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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VIP】 录像

    九点钟, 没有太阳。

    这是一个晴天,却有一种无形的阴影覆盖万物,淡淡的朦胧使天色昏暗, 因为没有太阳。

    荣湛昨晚通宵编撰论文, 天亮才休息, 此刻躺在书房的沙发里,意识处于半睡半醒间。

    恍惚中, 他看见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他想起身做点什么,却怎么也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黑影走出书房。

    不一会儿,周围的环境瞬变,光线变得旖旎暧昧,钟商赤条条的身躯浮现在眼前, 特别近, 特别逼真,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钟商搂着他的脖子,欢快的叫“哥哥”。

    下一秒画风突变,钟商变成少年模样,青涩又害羞。

    他们回到了十年前。

    老宅的天台上, 荣湛正在闭眼午休, 他察觉有人靠近,但没有动作,对方小心谨慎地挪开他脸上的书, 然后一点点低头。

    一双柔软的嘴唇落在他的嘴上,他有些惊讶,意识到自己被亲了。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钟商漂亮的脸蛋。

    “你在做什么?”他下意识问,眼里的惊色没藏住。

    钟商怔怔地看他,脸颊烧起两团火,既羞耻又不解:“哦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睡着了?”

    “你醒着又怎么样,很奇怪吗?”

    “不奇怪吗?”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扯了几句。

    最后钟商两眼喷火,气呼呼回怼:“你有病,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荣湛也是一头雾水。

    好像就是从偷亲这件事开始,荣湛和钟商的关系变得忽远忽近,直到彻底断掉来往。

    梦境变得越来越模糊,天台的阳光消失,书房暗淡的景象重回视野。

    荣湛又看见那个黑影走进来,对方穿着黑色外套,径直朝他靠近。

    他屏住呼吸,见黑衣人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无比熟悉又异常陌生的脸。

    下一刻,荣湛惊醒,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

    冷汗浸湿他身上的衣服,他看眼时间,惊讶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荣医生,你怎么还没来啊。”欧阳笠打电话催促,“下午有预约啊,老法医介绍来的人,你忘啦?”

    “抱歉,”荣湛把手机开免提,走进衣帽间换衣服,“十分钟就到。”

    欧阳笠应道:“好的。”

    结束通话,荣湛的视线落在衣橱里的黑色外套,他又一次试图寻找记忆中的划口,结果不言而喻。

    泽也的提示不无道理,不是他精神出了问题,就是周围的人有问题。

    临近傍晚,荣湛匆匆赶到咨询中心。

    来访者是一位中年女性,疑似患上焦虑症。

    荣湛很少接待这类来访者,只为还人情,老法医的都匀毛尖不能白喝。

    “你好,”荣湛客气地打招呼,“怎么称呼。”

    “我姓章,”章女士微微一笑,“医生,打扰你了。”

    荣湛语气和善:“我很乐意跟你聊天。”

    “这是我的体检报告。”章女士很懂流程。

    体检报告很详细,排除身体疾病,那就是心理问题了。

    章女士说:“我是来绿国陪读,我女儿在这边上大学,来了之后我特别焦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喘不上气,吃不下饭,有时候心跳的特别厉害,而且特别孤单。”

    “你自己有想过为什么吗?”

    “我英语不好,很差劲,我去报英语班,同学都是考思雅的,我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根本融入不进去。”

    荣湛了然点头:“你来多久了。”

    章女士回道:“半年。”

    “你为沟通焦虑,我觉得没必要。”

    “确实,我发现周围的人都讲中文,所以我放弃英语课,不再折磨自己了。”

    “听上去你已经为自己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医生,跟你说实话吧,”章女士深呼吸,做足准备再次开口,“我所有负面情绪都来自我的女儿,我怀疑她在学校受欺负,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我真的很担心。”

    荣湛声音放低:“你口中的欺负,指的是?”

    “就是那个意思,”章女士的脸垮下来,“我怀疑是她的导师,这种话不能乱说,我真的要憋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有尝试跟女儿沟通吗?”

    “她让我别问。”

    “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荣湛拿过便签纸,在上面写字,“这种事不能马虎,但也别搞出乌龙,你寻求帮助是对的,如果你的女儿足够信任你,那你就想办法打开她的心门,让她自己吐出实情。”

    章女士紧张的睁大眼睛:“要是真的呢?我该怎么做,报警吗?”

    荣湛将便笺纸递过去,讲话慢条斯理:“先征求她的意见,如果她的导师真的有不轨行为,我想受到迫害的女学生不止一位,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其他受害者,联合举报,人多力量大,也更有安全感,前提是,一定要问清楚,不能冲动行事。”

    章女士泪眼婆娑:“我等会就去学校找她。”

    “尽快。”

    荣湛在心里重复一遍,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章女士离开后,接待室陷入一片沉寂。

    欧阳笠本来想约荣湛一起吃晚饭,探头看,发现荣湛正在沉思,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样。

    她没敢打扰,下班之前煮了一壶咖啡送到办公室。

    荣湛喝着香气十足的咖啡,一边赶稿子,一边想事情。

    直到夜晚来临,天空黑得压抑,荣湛接到章女士的来电。

    虚惊一场,章女士的女儿心情忧郁不是因为受到迫害,而是遭到社团人员的排挤,陷入人际关系的焦虑,母女俩谈心后,女儿决定退出社团,加入另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团队。

    章女士的问题得到缓解,荣湛却因为这件事思绪纷飞。

    他想知道钟商有没有遭人强迫,风流成性的背后是否有难言之隐,强迫钟商的那个人是不是神秘的黑衣人,而黑衣人和自己又有什么关联。

    为何他们有相同的外套,难道只是巧合?

    一大堆谜团接踵而至,荣湛不能忽视,也不想。

    从他和马场老板通过电话的那一刻起,疑惑便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晚间九点,荣湛快速规整办公桌的文件。

    他想用之前还口哨的理由再去见一次钟商,可任凭他翻遍所有外衣兜和屋子里的抽屉都没有找到口哨,那个小玩意不翼而飞了。

    想要见一个人,总是有借口的。

    荣湛改变思路,到档案室取出一些艾米的录音,装在公文包里出了门。

    一个小时后——

    同样的时间和地点,时隔两天,荣湛的车子又一次停在钟氏产业园的车道上。

    庭院灯火通明,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次没犹豫,荣湛拿着公文包下车,步履从容地踏进庭院。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他已经想好用什么方式打开话匣子,从艾米到黑衣人的过度,这是他作为心理咨询师的强项。

    然而事态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

    荣湛走到书房门口忽然驻足,房门半开半敞,里面断断续续传出交谈声。

    房间里除了钟商还有另一个男人,那就是喝得醉醺醺的祁弈阳。

    很明显,屋里的氛围有些僵持。

    荣湛稍稍侧身便一览无余。

    他看见钟商交叠双腿坐在精致的沙发椅里,身上披着暗红色睡袍,意兴阑珊地抽着烟。

    不远处,祁弈阳晃悠着靠在桌案上,勉强站稳,面容涨成猪肝色,大概率是生气的缘故。

    “钟商,我喜欢你。”祁弈阳用半真半假的打趣语气说出这种话。

    一来就赶上这么刺激的场面。

    荣湛稍稍后退,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公文包。

    祁弈阳接着说:“你呢,觉得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喝醉了,”钟商弹着烟灰,语气散漫而随意,“我不想跟醉鬼谈,等你酒醒了再来找我。”

    “我们是不是朋友,这十年是白交的?”

    “祁弈阳,我没心情跟你胡扯,赶紧滚。”

    “呵”祁弈阳冷笑,摇晃着身子往前走两步,“没心情跟我,有心情跟别人,我有那么差劲吗?钟商!你看着我,我差哪了!”

    平日里,祁弈阳真不至于这样,不知道是受刺激还是酒喝太多,像变了一个人有点疯癫。

    钟商无语地捏捏眉心,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祁弈阳的嘴继续巴巴:“我在跟你表白,你怎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谈话的内容过于私密。

    荣湛没有听墙角的习惯,他挪动脚步正打算走人,可祁弈阳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他愣在原地。

    “换成荣湛就行了?”祁弈阳愤怒的拔高嗓音,“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和他有联系,天天和他睡,不对!是给他干!”

    钟商闻言出奇的淡定,只是抬眸轻轻一瞥,冷漠的表情似乎默认了这番话。

    祁弈阳不可置信,也不愿相信,失魂地摇着头:“是真的,为什么他是不是强迫你,还是你有把柄在他手里!”

    钟商瞳孔骤缩,整张脸瞬间阴沉下来,他从沙发椅起身,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不是吗?”祁弈阳从怀里掏出杀手锏,晃了晃手里的录像机,“这里面可是有记录你和荣湛,怪不得你急着找,怕被曝光吗?”

    “害怕就不会让你找了,”钟商边说话边打量录像机,语气是气死人不偿命的云淡风轻,“你看见了,很好,免得我再赘述。”

    “你承认了?”

    “我不需要向你承认,这是我和哥哥之间的事。”

    “他是不是威胁你了!”祁弈阳过于激动,开始口不择言,“我就觉得他不正常!肯定有病,你护的了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他那种人发疯,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

    钟商耐心告罄,往前迈一步,指着人阴恻恻地警告:“你说话最好过过脑子,再敢胡言乱语,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我保证你承担不起后果。”

    酒精让祁弈阳胆子变大,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张狂:“这么说你是自愿的?那换我是不是一样可以?”

    说罢,祁弈阳气愤地把录相机摔向地板,发出“吭嚓”的怪声,相机的小零件顿时飞落在屋里的各个角落。

    一片裂开的保护镜恰好滚到荣湛的脚边,他低眸,只觉浑身战栗,脑海不断回荡着两人之间的对话。

    他内心的疑惑和受到的冲击难以用词汇形容,早晨产生的朦胧感再次袭来,现在的他有点分不清自己的所见所闻是真实还是幻觉。

    另一边。

    祁弈阳摔相机的举动换来了钟商的拳头,那一拳直直轮在祁弈阳的鼻梁上。

    他低骂一声,向钟商撞去。

    两人近身肉搏,快速扭打在一起。

    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荣湛心中一急,刚要进去阻拦,转瞬间,他像被人敲了一棍似的天旋地转,他用仅存的意识握住门把手,唇角泄出低吟:“钟商”

    他终究抵不过来自体内的强大力量,在不甘中失去了意识。

    第52章 【VIP】 死机

    太阳出来了, 从天边的云雾升起,金光璀璨。

    荣湛是被热醒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炙烤他的上半身, 持续一个多小时, 他醒来后额头都在发烫。

    新的一天, 早晨六点整。

    等荣湛的眼睛适应明亮的光线,他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外面是陌生的绿林和街道。

    就这样怔神片刻,他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从手背传来,他低眸, 发现手背的骨节和皮肤正在泛红。

    与此同时,关于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去找钟商,无意撞见对方和祁弈阳发生争执,他想去阻止, 关键时刻却失去行动能力。

    再睁眼, 他就坐在自己的车里。

    荣湛盯着手背,目光愈发深邃。

    他不觉得那是幻觉,当时受到的震撼依旧在体内徘徊。

    泽也和祁弈阳说过的话轮流攻击他的思绪。

    一个说在疗养院等他,另一个直接说他有病。

    荣湛闭上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 不上不下。

    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快速下车,步行十几米,找到产业园的路标。

    五分钟后, 荣湛回到了记忆的终点,总裁的私人庭院。

    站在庭院正中央,关于昨晚的记忆变得更加深刻。

    祁弈阳口口声声说他和钟商一直有联系, 天天睡觉。

    睡什么觉,什么时候,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些问题像钢丝一样用力缠绕荣湛的脑袋,导致他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周围一片寂静,屋里空无一人。

    空气弥漫着沉重的气息,令人心情压抑。

    荣湛径直往里走,推开房间的两扇门,里面是争执过后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残局,地板和地毯上散落着饰品的零件,有碎裂的酒瓶和栽倒的酒水架。

    没有血迹,但荣湛闻到了血腥味。

    他赶忙在身上翻找手机,试图联系钟商。

    忽地,他的动作微僵,视线被一样东西牢牢吸引。

    不远处的实木桌上,一台手持录像机摆在那里,它小巧过时,却是一切的源头,散发着某种魔力。

    荣湛走过去,拾起录像机观察,外表有明显的岁月痕迹,显示器被摔的摇摇欲坠。

    他试着开机,摁两下没成功。

    平生第一次,他做了一件违背原则的事。

    属于荣博士的原则。

    他拿走了录像机

    回到咨询中心的两个小时,荣湛终于收到关于钟商的消息。

    小雅秘书得知他在找人,主动打电话过来。

    “钟先生还好吗?”

    电话顺利连线,荣湛第一时间询问。

    小雅语气格外轻松:“商总很好啊。”

    荣湛皱起眉头:“他在哪里。”

    “哦”小雅沉吟片刻回道,“商总在医院看望朋友。”

    荣湛握着话筒的手用力:“祁弈阳?”

    “是的。”

    小雅应声,停顿几秒,在电话里主动叙述了荣湛失去意识之后的事情。

    她口中的故事版本,听上去无关紧要,就是老朋友之间的小摩擦,商总和祁总酒后争执,前者下手狠了点,后者进了医院。

    现在酒醒,双方恢复平静。

    祁弈阳为自己的耍酒疯行为道歉,钟商选择原谅。

    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荣湛静静地聆听,眸光越来越沉。

    那他呢?

    他的手骨节为什么泛红,又是怎么回到车里,记忆为什么会出现空缺。

    这些疑惑,小雅一问三不知。

    “荣博士?”小雅半天没等来他的回应,误以为断线,“您还在听吗?”

    荣湛沉声答应:“在,我能不能见他。”

    小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好的,我给您约明天上午或后天下午,您看行吗?”

    荣湛没有吭声,低气压顺着电话线传到城市另一边。

    小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要不”

    “我自己联系他,”荣湛声音轻柔却没有温度,“不麻烦你了。”

    小雅松口气:“好的。”

    挂断电话,荣湛面无表情地拿起录像机摆弄。

    他试图开机,几次之后都没有成功。

    独自研究一会儿没结果,他在网上搜索教程,终于让手里的物品活过来。

    显示器亮起,布满划痕的屏幕缓缓浮现品牌LOGO,一串英文消失,接着是储存文件。

    开机的过程并不顺利,卡卡顿顿,显然是暴力留下的后遗症。

    荣湛一直浏览到最早的记录,其中有段长达40分钟的视频被单独存放,封面全黑,隐约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他的手指落在播放的按钮上,心跳慢两拍,一股异样情绪在体内滋生,他知道自己正在靠近真相。

    拇指稍稍移动,显示器的画面动了起来。

    视频最开始出现的人是钟商,模样不要太年轻,散发着十八九岁青年人特有的朝气和从容。

    钟商在自拍,地点是钟家老宅的花园,场地宽阔气派,炽白的灯光将夜里的景色衬托的格外美丽。

    包括钟商这张脸,神采奕奕,眼睛清澈无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无忧无虑。

    “嗨!”钟商对镜头打招呼,一边转圈录视频一边说话,“今晚是我的生日派对,记录一下特别时刻,我跟哥哥学的,他喜欢录音,我喜欢录视频,我邀请了很多好朋友和同学,虽然晚了三天,但不影响心情。”

    话落,钟商调整镜头,开始拍摄周围的景象。

    派对的气氛很融洽,几十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欢歌载舞,他们手执酒杯,又唱又跳。

    后来,大家一齐聚在镜头前,开心的唱起生日歌。

    荣湛从视频里的信息得知,这是钟商十八岁的生日派对,由于天气原因,推迟三天才补办的生日会。

    一众人群里,并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

    荣湛开始回忆,那天晚上他在做什么,他和钟商绝交了吗?

    结果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视频开始出现卡顿,钟商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现在要去”

    钟商非常开心,还有些激动,他从人群中脱离,渐渐远离喧嚣。

    镜头里的光线变暗,他正在往林子里走,语气放低:“我不知道会有我不确定”

    画面卡顿半秒,恢复流畅后,钟商对着镜头笑起来,虽然灯光暗淡,但是依然能从他眼里找到期许和甜蜜,他是如此的青涩,一看就被保护的很好。

    荣湛想听到完整句子,手指按着回放按钮,屏幕卡成马赛克。

    不得已,他又快进一分钟。

    钟商录制的景象越来越黑,声音带着点愠怒和委屈:“他竟然没来,那我要走远一点,轻易不让他找到,我想再过几年我会翻出这段视频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接过吻,还是舌吻”说完,他自己乐起来,“我怎么这么幼稚,希望这段记录别被哥哥看见,他肯定”

    忽然,镜头前晃过一道影子。

    特别模糊,很容易让人产生眼花的错觉。

    荣湛感觉到,他和视频里的钟商同时屏住呼吸。

    “嗯”钟商的声音停在这里。

    确切讲是整个画面停在这里,荣湛耐着性子等片刻,不管是快进还是倒放,画面依旧没反应。

    他尝试着重新开机,捣鼓半天,彻底死机。

    控制情绪一直是荣湛的强项,他很快冷静下来,不敢再乱碰录像机,决定交给专业人解决,他必须确保自己能看到完整内容。

    第二天,荣湛把东西交给一个技术大神。

    对方拍胸脯向他保证,在不毁坏储存文件的前提下修好录像机,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

    这是荣湛找到的第八位专业人士,也是唯一可以做出保证的人。

    “能不能提前?”荣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

    大神很为难:“荣博士,这款摄像机早就淘汰了,而且摔的七零八落,你看这显示器稍微用点力就能断,主要原因是储存卡有问题,我努努力把它修好确实用不上一周,但我要找渠道买新设备,就算找原厂家的人要到原件,那也需要时间送到啊。”

    荣湛态度友好:“帮忙催一催,我急用。”

    “好吧,您都开口了,事情肯定给您办妥,三天之后取货。”

    就这样,荣湛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他真怕相机里的文件消失再也回不来,冥冥之中,他觉得40分钟视频至关重要——

    绿树成荫,花香四溢,夕阳的余晖在建筑上铺陈。

    宛若一幅精致花卷的美景,就是香槐耶公认的贵族学校。

    荣湛在一幢教学楼里找到女教师,温声开口:“我是艾米的心理医生,我来做一次回访。”

    不过五分钟,他在接待室见到了艾米。

    艾米见他脸上浮现惊喜,快乐的打招呼:“荣叔叔。”

    她的声音稳重,遇事不慌,胆子特别大,由此看出长大后的她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荣湛一直欣赏艾米的性格,她总能让他想到自己。

    一大一小隔着球桌相视而坐,画面格外隽永。

    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艾米,重新回到校园,感觉怎么样?”荣湛笑着问,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艾米很乐意和他分享,将近期学校里发生的事如实相告。

    聊了片刻,荣湛把话题拉入正轨:“艾米,荣叔叔来找你,是想跟你玩一个游戏。”

    艾米眨眨眼睛:“什么游戏。”

    “很简单,真心话和大冒险,”荣湛取出一张马克纸和彩笔,他写下两组词语,“艾米先来,如果笔尖朝向冒险,你要根据叔叔的要求做一件事,若是笔尖朝向真心话,那就简单了,你只需要回答叔叔一个问题。”

    艾米点点脑袋。

    荣湛转动彩笔,力道掌握的很好,笔尖分毫不差地指向“真心话”。

    “OK,开始了,”荣湛在纸上快速画出两个男人,一个黑色一个红色,“是不是很熟悉,我相信艾米记得,现在你可以告诉荣叔叔,假如红颜色代表舅舅,那么黑颜色代表谁呢?”

    闻言,艾米撩起长睫,直直盯着眼前的男人。

    答案显而易见。

    荣湛被艾米的眼神冲得恍惚一瞬,内心翻起千层浪,表面还是很平静,他轻轻点着画纸,又一次确认:“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对吗?”

    艾米抿了下嘴唇,迟疑半秒,点头——

    “荣医生。”

    “荣医生,你在吗?”

    “刘警官来找你了。”

    欧阳笠把脸贴在门板上,表情逐渐怪异,她亲眼见到荣湛进入办公室,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

    刘逊说:“可能在午休,我抽空”

    话未说完,办公室的门开了。

    荣湛站在房间里,一身质地考究的正装,神色淡然无波,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荣博士,严队让我来送资料,关于嫌疑人的评估,我得亲自交到你手上,”刘逊礼貌地解释来此的目的,“您现在方便吗?”

    “请进。”

    荣湛做个邀请的手势,后面跟了一句:“欧阳,麻烦你为刘警官煮一壶茶。”

    “好的。”欧阳笠笑着答应,顺势关上门。

    她做贼一样小跑到前台,赶忙掏出手机发短信:[来了来了!刘警官来找人了。]

    嗖的一声,钟商回复:[知道为什么吗?]

    欧阳笠:[送保密资料,感觉还有别的事儿,我去探探,随时同步。]

    约莫五分钟,欧阳笠敲响门,端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走进办公室。

    这时候,荣湛和刘逊隔着一张厚实的办公桌正在交谈。

    欧阳笠一进来,两人都不说话了。

    没办法,她只好出去。

    门重被关上,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刘逊感觉荣湛身上的气压很低,但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荣湛问:“严队最近好吗?有没有按时吃药,还有泽也,状态怎么样。”

    刘逊如实回答:“都还行,谋杀案的进展很快。”

    “你除了送资料,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找我?”荣湛用玻璃器皿倒茶,说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刘逊欣喜又紧张,“我听说荣博士喜欢看剧,我在国家剧院抢到两张《堂吉诃德》的票,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荣湛喜欢《堂吉诃德》,也喜欢话剧和舞台剧。

    但他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情看戏,满脑子都是黑衣人和摄像机。

    他想起钟商曾经说过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借此机会展开聊:“刘逊,谢谢你的好意,你是想约我对吗?”

    刘逊点头:“是啊。”

    荣湛直接问:“你喜欢我?”

    刘逊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完全没有准备。

    计划是先去剧院,顺理成章的一起用餐,如果有机会就正式表白。

    话已至此,刘逊不再回避,表情变得郑重;“没错,荣博士,我确实很喜欢你。”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

    刘逊张了张嘴,有些发愣:“我觉得荣博士各方面都很好,外表出众,专业能力强,性格也好,待人随和没有恶意,您是一个很好的人,难道不值得我喜欢吗?”

    荣湛勾起唇角,忽然自嘲一笑:“好与不好,现在下定论有点早。”

    刘逊惊讶地看着他,一时语塞。

    荣湛嘴边笑意收敛:“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对人和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不感兴趣,包括和一个人上床。”

    “?”

    没听错吧。

    刘逊缓慢地眨眼睛,无法理解其深意。

    荣湛淡定的解释:“就是性冷淡的意思,需求度不高,假如我们在一起,可能一个月都不会有一次。”

    这回听明白了,刘逊内心深受重创。

    世界上果然没有完美的人,上帝为一个人开了门,肯定关上一扇窗。

    “抱抱歉,”刘逊有点懵逼,“荣博士,您要是想拒绝我,你就直说,没必要”

    “没必要用这种借口,”荣湛接过话,声线依旧稳的可怕,“这不是借口,是事实,我做过测试,虽然没有明确的报告,但有很大概率存在感情缺陷,你是一个充满正能量,血气方刚的年轻警官,你想要的感情生活必定是热烈的,我这种人恰恰相反,无论做什么都很平淡。”

    确实。

    刘逊是一个有正常需求的人,他跟平常人一样,渴望和喜欢的人亲近,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光靠感情支撑的恋爱对他来说长远不了。

    “你真的”刘逊心有不甘,紧紧交握的手面暴起青筋,“荣博士,你有试过吗?你就那么确定?你跟前任也是一个月一次?”

    听上去就很离谱。

    荣湛还有更离谱的,直言不讳:“我没有前任。”

    “”

    刘逊刚才还心存怀疑,现在开始接受现实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荣湛垂下眸子,用温暖的语调打破两人之间的壁垒:“本来这属于我的私事,没必要告诉你,我倒是无所谓,就怕说出来给你造成困扰,以后你看见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些,你可能会尴尬,然后用半分钟的时间去平复。”

    刘逊现在就挺尴尬,更多的是挫败和沮丧,他像犯了错的人一样涨红脸,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我很少这么做,在没有权衡利弊和考虑他人感受的情况下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荣湛小幅度地耸下肩,“我之前有想过试一试,试着改变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想过开始一段恋情,体会一次恋爱的感觉。”

    刘逊默默抬起头,从中听出一丝伤感。

    荣湛露出特别朴素的微笑:“可我内心深处的声音总在提醒我,这种事不适合我,我对谈恋爱力不从心,相对感情生活,我更想知道声音来自哪里。”

    “荣博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不明白。”

    荣湛脸色忽暗,语气异常笃定:“除了我自己,没人会懂这种感受。”

    第53章 【VIP】 探寻

    “荣湛, 你在做什么?”

    “钟先生,你终于肯回我电话了。”

    话音落,电话里陷入一阵盲音, 若不是能听到两人之间浅淡的呼吸, 真以为掉线了。

    沉默持续一会儿, 另一端的钟商开口:“我这两天很忙,有些事急着处理, 你好像比我更忙。”

    “确实。”荣湛朝街道一瞥,一辆警车抵达路边。

    钟商声音有点冷:“你跟谁在一起。”

    荣湛看见刘逊急匆匆上车,坐在警车里打个手势, 他抬手回应,淡着嗓子对电话讲:“刘逊,我听了你的建议,把身上这点毛病都跟人家说了, 刘警官人很好, 他愿意跟我试试。”

    “试什么?”

    “我们现在就去酒店,你说试什么。”

    “荣湛!!”

    “先这样,试完再联系。”

    荣湛罕见地先挂断别人的电话,他收了手机,抬起步子迈下台阶。

    刘逊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荣博士, 季风酒店。”

    画面一转。

    两人来到季风酒店六层, 6012高级套房的两扇大门敞开。

    严锵从里面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难闻的异味。

    荣湛嗅到了血腥和烟草掺杂在一起的味道,由此判断里面的奸杀现场有多残忍。

    数名警员来来回回, 现场一片忙碌。

    “小刘,带个人从一楼开始摸排,每间房都不能放过, 不管住的什么人,”严锵一脸严肃地下达命令,将自己的手套扔给刘逊,“先进去看一眼,别吐了。”

    刘逊应声,接过手套进了屋。

    严锵和荣湛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走到楼梯口,这里人少适合谈话。

    荣湛来这里不是为了分析奸杀案,而是专门来找严锵。

    “有件私事,想请你帮忙。”荣湛直奔主题。

    严锵挑起一只眉毛:“这么多年都是我找你,终于轮到你找我一回,说吧,赴汤蹈火。”

    荣湛冷静道:“我想调新港公寓近半年的监控,只看我的车位,晚上11点到凌晨2点之间,还有梧桐别墅区16号车道附近的监控,我找一个人,最好是能拍到正脸。”

    就算艾米点头默许了黑衣人的身份,荣湛还是要亲眼证实,他需要足够有力的证据。

    严锵用深邃的目光注视他,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讲。

    “你做这种事有经验,更方便,换我只能用笨方法,”荣湛说,“私事,我个人请你帮忙。”

    “交给我。”严锵只回三个字。

    谈话在两人彼此会意的对视中结束,严锵没有问到底找什么人,荣湛也没有讲出来,他们心知肚明——

    荣湛从酒店出来,走到露天停车场,一辆黑车疾驰而来。

    “吱呀”一声,车子横在荣湛面前,带着一阵风,吹掀了他的夹克外套。

    驾驶位下来一个人,是钟商。

    他用力甩上车门,明显带着愠怒和焦急。

    荣湛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点不意外,表情是一贯的从容不迫。

    “这么快?”钟商打量眼前男人,冷笑着嘲讽,“试验的结果怎么样,你硬了吗?”

    荣湛面色不改,盯住钟商这张脸观察,脑海晃过摄像机里的画面,十年前那张无比稚嫩的脸庞。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不说话?”钟商咄咄逼人,眸里酝酿着飓风般的情绪,“说话!你是不是跟他睡了。”

    好半天,荣湛终于有所动作,他指着钟商鼻梁上的刮痕,声音特别温和:“你这里,怎么弄的。”

    难得见到钟少爷挂彩,那一战可能比想象的更激烈。

    钟商有一瞬间怔忡,眸中燃烧的火焰熄灭,余下是充满悲伤色彩的灰烬。

    他别开视线,瓮声瓮气道:“关你什么事,你管我做什么。”

    “是你来找我的,”荣湛抬着下巴指向轿车,“不如我们上车聊。”语毕,他越过钟商径直走到车子前,打开车门,回身看着愣在原地的男人。

    荣湛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出了问题,钟商暂时形容不上来。

    两人一齐坐进车里,空气弥漫着淡雅的花香,氛围却充斥着死一般的苦味。

    “是真的吗?”钟商的手背暴起青筋,脸色有点白,强忍着没发作,“告诉我,他碰你哪里了。”

    荣湛转过脸,过分平静地说:“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钟商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刺激到,一想到荣湛和别的男人滚床单,他就想拿刀砍点什么,更多的是不甘。

    他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盯着男人,期待对方收回那些话。

    荣湛稍稍朝他的脸靠近,没有暧昧,只有压迫:“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商疑惑:“哪天?”

    “前天,”荣湛将自己的手背露出来,皮肤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散去,“我去产业园找你,撞见你和祁弈阳发生争执,后来呢,你有没有见到我,我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闻言,钟商呼吸一滞,慢慢睁大眼眸。

    那晚荣湛像死神般降临,二话不说撂倒祁弈阳,结果可想而知,祁弈阳进了医院,现在还没有出来。

    钟商以为荣湛与曾经无数个夜晚一样,只是恰好撞见,万万没想到荣湛保留了部分记忆。

    “你晕倒了,”钟商边思考边说,“我也挺惊讶的,当时情况紧急,我对祁弈阳下手重了点,只能先送他去医院。”

    这个版本和小雅秘书的差不多,极其敷衍。

    荣湛坐正身子,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面灯火辉煌的街道,脸上闪过一抹失望。

    钟商哑着嗓子道:“你和”

    “钟先生,”荣湛截断他的话,“我这两天一直尝试和你联系,你是真的忙,还是有意躲我。”

    “我没故意不见你,是真的忙,”钟商语调变了,委屈又着急,“我骗你做什么,我最近”

    他想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没有谎话连篇,手刚碰到卡槽,又缩了回去。

    证据过于敏感,一封来自精神病院的捐款感谢信。

    就在几个小时前,钟商有了一段颇有感触的经历,并下定某种决心。

    这件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小雅秘书不理解,自己的老板忽然对非常规医院感兴趣,要求在两天内完成资助项目,目标是一家精神病院,快速签约,快速拨款,唯一的要求是他想亲自到医院考察一番。

    金主驾到,院长带着人到大门口迎接。

    本来院方不想让钟商看见患者发作的场景,奈何他执意要去病房转一圈。

    接着,钟商便撞见了令他难忘的一幕。

    一个患有被害妄想症的女性患者,由两名护工按在床上,主治医生拿着润滑油正往胃管上涂抹。

    女患者发出野兽般的嘶叫声,扭动着身体反抗。

    护工奋力压制,废了好大劲绑住了她的手脚。

    “捏住她!”主治医生一声令下,拿着胃管逼近。

    女患者充满恐惧的眼神令划破了钟商的瞳孔,他屏住呼吸,像被钉在原地一样。

    “呜呜啊啊”的凄惨叫声不停地传出,女患者开始口吐白沫。

    护工用力钳住她的下巴,医生找准时机,将胃管插进患者鼻孔。

    前几次都没有成功,医生不得不加大润滑剂的剂量。

    大概试了十几次,胃管终于送了进去,患者开始翻白眼,医生用注射器往胃管里推流食,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浑浊的血液从患者嘴里喷溅而出,周围的护工和医生下意识往后退。

    “住手”钟商实在看不下去,声音由低变高,最后变成命令,“让他们停下来!”

    院长敲响玻璃,冲里面的医生做个手势。

    医生把胃管拔了出来,那位患者还在抽搐。

    钟商瞪着院长,不可置信:“你们在做什么。”

    院长见怪不怪地解释道:“这位患者好几天不肯吃东西,为了不影响她身体机能,只能插胃管强制进食。”

    钟商思考片刻问:“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单纯的胃口不好,你能保证自己每天都会按时吃饭吗?”

    院长哑口无言,面上笑盈盈,心里腹诽这位多管闲事的老板。

    钟商不在乎这家伙在想什么,耳边回荡着女患者撕心裂肺的叫声。

    如果把女患者换成自己身边的人,他想都不敢想。

    对于精神病院的所见所闻,钟商不敢跟荣湛提起,他知道对方比自己更了解,可他一个字都不想提,好像这样就能永远避开一样。

    钟商甚至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医院存在。

    沉默,依然在车厢里持续。

    两个男人都不言语,一个望着前面,一个把脸歪向车窗。

    “钟商,”荣湛冷不丁开口,声音又稳又轻,“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钟商抿了下唇,脑子里还在回放胃管插进鼻孔导致鲜血喷溅的恐怖场景。

    荣湛接着道:“祁弈阳找过我。”

    钟商倏然转头,眼里闪着惊讶又警惕的锐光。

    “我那天晚上去找你,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荣湛眼神真挚,颇有伤感色调,“如果有人伤害了你,或者做一些违背你意愿的事,你一定要说出来。”

    “没有人伤害我,”钟商指了指被祁弈阳K过的鼻梁,“如果这种算伤害的话。”

    荣湛沉静地又问:“你真的没话对我讲?”

    转瞬间,钟商的目光动摇了一下,若是没去过精神病院,他兴许就脱口而出了。

    他不敢冒险,转头避开男人视线,声音极低:“我觉得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荣湛听见了,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什么意思。”

    “你知道三脚架吗?”钟商忽然转移话题,“不是角度的角,是可以拖起一件物品的支架,这个物品可以叫做‘稳定’,如果其中一支架子独自延伸或缩短,那么它们共同支撑的‘稳定’就会轰然倒塌。”

    “你在讲平衡,”荣湛接过话音,“好熟悉的比喻,那你认为我是三脚架上摆放的物品,还是其中一支架子?”

    钟商反应很快:“我不是在说你,所以没办法回答你。”

    荣湛忽地笑了,笑容很纯粹:“我们是不是跑题了,你来找我,是想问我的试验成果。”

    钟商闻言不再激动,冥冥中已经知道了真相。

    显然,荣湛是故意引他来,一种探知欲的东西始终洋溢在荣湛的眼睛里。

    “说起来,我们有近十年没联系,”荣湛故作不解模样,“钟先生,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我有没有跟别人发生关系,以前我觉得这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挑衅,可你今天的反应,让我有些看不懂了。”

    钟商撩起眸子,直视那双黑眸,勇敢地不躲不闪:“因为我喜欢你。”

    荣湛的神色很明显僵了一瞬,有些猝不及防。

    “我不可以喜欢你吗?”钟商极具天真又充满孤注一掷的气势,“别说十年,就算二十年没来往,我再见到你,不能对你有好感吗?”

    “那他呢?”荣湛说这话时,喉结在滚动。

    钟商皱眉:“谁?”

    荣湛的咬字变轻:“那个神出鬼没的神秘朋友,关键时刻总能帮到你的人,你喜欢我,那你和他算什么。”

    这回轮到钟商猝不及防,薄唇微启说不出一个字。

    “只是炮友?”荣湛眼神变得锐利,“还是说”

    “我和他的事以后会有解释,”钟商态度忽然强硬起来,“你只要记住,我喜欢你就够了,我不想你和其他人在一起,别人碰你我受不了,我就是这么变态,自私,我跟别人可以,你不行。”

    荣湛失笑:“听上去真是不公平。”

    “哪有那么多公平,”钟商反驳,“你曾经说过,这个世界就是由各种双标和不公建立起来的。”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

    “你有,你记性差。”

    荣湛停顿一会儿,换种肃穆的语气再次开口:“钟商,我不接受。”

    钟商狐疑又谨慎:“什么?”

    “你说的喜欢,”荣湛故意放慢语速,“我不能确定,必须等云雾散尽我才能回答你。”

    “有些事”钟商歪过身子,忍不住去扯男人的衣服,“顺其自然好不好,结果会更如人意,你想一想三脚架。”

    荣湛没有回应,恰在此时,他兜里的手机响起。

    他当着钟商的面接听:“修好了吗?”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荣博士,今晚收到了新设备,您明天下午就可以过来取货。”

    “里面的内容有损坏吗?”

    “放心,我向您保证过的。”

    “OK,明天见。”

    荣湛挂断,对上钟商亮晶晶略带担忧的眼睛,用安抚的语气说:“很快就知道了。”

    钟商对这句话半懂不懂,愣愣地看着,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回过神时,荣湛已经下车走远。

    男人背影挺拔坚韧,任何事都无法阻挡他向真相前进的脚步。

    第54章 【VIP】 视频

    荣湛看眼时间, 夜里十二点整。

    他把摄像机摆在房间角落,镜头对着床铺和门口,这个角度可以罩住整个卧室, 他调成录制模式。

    搞定一切后他上床休息,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失眠了。

    不得不吞一片药才达到目的, 最后在浑浑噩噩中昏睡。

    次日,天蒙蒙亮。

    荣湛脑海里的生物钟响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直奔摄像机。

    摄像机还在工作,连续录制五个小时,他开始倒放, 快进,再倒放,镜头中的他一直躺在床上睡觉,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面无情绪地思考片刻, 随即关闭了摄像机——

    临近中午, 艳阳高照。

    私立医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幔覆盖,隔离了外界的喧嚣与繁忙。

    荣湛走在寂静的过道中,伸手拦住一位男护士。

    “请问祁弈阳先生在哪间病房?”

    “您是?”

    “我是他的朋友。”

    “稍等。”

    男护士把人带到接待处,很严谨地查看访客名单。

    “确实有一位祁总,”男护士边翻看边问, “您贵姓?”

    荣湛礼貌回道:“我姓荣。”

    闻言, 男护僵硬地抬起头,眼里闪过异样:“荣湛?”

    荣湛觉得不对劲,没吭声, 等待对方交代原因。

    男护士说:“不好意思先生,祁总的拒客名单上只有一个人,就是荣湛。”

    还是用红笔标注的, 证明这个人的特殊性。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祁弈阳把他单独拎出来放在访客栏。

    在荣湛记忆中,他和祁弈阳几乎没有交集,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他不再为难护士,转身打算离开。

    一回身撞见惊喜。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电梯的两扇门无声开启,身穿米色居家服,胳膊还挂着骨折吊带的祁弈阳就这样出现了。

    “祁弈阳。”

    荣湛可以发誓,他的态度真的挺友善。

    祁弈阳就像见了鬼一样,趔趔趄趄地往后退,还好身边的助理手疾眼快扶住他,不然真的会栽倒。

    “还好吗?”荣湛朝人走近,无意识地挡住去路,“你看上去不太妙。”

    钟商只是脸上挂彩,不影响生活,相比之下祁弈阳糟糕多了,好像出了车祸似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祁弈阳充满戒备地转动眼珠,“我不见客。”

    说罢就要离开,不料荣湛稍稍挪动脚步便轻易拦截。

    荣湛脸上的笑意很淡,完全是为了维持礼节。

    可在祁弈阳看来就是一种警告,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你到底想怎么样!”祁弈阳像应激的小兽虚张声势,抬了抬自己的胳膊,“这还不够吗?”

    荣湛眼眸微眯:“谁做的?”

    “”祁弈阳面色古怪,气得脸通红又不敢发作,“我不管你是装的还是真的,我以后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你也别来找我。”

    “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看望你或找茬,”荣湛沉静地说,“我是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对钟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和钟商有联系,还说我们你为什么这么讲。”

    祁弈阳面色更加怪异:“我还能为什么,我想让钟商看清你的真面目,我说的都是实话。”

    荣湛感觉心跳有点重,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我不知道你俩在玩什么把戏,总之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乱说话,也不会再打钟商的主意,我和他就是生意伙伴,我决定听取你的建议,去找适合自己的人,这样总可以了吧。”

    祁弈阳一脸憋屈样,提起钟商时又满目忧伤,他向荣湛抛去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然后在助理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向病房。

    荣湛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兜里的手机连续震动数次,他刻意忽略,当电梯再次开启时,他顺势走进去。

    来到停车场,上了车,他才摸出手机查看信息。

    一部分来自工作室的人,另一部分是钟商。

    钟商:[今天能见一面吗?]

    钟商:[昨晚我不够理智,有些话没来及说清楚,我把谈话的重心搞错了,我不该过度关注刘逊。]

    钟商:[我能追你吗?]

    钟商:[哥哥拜托,你理理我(叹气)]

    荣湛看着这些信息,内心非常复杂,他总觉得这些文字不属于自己,钟商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感到无力,而且对方态度转变很快,他想搞清楚背后的原因。

    半晌,他回复钟商:[今天不方便,改天。]

    钟商:[晚点也没关系。]

    荣湛:[改天吧。]

    荣湛像是在逃避什么,发完信息就把手机收起来。

    他的心思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再过一会儿,他就能拿到修复成功的录像机——

    咨询中心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斑驳光影。

    荣湛坐在背光处,半张脸陷入阴影,表情不明。

    办公桌上摆着一台小巧录像机,他刚从技术员那里取回来。

    他安静地观察片刻,随即拿起录像机,熟练地开机,顺利找到储存文件。

    四十分钟视频完好无损,画面变得流畅,视频中的声音也不再断断续续。

    荣湛终于听清楚钟商在走进绿林时所说的话:“我要去暗一点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惊喜,好吧!不装傻,我想去找哥哥,可是我不确定他在哪里,今天恰好他有比赛,晚上可能会庆功。”

    钟商闷头走了一会儿,视频里只有轻轻的喘息声。

    光线稍微亮些后,他又开口:“我们是同月出生,过几天是哥哥的生日,我不知道送他什么,不如把自己送给他,可以换一种说法,我的生日礼物想要他,我已经不满足现状了,我的嫉妒心越来越强,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心态,想跟哥哥聊聊,他肯定能理解我,也会开导我。”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可接下来沉默的半分钟证明他有认真考虑。

    “我有点害怕,其实”他声音低又不好意思,“特别期待,我真想试试,我表现的不一定有多好,可能很差劲”

    钟商自言自语地啰嗦一会儿 ,镜头里的光线又一次变暗。

    似乎是来到秘密基地,他站在小径上等待几分钟,说了些“他没来”这种话,还提到了接吻。

    他接吻的经验来自哥哥。

    提到‘哥哥’这个称呼,钟商作为钟家老幺的儿子,算起来有十几个哥哥,没有血缘关系能称得上兄长的人也不少,但荣湛在听了钟商的描述后,想到的只有自己。

    他吻过钟商,并不是天台偷亲,而是在这之前。

    荣湛不自觉的扶额,眼睛紧盯着显示器。

    接着,画面来到上次的截点。

    镜头里晃过一道人影,钟商屏住呼吸,自言自语的模式就此结束。

    从这一刻开始,钟商没再说话,也没有关掉录像机。

    他朝那道影子靠近,越来越近,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成为一种默契。

    走近以后,钟商手臂自然下垂,录像机的角度刚好拍到影子的侧颜。

    荣湛先看清了那个人的下巴,鼻子,然后是眼睛,心中为之一振。

    十年前的自己,单看面相和整体气质,已经体现出强烈的稳定性,黑夜里的眼睛,蕴含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深厚韵律,深沉目光中带点攻击性,但不具备破坏性的危险,钟商单纯的眼睛在他这双眼睛面前,不由让人想到狼爱上羊的故事。

    两人在无声中手牵手,钟商跟在哥哥身边,沿着小径向前,不问去哪里。

    途中,钟商用手里的录像机录制了他们十指交扣的画面,像是在拍特写。

    哥哥发现了,没有阻拦。

    接下来的画面,已经上升到另一个强度。

    他把他带到一间屋子,任由月光透过窗户照映在两人身上。

    荣湛认出那是绿林边的观景屋,平时没人去,很久以前就拆掉了。

    视频中的他,那个陌生的他,很自然地握住钟商的胳膊,稍稍用力就把人拽到眼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钟商紧张的手一抖,录像机不小心掉落在地板上。

    还没来得及捡就被哥哥一脚踢开,没太用力,相机滚到了门口。

    镜头对准两人站立的双腿,看不见上半身,加上光线不明,画面变得有点模糊。

    虽然没有拍到两人的脸,但荣湛能想象到,而且无比笃定。

    他们在接吻,他听到钟商嘴角泄出的低吟声,一呼一吸间都是缠绵。

    荣湛怔怔地坐着,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就在他以为这种只露腿的画面会进行到底,忽然画风一变,他看到视频里的自己把外套脱掉,扑在地板上,然后揽过钟商的腰,就这样自然而然的把人压在身下。

    这么做的目的显而易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荣湛的太阳穴突突跳,想关闭录像,犹豫一下还是决定看完。

    通过屏幕他看见自己的手固定住钟商的头,用嘴唇去亲吻钟商的脸颊,亲了几口,目标转移到额头,然后一点点下移,掠过鼻梁,最后吻住钟商微肿的唇瓣,他一边吻一边用手抚摸对方的头发。

    他毫不迟疑地撩起钟商的毛衣,一只手游走在对方身上,看见那只手不停地探索,接触的领域越来越过分。

    钟商没有躲开,乖乖地任他为所欲为,全程紧张又害羞,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想去碰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放下。

    没多久,钟商的裤子被丢在一旁,笔直的长腿在月光的衬托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

    哥哥的手,顺着膝盖移动,来到另一处地方。

    录像机能拍到的东西有限,钟商仰躺着,头顶对着镜头,下面完全被挡住。

    不满二十岁的钟商,身材与现在不同,那时候还有点瘦,肌肉线条不明朗,但绝不难看,整体十分匀称,最吸引人的就是紧实光滑的皮肤。

    荣湛只要闭上眼睛稍稍回忆,那晚在产业园见过的景象就会浮现,他记得钟商的背影,属于男人的身体曲线。

    视频视频里的画面还在动,后来的发展不言而喻。

    他略显强势地拥抱他,亲吻,安抚,该做的一样不落。

    这种情况持续半天,空气里充斥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情。

    一直到钟商带着哭腔说出:“有点疼”

    三个字传到荣湛耳朵里,像钢丝一样狠狠拉扯他的神经,他感到血压一度飙升,恨不得冲进视频里,揪着那个陌生的自己,让人赶紧停下来,别再做了!

    “小商。”

    视频里陡然响起一道不属于钟商的嗓音。

    荣湛神色一凛,赶忙拿起录像机,全神贯注地盯着看。

    那个不管不顾的哥哥终于讲话了,完美的身形像黑豹一样伏在上方,他把手指落在钟商的鼻梁,羽毛似的刮着,神情似笑非笑,又叫一声‘小商’,口吻像是在撒娇。

    钟商激动地抱住他的腰,两只腿不停地往回收拢。

    “喜欢吗?”

    “嗯就是,你要等等我。”

    “等什么?”

    钟商说不出来,像只怕冷的猫一样使劲往他怀里钻。

    然后,那种事情又在继续,直到录像机电量过低自动结束录制。

    四十分钟过去,录像机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卡顿一下又关机。

    荣湛没心思再碰它,整个人游走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思想陷入振奋和恐惧结合的漩涡中,在没有看完视频之前,他始终抱有一丝希望,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证据确凿。

    他无法理解,无法理解视频里自己的行为,耳畔萦绕着祁弈阳对他的控诉,胸口过度发闷。

    早在十年前他就和钟商发生了关系,他却一点不记得,就算回顾视频也无法感同身受,为什么会这样,视频里的那个他,真的是他吗?

    他未经思考便打通荣玥的电话:“我有没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很快他意识到这么做很蠢,自嘲地笑了笑,随便找个借口又把电话挂断。

    此时,夕阳如同熔金般倾泻,办公室的景色比午后那段时间还要明亮鲜艳。

    荣湛望向窗外,只觉眼前一切都是幻象。

    他活在了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欧阳笠不清楚荣医生窝在办公室里的两个小时做了些什么,只知道从办公室里出来的荣湛脸色不好看,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荣医生,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欧阳笠小心翼翼搭话,“翰生也在呢,叫上燕子和大壮一起呗,我们好久没聚餐了。”

    荣湛走到前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高档餐厅的金卡,温和语气和平常无异:“你们去吧,用这个卡,我请客。”

    欧阳笠咬了下唇:“是不是有事儿啊?”

    荣湛在收纳盒里找到车钥匙,抬起脸,露出浅淡的笑容:“没事,我去找严队。”

    欧阳笠默默松口气:“好吧,谢谢荣医生,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荣湛点下头,捞起外套离开。

    可能是心事太多,去往警局的路上,荣湛选错了路,遇到晚高峰堵车。

    车辆在最堵的桥上停留整整两个小时,期间,他不可避免地回想录像机里的内容,真可怕,他竟然有反应了。

    他掰过车室内镜,观察镜里的自己,这张脸面无情绪,细细探究,可以从瞳孔深处找到一抹冷意。

    抵达警局时,天已经黑透了。

    大厅静悄悄的没什么人,除了值班警员就只剩天花板孤零零勉强照亮的筒灯。

    荣湛直接到三楼的非常规调查科找人。

    不愧是严探长,整栋楼只有他和他的组员在加班。

    “荣博士,”严锵见到荣湛挺惊讶,“欧阳丫头说你们聚餐,你怎么没去。”

    荣湛没搭茬,径直往里走,进入一间无人的接待室。

    严锵皱皱眉头,跟着他进来。

    他坐进椅子里,盯着地面,略显疲惫地开口:“ 我可能是个强□犯。”

    如此炸裂的话好比空中飞来一颗地雷,震耳欲聋。

    严锵反应特别快,先把门关上,然后回过头:“你瞎说什么。”

    荣湛出神一般低语:“我在无意识的情况伤害了一个人。”

    “你等会儿,”严锵在脑海里捋了捋思路,“你说你是总得有个对象吧,你搞清楚了吗?”

    老实讲,严队就算怀疑到自己头上,也不会把荣湛和这种事联系在一起。

    荣湛缓缓摇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

    “你先别觉得,”严锵有点气愤地打断,“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的,我劝你去问清楚。”

    荣湛稍稍抬眸:“问谁。”

    “”严锵愣几秒,长叹口气,“真是医者不自医,你说问谁,当然是你自己能干得了那种事儿吗?”

    话音落,严锵做个打住的手势,转身出去,没多久便踅回来,手里多了一杯冰饮。

    荣湛接过杯子,默默地喝完。

    一杯冰饮让他平静下来,恢复了睿智又冷静的一面,他懂得严锵的意思,点了点头,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确定我就是监控拍到的黑衣人。”

    严锵打量他,回道:“我联系过马场老板,监控拍到你晚上离开过,凌晨五点半才回去,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只是想从黑衣人身上找点线索。”

    “你说的这些,我不记得了,在我的印象里,我为了第二天的友谊赛早早休息,”荣湛点了点太阳穴,“我的记忆出现问题,我不确定是遗忘症还是梦游症,你相信我吗?”

    “我信,”严锵毫不犹豫,“而且我笃定你做不出来那种事,我认识的荣湛,绝对不会。”

    荣湛不禁苦笑:“我自己都没把握。”

    严锵很郑重的反驳:“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隔着二里地就能闻到人渣的气味,你身上没有,”他朝荣湛走近,坐到旁边的空位,“荣博士,你让我调监控,是不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晚上有没有去过梧桐别墅。”

    荣湛点头:“是。”

    “我这边尽快,”严锵扒拉一下他的胳膊,“听我的,先问问当事人,你自己琢磨没用。”

    荣湛眼底浮现顾虑,忽然表情一变:“你怎么不问我那个人是谁。”

    严锵一副不可言说的模样:“我心中有个人选,我不说。”

    荣湛:“”

    严锵莞尔,轻拍他的肩头,“所以我才让你去问清楚,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慢半拍回道:“嗯,我会的。”

    第55章 【VIP】 夜访

    凌晨, 四下一片漆黑。

    在一种诡异冲动的驱使下,荣湛丢下手头所有文件,突然从书房快步走向卧室。

    他拉开衣帽间的门, 默默盯着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冲锋衣。

    是他吗?

    那个神秘莫测, 拥有超高催眠技术, 令他好奇又欷歔疑似控制狂,可能还沾点暴力倾向, 总是在夜里找上钟商,然后无止境占有的黑衣人。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

    他想起监控拍到的背影,想起钟商欢爱过后留下无数痕迹的身体, 还有钟商看着自己的眼神,他感到一阵窒息,思绪被问题答案深深攫住。

    钟商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承受。

    荣湛只想知道真相, 哪怕是残酷的。

    十分钟后, 一道身影来到地下车库。

    荣湛穿上了黑色冲锋衣,还选一顶黑色棒球帽,他从倒车镜里不经意间瞥到自己的身影,霎时间和监控里的画面重叠。

    他要去验证一下,但他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路途很难熬, 时间像蜗牛似的缓慢前进, 每分钟堪比一个世纪。

    车子驶进梧桐别墅,最后停在16号车道上。

    透过车窗玻璃,荣湛看见别墅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还有园丁在花园里走动。

    荣湛将车子稍稍往前移动,视野变得更加明晰。

    他看见了美丽的花园, 正好映对一层书房。

    两位园丁是夫妻,他们提着装有花卉的蓝框,冲着书房露台挥挥手。

    下一秒,钟商的身影出现,身上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西裤,衣服扣子解开几颗,露出白皙脖颈,脸有点红,眼里缀有微醺的朦胧之态,应该是刚喝完酒。

    他隔着护栏跟园丁夫妻说话,态度随和,始终笑盈盈,园丁夫妻不停地对他说谢谢,然后提着蓝框和装满的牛皮袋走出园子。

    谈话声消失,钟商在露台逗留片刻才转身进屋。

    荣湛原本犹豫要不要进去,见到人,他已下定决心。

    车门打开,他的身影投到柏油路面,拖得老长。

    他迈着沉稳步伐走进花园,脑海回忆钟商方才对园丁夫妻的态度,好像那才是真实的钟商,一个充满善意、懂得尊重他人的男人。

    联想到钟商对自己的态度,无缘无故的甩脸色,说话没个把门的,总是跟他作对,在一些列骚操作之后还能向他表白,真情流露地说喜欢。

    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引起他的关注,还是觉得委屈?

    胡思乱想之际,荣湛已经穿过花园迈上书房露台的台阶。

    他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意外,当他的手碰到拉门时,冷不丁冒出一个想法,他这叫私闯民宅。

    可他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既奢华又宽敞,各个角落点亮几盏夜灯,衬托出暖色调,渲染着温馨又旖旎的气氛。

    荣湛环顾一圈,并没有看见钟商的身影。

    他缓步走到书架前,除了厚厚的书籍,上面摆了一些艾米的照片和不值钱的小玩意。他拿起其中一块彩石,总觉得眼熟,久远的记忆猛然袭来,他想起是自己随手送给钟商,那是多年前的事,想不到钟商留到现在。

    就在他感到诧异时,身后的脚步声悄然逼近,没等察觉,他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

    他低眸,看见两只白皙又结实的小臂像蔓藤一样缠绕于胸前,十根手指修长灵动,真是漂亮,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他立马想起录像机里的画面,这双手曾被自己扣在头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背后传来一阵温暖,双手的主人贴了上来,荣湛的脊背能够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热和心跳的节奏。

    他如过电一般,既没反抗也没有迎合

    无声的拥抱还在继续,胸前的手开始作乱,衣链被拉开,灵活的五指伸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面料描绘胸膛的线条。

    一股热气从荣湛的脚底板升起,一路延伸至小腹。

    他忙不迭握住那只手,不成想对方反应超快,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他不得不转身,过程比预料中的慢,因为抱着他的人始终不肯拉开距离,像磁铁一样攀附在他的身上。

    “干什么”钟商的声音,带点不满的情绪。

    荣湛没听过对方用这种语气讲话,体内的火烧的更烈。

    尾音消失之际,他成功转身,看见了钟商的眼睛。

    钟商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扬起下巴,嘴巴抿成一条线,佯装愠怒的模样。

    荣湛嗅到了威士忌的味道,携带不多的果香,依然好闻。

    钟商眼里有着明显的醉意,身体的重量不停地朝荣湛倾斜,好像要把自己挂在他肩膀。

    “钟”荣湛的嘴唇刚刚开启一条缝,下颌处就被亲了一口。

    他当场怔住,神情瞬变,但不明显。

    钟商那果冻般柔软的嘴唇,从他的下颌处转移到脸颊,然后再往下,露出小兽一样的牙齿轻轻咬住他的喉结。

    他不自觉地咽口水,感受钟商带给他的奇异体验。

    这还不够,钟商收起牙齿吻了一会儿 ,继续往下移动。

    荣湛觉得有必要停下来,再这样下去一发不可收拾。

    他定了定神,捏住钟商的下巴,没有用力,这张漂亮的脸蛋轻易被他抬起来。

    “嗯?”钟商眼神迷蒙,勾着欲,发出一声很低的疑惑。

    荣湛嗓音沙哑地开口:“钟商,我是”

    这该怎么说?

    直言自己是荣湛,这不废话嘛!

    钟商微醺的眼眸逐渐睁大,醉意顿时减去三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搂着荣湛脖子的手臂猛地收紧。

    “抱歉。”荣湛有点不好意思,他抬手去碰脖颈,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

    可他低估了钟商的力量和热情,只觉眼前光线忽暗,一张俊脸放大,接着,唇上感受到两片柔软。

    钟商吻住他的嘴唇,不给他说话和退缩的机会,以格外勇猛的架势亲吻他,趁他不注意将舌尖探了进来。

    他疯狂地探索他的领域,汲取他的气味,手中力量丝毫不敢放松,生怕他把他推开。

    在荣湛的记忆里,他还没跟人这么热吻过,他做什么都有条不紊,野性般的节奏令他招架不及,他往后退,背部撞上身后的书架。

    钟商的嘴没有移开,简直是在强吻他,热情又大胆,一只手轻车熟路地往下探,找准时机伸进去。

    异样感夹杂着轻微的酥麻,从小腹传遍全身。

    荣湛浑身肌肉顿时绷紧,脑子里噼里啪啦的放烟花,名为理智的那根神经就快要绷断,他闭上眼睛,试图冷静下来,效果却更糟,刻在记忆里的画面袭来,那晚在产业园见过的躯体,不停地在他眼前晃。

    他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是钟商的面容。

    属于钟商的气息围绕在他的鼻腔,荣湛心一横,用手捧住钟商的脸颊,强硬地把两人的嘴唇分开。

    钟商瞪着湿亮的黑眸,似乎在恳求他。

    荣湛的气息有点粗重:“钟商,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钟商害怕他跑似的一直往他身上靠,明明已经没有空隙了,“我知道,我要的就是你。”

    思绪断裂了,犹如腐烂的织物。

    钟商那散发着青草芳香的温暖皮肤吸引了荣湛,他渴求他的身体有天鹅绒般的接触。

    “哥哥,”钟商急得眼尾泛红,就是不敢松手,“给我吧,我想要你。”

    话音刚落,钟商便感到腰部一紧,荣湛把他抱了起来。

    他赶忙搂紧男人,熟练地把两条腿盘在对方身上。

    熟练的程度让荣湛小小吃惊了一下,不过没时间去细想,最近吃惊的事儿太多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满足怀里的小兽,还有自己的渴求。

    他把他放在沙发上,俯身贴近。

    钟商的手臂缠绕过来,用力压着荣湛的后颈,他必须低下头,两人的嘴唇又一次贴合。

    第二次接吻是温柔而漫长的,属于荣湛独有的温柔。

    钟商激动的用脚指头扣着沙发布,主动开启唇瓣发出邀请。

    荣湛细细品尝他的嘴唇,手指轻抚他的眉骨、脸颊、耳轮还有头发,就像在安抚一个淘气的孩子。

    忽然,钟商感觉身上一轻。

    他睁开眼,看见荣湛支起身子。

    “不要”钟商一把抓住男人的外套,这个不要指的是不要离开。

    荣湛环顾四周,露台的门大敞四开,他认为在这里有点草率,想低声安慰两句,却被急火攻心的钟商无情吐槽:“快点,这时候还讲什么仪式感!你到底行不行!”

    “”荣湛一愣,语塞半天。

    钟商翕动鼻子,用脚心蹭他的大腿,软着嗓子说:“哥哥,别走”他不敢临时挪地方,总怕荣湛中途反悔,他可不想跟爱的人在床上讲道理。

    “不走。”荣湛像哄小猫一样轻声答应,心中诧异,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真的是钟商吗?

    他用指关节蹭了下钟的脸,这动作,难以言喻的温柔与亲昵。他像无意间打开了魔法盒子一样好奇,想试试钟商的反应。

    钟商既没骂也没躲,主动解开了衬衫衣扣,抿唇说:“你压着我,不方便,裤子你帮我脱。”

    恐怕神仙来了也无法拒绝钟商提出的请求。

    荣湛点头:“好。”

    钟商抬起上半身,像狼崽子一样扑过来。

    两人快速纠缠在一起。

    最初在书房,后来转移到隔壁的卧室。

    期间,荣湛还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把卧室和书房设在一楼?”

    钟商咬着他的耳朵说:“方便罪犯潜进来。”

    一语双关

    光阴一寸寸溜走,激情逐渐褪去,余温依然环绕四周。

    钟商多日盼望的愿景终于实现,哥哥做完之后没有离开,他们一起洗澡,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精神上的亢奋足以抵消身体的疲倦,钟商毫无睡意,他不敢闭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紧紧盯着躺在身侧的男人。

    他不停地用手指抚摸荣湛的脸颊,挺括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还有印着牙印的喉结。

    慢慢地,他把头枕在对方的肩膀,手指在那裸露的胸膛上胡乱画圈,浅淡的笑意不自觉铺满整个脸颊。

    钟商抱着如此坚定的信念,一直等到天亮。

    晨光从红色变成金色,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荣湛清和的五官,此刻像梦一样不真实。

    钟商等到了自己想看见的场景,绷紧而兴奋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他懒洋洋地亲一口荣湛的唇角,脑袋吧嗒落下,闭上眼睛一秒入睡。

    他刚睡着没多久,荣湛就醒了。

    高高的天花板让人感受到空间的开阔与自由,阳光布满上面的纹路,仿佛置身于广袤天空中,这是豪华别墅才有的高举架。

    荣湛静看两秒,确定不是自己的公寓。

    与此同时,昨晚的记忆汹涌而来,瞬间灌溉他的全身,他记得手指拂过光滑皮肤的触感,记得唇齿缠绕的感觉,还有他完全而直接地拥有另一个人时产生的战栗,过电般麻痹神经。

    他都记得,没有遗忘。

    这与他考究的症状不太符合,他意识到,或许不是失忆那么简单。

    荣湛稍稍偏过脸,下颌蹭到了另一个人的头发。

    钟商躺在他怀里熟睡,呼吸均匀,睡颜安宁感到满足。

    他抬起胳膊,尽量不发出动静地坐起身,然后轻唤一声:“钟先生。”

    钟商眼皮都没动一下。

    荣湛清了清喉咙,又道:“钟商。”

    还是没反应。

    他不知道钟商才睡着,睡得正香,根本叫不醒。

    无法,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

    视线在屋里转一圈,并没有找到他能穿的衣服。

    荣湛只好光着身子进浴室,冲澡时,他看见了收纳桶里的浴巾和散落的小雨伞,几个小时前在此发生的事历历在目,他把钟商抱起来抵在墙壁的场景尤为清晰。

    难以想象,他真的做了。

    荣湛抹把脸,走出淋浴区来到镜子前,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陌生,有点认不出来了。

    过去被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放大。

    为什么他身上总出现莫名其妙的痕迹,为什么会瞬移,经历了昨晚,答案昭然若揭。

    从浴室出来,钟商没有醒,依旧保持侧躺的姿势呼呼大睡。

    荣湛走近俯身,尝试着把人唤醒。

    钟商闭眼睛嘀咕:“走开”

    “好吧。”荣湛拉起被单盖住了钟商的腰。

    时间尚早,不能怪人家懒床。

    他想借一身钟商的衣服,睃巡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尺码,只好到隔壁书房捡起了昨晚的衣服套在身上。

    临走前,他又看一眼钟商,静静地看了好长时间。

    他拿出在书房找到的纸笔,交代了离开的原因,然后把纸放在床头。

    离开别墅他选择走正门,恰好在门口撞见老管家带艾米做有氧运动。

    见他大步流星地走来,老管家眼睛都直了。

    荣湛礼貌问好:“早上好。”不忘和艾米挥手。

    艾米冲他微笑,并不觉得奇怪。

    等他驱车离开,彻底消失后管家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午饭时间,十二点整。

    荣湛出现在警局,已经脱掉了那件黑色外套。

    “来了,”严锵坐在科室门口招手,“等你半天了。”

    “不好意思,有点事耽搁。”

    荣湛略表歉意,跟着严队往里走。

    严锵带他进入一间办公室,关上门,接了一杯水给他。

    “谢谢,”荣湛说,“是不是耽误你出任务。”

    “没有,先给你看样东西,”严锵将桌上的电脑显示屏掰向荣湛,迅速播放一段剪辑过的监控录像,“你让我查半年的,根本不需要,最近几周就有线索,车库的录像显示你有几次穿着黑衣服离开,赶在天亮前回来,有时候更晚,不过有一次并没有穿黑外套,至于梧桐16号的车道,基本没拍到黑衣人,近一周只有一次,根据路程时间推算,应该就是你。”

    说着,严锵转头看一眼。

    荣湛目光锁定屏幕,神情镇定,好像不关他的事一样。

    严锵接着说:“你没有刻意躲避监控,但角度问题,很难拍到正脸,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不惜余力找到一张照片。”严队边说边从抽屉里取出照片,摆在桌上,非常高清。

    照片里有两个男人,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靠在车上,另一个男人搂着他的腰,亲昵地倚在他怀里。

    黑衣男人的整张脸曝光,五官端正,浑身散发着一种邪肆的气息。

    “你猜我在哪找到的,”严锵勾了勾唇角,“我翻了钟商的社交账号,他唯一一条动态就是这张照片,时间应该是三年前,我专门洗出来送给你。”

    荣湛拾起照片看着,淡声开口:“作为旁观者,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严锵道:“我想法特别简单,自从看见监控里的背影,我就怀疑你和钟商的关系,当时只是怀疑,后来钟商被歹徒攻击,我心里就有了答案,我以为你们是刻意隐瞒关系,为了争家产什么的,抱歉,我想的比较肤浅。”

    “然后呢?”

    “然后?应该我问你了,你对这些录像和照片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荣湛摇头:“没有。”

    严锵手指点着照片:“你仔细看看,有没有模糊的熟悉感。”

    荣湛感到心口一阵抽动:“确实没有,真希望我能有点感觉,我看着照片里的人,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别说是照片,荣湛亲眼看见他和钟商的视频都没有找到所谓的熟悉感。

    这让他产生了异样的恐惧:“我的失忆症,比我想象的严重。”

    听闻此话,严锵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犹豫着开口:“你之前跟我提到的人格分裂,属于哪种类型?”

    刹那间,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霾掠过荣湛的眉梢,他的目光忽地变得空洞,很快又被各种情绪填满。

    他在椅子里缓慢转身,盯着严锵看,感觉后脊发凉。

    “不可能,”他拒绝这种猜测,“不会的,绝不是”

    第56章 【VIP】 摊牌

    荣湛宁可接受自己患有永久性失忆症, 也不愿跟人格障碍扯上关系。

    多重人格障碍是一种罕见且难以治愈的精神疾病,患者若是协调不好,后果不堪设想。荣湛比任何人都了解病理, 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其中一员。

    不!现在下定论过早, 他不接受。

    “上次去平地区,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偏偏严锵向他透露出更多线索, “跟我交过手的博士,就是黑衣人。”

    荣湛的眼里闪过茫然,好像没太听懂。

    严锵更直白地讲:“不管是身形还是身高都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你身上的檀香味。”

    “是合香。”荣湛纠正道。

    “反正不管什么香,我只在你身上闻到过,曾经去你办公室,你介绍过这款合香是一位制香师特意为你调的, 我觉得味道特别又好闻, 所以印象深刻。”

    “你确定吗?”

    “我确定。”

    荣湛的心开始往下沉,不得不打起精神正视自己的问题:“我相信你的判断,或许真的是我,可是这不能说明什么。”

    “关于博士的传闻,我想你也听说过, 你觉得像失忆吗?”严锵残忍的提醒, “人格分裂这个猜想,还是你自己说的。”

    荣湛的脸庞如一汪静止的湖水,没有丝毫波纹, 心里却海浪翻滚,疯狂地撞击着胸膛。

    他略显木讷,受到打击的一种表现, 甚至没给他时间去伪装坚强。

    严锵一手落在他的肩膀,厚实的嗓音充满关心:“不管是人格分裂还是失忆症,你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吗?还是说家人为了保护你,一直隐瞒。”

    “我和家人早就没什么来往,”荣湛声音很轻,“过节才回去一次,感情很淡。”

    “你不是有姐姐吗?可以问她。”

    “我姐姐”荣湛思考一瞬,笃定地摇头,“她应该没有察觉,这件事先不跟她说,免得她担心。”

    严锵以警察的直觉分析道:“根据这些线索,你这种情况有段时间了,这么多年相安无事,连你的家人都没察觉,说明你的情况很稳定,或者有人默默帮助你,我觉得至少有一个知情人,不一定是家人,你仔细想想,有谁能胜任这个角色。”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种消亡。]

    这句话从荣湛脑海闪过,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去找谁了。

    他早该想到的。

    “你说的对,或许真的有一个人可以给我答案。”荣湛喝光杯子里的水,起身准备离开。

    “照片你带走,监控录像我稍后传给你,回去看看,这方面你比我懂,”严锵不放心的嘱咐,“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谢谢。”荣湛把照片收起来,心里有了一丝安慰,“我不会有事。”——

    露天停车场。

    荣湛坐在车子里,手中拿着照片,细细打量合照里的两个男人。

    片刻,他掏出手机,找到钟商的头像发送信息:[醒了吗?]

    钟商回复:[醒了,我看见你留的字条。]

    荣湛:[忙不忙,我晚点能见你吗?]

    钟商:[我一整天都在产业园,你直接来。]

    荣湛:[好,尽量早点。]

    他要赶在天黑前,不然他没办法保证是不是现在的自己。

    手机提示音“叮叮”两声,钟商连发两个表情包,一个是肥兔子跳来跳去,一个是小熊织毛衣。

    荣湛看不太懂,打字询问:[昨晚很抱歉,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钟商秒回:[我很舒服,你道什么歉,我早就想睡你了,能不能大大方方的,成年人睡个觉算事儿么?]

    荣湛盯着这条信息,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确定钟商知道多少,或许和他一样搞不清楚状况。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心里更难受。

    [晚点见。]

    发送完毕,荣湛收了手机。

    严锵的监控录像正好上传到笔记本,荣湛打开电脑,一帧一帧地浏览,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当夜里的那个男人抬起头瞥向摄像头时,荣湛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一张脸,呈现出两种感觉。

    荣湛不想承认,但他看着监控里的自己,找不到一点熟悉感——

    陈教授刚刚结束一场旅行,昨晚才落地市区。

    荣湛登门拜访时,教授正在小院里喝茶看书,无比惬意地享受午后阳光。

    “老师,下午好。”荣湛在椅子里落座,目光游走在教授的脸上,心脏跳的又慢又重,“您最近还好吗?”

    陈教授给他倒茶,笑呵呵道:“我挺好,你呢?”

    荣湛直言:“不太好。”

    陈教授手里的动作微顿,投去一个探究的眼神:“来找我,是不是有事?”

    荣湛心情低迷,垂着眼眸说话:“我查过,我的师哥并不是什么通缉犯,很少有人见过他,在别人眼里,您好像只有我这么一个学生,我很疑惑,我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有一个师哥,这个信息就像代码一样存在我的记忆里,而且我从来没想过去查证。”

    陈教授将茶杯推给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荣湛,这个信息是我传达给你的。”

    “师哥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存在,只是和常人理解的不同。”

    “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暂时没办法回答你,大概是二元对立,或者密不可分。”

    荣湛盯住老师的眼睛,想到一个可能:“我试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找回失踪两年的记忆,老师,请你告诉我,是不是那段记忆原本就不属于我。”

    他说请,不到万不得已他很少请求别人。

    陈教授感到心痛,知道这天早晚会来,不禁长叹一口气:“没错,不属于你。”

    仅存的一线希望破灭。

    荣湛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刚好砸在他的头上。

    “为什么”他有点接受不了,“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陈教授转动轮椅,来到他身前,皱巴巴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温声细语的安抚:“因为时机不够成熟,你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变故,你一直以来都很稳重,但还不够,你需要更强的承受能力。”

    荣湛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决绝:“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是,”陈教授点头,“可不是现在,我希望你继续沉淀,不要一口气吞下所有,你会承受不住的。”

    “如果你是我,察觉到自己可能患有精神疾病,你会怎么做,”荣湛发出锐利又不失礼貌的质问,“你会选择沉淀吗?还有那么多耐心去等待别人给结果吗?”

    陈教授无言以对,眼底浮现愧疚和担忧。

    “您是我的恩师,我一直敬重你,信任你,”荣湛不免有些伤心,“我现在不知道该信谁了。”

    “抱歉,我们本来可以换一种方式的。”

    “我改天再来看您。”

    说罢,荣湛不顾挽留,站起身快步走出庭院——

    钟商能察觉出荣湛最近的变化,就像荣湛能感到他的变化一样。

    在他看来,他们之间打破某种壁垒上床,尽管有过无数次,昨晚不一样,荣湛带着记忆,他们一觉睡到天明。

    他不确定荣湛怎么看待这件事,当做一夜情还是可持续发展,无论结果如何,他反而变得轻松,好像把选择题抛给别人,不需要自己费心思琢磨。

    天色刚刚有点变暗,钟商便驱散了会馆的员工。

    四周一片静谧,别墅庭院的灯光提前点亮。

    钟商准备了上等红酒,他想跟荣湛心平气和的聊聊。

    他决定以循环渐进的方式来揭露两人多年的关系,理想状态是白天的荣湛能够接受他的爱意,等火候到位,他就像送惊喜一样跟对方摊牌。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计划还未开始就宣布失败。

    傍晚六点前,荣湛抵达产业园。

    此时夕阳的光辉最耀眼,照得整座城市金灿灿。

    然而荣湛的眼里布满乌云,一场精神上的狂风暴雨已经悄然展开。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别墅庭院。同样的位置,钟商从落地窗探出身子和他打招呼。

    “你来了。”钟商挥手,一身浅色休闲装扮,头发随意落在额前,看起来就像未毕业的大学生。

    “嗯,”荣湛脑子里闪回两人拥抱的场面,温暖中夹杂着一抹忧愁,“钟先生,你吃过晚饭了吗?”

    钟商说:“我晚上不怎么吃东西,你饿了?”

    荣湛勉强露笑,无声地摇了摇头,他迈上台阶进屋,钟商走到房间门口迎接他。

    “我准备了酒,”钟商开心地晃了晃酒瓶,“不需要醒,我知道你喝不了太多,陪我一杯可以吧。”

    “钟先生”荣湛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力,“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还有一些疑问想问你。”

    相对他急于求证的态度,钟商显得特别悠闲,而且心情很好,站在酒水车前开红酒,轻松又活泼的语调:“你先等等,急什么,昨晚跟我在一起,不会不好意思吧。”

    荣湛没再做声,安静地等待。

    钟商很快搞定红酒,端着两支高脚杯转过身,刚想说点活跃气氛的话,对上荣湛的眼睛,神色一凝:“怎么了,你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不会后悔跟我上床吧,我告诉你,晚了。”

    荣湛确实和平时不一样。

    他的脸有点苍白,明明不瘦,站在炽白灯光下却显得单薄,假如来一阵夜风,估计能把他掀翻,他的心很乱,摇摆不定,他自己还未消化突如其来的变故,就要迫不及待地向别人吐露。

    这让他感到窒息,而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手腕,将手里的东西展示在钟商眼前:“我看过视频,很久以前的视频。”

    钟商低眸,认出是自己的录像机。

    本以为被阿姨当做垃圾收走了,没想到会落在荣湛手里。

    显然,他们都看过里面的内容。

    沉默突然来访,空气犹如凝固。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都想从对方眼中获得自己追寻的答案。

    荣湛把录像机放在一旁,他朝钟商看去,眼底情绪翻滚不息:“钟商,我强迫你了吗?”

    钟商掀起眼帘,意外的脸上不见波动,只是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好像听见了无法翻译的外国语。

    “我有没有对你使用过暴力,”荣湛把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可能盘点一遍,“或者是威胁,恐吓,利用,不顾你的意愿强行和你发生关系,一次也算,有过吗?”

    钟商可算听明白了,他放下两支杯子,平静地回道:“没有,从来没有过。”

    荣湛那破碎的眼神稍稍凝聚,可没有因为钟商的回答而感到安心,他像失了魂一样站在那里,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钟商等待片刻,见他没有要说话的迹象,好奇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看了视频,”荣湛有点生气,“你才十八岁,不应该那么做,我真是不理解。”

    “既然你看过,就该明白这种事是你情我愿,”钟商态度很端正,语气里夹杂着某种不悦,“你别大男子主义,好像我啥也不懂一样,我只比你小一岁。”

    荣湛恍若无闻,找个地方坐下,出神地盯着房间一角。

    钟商头一次见他这么沮丧,印象里的荣湛永远挺拔坚毅,自信又从容,没有对谁低过头。

    “发生什么事了,”钟商有些担心,“就是因为看了视频,还是有别的事?”

    好半天,荣湛才开口:“我就是那个神秘朋友,我在晚上找过你,我们”

    “是,”钟商小心谨慎地观察他,“昨晚的事,不是头一回。”

    荣湛扶住额头,有些艰难地问:“这种事有过几次?”

    “几次?”钟商差点笑出声,“我要是能怀孕,都生八个了。”

    “”荣湛闭上眼,拇指使劲按着疯狂跳动的筋脉。

    钟商把手插进裤兜,身子靠墙而立,目光直直落在荣湛的头顶:“你看过视频之后,有没有想起什么?”

    荣湛抬眸对上钟商充满期待的眼神,他不忍破坏,可他自己也累,累到不愿说谎:“没有,我还有很多疑问需要你来帮我解答。”

    钟商眼里掠过淡淡的失落,转瞬即逝,他故作很乐观的讲:“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荣湛嘴角扯出苦笑,如果真的是多重人格障碍,那跟他想不想得起来没有任何关系。

    他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他对钟商点头:“我希望可以。”

    “一定可以。”钟商眸中迸出神采奕奕的光,带给人力量。

    荣湛看着昨晚拥抱过的男人,忽然意识到,钟商的爱和表达可能不是给他的,他下意识收紧拳头,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涌上心头。

    “你知道我的情况吗?”他的声音仿佛被夜色浸染,低沉而略带麻木,“白天的时候,我真的不记得夜晚的经历。”

    钟商沉默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很特别,很久之前我就有过怀疑,一直不敢确认,最近我才了解一些心理知识,我猜你可能患有某种心理症状。”

    荣湛听得直皱眉,露出诧异的神色:“这么说你并不知道我真正的病因,那你这么久了,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钟商回答的很快,镇定的容颜透出天真浪漫的意味,“最开始的几次,我很想找你问清楚,拖了又拖,慢慢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我也解释不清楚缘由,你是心理专家,不如你帮我分析一下,这属于什么心理。”

    “或许是”荣湛脑子里跳出一大堆专业词汇和人格类型,很快甩的远远的,“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专家,钟商,我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你,更不了解我自己。”

    钟商反问:“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荣湛想到一个可能:“你是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的绑架案,心怀愧疚,所以才”

    “你记得吗?”钟商提起这件事就心痛,“你被带走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过的话,有印象吗?”

    荣湛没有,因为那不属于他的记忆。

    “我对你说过什么。”

    “你说”

    [小商,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除非走的那个人是我。]

    钟商眼眶变红,小幅度摇头:“我要你自己想起来,对我再说一遍。”

    “怎么了?”荣湛才发现他的情绪有变,“抱歉,我绝对没有让你伤心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哭。”

    钟商没有哭,双眼泛红是因为积压已久的情感即将爆发。

    他忽然向前几步,低头看着荣湛的脸,态度骤然转变:“回答你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替我失踪的人换成祁弈阳,你觉得我会因为愧疚跟他在一起吗?”

    荣湛无言以对,他很想去握钟商的手。

    钟商晃着身子退回原来位置,脸上挂着沉甸甸的冷笑:“你也太瞧不起我钟商了。另外,你强迫不了我,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钟先生,你误会我了,”荣湛低声解释,“我绝对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我告诉你,”钟商随手拿起一杯酒,仰头喝光,放下酒杯接着道,“换成别人替我去受苦,我会用其他方式去报答,补偿,至于我和你上床,如果你觉得我是弱方,那你打心底就把我看低了。”

    荣湛静静地聆听,等钟商说完以后,他站起身朝对方走去。

    “抱歉,”荣湛尝试着去拉钟商的手,“我想事情片面了,我害怕自己对你做过坏事,我怕你受伤又不肯说。”

    “我确实在忍,忍了很多年,”钟商坦白道,“我的隐忍来自白天不能和你相认,你让我不知所措,其实没有什么狗屁道理,唯一的原因就是我爱你,因为哥哥值得,我不敢冒险,害怕捅破那层纸后我们形同陌路。”

    荣湛将钟商的手拖在手心,低头打量着,心想:钟商的真情流露真的属于自己吗?

    他想起监控里的身影,尽管心里有些难受,还是选择问出口:“他对你另一个我,对你好吗?”

    钟商盯住他的眉宇,温柔又坚定:“很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护着我,你强大,对我从不动粗,床上除外,你做起来很猛知道吗?”

    “”荣湛一口气直接憋在喉咙,因为愠怒脸皮烧起两团火。

    钟商观察他的变化,露出狐狸般的笑容:“哥哥,你的脸终于恢复点血色,你刚进来的时候吓到我了,丢了魂似的,还以为你要跟我决裂。”

    “怎么会呢,”荣湛见他露出微笑,沉重的心情有了一丝缓解,“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人闯入你的生活,你很委屈,对不对。”

    钟商不停地点头:“对,三天不见就会有这种感觉,但不是闯入,我们从小相识,除了你失踪的两年,没有分开过。”

    荣湛眼眸睁大:“你之前说三天不见会想,是真的啊?”

    钟商想咬人,忍住了:“一天不见也会想。”

    荣湛淡淡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苦涩和无奈。

    他拉着钟商的手坐进沙发里,不忘把酒杯递给对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跟我说说吗?”

    “谁?”钟商眼里浮现疑惑与质疑。

    关于多重人格,短时间内无法解释清楚,而且荣湛觉得钟商可能不会接受,何况他还没有正式确诊。

    不过他发现,他的潜意识已经接受了残酷的设定。

    他换一种说辞问:“另一个我,经常在夜里出现,我们是怎么相处的?”

    钟商眼睛变亮,仿佛他现在就是夜晚的他,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不爱讲话,但特别有安全感,某些时候蛮霸道,像个醋缸,我跟别人抱一下你都要惩罚我,当然,这里的惩罚指的是”

    “我明白了,”荣湛脸色变得不自然,语气比方才严肃,“不能这样,我必须跟他谈谈。”

    “跟谁?”

    钟商还有一肚子话要分享,一转头,发现荣湛要走人。

    荣湛冷着脸,仿佛被触了逆鳞,态度格外强硬:“钟先生,我要先找一个人谈话,我明天再来看你。”

    钟商立马察觉出不对劲,跟着站起身,一脸担忧道:“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我跟你一起。”

    “不行,”荣湛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往日的杀伐果断,“我要单独跟他聊,有你在,他可能会欺负你。”

    钟商:“”

    “先这样,我们电话联系。”

    荣湛说走就走,脑子里提前组织语言,已经下定决心。

    第57章 【VIP】 愤怒

    刚进门, 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

    荣湛以为是钟商发来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校园编辑部的学生的问好短信。

    他最近忙于私事, 冷落了咨询中心和校园期刊, 严锵比较理解他的情况, 警局那边暂时没动静。

    现在学生以这种方式委婉的催稿。

    荣湛褪去带着潮湿热气的衣裤,换身便装, 洗完澡到书房开始赶稿。

    一个小时后,他把写完的论文用传真机传给了学生。

    接着,他坐在椅子里思考, 不知不觉陷入出神状态,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最近两天发生的事。

    手机提示音突兀响一声。

    钟商发来的信息,钟商很担心他的状况,字里行间带着一种莫名的乖巧:[哥哥, 在做什么?]

    荣湛心情复杂, 在怀疑自己患有精神障碍那一刻,钟商的任何表现都像在对待另一个人。

    他回复:[赶稿子。]

    他把在校园做编辑的事简单跟钟商描述一遍。

    钟商发现他还能工作写稿子,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又发来一条:[晚上会来吗?(托腮)]

    后面紧跟一条:[我找你也行。]

    他在担心他。

    荣湛知道,自己变得不对劲, 周围的人怕他发疯。

    那又如何, 就算是一条充满黑暗的绝路,他也不打算退缩。

    他敲字回复:[要忙很晚,你休息, 不要等我。]

    钟商:[好的,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我。]

    放下手机,荣湛又陷入沉思。

    就这样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来到他平日里上床睡觉的时间。

    荣湛已有决定,拿出信纸和笔,在上面修修改改写了很多话:

    [我知道你的存在,别再装模作样。]

    [不如我们聊一聊,毕竟在使用同一具身体。]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暂时不好下定论,但你对钟商做的那些事,最好停一停]

    写到这里,荣湛有些气愤,握着笔的手逐渐用力。

    他想起视频里的内容,太阳穴的青筋猛跳,继续写下去:[我看到一段视频,你竟然像品尝一块美味甜点似的把人一口吃掉,你怎么能这么做,钟商是弟弟!!!]

    他特意加了三个感叹号,表示他对这件事的不理解和愤懑。

    后来又写了很多控诉的话,他反复擦掉重新修改,最后在末尾留下一句话:[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期待你的回信。]

    荣湛把写满字的信纸摆在桌上,特意拿出黑色外套放在旁边,他没有回卧室,就这样端坐在椅子里,吃片助眠的药,装着一大堆心事准备入眠。

    他还无法确定这具身体里是否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心中稍稍忐忑。

    计划是利用一晚的时间沟通,并设置一个小时后的闹钟。

    万万没想到,荣湛再次睁眼时,天都亮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身处异地,怀里抱着一个人,他伏在对方身上,正做着不可描述的事。

    “!!!”

    荣博士的修养但凡差一点,脏字就从嘴里喷出来了。

    “啊荣湛”钟商沙哑性感的声音低低沉沉传入耳畔,带着点早晨特有的鼻音。

    这声音勾的荣湛身体梆硬,哪哪都一样。

    他低头,撞上一双又湿又亮的眼睛,瞳孔里氤氲着几分惰意。

    钟商仰躺在他怀里,不着寸缕,两只手臂搂着他的腰,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粘着几绺碎发,眼眶红彤彤的,好像刚哭过。

    阳光照耀下,这张俊脸尤为生动。

    “唔,怎么了,”钟商发现男人忽然停下来,眼里蹿出疑惑,“我没咬你啊”

    荣湛缓过神,赶忙从钟商身前退开,他下意识扯过被单盖住两人的身体,很快发现钟商的腰部有掐痕,不禁感到一阵眩晕。

    “钟商,”荣湛焦急把人扯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他把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惩罚你?”

    钟商直接坐在他怀里,圈住他的脖子低喃:“你在说谁。”

    荣湛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昨晚那个我”

    钟商一头雾水:“啊?”

    荣湛翻过钟商的身子,看见了腰窝上的吻痕:“你疼不疼,昨天晚上他是不是故意使用暴力。”

    “没有,”钟商转过身子,重新搂住他的脖子,“你对我特别温柔,我们彼此熟悉,一直都是这样。”

    “我什么时候来找的你。”荣湛略显麻木地问。

    “你忘记了?”

    “是”

    “没关系,忘了就忘了。”钟商表示已经习惯,懒洋洋地把脑袋搭在荣湛的肩膀,云淡风轻地描述,“我发信息给你,你回复在赶稿子,骗我没时间,过了一阵你又打电话告诉我,你的稿子写完了,还问我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忽然很想吃三文鱼,你立马买给我。”

    荣湛眼皮突突跳:“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夜宵出现,我们一起吃光,你答应周末带我去马场玩玩,你让我留出时间,再然后,上床,睡觉。”说完,钟商亲一口男人的侧脸。

    荣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口燃烧的怒火。

    “混蛋”

    那个人不仅没听劝,还冒充他来找钟商做这种事。

    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荣湛,你还好吧,”钟商睡意全消,不停地抚摸荣湛的脸颊,“要不要继续,你那里还”

    “不行,我得找他谈。”

    荣湛恍若在自言自语,他离开钟商,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钟商呆愣片刻,掀开被单跟着他下床,满眼担忧:“你要找谁,干嘛突然这样。”

    荣湛穿衣服的速度很快,没两下就穿好衣裤,他在房间里睃巡自己的外套,心里乱成一锅粥,愤怒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降到冰点,面容严肃,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钟商不得不加快穿衣的速度跟上节奏,一双眼睛没敢从荣湛身上离开。

    此时的荣湛看上去有些骇人,那股寒意贯穿了整个房间。

    除了钟商,没人敢靠近他。

    “哥哥,你要去哪里。”钟商衣服扣子还没系完,发现荣湛要走,他跑到跟前拽住胳膊。

    荣湛低语道:“找一个人。”

    钟商急得眼圈发红:“看医生吗?我跟你一起去。”

    “谁也别跟着我。”

    “不,我要跟着你。”

    荣湛忽然转过头,看人的眼神格外冷漠,如同寒夜中闪烁的刀锋。

    钟商毫不畏惧,不仅没松手,反而抓的更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他难过的垂低眸,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不清楚荣湛这两天经历了什么,除了看过视频,其他没太透露。

    他能感觉到荣湛的变化,一向稳重自信的人变得忧郁,经常陷入思考,还会自言自语,情绪不稳,一些列反应都是精神紊乱的前兆。

    钟商对这方面有过系统的恶补,如果继续下去,情况会更糟。

    “我们慢慢来,”他抱住荣湛的手臂,用一种总能软化哥哥的语气讲话,“不急的,我们可以一点一点找回失去的记忆,找不回也没关系,你说过的,纠结过去没用,人要向前看。”

    如果只是失忆,荣湛也不至于这样。

    他意识到自己的愤怒牵连到钟商的情绪,立刻缓和了脸色,轻声说:“不用担心,没事,我跟一个人约好了,我去赴约。”

    钟商说:“我能问是谁吗?”

    荣湛想了想:“一个我信任的朋友,有件事想请他帮忙。”

    钟商还想再问几句,被荣湛和颜悦色地拦了下来。

    “等我搞清楚怎么回事,我回来找你。”

    “哥哥,你不要让我担心啊。”

    “不会。”——

    众所周知,江院长是一个大忙人,每天沉迷于基因研究。

    不过近期他的行程有变,他把研究项目搁在一边,全心全意投入到一个人的基因分析中,结果让他感到意外。

    他和荣湛认识这么久,从未想到他最感兴趣也是最少见的基因类型,竟然就在身边。

    荣湛送来的脑部扫描图也相当罕见,其复杂程度和之前的那位有一拼。

    “你的报告我整理出来了,什么时候有空来取。”江沅打通荣湛的电话,抛出邀请,兴奋的语气掩藏不住。

    荣湛说:“我已经到门口了。”

    江沅一怔,电话被挂断。

    眨眼的功夫,一身寒气的荣湛已经坐在对面。

    江沅面带笑容地把人打量一番,随后指了指屏幕上的扫描图,饶有兴致地问:“荣博士,你自己看过吗?”

    荣湛没看过,当时拍完片子碰上急事,他就托人把功能性磁共振成像送到研究所,后期补了血样。

    “从心理学和神经生物学角度分析,你的‘心理变态’等级和你之前送来的那位不相伯仲,”江沅双臂抱肩,眼睛盯着大屏幕,“你的基因测序也有了结果,身上存在一种罕见的高危等位基因组合,比较有趣的是,你脑中代表愉悦感的区域高于常人,说明你愿意花大把时间做一件常人无法想象的事,而且你携带遗传性‘战士基因’,我有些惊讶,认识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从未见过相关特征。”

    荣湛安静地听完,表现的非常淡定,现在无论任何人跟他爆料什么信息他都不会感到惊讶,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最惊人的。

    “江沅,我可能患有多重人格障碍,”他话语微顿,冷笑一声纠正,“不,我敢确认,绝对是。”

    江沅身姿不变,直勾勾盯着他一会儿,正在努力消化。

    荣湛从衣兜里取出一瓶药,倒出两粒送进嘴里,说:“整件事说来话长,我只信任你,我要你帮我把他叫出来,你是精神科医生,由你来确诊最合适。”

    江沅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没有彻底明白,一边消化一边拖慢语速:“你是说你有另一个人格,你想用催眠的方式唤他出来。”

    老朋友就是有默契,根本不需要啰里啰嗦的讲完全过程,一句话或一个眼神都能懂,严锵是这样,江沅也是这样。

    荣湛体会到一种踏实,深呼吸,尽量放松身体,“没错,这个人沉默寡言,身手矫健,下手特别果断,严队跟他交过手,险胜,我不确定他存不存在危险性,你防备着点。”

    江沅失笑:“我觉得不会,如果具备危险,你应该不会安然无事到现在,我想问问,你这种情况多久了,是最近才有的吗?”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荣湛实话实说,“但肯定不是最近,十年前就出现过,不确定的事太多,所以我要把他找出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江沅环顾一圈,面露难色,“我一点准备没有,你又是催眠行家,成功的可能性很低,我们需要换一个环境和时间。”

    荣湛等不及,今早的经历惹怒了他,他势必要把黑衣人揪出来。

    他放松身体,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闭着眼睛说:“没关系,我刚才吃了药,你就按照我之前教你的流程,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放松肌肉和意识,你会成功,因为我绝对信任你。”

    事已至此,不上也得上。

    江沅只好答应:“OK,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做准备。”

    不止五分钟,大概用了半个小时,江沅这个三流催眠师才进入状态。

    他按照荣湛的要求,讲了一些话,困难的是他和荣湛都不知道另一个人格的名字,只能用黑衣人来代替。

    催眠期间,荣湛睁开眼睛,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又闭上眼轻轻舒口气。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聊聊”江沅的语气不紧不慢,维持这种语速持续几分钟。

    荣湛缓慢地掀起眼帘,左腿叠在右腿,笑着道:“江院长,你再说下去,产生幻觉的人就是你了。”

    江沅的声音戛然而止,眸中闪过异色。

    即便有过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时,作为荣湛的老朋友,江院长还是颇为震惊。

    荣湛倾身向前,一手落在江沅的肩膀,骤然间脸上笑意全收:“我不喜欢被人催眠。”

    关公肯定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耍大刀。

    下一刻,荣湛以闪电般的速度站起身,按着江沅肩膀的手一推。

    江沅顿时失去平衡力,只觉周围景象变得扭曲,来不及想太多,他已然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红色皮沙发里,往上看,房间举架超高,一阵舒服的微风拂过脸颊,他又转向窗外,外面的景色犹如世外桃源,时不时传来清脆的鸟啼声。

    房间风格复古,光线极好,周围都是书架,满墙和满地的书籍,空气里都是书纸的味道,好像古老的书店。

    “醒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但语气有些陌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江沅坐起身,一转头,看见对面的沙发椅里坐着一个男人。

    第一眼没认出来,因为对方戴着无框眼镜,身上穿着条纹衬衫,一副斯文相。

    是荣湛,只是气质不太一样。

    江沅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被反催眠,正处在别人编织的幻境中。

    他从荣湛那里多次了解过这种现象的原理,却是第一次亲身体验。

    “你是谁?”江沅看向对面的男人,语气平静,眼里没有惊慌和戒备,有的只是探知欲。

    对视的第一眼,他就对他产生了兴趣。

    荣湛合上手里的书籍,唇角勾笑:“你不知道我是谁,江院长,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江沅冷静应对:“我和荣湛是好朋友,我跟你,还不确定。”

    “哦你想把我区分开,”荣湛双肩微耸,叹口气,尽显无奈之色,“理解,你可以叫我编辑。”

    第58章 【VIP】 真相

    “我近期一直在分析一个人的基因和脑部扫描图, 原本以为是我的好朋友,可我在看见扫描图的时候,我打电话向医院确认有没有拿错, 他们告诉我没有, 随着基因方面的研究, 分析出来的结果令我越来越诧异,我和好友相识多年, 我在他身上从未找到‘高危’基因的特征,他是一个心善、真诚、正直又富有情怀的人,简直是高危基因的对立面。”

    说到这里, 江沅执起杯子喝口水,他惊讶地发现,编辑给他的温水温暖了牙齿,这种感觉未免太真实, 不禁开始怀疑眼前景象到底是不是幻觉。

    他想起荣湛曾经说过的话, 大师级的催眠高手是可以在催眠过程中改变一个人的感官,他不能被短暂的触觉蒙骗。

    他撂下水杯,抬起眸子说:“见到你之后,我终于明白,近日来我分析的人不是好友, 而是你。”

    编辑超有耐心地等他讲完, 没有否认这番话,云淡风轻开口:“你所谓的好友,其实就是我, 确切地说,是我的一部分。”

    江沅听出言外之意,立刻有了戒备心:“你好像并不排斥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

    编辑嘴边笑容加深, 显得高深莫测:“有谁会排斥自己呢,何况是一个挑不出什么缺点的自己。”

    “你称自己为编辑,”江沅眼里流露出一丝兴趣,“我猜肯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能跟我说说吗?”

    “江院长,你对我没必要这么客气,”编辑佯装失落,“我们不是第一次坐在一起聊天,你当初想要在岛上建立绿潮疗养中心,我是第一个支持你的人。”

    显然,这话让江沅有些意外:“这么看来,两年前去加利福尼亚出差期间你就出现过。”

    编辑露出回忆的神色:“嗯好像有这么回事,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江沅摊开手:“我认识的荣博士,不会随随便便与人开玩笑,更不会戏耍只见过一面的人。”

    “戏耍”编辑笑得肩膀微颤,抬了一下眼镜,“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懂娱乐的重要性,如果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做事,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当然不会,你对我做过系统的人格分析,知道我骨子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宛若罂栗,危险又迷人。

    江沅用最通俗的比喻来形容,这样的人无法定性,却具备致命的吸引力。

    “你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江沅特别好奇,他和荣博士一样,对这类人感兴趣,“我们言归正传,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叫编辑。”

    编辑取下眼镜擦了擦,带笑的目光给人一种威胁:“因为我不负责扮演任何角色,我是创作者,所作所为和编辑这个职位很贴近。”

    “抱歉,我不是特别理解。”

    “没关系,我慢慢说给你听。”

    室内灯光闪烁一下,由暗变亮,有人开了灯。

    荣湛从混沌的睡眠中苏醒,定了定神,朝四周看去。

    夜幕已然降临,外面的霓虹灯依次亮起。

    不远处的工作台,江沅靠墙而立,手中端着马克杯,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的扫描图,眸中律动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江沅,”荣湛轻唤一声,然后低头看腕表,“三个半小时,我们成功了吗?”

    江沅闻声转头,原本无绪的脸上立刻露出浅笑:“荣博士,你醒了。”

    荣湛轻点头,有些紧张地询问:“你见到他了吗?”

    江沅眼底浮现几缕晦涩,似乎有太多信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决定先回答问题:“我确实见到一个人,但不是你口中那位沉默寡言的黑衣人。”

    刹那间,荣湛体会到了当头一棒的感觉,有点晕。

    “还好吗?”江沅关心地问,“我明白,这种事很难接受,别说你是当事人,作为你的朋友我都需要时间来适应。”

    “你的意思是”荣湛略显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的身体里不止有一个人格。”

    真实情况过于复杂,江沅从编辑那里得到的信息过载,短时间内无法理清。

    他只能放慢节奏,回忆幻境里的场景一点点透露:“荣湛,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荣湛闭上眼又睁开:“你说吧。”

    江沅指向大屏幕的扫描图,感觉有些残忍,但选择实话实说:“我见到了大脑真正的主人,他称自己为编辑,至于你口中的黑衣人,是他在六岁时创造出来的保护型人格。”

    荣湛忍不住插一句:“你说的主人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最早出现,”江沅有些难受,尽量维持专业又中立的态度,“按照时间推理,他才是主人格。”

    击败一个人心理防线的终极武器,不是疑似患有多重人格障碍,而是在确诊后又得知自己不是身体的主人。

    荣湛面色灰暗,一动不动,发出的声音没什么感情:“我很早就有记忆,我记得小时候的事,四岁的经历都记得。”

    江沅用柔和的嗓音道:“是,他能看见你,他的意识更早,人类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婴儿时期,编辑还不到三岁,他发现自己能以另一个视角看待第一人格的降生,而且他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

    “什么能力。”荣湛盯着地板,语气凉凉,看上去求知欲并不高。

    “他能够创建自己的精神世界,然后去修改第一人格的设定,”江沅思考着如何表达,声音时断时续,“随着心智不断成熟,他掌控和创造的能力越来越强,被绑架的初期,他很快创造出第二人格,也就是你口中的黑衣人,作用是占有和保护,这些特征编辑身上原本就有,只不过被他无限放大,最后塑造了一个不爱讲话但杀伐果断的黑衣人。”

    设定,创作,听上去像机器。

    荣湛意识到了什么,仿佛心脏被掏空似的难受,他强忍住情绪问:“那我呢,我有什么作用。”

    江沅沉默下来,一抹伤感从眸中掠过,转瞬即逝。

    偏偏被荣湛看见,他勉强地笑了笑:“没关系,已经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沅面带犹豫开口:“你也是取自他身上的一部分,被无限放大,最后成为大家喜欢的荣博士,他创作你的性格和品格,极致的考究就像对待一件手工艺术品,在儿时阶段,他发现不管是长辈还是同学,大家更喜欢和你接触,他决定挪出大部分时间由你来面对那些人,很多人都喜欢和你交朋友,因为你可靠,富有同情心和包容心。”

    “明白了,”荣湛频频点头,“我的作用是社交,行走的名片,对吗?”

    “可以这样形容,”江沅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把身上具备的一些特征全部送给你,让你有学习和适应的能力,能够体会到亲情和友情,唯独一点,他认为你不需要恋情,甚至没必要有性生活。”

    听到这里荣湛实在绷不住,一手放在嘴边,强忍着没笑出声,他惊讶世上竟有如此荒谬的事,可下一秒,他又变得沉寂,思绪被一种陌生的绝望攫住,使他灵魂出窍般怔怔地坐着。

    江沅观察他的神色,心里掂量着,委婉道:“这可能就是你为什么保持单身的原因,你很少去想这些,不是出于身体上的障碍,而是心理因素。”

    “那他呢?”荣湛细数过往,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除了失踪的两年,我的记忆是连贯的,至少在我的视角是这样,那个同为工具的黑衣人,出现的频率好像也挺高,他自己呢,他在做什么。”

    江沅回想自己和编辑的对话,若有所思道:“我猜他喜欢躺平做观众,就像是在看戏。”

    “确实是一出好戏。”

    荣湛瞥向大屏幕的扫描图,瞬间把自己从中排除,冷漠得像评价另一个人那样事不关己:“我相信,这个脑子绝对是他的,只有拿高分的‘心理变态’才会以操纵局面为乐,他比泽也还可怕。”

    怪不得泽也叫他做测试,原来高手在身边。

    荣湛从十几岁开始接触心理学,研究了十五年的‘变态人格心理’,没想到自己是其中的佼佼者。

    江沅疑惑皱眉:“泽也是谁?”

    荣湛无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他快速回顾刚才的对话,越来越觉得有问题:“创造型多重人格,好像没听说过,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能够感受到我的情绪吗?”

    江沅抱着肩膀往后靠,脸上浮现几分趣味:“现存文献并没有相关记录,但不排除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有过先例。”

    “科学家的思想,信仰建立于推测之上,而不是对事实的掌握,”荣湛扶了扶额,感觉太阳穴狠狠地跳动两下,“那我们暂时称为创造型,他知道我的存在,我不知道他,说明我是隐形人格,他是显型人格,他能够设定我的人格特征,那他能干涉我的行为吗?还有那个黑衣人,他能做到吗?”

    “你们的关系相当复杂,有区别于我们常见的多重人格案例,”江沅杵着下巴思考半分钟,想好了措辞接着说,“你们就像俄罗斯套娃,黑衣人知道你的存在,能够读取你的记忆,但无法干涉你的行为,他只有在你入睡后才有机会出现,除非遇到特别危险的情况才会强制夺取身体主动权。主人格编辑在你们之上,他对你和黑衣人的态度不同,他可以随时替代黑衣人或进行融合,他们像是若即若离且完全由编辑控制的整体,而你不在他们之列中。”

    荣湛捏着眉心,声音低的快要听不见:“就像是隔了一面墙,我在这一边,他们在另一边,编辑一直在融合人格,看样子已经成功一半,那他接下来”

    忽地,他破碎如玻璃的眼睛迅速凝固,变得又深又冷:“他跟你说了这么多,是为了通过你把消息传递给我,他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我觉得你误会他了,”江沅以旁观者角度冷静地分析,“我能感觉到,他很尊重你,确切讲是他喜欢像你一样的自己,你会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一件事,一个物品,或者一个人打乱了某种平衡,如果没有意外,你们可能会继续像以前一样生活。”

    一个人

    荣湛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两个字,那就是钟商。

    除了钟商,没有人可以做到,不管是他还是编辑,都是那种不易被外人左右的性格。

    江沅又道:“编辑融合黑衣人,不是早有预谋,而是黑衣人做了一件触犯到他的举动,他很不高兴。”

    荣湛轻声嗤笑:“什么举动。”

    江沅也不清楚,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听编辑的意思,好像是第二人格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也一样,有件事触动了他,或许这就是他不抗拒把一切告诉你的原因。”

    荣湛冒出一个想法,神情变得古怪:“不会是因为我跟一个人上了床,他吃醋所以才”

    “不是,”江沅知道有这么一个被比作螺丝的人,“其实在编辑心里,你和黑衣人永远是他自身的一部分,他不会跟自己吃醋,他不高兴的点是你们违背了他的设定,通俗来讲,就是一个人发现他的左手和右手不听大脑指挥,产生了一点负面情绪。”

    “他的控制欲很强,”荣湛瞄一眼扫描图,颇有嘲讽的意味,“很符合马蜂窝一样的大脑,不奇怪。”

    “让你一时间接受这些很难,可我知道,我认识的荣湛,绝不会逃避。”江沅盯着荣湛的眉眼,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惆怅感。

    谁也不知道事态如何发展,结果是好是坏也是因人而异。

    荣湛沉着脸问:“他能干涉我的行为吗?”

    “曾经可以,但他不想这么做,等后期你的人格‘成熟’,他和黑衣人一样,可以站在第三视角读取你的记忆,而你所拥有的特征很再难改变,不过编辑始终拥有身体的主动权,他随时可以代替任何一个人格,之所以没这么做”

    江沅欲言又止,看上去有点为难。

    荣湛替他说:“还没玩够。”

    闻言,江沅端起马克杯喝水,没点头也没否认。

    或许真正的答案,只有编辑自己知道。

    荣湛嘴角微微下垂,勾勒出一丝冷笑:“我能跟他对话吗?”

    “编辑猜到你会提出这种要求,”江沅放下杯子说,“他让我转达你,你们之间设有一面墙壁,其中隐藏一扇门,门锁的密码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帮助你们保持平衡,假如开启这扇门,让编辑和人格进行对话,那这具身体的状况”

    江沅话语微顿,再开口时带着点劝阻的意味:“我以精神科医生的身份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我还有选择吗?”荣湛双眼透露出淡淡的迷茫,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那就崩溃吧,打乱一切重新排版,早晚要走这一步。”

    “我不知道门锁密码,”江沅既有先见之明也有自知之明,“我也没有能力做到让你和他对话,对我来说难度太高。”

    荣湛理解地点头:“催眠一个多重人格患者,让他进入精神世界和自己交谈,而且是在有防备的情况下,就算是我,十次也只会成功一次。”

    江沅忽然笑了,那笑容掺杂着无奈和调侃,还有一丝钦佩:“编辑在这方面造诣高深,我自认反应挺快,还是着了他的道。”

    荣湛轻扯唇角:“早就领教过。”

    “你的处境有多难我懂,作为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先冷静,”江沅走过来,一手搭在他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些安慰,“我知道这么讲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担心你,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不用着急去打开那扇门,先考虑一阵子再说。”

    “无所谓,”荣湛的整张脸像是被一层冰霜覆盖,“我只是一个被创作出来的人格,主动权从不在我手里,我的想法没那么重要。”

    江沅搭在他肩上的手不由一紧,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的绝望气息,“荣湛,我们接触过同类型人格障碍,大多数患者最后都会选择保留几种人格共同生活以求稳定,你也可以保持现状。”

    “今天的收获很多,”荣湛转移话题,视线在屋里转一圈,“竟然在我身上发现了新型人格障碍,我要研究一下,可惜在我们催眠的时候忘记录像。”

    话音刚落,一直被无视的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提醒电量过低。

    两人一齐转头,只见几步开外的位置,有一部手机摆在桌上,正在进行录制。

    荣湛认出是自己的手机,转头看向眼含惊讶的江沅,自嘲地笑了笑:“有人比我们想得周全。”

    编辑帮忙录制很长一段视频,荣湛原本满格的电量只剩百分之二。

    他一边找充电线一边说话:“江院长,麻烦你帮我准备关于此类症状的详细资料,最好是能有一些相关病例作为参考,我在医学方面是基础学者,专业要找你,还有基因分析报告,我要拿回去看看。”

    单看表情和说话的态度,荣湛好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平静的海面下往往酝酿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波涛。

    江沅目露担忧:“好,我现在就去拿来给你。”

    室内响起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江沅走了出去。

    荣湛把正在充电的手机轻轻放到桌面,并没有急着点开录制的视频,他看向窗外的夜景,眼神逐渐变得朦胧。

    原来他一直活在别人设定的框架中,性质跟仿生人没什么区别,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和未来感到迷惘。

    第59章 【VIP】 确诊

    江沅担心荣湛状态不好, 不允许他单独开车,提议亲自送他回家。

    路上,两人聊起了和遗传基因相关的话题。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荣湛备受打击, 他有一段时间沉浸在黑暗的浪潮中无法逃脱, 但来自编辑的品格设置又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平复好情绪, 可以冷静又睿智地和朋友交谈学术问题。

    荣湛不禁自嘲,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你有遗传性战士基因, 我有点好奇,如果遗传自你父亲的家族,我认识的荣家人都属于和气生财的类型, 看不出有这方面的潜质,就像你一样。”江沅一边开车一边聊天,偶尔瞥一眼副驾驶的男人。

    荣湛翻看手里的基因分析报告,头也不抬地说:“应该是来自我母亲的家庭, 战士基因传给女性的概率非常低, 几乎为零,我母亲和姐姐都不具备这些特征,以前听母亲提到过,我外公的祖父好像沾点关系,他们都躲过了遗传性基因, 想不到会落在我头上。”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你的双重人格, 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江沅笑起来,显得特别温暖有人情味, “编辑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高智商,喜欢运筹帷幄, 每件事都带着某种目的,或许他早就看透自己的天性,为了压制不良欲望,他不断放大自己身上没有攻击性的特点,他也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才让你以荣湛的身份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去生活。”

    荣湛听完心里毫无波澜,无论编辑出自什么原因,好与坏都不重要,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属于荣博士的人生已经被摧毁。

    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他深吸口气,快速翻动资料,视线瞥到IQ测试,看见了远高于常人的152分。

    “我什么时候测的?”他一脸疑惑,同时为自己有高智商感到惊讶。

    江沅也露出同样诧异的表情:“你不记得了?绿潮成立之前我们有过一次测试,你当时还说要低调,第二天就拿走了所有东西,还好我留了备份。”

    话落,两人对视几秒,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可能。

    他们双双失笑,一时无言。

    江沅看着前方的道路,心里不禁感慨,原来自己一直和两个荣湛相处。

    荣湛有条不紊地整理手中文件,回想过往学习的经历,他和普通人一样,没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领,要么死记硬背,要么找到技巧顺利入门,他两年半拿到博士学位也是日夜苦读的功劳,所谓的高智商,估计他只分到一半

    荣湛到家第一件事是给钟商回短信,对方一直忧心他的状况。

    荣湛:[我回家了,一切安好。]

    钟商:[方便接电话吗?我想听你的声音。]

    荣湛直接拨通,将手机开免提扔到床上,转身进了衣帽间。

    钟商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荣湛,你先说句话。”

    荣湛打开衣橱随意扯出一件打底衫,笑着说:“在,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钟商怎么可能不担心,赶忙问:“你看医生了吗?”

    “嗯,”荣湛并不打算隐瞒,“我去找的江院长,你应该知道江沅,他不仅是首富,还是精神科医生和科学家,他帮我确诊了病症。”

    他的语气听上去无澜又轻盈,钟商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症状。”

    荣湛沉吟一会道:“一句话两句话很难说清楚。”

    “那我去找你,”钟商快速安排自己的行程,“哥哥,今晚公司有点事不方便,我明天去找你好吗?你别忘了,后天是周六,你答应我要去马场。”

    荣湛表情一僵,心里十分矛盾。

    答应钟商的人并不是他,可他不忍拒绝:“没忘记,明天想在哪里见面。”

    钟商犹豫了半分钟才开口:“去你家,行吗?”

    “可以啊,”荣湛本来就挺好客的,“钟商,关于我的症状,我们见面聊,我现在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钟商道:“你问。”

    荣湛声音很轻,像羽毛那样没重量:“我怎么做能让你开心一点?”

    多好的问题,钟商竟然笑不出来,他听出荣湛是真心实意,除此之外只剩愧疚和补偿。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感到喉咙发紧,带点鼻音回道:“我想吃你做的菜,认识这么久,别人都吃过,就我没有。”

    荣湛颇感意外,隔着电话都能感到一股委屈的气息,他竟然在钟商身上找到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想吃什么,我来准备。”

    钟商又变得开朗:“什么都行,没有忌口。”

    荣湛应道:“明天见。”

    挂断电话,荣湛刚好换完衣服,但没有离开。

    他杵在原地,视线在衣帽间转一圈,忽然有强烈的预感,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凡事忽略细节,他意识到这间屋子的格局不对。

    依照编辑的喜好,那家伙就喜欢在墙上设一道暗门之类的。

    荣湛在墙壁摸索一阵无果,最后把注意力集中在衣橱后面。

    他将所有的衣物全部翻出来扔在地上,然后探进身子,摸着里面的背景板,果不其然,最里面有一道狭窄的暗门,隐藏在黑色木板中。

    用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荣湛俯身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想象的大很多,像是一间隐蔽的工作室。

    他打开灯,打量四周的环境,除了衣裤鞋子之类的生活用品,还有一面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他走到近处,随便摸出来两本,发现都跟解刨学有关,他的眉头直接皱成川字。

    很快,他的注意力被靠墙的工作台吸引,上面有三台电脑,他想打开其中一台看看里面存了什么东西,但这么做可能会侵犯隐私。

    上一边去吧!

    对方有尊重过他吗?

    荣湛毫不犹豫地开机,可惜几次输入密码都没有解锁成功。

    “王八蛋”他小声骂句,关闭了电源。

    接着,他坐进椅子里开始翻抽屉。

    一层抽屉里放着两部手机和一些现金,还有各种信用卡和车钥匙以及不知道哪个村的房产证,最大的抽屉里有一个上了锁的盒子,荣湛尝试着打开,还是没有成功。

    他晃了晃盒子,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像各种刀具在相互摩擦。

    这个混蛋不会做着杀手的勾当吧!

    荣湛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好笑,真是电影看多了。他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借了编辑的一张信纸,写下几行字:

    [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谈谈,你不考虑别人,也要想想钟商,他很在乎你。关于你对我的设定,通过别人的叙述,我总觉得差点意思,我要你当面和我说清楚,你利用我这么久,我找你要一个解释不过分吧?另外,你在幕后待久了,难道不想出来玩玩。]

    不得不承认,荣湛对自己的另一个人格感到既愤恨又好奇。他想了想,在下面接着写:[你要是再敢冒充我去找]

    他及时停笔,觉得编辑一身反骨肯定跟他对着干,搞不好天一亮又给他送惊喜,可他凭什么迁就他,越想心越冷,他把未写完的句子划掉,改写成:[152的智商,竟然当宝贝一样藏起来,你可真逗。]

    这一切多么愚蠢又令人不安。

    荣湛冷着脸把笔往桌上一扔,随后关灯走出衣帽间,重新归整了衣物。

    十分钟后荣湛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书房,将江沅给的报告和案例摊在桌上,开始认真研究起自己的症状。

    当他完全沉浸在专业领域里,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情况有多特殊。

    现在可以确定,他患有罕见的多重人格障碍,属于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的一种,在没有产生对峙的幻觉前,他的症状暂时可定为分离型解离症或解离性失忆症,主人格根据自己的需求催生出其他人格,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编辑以清醒的意识对多个人格进行修改和催眠属实没听过。

    荣湛用几个小时查阅大量资料,没有找到完全符合的案例。

    他再次怀疑人生,难道他踏入心理学领域,包括认识江沅,都是计划之内的事吗?

    编辑想让他们医者自医?

    果然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

    一股陌生的疲惫席卷了荣湛的身体,他靠在椅背,一手扶着额头。

    依照他的行医标准,暂时不需要用药,江院长也没提。

    若是打开那扇门,就不敢保证了。

    荣湛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有认真考虑江沅的建议,同时也无法阻止心底滋生的绝望,他被两种可怕的力量撕扯着,似乎已经窥见了自己的结局。

    忽然,他想起录制的视频。

    他赶忙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地播放了录像。

    视频最初就是江沅被反催眠,已经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而对面的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对镜头招手:“江院长,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他们聊了很多,大部分内容荣湛已经从江沅那里得知。

    视频的最后,编辑给江沅设定了五分钟的深眠,随后他来到镜头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亲爱的,咱们是近视眼,你就不能随身携带一副眼镜吗?”

    荣湛:“”

    他就不该指望从这人嘴里听到什么正经话。

    编辑低下头很快又抬起脸,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我知道你肯定会不高兴,暗地里没少埋怨我,没办法,我不能什么都给你。”

    “你可以全部拿回去。”

    荣湛说完,面无表情地关闭视频。

    第二天,荣湛比平时晚起十分钟。

    他变得敏感,总觉得十分钟可以做很多事,他的思绪很容易被一件小事折磨。

    他最先冲到衣帽间的工作室查看回信。

    编辑回复了他,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一个大大的圆脸,送他一个委屈流泪的表情。

    “小丑。”荣湛声音冷淡,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看来他们要换一种方式沟通。

    第60章 【VIP】 登门

    上午荣湛先到咨询中心, 进门时,刚好赶上其他员工聚在一起吃早餐。

    人很齐,大家都朝他看来, 并热情地道早安。

    荣湛心神一晃,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对大家点头:“早上好。”

    “荣医生, 我给你带了蛋包饭,你不是说没吃过想尝尝吗?”欧阳笠举起还在冒热气的食品袋。

    “谢谢,”荣湛毫无食欲, “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吧。”

    说完,他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欧阳笠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低语道:“好像不太对”

    没一会儿, 欧阳笠便端着一壶香味浓厚的咖啡进入办公室。

    荣湛坐在椅子里,正在发呆。

    “荣医生,新到的咖啡豆,超级香,”欧阳笠倒了一杯放到桌上, “闻到了吗?咱们整栋楼都是咖啡的香味儿。”

    荣湛低眸观察杯子冒出的缕缕蒸汽, 盯着瞧半天,随即看向对面的女助理,忽然问道:“欧阳,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想念我吗?”

    欧阳笠顿时睁大眼睛,眼里尽是茫然和惊讶, 一时搞不清楚状况。

    荣湛勾唇浅笑,拿过行程表翻看着:“下周的预约尽量往后排,周六日我不在,有情况电话联系,还有几位来访者,我已经提前沟通过,他们会转给其他心理医生继续接受治疗,后续你跟一下。”

    交代完工作事宜,荣湛起身穿外套就要离开。

    欧阳笠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刚才是啥意思,荣医生,我早就看出你不对劲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荣湛心想,差不多一个意思。

    “没事,我要去买菜。”他露出和平时一样的微笑,转身离开。

    时间尚早,荣湛没急着去超市,他在新港中心的观景台上吹风,入迷的看着波澜起伏的大海,以一种忧郁的姿势沉思着,活像古老画卷里的哀悼者。

    这时,一道颤颤巍巍的女性嗓音传入耳畔:“荣医生,你你可别做傻事啊。”

    荣湛转头,看见一脸紧张的欧阳笠,正扶着栏杆谨慎地朝他靠近。

    他赶忙走下台阶,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跳海啊,”欧阳笠吓得腿发软,不得不靠着栏杆站稳,“荣医生,你到底怎么了。”

    荣湛沉默下来,低眸看着地面。

    欧阳笠紧张地搓了搓手:“其实医学很发达了,就算是癌症也能治愈,我身边就有例子,要是绿国治不好,可以去医疗更发达的国家,这方面你肯定比我懂。”

    荣湛抬起眼帘,笑着点头:“坐下来聊聊。”

    两人沿着观景台往前走,找到一处树围椅坐下。

    荣湛将自己的情况如实说了,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感到欷歔,研究这么久的课题竟然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当欧阳笠听到不是癌症而是多重人格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啊?不会吧!”

    “没见过江院长之前,我和你一样,始终不肯相信,”荣湛的笑容里尽是苦涩,“自欺欺人的抱有一丝希望,可事实就是如此,我的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掌控着一切。”

    欧阳笠脸上是大大的疑惑:“不对啊,我们接触这么久,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其他人好像也没有。”

    荣湛解释道:“因为另一个我很谨慎,白天很少出现,如果不是自己有意露出破绽,别人很难发现,我也是在毫无准备下得知真相。”

    欧阳笠努力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她死死盯着荣湛的侧脸,想从中找出一丝恶作剧的线索,可她看见的只有带着怛惋的真诚,她的两肩耷拉下来,木讷地盯着地面,渐渐地眼眶泛红,眼底蓄满了泪水。

    荣湛忽然听到“嘤嘤嘤”的声音,有些意外地转头:“你哭什么。”

    欧阳笠捂住脸,哽咽着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好难过。”

    荣湛轻拍她的肩膀,哭笑不得地安慰:“放心,我不会跳海。”

    欧阳笠眼泪更凶:“这和跳不跳海没有关系。”

    荣湛提前半天为晚餐做准备,亲自到超市选购食材,他一边挑选一边努力回忆,试图在记忆里查找到钟商喜好的口味。

    那天有提到三文鱼,他特意买了新鲜的肉。

    他又选了年糕条,认为钟商和年糕很般配。

    接近黄昏,天边的云像火烧一样,十分壮观。

    荣湛拎着一大兜菜回到家里,衣服来不及换,他卷起袖子在自家厨房里忙碌起来。

    约莫一个小时后,手机铃声准时响起。

    钟商在电话里说:“哥哥,我到楼下了。”

    荣湛回道:“稍等,我下去接你。”

    他脱掉一次性手套,随便换双鞋便下楼接人。

    公寓大堂的门厅,钟商一袭黑衣站在那里,背影挺拔而颀长。

    “钟先生。”荣湛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钟商回过头,笑意在脸上铺开:“你告诉我几层,我可以自己上去,又不是小孩。”

    “你带了酒?”荣湛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走吧,十七层。”

    两人乘电梯上楼,期间没有讲话。

    一进屋,钟商就闻到了香味儿。

    “玥姐说你很会烹饪,”钟商一边换鞋一边说,“当时我就想,早晚有一天我要尝尝。”

    荣湛接过他的外套,笑道:“你早点说就能早点吃到嘴里,你什么都不说,错过了很多啊。”

    钟商脸色微变,听出了点别的意思,默默地低下头。

    荣湛碰一下他的手臂,客气又温柔:“进来,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钟商慢吞吞跟在荣湛身后,房间里除了菜肴的香气,隐约能闻到一股合香的味道,他忍不住四处打量,客厅里的任何东西都会让他多看两眼。

    荣湛洗了手,将准备好的食材一一端上桌。

    “本来是想让你尝尝我做的清蒸鱼,”荣湛面露遗憾,“可惜逛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我想要的佐料,只能换成另一种做法。”

    钟商抬眼望去,眼神中透出一种自然的高贵气质:“没关系,留到下次。”

    荣湛迟疑一下才点头:“嗯,以后还有机会。”

    “我需要换衣服吗?”钟商像个礼貌的小朋友。

    “不需要。”

    荣湛拉开餐椅,邀请钟商落座,然后取来酒水。

    他为两人各倒一杯红酒,最后把汤盅端上来。

    钟商用汤匙小口喝着,保持这种速度,竟然喝到见底。

    “你手艺确实不错,”钟商舔了舔嘴唇,朝对面的男人递过去一个甜滋滋的笑,“你说得对,我该早点提出要求,就算是发现录像机之前,我想你也不会拒绝我。”

    荣湛细心地观察他,不禁感叹一番:“你以前可是很少这么跟我讲话,破纪录了,从进门到现在竟然还没有跟我唱反调。”

    钟商不小心呛一下,撂下汤匙去拿纸巾,别扭地扫一眼:“谁让你不记得我嗳,话说回来,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有时候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心理有问题。”

    “你想听实话吗?”

    见钟商点脑袋,荣湛低笑道:“我不觉得你心理有问题,我认为你就是单纯的爱作。”

    “”钟商撇嘴,插起一块肉放在嘴里咀嚼,吃得两腮鼓鼓。

    荣湛执起酒杯晃了晃,假模假式的唉声叹气:“我当时还在想,是谁给你惯成这样,为什么毫无理由处处跟我作对,是不是有点不礼貌,现在想想我知道是谁了。”

    钟商感觉脸皮呼呼地往外冒热气,只能不停地吃东西,含糊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先吃饱,吃完我们再聊。”荣湛话里有话,但给人的感觉很安心。

    这是一顿精致考究又极为丰盛的晚餐,低落的心情并没有影响荣湛的厨艺,一如往常,他做的菜让人赞不绝口。

    钟商本来因为担忧没什么胃口,但禁不住诱惑把每道菜都消灭三分之一。

    他很满足,真心实意地夸赞:“比钟家的大厨厉害,你应该做厨师。”

    “我会考虑,”荣湛从椅子里起身,“你等等,我去拿资料,有些事必须让你了解,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该来的终于来了。

    钟商的两只手从餐桌上扯下来,交握在一起,坐姿规矩的像个学生,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即将面对时还是有点紧张。

    不消片刻,荣湛就从书房取出一摞很厚的文件踅回来。

    他把整理好的、简单易懂的参考案例放在钟商面前,随后坦言了自己的情况。

    好长时间,一直是他一个人在讲话,他把多重人格的症状和病理详细又认真地讲解一遍,仿佛钟商才是患者,而他是精神科医生。

    他把黑衣人和编辑的存在也如实相告,但没有提到难以理解的创造和修改,委婉地分析了所谓的‘哥哥’是谁,他不是失忆症,是解离症。

    “我不会欺骗你,也不想这么做,”荣湛保持一种温和又缓慢的语速娓娓道来,“被蒙在鼓里的感受很糟糕,经历过就会懂,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有哪里不清楚可以提出来,我会认真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不过关于小时候的部分经历,还有后来的一些接触,可能需要另一个人来向你解释。”

    钟商静坐在椅子里,碰都没碰一下那份文件,但有在听他讲话,眸光清澈,身上散发着一种庄重、天真、涉世未深的清和气息。

    荣湛有些惊讶他的反应会如此淡定,好像早就知道了真相,而且在那张好看的脸上找不出一丝惊恐或疑惑。

    沉默片刻,钟商小幅度歪了歪头,声音温润悦耳:“就这些?”

    荣湛的情绪如潮汐,忽涨忽落,他看着钟商的眼睛,问出心底的疑惑:“你爱的是他,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