唉,不好说。”董宝珠皱着眉分析,“应该不知道吧,当年那事后,我姨妈他们就不准他再暗地里追着人跑了。”
说完,还不待谢嘉桐回应,她又纠结着改了口:“但也不一定,毕竟他为了叶羡凉命都差点没了,我不信他真能忍住,不过这么些年,也确实没见他再去过D国。唉,但也说不定是瞒的好,没让人发现。”
谢嘉桐打探:“那你哥最近?”
董宝珠回忆了下:“挺正常的吧,前两天我爸生日我们还一块吃了饭,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死人脸,没什么变化。”
“那……”谢嘉桐胡乱猜测,“你说,你哥他现在,会不会是已经不喜欢叶羡凉了?”
“不可能。”董宝珠这次倒是回答得快,“就凭他从渣男爆改怨夫,还有那些宝贝到不行的破烂,我就不信他已经放下了。”
谢嘉桐点头:“也是。”
董宝珠思索了下:“没事,等我打探打探。”
周三,临近下班,叶羡凉整理好数据,收到沈晏发来的消息。
[看了下导航,你那边过来会有些堵,开车慢些。]
跟着发了一张导航截图,中间有几段路呈现显目的红橙色。
叶羡凉垂眸敲屏幕:[嗯。]
沈晏是叶羡凉在国外读研时认识的校友,机缘巧合救过她,两人渐渐成了朋友。
他是学医的,比叶羡凉早一年回国,不过前段时间出差,因此从叶羡凉回国到现在两人都还没见过面。昨天他刚回申城,就约了今晚一起吃饭。
叶羡凉准时下班,果不其然,被堵在了半路,好在并没有堵得太久,只迟到了十几分钟。
正值用餐高峰期,餐厅里的人不算少。
叶羡凉入座后,沈晏把菜单递给她:“这家餐馆川菜做得很地道,我回国后好不容易才淘到的,要不是我前段时间出差了,你刚回国那会儿,我就带你来了。”
叶羡凉淡笑:“现在也不晚。”
两人都嗜辣,口味相近,在国外那几年,还经常一起下厨做饭。
点了几个菜,两人一边聊着,一边等餐。
与此同时,餐厅外的停车位,董宝珠停好车,熟练地按下拨号键。
“喂,哥你到哪儿了?我已经到了。”
听筒里传出的嗓音冷冽漠然:“在路上。”
董宝珠这下放了心:“行,没鸽我就好。这家川菜馆可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味道肯定绝。”
“嗯,还有大概十分钟。”
董宝珠解了安全带下车:“那我先进去等你。”
第73章 第73章好久不见
餐厅里人声喧嚣,鼻翼间皆是川菜的十足霸道的香气。
董宝珠跟着服务员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等人的时间扫了码无聊地翻看菜单,看着满目鲜红辣椒的菜品图片,忍不住截了张图切到微信和谢嘉桐吐槽。
[早知道我就先吃点东西垫吧垫吧,这些菜,我都怕吃了嘴里直接喷火。]
谢嘉桐看了图片不免疑惑:[怎么约在川菜馆?]
董宝珠啪啪敲屏幕:[呵呵,要不是约着川菜馆,他还不来呢!]
她忿忿吐槽着,另一边,和这个座位相隔不远的另一处,等菜的间隙,叶羡凉也和沈晏漫无目的地闲聊着。
气氛和缓,直至沈晏的声音在某一刻突兀地停下。
叶羡凉疑惑抬眸,见他正看着她身后某处。
“怎么了?”她随口问了句,下意识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视线被正朝这处走来的服务员完全占据。
沈晏收回视线:“没事,好像看见个认识的人。”
服务员走到桌边,上了菜后又离开,沈晏顺势转了话题,叶羡凉也没再在意。
一顿饭吃到尾声,见叶羡凉搁下筷子,沈晏问:“如何?没骗你吧。”
叶羡凉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嗯,确实不错。”
两人起身离座,一并往外走。
叶羡凉拿着手机,眼睫低垂着回消息,途径某处座位时,走在前方的沈晏突然停了下来。
余光瞥见,叶羡凉赶紧停步,好险没撞上,却也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视线所及之处皆被他挺括的背影所遮挡。
叶羡凉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往后撤了两步,低声问:“怎么了?”
沈晏同时出声:“陆总?”
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同时响起。
叶羡凉没等到沈晏的回答,先听到了一道冷冽低沉的嗓音:“沈先生。”
磁沉的音调透着几分哑意,仿佛某种音色惑人的乐器,传到耳畔,勾得人无端意动。
叶羡凉眼眸微动,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沈晏随口寒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陆总。”
过道其实并不狭窄,只是两人往外走时正好有服务员上菜经过,这才变成了一前一后的姿势。
见沈晏碰见了认识的人,叶羡凉也不急,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等着。
只是没想到几句话之后,沈晏会往前侧了侧身,顺势提起了她:“我和朋友一起来的,正好她也喜欢川菜。”
前方遮挡视线的人让开了位置,叶羡凉漫不经心地抬眸。
却不料,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晦暗的眼眸。
宛如幽深的潭,又仿佛暗藏漩涡的海,视线被牢牢摄住,一时之间竟无法移开。
直至耳畔突然传来一道磕磕巴巴的惊呼:“叶、叶、叶羡凉?!”
骤然惊醒似的,叶羡凉眉心微拧着移开视线,看清了坐在座位上的另一人。
有些眼熟,却又陌生。
她没能回忆起,但也不甚在意。
倒是一边的沈晏,疑惑问了句:“你们认识?”
董宝珠迟疑了下:“算是……认识吧。”
她的视线来来回回在叶羡凉和陆屹睢身上扫视,神情稍显复杂。
而被她看着的两人,却一个比一个平静。
陆屹睢神色冷峻,漆黑的眼眸宛如古井深潭,无波无澜,不露痕迹,抑或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抑着掩盖在了无人能
察觉的深处。
无从辨别,也没人能辨别。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看她,薄唇轻启,喉间吐出的嗓音一如之前冷冽漠然,只好似更沉了些许,平添了几分哑意:“好久不见。”
经年重逢,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
太多年没有见过,他如今这幅内敛深沉的疏离模样,让叶羡凉恍惚间以为曾经那个张扬不羁的浪荡公子只是她记忆里的一个幻象。
她眉眼间有几分怔忪,是记忆与现实太过割裂而引起的恍惚。
在耳畔那声淡漠疏冷的语调后,一切又重归现实。
她思绪回笼,神色平静,冷淡颔首:“好久不见。”
短短四个字,两秒过后,竟好似已无话可说。
彼此交汇的视线再次错开,明明两人都神色沉静,却有微妙的气氛无声蔓延。
见状,沈晏告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两人走出餐厅的范围。
沈晏好奇问:“你认识陆总?”
叶羡凉平淡的嗓音没有一丝起伏:“嗯,大学校友。”
沈晏恍然点头:“是了,你本科是B大的。”
与此同时,餐厅内。
待彻底看不见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董宝珠小心翼翼地扭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那个自说完“好久不见”四个字后,就仿佛入定般冷硬着一张脸不动的人。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一般:“哥……你没事吧?”
耳畔传来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人,掩在桌下死死攥着的手怔然松开,指尖轻颤着,掌心道道红痕,清晰刺目。
任由心中情绪肆掠翻涌,陆屹睢神情不变,冷峻的眉眼漠然疏冷,只轻描淡写地扫了对面的人一眼,语气不露端倪:“吃饭。”
他低垂下眼睫,浓密长睫在眼睑下方拓下一抹翳影,遮住了眸底的晦涩,以及那近乎要压抑不住的,将近失控的狰狞欲望。
董宝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想到今天约这顿饭的目的,还是没憋住:“哥,你是不是……还没放下她?”
周遭热闹喧嚣,唯独他们这处,异常冷寂。
话音落下,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那人的神色,却瞧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啪嗒一声响,陆屹睢搁下了筷子。
宛如一直平静的海面骤然迎来飓风,掀起滔天巨浪。
董宝珠莫名一怵,稍稍往后仰。
陆屹睢掀起眼皮看她,漆黑眸底不辨喜怒:“这么好奇,今天这出也是特意安排的?”
“没有没有。”董宝珠忙不迭否认,没敢再隐瞒,“我只是偶然知道了她回国的消息,就想、想问问你。”
陆屹睢收回视线,神情淡漠,不置可否:“吃饭就好好吃。”
董宝珠没再敢继续,埋着脑袋味同嚼蜡地吃饭。
但显然,没有胃口的不止她一人。
一分钟后,对面那人再次撂下筷子,冷声:“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利落地起身离开,脊梁挺拔,背影却无端透出几分孤寂晦涩。
八月初,叶羡凉和研究院的同事一同参加某行业内的研讨会,地址在市内某个五星级酒店。
驱车抵达会场时,人尚且还不算多。
时间还早,同事蒲芷楠家离得远,没来得及吃早饭,主办方在三楼餐厅准备了早点,她便拉着叶羡凉一同去了三楼。
餐厅灯光明亮,会场里没坐多少人,这里的人却不算少。
蒲芷楠看了一圈,感叹:“还以为没多少人来,原来都是来这儿吃早餐了。”
叶羡凉已经吃过了,便陪着她,只倒了杯果汁。
餐厅里早点品种丰富,中西皆有。
蒲芷楠一边吃,一边和叶羡凉聊:“不愧是五星级酒店,不枉我特意空着肚子。”
叶羡凉语调含笑:“中午、晚上还有两餐。”
“这酒店还是华乾集团旗下的,说起来,今年华乾给咱们院的投资应该也快谈好了,到时候希望陆总赏个光,这样还能在这儿蹭一顿。”
这句话中的某两个字,让叶羡凉怔了一瞬:“……陆总?”
蒲芷楠没察觉不对:“对啊,华乾集团现在的掌权人陆屹睢陆总,今年申城各个科研项目的投资,好像都是他亲自跟进的,到时候肯定要一起吃顿饭。”
被挤在角落无人在意的已经蒙尘的几次,因这几句话慢慢擦拭干净了尘埃,变得清晰起来。
叶羡凉恍然,终于回忆起:“是了,他是华乾集团的继承人。”
蒲芷楠没听清,仍在继续:“陆总又不像别的玩得花的投资方,有商务聚餐的话,从来都是在自家旗下的酒店,而且没有酒桌文化,简直完美。”
一时之间,叶羡凉突然想到之前刚入职和同事聚餐时,听到他们谈论的那个华乾新董事。
再想到那天,在餐厅的偶遇,他较之以往,堪称判若两人。
难得的,她心里生出了两分好奇。
“听你们之前说,他是单身主义者?”
“对啊对啊。”蒲芷楠忙不迭点头,“华乾原本的大本营是在北城嘛,这位陆总上任后,重心就慢慢往申城转移了。以前的事我们不清楚,但自从来申城后,这么多年,他一直是独身一人,甚至连点花边绯闻都没有,身边唯一的异性,大概就是养的那只猫了。”
叶羡凉若有所思:“……这样啊。”
蒲芷楠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扯了张纸巾擦嘴,应声:“咱们的董副院长,你知道吧,好像和陆总有点亲戚关系,之前想给他介绍女朋友来着,然后他亲口说了,他是单身主义者。”
两人一同离开餐厅,坐电梯上到十楼。
电梯门打开,两人迈步,与此同时,对面另一座电梯同时抵达。
“叮”的一声响,叶羡凉下意识抬眸,不曾想,猝不及防撞见了刚才谈论的当事人。
第74章 第74章校友
隔着一个走廊的距离,电梯内,男人身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身姿颀长,笔挺如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空气似都凝滞了两秒。
叶羡凉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身旁,蒲芷楠认出了对面那人,挽着叶羡凉的那只手略有些惊讶地收紧了几分。
四目相对,男人眉目深邃,漆黑眸底晦暗不明。
不过瞬息,他踏出电梯,薄唇翕动,似是想说点什么时,叶羡凉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动作微滞,他低垂下眼睑,周身气场一下冷了下来。
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的助理察觉到他的变化,略有些不解,张了张口,还没来记得出声,就见他神色冷峻地迈步,径直往会场里走。
步伐迈得极快,不多时,便越过了旁边的两人,走到了前方。
蒲芷楠看着前面英挺的背影,凑近了叶羡凉耳畔,压低的嗓音透出几分八卦的兴奋:“那就是陆屹睢!”
叶羡凉低声应了句:“嗯。”
两人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坠在后面。
而走在前侧的人,不时和身侧的助理说些什么,脚步也并不快。
从电梯到会场,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却走了将近两分钟。
到了会场入口,里面有眼尖的人看见了门口的人,几步走近。
“陆总,您来了。”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叶羡凉看到站在陆屹睢对面正打招呼的男人脸上挂着逢迎笑。
但他的嗓音却疏冷淡漠:“李总。”
那位李总姿态谦和地和他说着话,而后,场内更多的人看见这一幕 ,于是又有人走近。
随着叶羡凉她们的靠近,会场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开的两扇门虽并未完全堵上,却也不似之前的宽敞。
从旁侧走过时,叶羡凉只听到一声冷淡的嗓音。
“失陪。”
而后,余光瞥见被众人簇拥的人利落地转身离开,原本跟着他的助理站在他的位置,和众人寒暄。
她不甚在意地往前迈步,听到身旁的蒲芷楠凑近她耳边小声八卦:“他这么不给别人面子啊,我刚看到好几个人想和他握手,他手指都不带抬一下的。”
叶羡凉淡声应和了句:“是吗?”
蒲芷楠忙不迭点头。
两人回到座位,又聊起了别的。
坐了大概一分钟,叶羡凉起身去了洗手间。
走廊尽头,叶羡凉甫一走到洗手间门口,便迎面撞见一个熟悉人影。
周遭寂静无声,并无他人。
猝不及防再次相遇,两人的脚步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只不过瞬息,他又继续迈步,步伐缓慢却坚定,直接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近,叶羡凉鼻翼间闻到了一抹凛冽的薄荷叶,夹杂着淡淡的消毒凝胶的酒精味道。
她微顿了下,低垂下眼睫,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带了些潮意,似是搓洗太久,骨节皮肉都泛红。
耳畔,响起他的低沉嗓音:“听说你入职研究院了,恭喜。”
叶羡凉抬眸,见他神色平静,只眸底流露出浅淡的温和,好似故友重逢,理所当然地寒暄。
静静对视两秒,她轻启唇,淡声应道:“谢谢。”
话音落下,她看到他唇角微扬,勾出抹淡淡的笑:“回见。”
而后,毫不留恋地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叶羡凉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不再多想。
上午的时间转瞬而过,中午,叶羡凉和几位同事一道去餐厅吃饭。
期间,看见李铭桦教授。
叶羡凉礼貌打了招呼,被李教授拉住聊了许久。
于是,两边人顺势拼桌。
正聊着,突然走近一人,接着,熟悉的音调响起:“李教授。”
一桌的人皆下意识抬眸,朝着出声的方向望去。
李铭桦:“小陆。”
两人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陆屹睢一改在他人面前的冷漠疏离,姿态温和又谦卑。
桌上的其他人见状,皆感到稀奇,默不作声地打量观察着。
聊了几句,在李铭桦教授的邀请下,陆屹睢侧身对身旁的助理低声道了句:“你先去吃饭。”
然后,就顺势坐了下来。
李铭桦教授给大家简单做了介绍,到叶羡凉时,话音一转,恍然道:“你们俩是认识的吧?”
话落,一桌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叶羡凉面色不变,沉静地和另一当事人对视着。
气氛凝固了半秒,被这道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陆屹睢脊背微僵,呼吸都近乎停滞。
指骨轻蜷,他面上不动声色,垂眸侧目,又看向李铭桦教授,含笑点头,语调温和,不露端倪:“嗯,我们本科都是B大的,算是校友。”
算是解释,又像是撇清关系的一句话。
叶羡凉眼眸微动,也颔首应和了句:“嗯,在学校里见过。”
桌上其他人恍然,转而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一顿饭结束,大家分散开。
几位同事回了会场,陆屹睢跟着李铭桦教授去了别处,叶羡凉和蒲芷楠则一道去了洗手间。
路上,蒲芷楠感叹:“原来你和陆总还是校友啊。”
叶羡凉不由得又回忆起了这几次见面时陆屹睢的态度,罕见地有些走神,慢半拍地应了声:“……嗯。”
蒲芷楠忍不住好奇:“诶,那他大学那会儿是什么样的啊?跟现在一样不近人情,高不可攀吗?”
“大学那会儿……”叶羡凉微顿了几瞬,两厢对比,似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恍然笑笑,“不清楚,我和他不熟。”
这天之后,叶羡凉没再碰见过陆屹睢。
申城很大,而两人的工作和生活也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完全杜绝了见面的可能。
日期平淡地往前,极偶尔的时候,从旁人口中听到陆屹睢的名字时,她会不合时宜地回忆起当初大学那会儿,他无数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场景。
再对比如今,她不甚确定地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大概是放下了。
于是时隔半个多月再次见面时,她也摒弃了以往的偏见,只当他是一个不算熟悉的校友。
仍旧是在之前那个酒店,蒲芷楠如愿以偿地蹭到了第二顿饭。
饭局尚未开始,董副院长和陆屹睢介绍:“其他人你以前都见过。这位,叶羡凉,Y大刚回国的高材生,本科是B大的,说起来你们也算是校友。”
陆屹睢淡笑着颔首:“嗯,以前大学时见过。”
说着,他看向叶羡凉,唇角弧度不变,姿态恰到好处的疏离又暗藏妥帖,朝她伸手:“你好,叶学妹。”
叶羡凉垂眸,看着伸到身前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
半瞬之后,她平静抬眸,唇角扬起抹淡笑:“你好,陆总。”
两个不同的称呼,彰显着客气又生疏的陌生感。
陆屹睢神色不变,只极有分寸地握住她前半个手掌,短暂地相触后,又很快分离。
只是收回手时,感受着指腹残留的微凉触感,他喉结难耐又克制地轻滚了下,缱绻留恋似的,轻轻摩挲了下。
动作小心翼翼,掩在平淡疏冷的神色下,无人察觉。
第75章 第75章别去……打扰她
众人入座,饭局进行得十分和谐。
许是因为董副院长的关系,用蒲芷楠的话来说,陆屹睢全然没有一点资本家高高在上的架子,态度平和到有些诡异。
一顿饭到了尾声,大家各回各家。
没人喝酒,于是也就并不需要安排人送。
叶羡凉的车今天限号,来时是和同事一起的,这会儿回去便打算打个车。
旁边有的同事有家里人来接,有的自己开了车,有的准备坐地铁。
另一边,董副院长和陆屹睢低声说着话。
叶羡凉看着手机屏幕,正准备叫车时,听到董副院长叫她:“小叶,你是住在祥平路那边吧?”
指尖微顿,她抬眸,迎上董副院长询问的目光。余光瞥见坐在她旁边的那人正垂眸看着手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叶羡凉没多想,只点了点头:“嗯。”
董副院长:“正好,我要去一趟B大,顺路送送你。”
叶羡凉顿了顿,婉拒道:“不用麻烦,我打个车就好。”
董副院长:“不麻烦,顺路的事儿。”
叶羡凉迟疑了下,正要开口,就听到坐在董副院长旁边那人淡声说:“堂姑,谁下了班还想和领导待一起啊,您就别操心了。”
董副院长沉默了下,侧目看了眼坐在一旁的人,少顷,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而后,她面带微笑地转头,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看向叶羡凉。
周遭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叶羡凉见董副院长被噎得不知说什么好的表情,终究还是在她又一次开口时,没再拒绝。
于是,饭局结束,叶羡凉跟着董副院长一道坐上电梯,去了负一楼地下停车场。
同行的,还有陆屹睢一行人。
等到了车前,看着面前这辆明显价值不菲的车,叶羡凉意识到什么,下意识
侧目看了眼一旁的陆屹睢。
一旁董副院长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见状随口问:“小叶,怎么了?”
叶羡凉迟疑:“……这是,陆总的车?”
董副院长神情自若:“是啊,他也去B大,正好顺路,就一起了。”
叶羡凉罕见地沉默了下,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一旁,陆屹睢神色不变,只垂在身侧的指骨微蜷,侧目看了眼司机。
下一秒,司机极有眼色地上前,替叶羡凉拉开了后座车门。
与此同时,陆屹睢退后两步,离车远了些。
他眼睑微敛,并不看叶羡凉,微抿的薄唇翕动,嗓音低沉磁缓:“你如果介意,我不上这车,再联系人来接。”
他嗓音压得低,董副院长又已经坐上了车,因此这话只叶羡凉和站在车门前的司机清晰地听见了。
司机心中诧异,忙低下头,掩下眼里的震惊。
叶羡凉若有所思地转眸看他,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他站在明暗交界处,半张脸掩在阴影中,神色莫辨。
车内,董副院长模模糊糊听到声音,好奇问了句:“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叶羡凉随口应了声,瞧不出什么端倪,平静收回视线,只客气又敷衍地说了句,“陆总说笑了。”
她俯身坐上车,车门被关上,两秒后,副驾驶位的车门被拉开,而后,陆屹睢安静地坐了进来。
路上,叶羡凉的视线不时落在前方那人的背影上,只觉他出乎意料地安分。
夜色降临,车窗外霓虹闪烁。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外面,余光偶尔能瞥见车窗玻璃上映射出的那张侧颜。
他阖目靠在椅背上,那张脸骨相绝佳,线条凌厉,闭目不语时,侧脸显出抹拒人千里的疏冷漠然,的确和大学时判若两人。
眼眸微动,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手机打发时间。
丝毫不曾注意到,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人,修长凌厉的指骨死死攥着,掌心已经掐出了道道红痕,似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心中翻涌不堪的情绪。
车内气氛安静,却不显尴尬。
董副院长不时和叶羡凉聊几句,不拘什么话题,生活工作都有涉及。
偶尔,话题也会引到陆屹睢身上,只是几次之后,似乎是见他兴致不高,应答的声音都敷衍勉强,渐渐就没再管他。
聊了大半路程,话题突然转到情感方面。
“小叶谈恋爱了吗?”
在外这么多年,叶羡凉已经能很好的应对此类话题,她深谙敷衍准则,闻言淡笑着说:“暂时还没有。”
暂时二字,进可攻退可守。
果不其然,听她这么说,董副院长打趣道:“暂时?也对,优秀的人向来不缺人追。”
煞有介事地说完这话,想到坐在车里的另一个人,顿时又没好气地继续:“不像有些人,这也瞧不上那也不喜欢,还敷衍说什么单身主义者,笑死,好像活到三十还从来没谈过恋爱似的。”
一番话,足见意见之大,怨念之深。
车内顿时沉默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少顷,前方的人出声打破沉静:“堂姑,您在研究院还是屈才了,该去婚介所当所长。”
嗓音低沉喑哑,回荡在车内,带着几分莫名的压抑。
董副院长:“……”
她气得呼吸都沉了几分,咬牙道:“行,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就准备打一辈子光棍。”
他没再说话,仿佛疲于应对,连同脑袋都偏向了车窗的方向。
叶羡凉不动声色地抬眸,浅灰色的眼眸再次落到映射在窗玻璃上的那张脸上。
他仍旧阖着目,只是眉心微拧着,薄唇紧抿,神色冷峻,透出淡淡的倦怠。
二十分后,车停下了小区外。
叶羡凉打开车门,礼貌道谢。
董副院长:“到家了在群里发个消息。”
叶羡凉应声:“嗯,好。”
她下了车,轻轻关上车门,而后不再停留,转身往小区内走。
全程,坐在副驾驶位的人都未置一词,仿佛她只是一个搭顺风车的陌生人。
只是在防窥玻璃后,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一错不错地凝在女孩纤薄的背影上,直至再也看不见,也仍旧没舍得收回。
车辆再次启动,驶离原地。
安静的车内,董副院长蓦地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单身主义者?”
她抬眼看向坐在右前方一言不发的某人,想到什么,突然戏谑似的问了句:“陆总,你今晚洗手了吗?”
洁癖到令人发指,从不允许别人触碰的人,竟然也有主动和人握手的时候。
饭局结束,试探性地提出顺路送人,而从来不喜别人靠近,更遑论同乘一车的人,竟也没有反对,甚至不动神色地促成。
董副院长实在好奇:“听宝珠说,你心里有个不能碰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朱、朱砂痣是吧?这个人是小叶?”
话音落下,原本开得极稳的车突然骤停了一下,极强的推背感袭来,董副院长一下没稳住往前倾了下。
司机握着方向旁的手一下捏得死紧,咬着牙似乎在忍着什么:“抱歉陆总、董院。”
车辆又平稳下来,仿佛刚才误踩刹车只是众人的幻觉。
董副院长:“没事没事,你小心些就是。”
她坐稳了,又接着八卦,实在是这几年在陆屹睢这儿碰过太多壁,好不容易见他失态,实在忍不住:“小陆,是吗?怎么样,要不要堂姑帮你?”
难言的沉默在车内蔓延开,良久,陆屹睢扯了扯唇,嗓音压抑,嘶哑不堪:“您别管。”
董副院长:“嘿你这孩子,什么叫别管?”
昏暗中,陆屹睢喉结轻颤着滚动,艰涩出声:“别去……打扰她。”
八月二十九号,正好周六,叶羡凉生日。
杨珂也抽出时间来了申城,几位室友,除了方妍珞出差暂时回不来,廖天霖和宋霓也在。
人多,叶羡凉又不太喜欢太多人到家里来,索性叫上大家一起在外面聚。
只是重口难调,于是中午和室友聚,晚上和母亲还有杨珂和谭姨一起去吃火锅。
火锅店是沈晏推荐的,正宗山城口味。
路上,她接到沈晏的电话。
“吃上了吗?”
叶羡凉随口应:“还在路上呢。”
“那正好,我现在过来,能赶上吧?”
叶羡凉微怔:“你不是要值班吗?”
“调班了,好歹是你生日,怎么能缺席。”
叶羡凉:“随你。”
“行,我进电梯了,先挂了。”
电话挂断,叶羡凉收起手机。
副驾驶位,杨珂好奇问:“沈医生?”
叶羡凉颔首:“嗯,他等会儿也来。”
车上这几个人虽没见过沈晏,但都知道这人的存在,难得叶羡凉有个关系较近的异性朋友,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两人能发展点什么,后来见两人都没那意思,也明白这就是纯友谊。
到火锅店时,正值饭点,叶羡凉在外边找停车位,杨珂她们先去排位。
正找着,她又接到沈晏的电话。
医院离这边更近,他到得也比她早,这会儿已经停好了车,正和她说着哪里还有空位。
叶羡凉跟着他的指引,终于把车停好。
下了车,就看见他正站在不远处。
两人一道往火锅店走,这一整条街都是各种特色餐厅,火锅店旁,恰好是一家粤菜馆。
两人从店门口经过时,叶羡凉余光不经意间瞥到抹熟悉身影。
她下意识侧眸,往那个方向看去。
身旁,沈晏见她停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陆总?”
隔着一扇玻璃,店内那人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漆黑眼眸晦涩难明,只一秒,他眼睑微垂,侧身和一旁的人说了几句,而后迈开修长的双腿,径直朝店外走来。
第76章 第76章压抑又疯狂
餐厅内灯光明亮,青年话说到一半,却见面前的人蓦地失了神一般,视线越过他,虚虚落在远处。
青年略觉诧异:“陆总?”
下一秒,仿佛被他的声音唤醒,面前的人恍然回神,低垂下眼睑,却并不看他,只稍稍偏头,神色冷峻,薄唇翕动:“抱歉,有点事要处理,失陪。”
嗓音冷淡漠然,语调却透着几分哑涩。
话音落下,径直越过他,往店外走。
青年怔愣了下,下意识回过头,
目光追着离开那人的方向而去。
几秒之后,便见那位惯来深沉疏冷,极难接近的人,走到一对年轻男女面前,主动搭话,且姿态近乎温和。
身旁同行的人低声提醒:“林总?”
青年回神,怔怔收回视线,没敢再多看:“走吧。”
男人双腿修长,步伐虽不显急促,速度却极快,不过几秒时间,便走到了跟前。
叶羡凉略感诧异,尚未出声,面前刚站定的人便率先开口。
“好巧。”
他声线磁沉,压着些许哑意,语调却温和妥帖。
两个字落下,不待面前这两人回应,他的目光便极其自然地从叶羡凉面上掠过,而后落到沈晏身上,好似旧友偶遇,神情自若地搭话:“你们也来这边吃饭?”
叶羡凉眉目轻动,沉默着没出声。
沈晏礼貌应声:“嗯,旁边这家火锅味道不错,来试试。”
陆屹睢微微颔首,“这家火锅确实不错。”他随口应了句,目光再次转向叶羡凉。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叶羡凉面色平静,不躲不避。
她的视线隐隐带着几分探究,被她看着的人却神色自然,不露端倪。
四目相对,他喉结轻滚:“我和朋友约了在这儿吃饭。”
一句话,算是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听到这话的两人一人神色莫名,一人并不在意。
见状,陆屹睢眸底轻黯,却不过半瞬,他眼睫低垂了一瞬,复又抬眸,看向两人,嗓音含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那不多聊了,回见。”
沈晏点了点头,唇角含笑:“回见。”
叶羡凉礼貌启唇:“再见。”
话落,她径直转身离开,沈晏跟在一旁,一同离开。
两人几步走到旁边的火锅店,踏进店门,再也不见人影。
徒留粤菜馆门前那抹人影,孤寂地停在原地,黯淡的眼眸落在两人消失的位置,良久,薄唇翕动,喉间溢出低不可闻的一声:“……生日快乐。”
走进火锅店,叶羡凉看了杨珂发来的消息,朝着她说的位置走。
身旁,沈晏若有所思地感叹了句:“陆总倒是没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
他也才回国一年,只是因为家里的缘故,偶然见过陆屹睢几次,也听人说过他心思深沉、孤傲难以接近。
但回想他几次和这位陆总见面时的场景,似乎也都……还好,至少每次见了,能不咸不淡地打声招呼,而不是被冷漠疏离地无视。
叶羡凉眼眸微动,随口搭话似的应和了句:“是吗?传闻中他是什么样的?”
于是沈晏和她细数了下曾经听过的八卦,例如陆屹睢从不和别人握手,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一部分人觉得他这是洁癖得令人发指,另一部分人觉得他就是纯粹的冷漠高傲。又例如他商场上的杀伐果断,算无遗漏,接手集团后,短短几年时间,市值翻了好几倍。
叶羡凉默不作声地听着,又想到这几次偶遇的场景,于是大学和现在的两种态度,传闻和现状的截然不同,又让她之前的猜测好像有些站不住脚。
心间微动,她压下那股莫名生出的疑惑,没再继续这话题。
另一边,粤菜馆门前,停留良久的人终于挪动脚步。
却没再回到店里,而是转身去了路边的停车位。
拉开车门,陆屹睢俯身坐进去。
昏暗的车厢内,只有空调运作的浅浅动静,沉寂之中,蜷紧以致僵硬的指骨滞涩地松开,掌心道道深刻的红痕,昭示着主人不平的心绪。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目,漆黑眼眸一错不错地凝在火锅店门口。
刺目的灯光拓进他的眼底,恍惚间,似映出几缕浮动的水光。
车外人声鼎沸,热闹喧嚣,车内却孤寂无声,仿佛被世界遗忘。
直至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赵锦瑞:“你人呢?经理说你早来了,在大厅等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又哪儿去了?”
车内回荡的声音让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人终于回神,陆屹睢闭了闭眼,久未出声的嗓音带着嘶哑:“你自己吃吧。”
安静了两秒,赵锦瑞难以置信,“不是,你约的我,结果让我自己吃?”
沉默片刻,陆屹睢哑声:“……抱歉。”
喑哑倦怠的嗓音,隔着屏幕,都能听出不对。
赵锦瑞不由疑惑:“怎么了?”
话音落下,听筒里却是良久的沉寂。
在这诡异凝固的氛围中,赵锦瑞不由得想到了之前从董宝珠那儿听到的消息。
他张了张唇,迟疑着说:“你……碰见叶羡凉了?”
那些自重逢伊始,就死死克制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寂寥无人的密闭空间内,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后,骤然崩塌,溃不成军。
眼前又浮现出她对着别人眉眼含笑的画面,在那些他不敢触及的岁月里,在他如见不得光的影子一般卑劣地偷偷接近的时光里,他曾无数次目睹她对那个人的特别。
到如今,就连生日……也是那个人,无所顾忌,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
难言的妒忌冲撞着他的理智,陆屹睢呼吸都开始颤抖,一直落在火锅店门口的眼睛使用过度似的生出难以忍受的酸涩胀痛,刺目的灯光晕成一团光圈,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在临近失控的边缘,他指尖轻颤着,挂断了电话。
车内重归寂静,紧闭的车窗将这处空间与外边的人间烟火隔离开来,偶尔有喧嚣人声传来,却隔了层玻璃,明明极近,却又无法触及的远。
凸起的喉结轻颤着滚动,他薄唇翕动,嘶哑破碎的嗓音低不可闻,语不成调,似徒劳无力的自抚。
“没关系,她喜欢就好……我本来就没资格,对,我没资格,不能惹她生气……之前不是做的很好吗,我可以做到的,假装放下,只要能再见到她就可以了,要忍住,不能、不能被她发现……”
一字一句,压抑又疯狂。
胸口那道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掩在皮肉下的肌理被再次撕裂,露出鲜红的血肉。
他脊背弯下,凌厉的指骨无声攥紧,抵在那道疤上,骨节泛起青白。
开学后,除了研究院的项目,叶羡凉也开始回校授课。
日子一下忙了起来,周末经常泡在实验室,基本没了空余时间,偶尔休息,也是宅在家里放松。
直到国庆假期前,才终于忙过了第一阶段,稍微空闲了些。
于是国庆七天长假,难得放松。
正好宋霓约着一起旅游,于是时隔多年,寝室四人又一次一起出游。
出行食宿是宋霓提前安排好的,地点在某个新开发的海岛,难得在国庆长假这种旅行高峰期,人流量还并不大。
四人疯玩了三天,到第四天,都有些精疲力尽。
睡到中午,其他三人都没还起,叶羡凉也没叫人,自己随便吃了午餐,就散步去了。
海边的风轻缓和煦,带着几分咸腥味道,阳光明媚,花海摇曳。
叶羡凉走到半路,拐到一边的秋千上,懒散地荡着看海。
群里陆陆续续发来消息,是宋霓她们起床了,她偶尔加入闲聊,时间轻快又缓慢。
倚在秋千椅上,她仰面阖目,听着耳边“乱七八糟”又热闹的声音,难得放空。
直到某一刻,突然捕捉到一声异样的嗓音。
“滚。”
男人低沉的语调带着凛冽的怒意,在此刻风轻日暖的情形下,颇有些不是时候,格外刺耳。
叶羡凉下意识睁开了眼睛,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目光聚焦了几秒,终于看清了那处的情形。
似是女孩想要搭讪,却不知为何惹恼了对方,神色冷峻的男人眉目深邃,目光森寒,毫不留情。
被冷声呵斥后,女孩此时脸色涨红,隐隐有些难堪,在叶羡凉看过去的下一秒,她转身急促迈步,飞速离开了这地方。
而站在原地的男人,却仍眉头紧锁,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似的,下一刻,他直接脱下外套,丢给了一旁似乎
是助理的人。
压着怒意的嗓音透出主人的不耐烦:“扔了。”
叶羡凉一手搁在秋千椅背上,撑着下巴懒散地看着,见状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眼眸微动。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毫不遮掩,轻易被男人察觉到。
下一瞬,那道冷冽的视线倏地看了过来。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交织在一起。
而后,男人面色微变,竟慌不择路似的,蓦地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
海风轻抚,耳畔的碎发被扬起,拂过脸颊,有几缕调皮地留在脸上,遮挡住了视线。
叶羡凉闭了闭眼,伸手将头发拢到耳后。
再睁眼时,就见男人已经转身,作势要离开。
她眼眸微眯,蓦地启唇:“陆屹睢——”
第77章 第77章巧合
女孩的语调不高不低,伴着徐徐海风,一同送到耳畔。
她嗓音清浅,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口一唤,却令不远处的人倏地停下了脚步。
而后,他慢条斯理地转身。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却皆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叶羡凉心念微动,面上却不露端倪,甚至唇角扬起抹微不可查笑意,主动打招呼:“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陆总。”
她礼貌笑着,嘴里唤着敬称,却稳稳坐在秋千椅上,甚至都懒得站起身,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无声对视片刻,陆屹睢眼睫轻垂,遮住眸底的情绪,旋即,那两条修长的腿迈开,姿态从容地往她这处走来。
他神情平静,不露丝毫端倪,只站在他身侧的助理,眼尖地看见了一开始叶羡凉叫他名字时,他刹那的失态。
见状,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留在了原地,并未跟着上前。
十来步的距离,只几秒,陆屹睢便走到了叶羡凉面前。
他站在秋千椅旁边,低垂下眉眼,迎上她的目光,却只一瞬,就不动声色地移开,眸底深处藏匿着让人难以辨别的情绪,无从察觉。
他面容冷峻,出口的语调也透出几分冷淡:“叶小姐。”
她唤他陆总,他便也不再叫学妹,好似要故意撇清关系。
叶羡凉的视线不躲不避,一直落在他脸上,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疏离的姿态,却并不在意,转而意味不明地问:“陆总怎么在这儿?”
陆屹睢喉结轻滚,答得很是言简意赅:“过来视察。”
他故作冷漠,却又抗拒不了本能,堪称乖顺地有问必答,殊不知更惹人生疑。
“原来是这样。”叶羡凉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话落轻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继续,“我还以为是因为陆总知道我在这儿呢。毕竟我回国后,偶遇陆总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
似笑非笑的语调,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却宛如兜头一盆冰水,让陆屹睢几乎心跳都停滞。
但不管心里如何惊惶失措,他的神情都一如既往地冷峻,亦或者说,在过度的惶惑不安下,已经失去了控制情绪的能力。
好似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般,以至于他面色更加冷硬,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漠:“叶小姐多虑了,巧合而已,这海岛是华乾旗下的,我出现在这里自然合情合理,况且,若我真是追着叶小姐来这里的,也早该出现在你面前了,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至于之前——说起来,自叶小姐回国后,加上今天,我们也就才见过五次,且两次都是因为公事,我自认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还是说,我有什么行为,让叶小姐误会了?”
他嗓音冷冽,语调生硬,像是想撇清关系,但说出的话却又不合常理的长篇大论,连见面次数和见面原因都如数家珍,反而急于自证似的,莫名的作贼心虚。
话音落下,叶羡凉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不紧不慢道:“不过随口开个玩笑,陆总别多想。”
两人一站一坐,坐着的人神情自若,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那人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寒意。
这场面看起来实在有几分剑拔弩张,气氛无声凝滞。
叶羡凉却恍若未觉,见陆屹睢冷着脸不语,她又慢条斯理地续上:“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陆总工作了,您自便。”
这件事宛如平静湖面上落下的一颗石子,只当时砸起了层层涟漪,之后便重归于平静,不留痕迹。
自那天之后,叶羡凉许久没再碰见过陆屹睢,后来偶然得知,他出差去了澳洲。
直到十一月初,在叶羡凉渐渐要将他抛诸脑后时,两人又再次遇见,还是直接在学校里。
这天,叶羡凉只上午有课,下午准备去研究院。
只是下课后,又给学生指导了下论文,待离开教学楼时,整栋楼已经没多少人了。
她慢慢悠悠地走着,低头回着消息,打算去食堂吃个午饭再离开。
直到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她闻声侧目,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几人,几位学校的领导包括她们院的院长,还有在领导们中间的陆屹睢。
动作微顿,她面色从容地上前,和各位领导打了招呼。
然后,就见领导给陆屹睢介绍她,先是大肆夸奖了一番她的履历,而后提起:“说起来,小叶现在着手研究的课题,恰好和陆总想要投资的方向一致……”
今日陆屹睢来学校,就是为了捐赠实验设备还有投资科研项目的事,领导此时叫住叶羡凉,也是为了多拉些经费投资。
领导长篇大论说完后,陆屹睢顺势接话,又顺着领导夸了叶羡凉一番,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自己也是B大毕业的。
待他说完,领导想到什么,突然道:“说起来,小叶你和陆总好像就差了两届?”
叶羡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陆屹睢,礼貌微笑:“嗯,陆总大学那会儿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自然也是听过的。”
陆屹睢指骨微蜷,别开了视线,嗓音低沉,难辨情绪:“比不上叶教授优秀。”
领导:“哈哈哈哈两位都是从咱们学校走出去的优秀人才。”
几人又聊了会儿,领导顺势叫上叶羡凉,一道去吃午饭。
这种场合,叶羡凉倒也没推拒,直接答应了。
这顿饭时学校安排的,选的就是学校内的中餐厅,离得近,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
她只当自己是个摆设,入座后便安静坐着,绝不多话。
点菜时,领导询问陆屹睢的意见,他道了声随意,却在最后点好餐时,突然加了句:“红烧牛腩别放香菜。”
叶羡凉指尖微顿,下意识侧目,直直看向陆屹睢。
领导:“陆总不吃香菜?”
陆屹睢:“嗯。”
中间隔着几个人,她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只从他的淡漠语调里,听出几分随意。
她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从始至终都没发觉,在他脱口而出“不加香菜”那句话后,一贯冷峻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闪过抹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的僵硬。
饭局上,叶羡凉只专注吃饭,非必要绝不开口,好在领导们一直和陆屹睢聊着,话题也没怎么往她身上引,偶尔有几次领导提到她时,也被陆屹睢不动声色地揭过去。
他那些举动,叶羡凉恍若未觉,亦或者刻意无视,眼都不带抬一下,一顿饭相安无事地吃完。
饭后,陆屹睢婉拒领导的挽留:“我下午还要去趟研究院,实验设备后续会让助理来对接。”
领导们又寒暄了两句,院长看见叶羡凉,顺势问了句:“小叶下午不是也要去研究院吗?”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这句话引到叶羡凉身上。
叶羡凉微顿了下,面不改色,淡定颔首:“嗯。”
领导:“那可真巧,顺路刚好一起走。”
闻言,叶羡凉下意识道:“我自己开车了。”
与此同时,陆屹睢淡声启唇:“好。”
一人拒绝,一人同意。领导下意识转头,看向叶羡凉,还给她使了使眼色。
叶羡凉眼眸微动,扯了扯唇,又改口:“那就麻烦陆总了。”
陆屹睢:“那就算了。”
两道声音再次同时响起,气氛莫名尴尬。
叶羡凉抬眸,意味不明地看向陆屹睢,唇角微勾,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感觉:“陆总又不愿意了?”
被这般看着,陆屹睢险些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他只能僵着脸,故作镇定:“没有,那就一起走吧。”
第78章 第78章陈旧疤痕
初秋的阳光带
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穿过车窗倾洒进来,给车内铺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叶羡凉姿态从容地坐在右侧,余光偶尔掠过左侧的陆屹睢。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端得是一副疏离矜贵,单手拿着手机,凌厉修长的指骨不时在屏幕上划拨,面容冷峻,瞧不出什么情绪。
鼻翼间萦绕着一丝冷冽的薄荷味,仿佛置身冬日雪原,凛冽荒凉,夹杂着淡淡的消毒凝胶的酒精味,是身侧那人洗手后才染上的。
叶羡凉莫名想到之前听人说过的,他那洁癖到令人发指的怪癖。
她心下微动,一时觉得,这条传闻貌似有些根据。
气氛安静,落针可闻。
直到一道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沉寂。
叶羡凉摸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沈晏打来的电话。
“我回申城了,给你带了礼物,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顿饭?”
听筒里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车内无声的氛围下,还是有些明显,清晰地传到了左侧坐着的那人的耳朵里。
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微不可查地僵滞了一瞬,指骨无声捏紧,陆屹睢眼底划过抹暗色。
叶羡凉尚未察觉,想了下最近的安排,回复:“周五晚上吧。”
沈晏:“行。对了,阿姨回云城了吗?我给阿姨也带了份礼物。”
叶羡凉:“还没回。”
沈晏:“那正好,周五叫上阿姨一起,阿姨有什么忌口吗?我先把餐厅订好。”
“不着急。”叶羡凉淡声回了句,想到之前,随口道,“上次吃饭时我妈还说什么时候请你到家里吃饭,说不定周五她就直接邀请你来家里了。”
沈晏:“那我可求之不得,早就想尝尝阿姨的手艺了。”
听筒里的话音刚落,左侧耳畔就传来一道冷冽嗓音:“远维项目的预算再下调两个点,合同明天中午之前拟好。”
前方副驾驶坐着的助理立马应声:“好的。”
叶羡凉微顿了下,侧目看向一旁坐着的人。
他仍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疏冷模样,面部线条凌厉锐利,甚至周身气息好像更冷了些。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偏过头来,迎上她的目光。
漆黑眼眸幽深暗沉,仿佛压抑着暗涌的海面,虽然表面平静,但内里早已暗潮汹涌。
他唇角勾出抹微不可查的弧度,笑意不及眼底,语调淡漠:“抱歉,打扰你打电话了。”
他突然出声说的这两句话并未压低音调,在寂静的车内格外明显,自然也通过手机传到了另一人的耳朵里。
叶羡凉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声音。
沈晏下意识问:“嗯?你旁边还有人在啊?”
她没移开视线,仍旧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又交织在一起,谁都没有认输。
少顷,叶羡凉唇瓣轻启,却是回复的另一个人:“刚从学校离开,偶然碰见了陆总,正好顺路,搭他的车回研究院。”
她的回复得有些过于详细,近乎是在解释行踪。
被她看着的那人有一刹那咬肌鼓起,却转瞬即逝,接着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只是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指骨攥紧,呼吸都重了几分。
沈晏莫名觉得不对劲:“……这样啊,我也——”没这么好奇。
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叶羡凉直接打断:“等我先问问我妈,晚上再聊。”
电话挂断,叶羡凉收起手机。
车内重归寂静,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侧那人,不动声色地启唇,时隔良久,终于回复了他之前的话:“不打扰。还要谢谢陆总,愿意搭我一程。”
迟来的回复显得有些多余,且突兀。
但陆屹睢却恍若未觉,甚至立马转眸又看向了她,只是嗓音一如既往地从容冷静:“顺路的事。”
话题似乎就要就此结束,叶羡凉没再搭话,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下一秒,耳畔又传来熟悉的冷沉嗓音:“你和沈医生……”
叶羡凉神色莫名地看着他,没做声。
陆屹睢紧了紧手,忍着被她这般看着时想要躲开视线的无措慌乱,以及心底拼命压抑着的妒意和不甘,故作冷静地续上:“你们在一起了?”
四目相对,叶羡凉蓦地勾唇轻笑了声:“陆总对我的感情状况这么感兴趣?”
她不置可否的态度让陆屹睢心里一空,像是坠入了无尽深渊,失落空茫之后,强烈妒忌便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一瞬间疯狂生长,失控到不容忽视。
眸底划过抹涩然痛楚,他别开视线,神色骤冷,只勉强控制住表情,强装镇定地嗤笑道:“你想多了,随便问问而已。”
叶羡凉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也是,陆总也不像是这么八卦的人。”
陆屹睢闭了闭眼,没了再问的勇气。
气氛再次凝滞,却无人再开口。
周五晚,在叶葭月的邀请下,沈晏还是来了家里吃饭。
饭后,叶羡凉下楼扔垃圾,顺路送他。
车停在小区外路旁规划的停车位上,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外走。
沈晏:“对了,这次出差我和师兄见了一面,他说,他好像看见当年救了那位先生的那人了。”
叶羡凉平静的神情有了几分异样,语调带了几分急促:“确定么?能联系到人吗?”
沈晏摇了摇头:“只是在医院碰巧见到了,师兄也是事后才想起来那人就是救人的那个人,只是后来就没再见过了,我让他留意了,有消息会通知的。”
当年叶羡凉在国外,有次意外撞到有人持枪伤人,人群混乱之下,是一个男人替她挡枪救了她一命,只是他带着口罩和帽子,又是背对着她,在他中枪倒下之后,她因为混乱摔倒,磕到了头,也昏了过去,并没能看清替她挡枪的那位先生的面容。
当时沈晏和他的师兄也在,在持枪的歹徒被控制后,是沈晏送她去了医院,只是那位中枪的先生,被另一个男人带走了。
事后她仔细回忆了下,才发现,几乎是混乱发生的瞬间,那位先生就突然出现了,而且一直挡在她身前,所以并不是意外挡枪,而且他特意救了她。
后来叶羡凉一直在打听那位先生的消息,却也一直没能找到那位先生。
此时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她追问:“那个人去医院是?”
沈晏:“他好像是医院股东的高层,师兄还在打听。”
沈晏的师兄回国后在北城一家私人医院入职。
叶羡凉点点头:“是哪家医院?我这边也查查看。”
沈晏说了医院名字,叶羡凉仔细记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区外。
叶羡凉送他走到车边,看着他上车:“开车慢些,路上注意安全。”
沈晏应下:“嗯,你回去吧,师兄那边要是有消息了,我联系你。”
叶羡凉:“好,谢谢。”
车辆引擎启动,疾驰离开
叶羡凉停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尾,却也没离开,而是垂眸,在手机上查了下那家医院的信息。
屏幕上方的进度条飞速往前,空白界面被黑色字体占据。
叶羡凉认真看着,指腹缓缓滑动,却在视线触及某一处时,骤然停住。
这家私人医院最大的股东——华乾集团。
几乎是在看见这四个字的瞬间,叶羡凉就联想到了某个人。
是巧合,还是……
那件事发生在三年前,事情发生后,她从没来想到过陆屹睢身上去,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自大二那年,陆屹睢出国后,他们两人就再没见过面,也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整整四年,他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没有任何痕迹,于是她也渐渐将他淡忘。
直到回国后,再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重逢之后,亲眼见到他的种种变化。
重逢后,每次见面时,他那些或冷漠或疏离或失态的表情一一在脑海里浮现。
叶羡凉心间微滞,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如野草疯长,再难忽视。
若是猜测成真,她指尖微顿,漫不经心地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番四周停着的车辆。
而后,被马路对面停着的那辆通体漆黑,乍一眼看十分低调,细看却处处讲究的奢华车辆吸引了视线。
她收起手机,目光直直落在那辆车上。
防窥车膜将车内的景象完全遮挡,看不出丝毫端倪。
两秒后,她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女孩纤薄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小区门口。
马路对面,黑色后座里,陆屹睢缓缓垂眸。
心底疯狂压抑的情绪濒临崩塌,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嘶吼叫嚣着要挣脱锁链,又一次次被强制压下,近乎失控。
胸口处的陈旧疤痕也在此刻彰显着存在感,皮肉下的肌理泛起难忍的疼痛,牵扯着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让人连呼吸都难抑地颤抖。
他闭了闭眼,哑声启唇:“回吧。”
前方司机闻言,安静地启动引擎,驶离原地。
第79章 第79章恭喜
没过几天,叶羡凉接到了沈晏的电话,得知那个人就是华乾集团的某个高层。
知道叶羡凉在意什么,沈晏说:“暂时只打听到了这个,年底他会再来医院视察,到时候师兄想办法见他一面。”
叶羡凉道了谢,又想到什么,思忖两秒,还是道:“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一下。”
她简单说了下是什么事,补充道:“大概就是这样,需要你牺牲一下,如果介意就算了。”
听完她的话,沈晏挑了挑眉,兴致盎然地开口:“当然不介意。”
听出他话里浓浓的八卦意味,叶羡凉默了默:“……行,挂了。”
学校里的实验器材到位和科研经费都到位后,领导们又邀请陆屹睢吃饭,院长和叶羡凉提了一嘴,出于某些原因,叶羡凉也参加了这次饭局。
照旧是学校安排的餐厅,不过这次没安排在学校,而是订的校外一个味道不错的中餐厅。
订的包间,私密性不错。
叶羡凉坐在角落靠里侧的位置,陆屹睢在她斜对面,被几位领导簇拥在主位,虽说两人中间隔了好几个人,但她只用稍稍抬眼,就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神情。
他面容冷峻,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入座后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甚至连眼神都没往她的方向偏一下,将疏离冷淡贯彻到底。
只是……
叶羡凉微垂下眼眸,不知是不是她得错觉,好几次她余光扫过他时,总觉得他掩在冷淡的面容的表情有些许僵滞。
她收回目光,故作不知。
点菜时,领导点了几个菜,问陆屹睢的意见:“听说陆总喜好辣菜,这几道菜这家餐厅做得还算不错,你看看还要加什么不?”
话音刚落,叶羡凉蓦地抬眸,意味不明的视线一错不错地凝在陆屹睢身上。
察觉到那道不加遮掩的目光,陆屹睢有一瞬近乎坐立难安,呼吸微滞,他的脊背因心虚变得僵硬发麻,心却因为她的注视而急促又激烈地跳动。
他稳了稳呼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拇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食指指节上毫不留情地掐下,刺痛让他更加清醒,他抿了抿唇,故作镇定道:“可以了,不用加什么。”
领导没察觉不对,又转头问了问其他人。
问到叶羡凉时,她一改上次的沉默寡言,浅笑着应:“那我再加道辣子鸡。”
她抬眸看着陆屹睢,语调意味深长,含着笑意:“没想到我和陆总的口味还挺接近,都不喜欢吃香菜,又恰好都爱吃辣。”
这句话出口,她看着陆屹睢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睑,神色依旧疏离,甚至冷意更甚。
浓密眼睫遮住了他眸底的神色,让人无法辨别他心里的情绪。
只是……视线掠过他那惯常如冷玉般,如今却染上浅浅绯色的耳垂时,叶羡凉眼眸微闪,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领导笑着打趣了两句。
陆屹睢薄唇翕动,嗓音微哑:“确实挺巧。”态度不咸不淡,却从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叶羡凉也不在意,神情自若地合上菜单,递给一旁的服务员。
这次饭局与上次没什么不同,不过投资已经到位,气氛更和缓轻松了些,聊的话题也更贴近生活了。
于是作为年龄做小,资历最浅的人,叶羡凉不可避免地被领导们问到了感情状况。
陆屹睢名声在外,大家都识趣地没将这话题扯到他身上,只是问起叶羡凉的时候,顺嘴提了句:“陆总身边肯定有不少青年才俊,要是有合适的可以给小叶介绍介绍。”
话落,陆屹睢捏着筷子的手没控制住力道,指骨一瞬绷紧,骨节泛白。
他张了张唇,下意识想要拒绝,却还不待出声,就听见话题里另一位当事人浅笑着回答:“我有男朋友了。”
耳畔传来的嗓音宛如惊雷炸响,陆屹睢的心重重一跳,那一瞬间,仿佛跌进了无底深渊,可怖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他看着周遭的人脸上扬着笑,嘴唇张合,耳朵却仿佛被罩了层玻璃,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我记得你刚入职那会儿还单身呢。”
叶羡凉唇角微扬:“没多久。”
她一贯冷淡的眉眼此时含着浅浅的笑意,看着陆屹睢:“陆总贵人事忙,就不麻烦了。”
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停滞的思绪终于又继续转动,一直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却倏地崩断,心脏传来细密的刺痛,陆屹睢近乎慌乱地垂下眼睑。
眼眶酸涩胀痛,他不敢抬头,不敢泄露一丝情绪,让她看出端倪。
他的指骨紧紧攥着,掌心的刺痛伴着心脏处的疼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失态只在一瞬间,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微微发白的薄唇翕动,语调若无其事,嗓音却嘶哑不堪:“恭喜。”
只是终究压抑不住心底的不甘和妒意,他抬眸看着她,低哑嗓音难辨情绪:“是沈晏?”
四目相对,叶羡凉看到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此时尽是冷意,只眼尾那一点不寻常的绯色,平添了几分脆弱。
指尖微顿,她敛下心中的情绪,淡声应:“嗯。”
话题就此揭过,大家又聊起了别的,只是后半段,陆屹睢的兴致明显不高,变得更加寡言。
饭局结束,散场时,叶羡凉有意坠在最后面,看着领导们一个个坐上车离开,直至最后,餐厅门口只剩下陆屹睢。
深秋时节,晚风裹挟着寒意,拂过脸颊,激起一阵颤栗。
叶羡凉安静地站在一旁,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屏幕上划拉。
耳畔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你怎么回去?”
她收起手机,一点也不意外地抬眸,迎上那道幽深暗沉的目光。
她淡声回:“打车。”
只是现在是高峰期,很难打到车,而她虽然一直在看手机,但其实这么久了,也一直没有下单。
陆屹睢别开视线,目光虚虚落在前方,压抑着的嗓音难辨情绪:“沈晏不来接你?”
微怔了下,叶羡凉眨了眨眼,随口敷衍:“他工作忙。”
话音刚落,耳畔蓦地响起一声嗤笑,嘲讽意味十足。
指尖微顿,叶羡凉侧目看向发出这道声音的来源,面无表情,眼底无波无澜。
这道视线毫不遮掩,陆屹睢心中暗恼,抿了抿唇,突然说:“我正好要去万新大厦,顺路送你。”
叶羡凉:“行,那麻烦陆总了。”
话落,陆屹睢蓦地侧目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惊诧。
恰逢此时,司机开着车停在了陆屹睢面前。
来不及深究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陆屹睢甚至没等助理打开车门,就先一步走到车旁,拉开了车门。
他站在那儿,漆黑眼眸却一错不错地凝在叶羡凉身上,藏着几分忐忑和希冀:“上车吧。”
叶羡凉神情自若地迈步,俯身弯腰,坐上了后座。
她在他身前短暂的停留了一瞬,秋风吹拂,清浅的淡香从鼻翼拂过,陆屹睢喉结克制地滚动了下。
他紧了紧手,轻轻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意料之外上车的人让前排的两个人怔愣了片刻,直到陆屹睢坐上车,对司机说:“去万新大厦,顺路送叶小姐去祥平路。”
司机没多问,只恭敬应下,而后启动引擎。
车疾驰在路上,叶羡凉不复之前的冷淡,主动搭话。
“许多年不见,没想到你变化这么大。”
意味深长的话让陆屹睢脊背都僵了僵,他指骨微蜷,努力放平语调:“人都是会变的。”
叶羡凉懒懒倚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也是。只是陆总的变化格外大罢了,让我有些意外。”
她今晚的态度较之之前,其实格外反常,但陆屹睢却根本没察觉到,亦或者,他的思绪早就被她在饭局上放出的那个消息给扰乱了,已经失去冷静和理智。
叶羡凉仍在继续:“算起来,我们差不多有七年没见过吧?”
她眸光淡淡地看着他,似乎只是顺口感叹一句。
陆屹睢抿了抿唇,出于某些原因,心虚得没敢看她,只低声:“……嗯。”
叶羡凉扯了扯唇,勾出抹意味不明的笑:“当年闹得那么难堪,我以为再见面,你应该很厌恶我才是。”
话音刚落,陆屹睢出声的语气近乎急促:“没有。”
否认过后,他薄唇翕动,似是又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低,近乎气音,叶羡凉并没能听清。
她问:“什么?”
陆屹睢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在心里小声又重复了遍,明明……是你厌恶我。
他眼睑微敛,面部凌厉的线条在昏暗的车内更显冷峻,只是出口的嗓音徐徐,无端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温和:“当年我确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困扰,最后造成那样的结果,不能怪到你身上,我自作自受罢了。”
车内气氛凝滞无声,叶羡凉沉默的听着,未置一词。
大抵是怕压抑在眸底深处的情绪太过浓烈炽热,陆屹睢仍旧没看她,只刻意低缓的嗓音愈发平静:“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我们因为工作又再次接触,抛开曾经……那些不谈——”
他顿了顿,似是终于调整好情绪,将那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不甘和渴求尽数压下,而后才缓缓抬眸,眉眼温和地看向她,接着道:“我以为我们现在勉强也算得上是朋友。”
这番话着实有些出乎叶羡凉的意料,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却没在他眼里看出丝毫端倪。
心间微动,她唇角勾出抹淡笑:“嗯,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似是看出了她掩在这幅表情下的漫不经心,陆屹睢喉间咽了咽,也跟着勾出抹笑,不疾不徐地继续:“沈家和陆家有些交情,沈晏这人确实不错,你眼光很好。”
他懒懒往椅背一靠,车窗外明明灭灭的光从他脸上掠过,遮住了他晦暗的神情,只低沉微哑的嗓音,透出几分诡异的温和:“恭喜。”
第80章 第80章干净
夜幕已深,女孩纤薄的背影逐渐被浓郁的暗色吞没,再不见踪影。
陆屹睢收回视线,掩在浓密眼睫下的眸底晦涩不明。
车内气氛无声凝滞,前方坐着的司机和助理察觉到不对,皆噤若寒蝉。
少顷,陆屹睢闭了闭眼:“走吧。”
司机沉默着启动引擎。
刚驶出路口,陆屹睢再次开口:“回盛枫堂。”
盛枫堂作为陆屹睢在申城的住处,和万新大厦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相距甚远。
车内话音落下,司机面色稍异,却转瞬掩下,只默不作声地调整了新路线。
一小时后,车停在了目的地。
开门的瞬间,肉肉照常喵喵叫着走上前,在陆屹睢脚边轻轻蹭着撒娇。
夜色浓郁,霓虹灯耀眼的光穿透落地窗洒进屋内,给原本漆黑一片的室内增添了两分蒙蒙的亮色。
陆屹睢低声安抚似的和肉肉说了几句,却没伸手摸它,而是径直去了浴室。
哗哗的流水声响起,二十分钟后,他穿着浴袍走到岛台,还带着潮意的手打开酒柜,随意拿了瓶酒,沉默着倒了杯。
屋内仍旧没开灯,他坐在夜色笼罩的地方,周身透出莫名的孤寂,宛如故作平静的海面,所有汹涌的情绪皆掩在内里,不见天日。
肉肉无声踱步,走到岛台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阵,似是无趣,又慢悠悠走到猫爬架边玩去了。
酒液入喉,舌尖尝到的辛辣随着酒液从喉咙流进身体内部,胃里传来淡淡的灼烧痛感,连着胸腔内那颗心脏,也出现了难忍的痛楚。
陆屹睢唇色发白,凌厉修长的指骨紧攥着酒杯,骨节绷紧,青筋毕露。
一杯接着一杯,时间缓慢地往前。
直到岛台渐渐被空酒瓶占据,他原本冷白的面颊漫上了绯色,眼眸似蒙了层水雾一般迷茫,那只紧握着酒杯的手才终于缓缓松开。
玻璃酒杯触碰大理石台面,骤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空间内显得莫名刺耳。
蜷缩在猫窝里的肉肉被惊得抬了下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见两脚兽脚步微晃地走到冰箱前,它舔了舔爪子,又重新躺了回去。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僵滞地蜷了蜷,陆屹睢缓缓抬手,将单独放在顶层的盒子拿了出来。
冰寒刺骨的盒子被他圈进了怀里,寒意渗透单薄的衣料,连带皮肉和骨头都被冻得生疼,他却恍若未觉,紧紧绷着的指节不曾放松分毫。
只是在转身想要往回走时,似是酒意上头,有一瞬间的晕眩,他闭了闭眼,将那盒子往怀里更贴近了几分,仿佛是在守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停下脚步,颓然地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
皎洁的月光伴着霓虹穿透落地窗,倾洒进屋内。
稀薄的光亮下,隐约可见盒子里放着的一盒牛奶,以及一只像是雪做的小猫。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颤着抬起,却又悬在半空,良久,终于迟缓地落下,指腹轻轻触上了小雪猫的脑袋。
刺骨的寒意透过指腹薄薄的皮肉传来,一路沁入心底。
他隐在昏暗夜色下的神情晦暗不明,只从动作里隐约看出几分珍视。
不知过了多久,落针可闻的沉寂之中,蓦地响起一道低沉喑哑的嗓音,像是孤注一掷却失败的赌徒,徒劳地诉说着不甘。
“你看,明明就可以留住,我留了它这么多年,可是,你从来不在意。”
温热的手指早已变得冰凉,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凝在小雪猫上,洁白无瑕的雪色映入眼底,他喉结克制地轻滚了下,嗓音低不可闻:“小猫不脏,我……也不脏了。”
藏匿着夜色里的失态无人知晓,待到天明,一切又恢复如初。
周末,沈晏约叶羡凉吃饭。
餐厅是他同事推荐的,一家口味地道的淮扬菜。
沈晏:“上周科室聚了好几次餐,天天烤肉火锅,难得吃点清淡的,我记得你喜欢吃鱼,这家松鼠鳜鱼味道还不错。”
叶羡凉没什么意见:“可以。”
两人商量着点了几个菜,等菜的间隙,闲聊起别的事。
期间,沈晏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事,试探出什么结果了?”
他眼里的好奇八卦一点没遮掩,四目相对下,叶羡凉一览无余。因他的话,她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上次和陆屹睢分别时的场景。
在说完那句“恭喜”之后,接下来的路程,陆屹睢未曾再开口,偶尔她视线掠过他时,就见他低垂着眉眼摆弄手机,不知在处理什么事情,面容冷峻,神态专注认
真。
若说没试探出什么,可他一开始的态度又的确反常,但要说她的猜测成真,他后来的反应又太过淡漠平静。
叶羡凉随口道:“还不确定,再等等看吧。”
也没什么好急的,若真是她想的那样,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倒是沈晏,自从上次听她说了之后,总是忍不住反复回忆以往和陆屹睢见面的时刻。
他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我倒是觉得你猜的没错,我之前就发现,他每次见到我的反应和对其他人截然不同,但要说态度有多好,又不至于,反而给我种奇怪的感觉。要是真像你猜的那样,倒是有些说得通了。”
接下来,他又将传言中陆屹睢有多冷漠无情,疏冷不好接近,和前几次碰面时他莫名友好的态度进行对比,愈发觉得叶羡凉的猜测很站得住脚。
然后又想到当年中枪的那个男人,沈晏细思极恐:“等等,带走你救命恩人的那个人是华乾集团的高层,难不成……”
叶羡凉面不改色,一如既往的平淡:“谁知道呢。”
难得吃到这一口大瓜,沈晏耐不住性子,饶有兴致地出主意:“或许他没相信?毕竟你这性子,一看就是要一生奉献给事业的,不然再下点猛料?”
叶羡凉淡淡扫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先把你那牙花子收一收,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沈晏讪讪一笑:“行吧,我就是没忍住好奇嘛。”
叶羡凉:“这事你别管。”
一顿饭结束,两人离开餐厅,走到停车场时,意外碰见了赵锦瑞。
一开始叶羡凉没认出来,或者说没注意。
直到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停下脚步,侧目看去。
几秒之后,她认出人来,颔首打了声招呼。
两人并不是什么关系亲近的人,叶羡凉没多聊的意愿,说完就打算离开。
赵锦瑞视线掠过站在她旁边的沈晏,突然出声:“这位是?”
刚迈出的脚步又停了下来,叶羡凉眼眸微闪,心念一动,她淡声介绍:“沈晏。”
她简单说了名字,没多做解释,只是从肢体动作表露出对沈晏的亲近。
见状,赵锦瑞眼眸微眯,用玩笑的口吻,试探般问了句:“你男朋友?”
叶羡凉淡淡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
倒是一旁的沈晏,主动朝他伸手:“你好,赵先生。”
手掌悬在半空,两秒后,赵锦瑞才终于抬手,他唇角微勾,笑意却不及眼底,眼神中带着隐晦的打量:“你好。”
待到赵锦瑞离开,沈晏看向叶羡凉,挑眉问了句:“他是陆屹睢的朋友?”
叶羡凉:“嗯。”
“怪不得。”沈晏轻啧一声,故作深沉地叹道,“看我的眼神都透着敌意呢。”
叶羡凉:“……”
她转身上车,懒得再多说:“回去了。”
另一边,出了电梯,赵锦瑞没急着进餐厅,转而提步走到僻静处,给陆屹睢拨了个电话。
甫一接通,他开门见山:“我刚刚碰见叶羡凉了。”
电话里无声沉默。
赵锦瑞顿了顿,接上:“她和一个叫沈晏的人一起。”
陆屹睢依旧没出声,只听筒里传出的呼吸声略沉了几分,在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格外明显。
赵锦瑞心里一咯噔:“那还真是她男朋友?!”
没听到陆屹睢的反驳,赵锦瑞沉默了几秒,语气略显复杂:“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真就放下了?受得了看她和和美美的谈恋爱?”
话音落下,又是良久的寂静。
只是这次,陆屹睢终于没再一直沉默。
“她喜欢就好。”从听筒里传出的低沉嗓音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
赵锦瑞莫名有些发毛。
陆屹睢仍在继续:“沈晏挺好的,洁身自好,很……干净。”
赵锦瑞无意识皱了皱眉:“你调查过他?”
陆屹睢喉间溢出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压抑到极致的喑哑嗓音隐隐透出些扭曲:“不过是一次恋爱,她如果喜欢,还可以谈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能喜欢上别人,总有一天,也可以接受我吧?没关系,我不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等。”
阴暗又病态的话语,让赵锦瑞控制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道:“兄弟,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真的。”
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挂断的电话,以及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
空寂的书房内,顶上明亮的灯光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陆屹睢扔开手机,依恋又珍惜地轻轻触上桌面上垂序木蓝的标本。
时间久远,标本早已枯萎脱色,但仍旧保存完好,不曾有一点变形损坏,足见保存者对它的珍重和爱护。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标本框上缓缓摩挲,他喉结提动,嘶哑嗓音低不可闻:
“我会比其他人更听话,更爱你。我现在已经很干净了,你会喜欢的吧?”
他低喃着自语,姿态虔诚,卑微的祈求:“只要施舍我一点点喜欢就好,我只求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