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大户人家和普通人家有许多的不同, 其中有一样就是亲人之间不能互相信任。

    哪怕是亲生父子,平时为对方掏心掏肺,也有可能在某一个时间里突然反目成仇。

    各种矛盾和不满都是因为小事积累,更何况, 李启山不觉得自己不吃点心是小事。

    他底下有亲弟弟, 不过因为他是长子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少东家。若是他被父亲厌弃, 底下的弟弟绝对会跑出来踩他一脚。

    最后, 夫妻俩将那两盘点心吃了。

    二人吃得狼吞虎咽, 一口一块, 特别迅速。两人也是怕自己迟疑一下就不想吃了。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回去解释,但二人赌不起。若是古蛮牛真的就此不再拿解药出来,夫妻俩要倒大霉。

    二人吃了点心,慌慌张张下楼去找解药,看戏之事, 不了了之。

    温云起没有再多留, 想到李启山给自己下毒,他不打算让李传贵好过,于是带着文思回府。

    李传贵已经发现,哪怕他三天吃一粒解药,身子也还是大不如前,没有以前的精力旺盛, 脑子也不如之前清明。

    他怀疑自己即便是解了毒, 身体上也会留下一些不可逆的伤害。听说古蛮牛来找自己,立刻让人将其请进门来。

    “叔,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城里还是有许多有趣的地方的,回头等我得空,亲自带你们去逛。”

    温云起讥讽:“你这声叔, 还真是越喊越顺口了。”

    李老爷:“……”

    不喊能怎么办呢?

    他如今做梦都想尽快解毒,没伤到底子最好,若是有伤着,还是得赶紧调理,若影响了寿数,后悔都来不及。

    再拖下去,身子骨越来越差,以后调理起来艰难,兴许就好不了了。

    “二叔,你……我真的知道错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将解药给我,回头我就真当您是我叔叔,像同样分您一份家财。以前是我脑子不清楚,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还是和睦相处比较好。我对夫人感情很深,也正是因为感情很深,所以才受不了她竟然给其他人生了个孩子……”

    温云起听到这里,打断他问:“你不知道杨成平?”

    李老爷沉默。

    “知道。”

    温云起呵呵:“看来你真的是挑软柿子捏。”

    李老爷再度沉默。

    他确实是觉得算计一个古蛮牛就是几句话的事,所以才真的让底下的人动手。而杨成平……虽然家中只有两间铺子,但人大小是个东家,而且杨成平年轻的时候有押过货物,和许多东家都有来往,虽然大多是面子情,可李家做着生意,有不少对家。

    生意场上本就是你争我夺,踩下一个李家,有不少人能得利。李老爷算计别人时,不敢落下把柄。

    杨成平不是傻子,他聪明又能审时度势……就比如当年,他都与姚盼儿私奔到了外地安顿下来,二人又已经结为夫妻,只需要低调一些,一双有情人就能长相厮守。但他在得知姚府在找人,且酬金丰厚后,就主动暴露了行踪拿好处。

    由此可以看出,杨成平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只要能拿到好处,没什么东西是他不能卖的。

    这种人滑不溜手,完全不能威胁。除非能一击即杀,否则,多半要被反噬。

    因此,这么多年了,李老爷很多次都想对他下死手,但还是怕失手以后被杨成平报复。李府承受不起众人围攻。

    心里再多的恨,李老爷也不敢拿李家祖宗攒下来的基业开玩笑。而且,当年他与姚盼儿定亲时,就知道她与人私奔的事,可……他还是放不下她。

    若他算计杨成平的事情闹大,会显得他不够磊落,他不能冒险。

    “对了,最近刚到一批香梨,我有让人送了一些到你们院子。一会儿您记得尝尝,若是喜欢,我再让人送。”

    方才还剑拔弩张呢,转头又开始讨好,温云起都有点佩服他的厚脸皮。

    李老爷这样乖巧,温云起都不好意思翻脸了。不过看到他脸色越来越差,精神越来越萎靡,心情还是挺好的。

    李启山下毒,本就是想拿捏古蛮牛,想要逼着他把解药拿出来。因此,那点心里的药不至于见血封喉,而是会让人很痛苦。

    好在有解药。不过,夫妻俩被折腾一回后,病得很厉害。李启山连生意上的事情都放下了。

    孔氏养了三日后,强撑

    着起身回了娘家。

    因为她娘家那边有亲戚来,何夫人带着女儿前来求医,不想住在外面的院子,干脆住到了孔家。

    何明月受伤很重,手脚都断了,只剩下一口气,何夫人为了这闺女流了不少的眼泪,就连何老爷都特别后悔自己给女儿落胎。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让大夫好生再保女儿几个月,他也不至于断子绝孙。

    如果救不回何明月,何老爷膝下再没有其他的子嗣,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把偌大家业拱手送人。

    养子再亲,那也不是何家血脉。

    至于本家的侄子,何老爷万分不愿意接纳,只是……女儿只剩一口气,不可能再有孕生子,他再不喜欢侄子,也只能将人接到身边悉心教导。

    何夫人一想到女儿就忍不住哭,整个人在短短时间内苍老了许多,孔氏都不敢认这个姨母了。

    不过,无论有多难受的事,都能慢慢接受。何夫人已经接受了女儿命不久矣的事实,倒也看得开,两家人坐在一起,难免要寒暄闲聊。何夫人没什么心思,也不知道府城里的事,不过,她有听说自己的外甥女嫁入了李府的事。

    李府在这城里的地位,隐隐就与何府在县城差不多,只是李府低调,才看着和其他几府差不多。

    一个是县城首富,一个是府城首富。别看一字之差,身份天差地别。

    哪怕何夫人没什么精神,还是多看了孔氏一眼,见她脸色不好,便关切地询问:“三娘,你脸上好差,是病了吗?”

    孔氏摇头。

    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没想瞒着娘家,但何夫人只是亲戚,她不愿意多说。

    而在孔夫人的眼里,何夫人是她的亲妹子,县城里来的人,很快就会回去,且这个妹妹挺懂事,不会将不该说的话到处乱说,等到两人独处,忍不住就抱怨道:“李府最近都乱成一锅粥了……”

    她将李老爷被逼着认了个叔叔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何夫人一脸惊讶:“你是说,李夫人跟奸夫生下的儿子,被李老爷认回去做叔叔了?他是疯了吗?”

    “没疯,被逼的。”孔夫人摇摇头,“那乡下长大的小子,手段厉害着呢。”

    何夫人哑然。

    “是挺厉害的,不过,应该风光不了多久。李府还能容他们嚣张?”

    这话也对,孔夫人从来都不觉得李老爷会斗不过一个乡下小子,她的女儿以后一定能做李府的当家主母!

    只要有这个女儿在,孔夫人就不愁自己晚年的日子,可看到妹妹这般,忍不住就替她担忧。

    “你这可怎么办?侄子能养得熟吗?要是从小养的还好,我听说妹夫带回来的那些孩子都有十多岁……妹妹,你还是要有所打算的。 ”

    挑养子,本事都是其次,最重要是看孩子的人品。必须得是知道感恩的那种。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不能把人的心掏出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吧?

    万一没选好,老了怎么办?

    何夫人也为此发愁:“老爷在跟我商量,让我从娘家选合适的姑娘结亲。”

    孔夫人心中一动,可惜她就一个嫡女,已经嫁入李府了。

    姐妹两人聊到很晚,孔夫人也真心实意地替外甥女请了城里的名医。

    可惜,何明月伤得太重,她本身也不坚强,想活的念头并不强烈。大夫看了都摇头。

    何夫人见状,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她早已经接受了女儿要离自己而去的事实,难受归难受,却也没有寻死觅活。

    何明月不想活了,她感觉自己太痛了,活下来的每一息都是煎熬。手不能动,脚不能抬,连话都说不出。她直到现在也没能告诉爹娘害她的凶手是谁。

    她每天吃东西时,哪怕只是喝水,胸口都特别痛。她不想受罪,不想强撑着,任由自己越来越瘦。

    眼瞅着何明月就要不行了,孔氏回去住了两日。

    何夫人这一次带女儿进城,本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还有一件事……哪怕何老爷对这个女儿很是疼爱,但何府有规矩,出嫁女死后不能进族地。

    原本按照何老爷对女儿的疼爱,强行把女儿放进族地也不是不行。但何明月落到今日地步,完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何老爷对女儿所有的耐心大部分都来源于指望着这闺女给自己传宗接代,结果何明月胡作非为,消磨了大半的父子之情,如今又不能再替何家传宗接代,何老爷对她的耐心告罄,便让妻子将她送进府城。若是还能续命最好,若是不能,就在府城之外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其安葬。

    何夫人想过为女儿争取埋在族地,但又一想,即便是老爷答应了,即便女儿已经葬入族地,可若是底下的侄子看不惯此事,等到他们夫妻百年之后,随时都可以将女儿刨出来。

    与其等到那时候让旁人侮辱女儿的尸骨,还不如趁他们夫妻得势时将女儿安顿好。

    何明月其实还可以活那一段时间,有高明的大夫守着,何夫人也不缺贵重药材。大夫说,治不好她,也至少还能让她活上半年。

    但是何明月自己不想熬了,她越吃越少,进城五日后的那天夜里,她独自一人在床上咽了气。

    估计是饿死的。

    何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因为早有预料,倒也不怎么伤心。

    孔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由她做主,给外甥女搭了一个灵堂。

    孔府有丧,亲近的人家该上门,又因为只是一个亲戚去世,还是个年轻女子,几乎没有主子出面,只派了管事上门吊唁。

    文思得到这个消息后,决定主动去一趟。

    温云起特意陪着她。

    两人和李府上门吊唁的管事一起去的,在外人眼里,温云起是李九爷,不管这个九爷是真是假,总归他如今是李府的主子。

    因此,入了孔府以后,夫妻两人走在前,管事在后。

    何夫人一身素白,站在灵堂答谢,也是想混个脸熟,万一能帮何府把生意做到城里,何府又能更进一步。

    虽然无论他们夫妻多努力,无论攒下多少家财都不可能落到自己的儿孙手里,但这人活着,总要找点事情来做。若是什么都不图,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听到管事报李九爷,何夫人下意识抬头。看到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她微愣了一下。

    大户人家的主子,很少有这么壮实的,怎么说呢,长得不好看,但却有十足的气势。

    这真的是村里能养出来的气质?

    何夫人心里纳罕,面上一派悲伤地还礼,目光下意识落到了其女眷身上。

    当她看到以前的年轻妇人时,脸色都变了:“蚊丝?”

    原身的名字,并不是文思,而是蚊丝。

    文思一点都不意外:“夫人叫错人了。”

    何夫人很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女儿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还是她亲自选出来的人,她怎么可能会认错?

    “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会和这个年轻人在一起?”

    文思皱了皱眉:“我是江南来的孤女,名字也确实叫文思,但……与夫人从不相识。”

    何夫人一脸的不信。

    温云起沉声道:“夫人不要为难内子,我们好心好意上门吊唁,这就是你们孔府的待客之道?”

    孔夫人其实也见过外甥女身边的丫鬟,她还见过文思,只不过那个丫鬟和文思的气质截然不同,她只以为是人有相似。甚至都没有在妹妹面前提及此事。

    “妹妹,这是孔府的九夫人。”

    何夫人和姐姐目光一对,心里开始迟疑,难道真是认错了?

    她揉了揉额头:“我头疼,心里也难受。想回去歇会儿。”临走之前,还对着温云起二人道歉。

    温云起来这一趟,就是想看看何夫人有没有要报复文思。

    如果只是因为文思和她女儿的丫鬟长相相似就要出手害人。那夫妻俩也不会客气。

    *

    李老爷得知这个消息时,还在等大夫。

    他明面上是等着三天一粒的解药,善待着古蛮牛夫妻二人,私底下却一直都在寻访名医,还在暗地里悬赏。

    只要能把他治好,他会出千两银子的酬劳。

    重赏之下,几乎一天到晚都有大夫来寻他。李老爷每次都打起精神来应对,迫切的希望下一个自己面见的大夫就能解了他的难。

    每次他都抱着希望而去,但每次都是失望。

    李老爷听到管事的禀告,心中一喜,想着自己终于能拿到古蛮牛的把柄,但回头一想,如今古蛮牛是他李府的九爷,手头握有大把银子,如果想要为文思讨个身份,也并不难。

    若事情闹开了,说不定他还得出面帮忙。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更何况,这世上那么多人,人有相似也很正常,很可能是认错了,想到这些,李老爷刚刚升起的兴致瞬间就没了。

    大夫进门,都不敢多看李老爷,埋头把脉,又问了几句饮食。

    李老爷看他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大概又要失望了。

    果不其然,大夫只说能调养,还说他是先天就有的心疾。

    送走了大夫以后,李老爷勃然大怒,气得把书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原先他并没有这么暴躁的脾气。

    又到三日之期,他不得不去求古蛮牛。

    温云起刚刚起身,还在打哈欠呢,人就来了。

    李老爷不想自己受制于人,这些日子他想了许多,在他看来,这天底下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一开始愿意把这夫妻二人接进门来,就是他舍不得太多的钱财,想着这人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收拾都行,只要拿到解药,把这二人凌迟处死,也没人能找到他杀人的证据。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他也还是拿不到解药。

    原本他以为古蛮牛的毒是问旁人拿的,解药也肯定要问

    大夫拿。所以给夫妻俩派了许多人伺候,还让他们寸步不离。可是这么多天下来,古蛮牛就没有见过任何大夫。

    也就是说,李老爷找不到那个能解他毒的大夫。

    生着病,太耽误事了。

    李家的生意最近没有起色。

    那么大的摊子,盈利不往上涨,就已经算是亏损了。

    李老爷不打算再这么下去,因此他今日是抱着十足的诚意,带了一大笔银子进门。

    原本他想拿银票和金票,又觉得那轻飘飘的纸张不够动人心魄,于是让人换了万两白银,请了一群护卫抬着进院子。

    温云起看着摆在面前的几箱银子,还别说,真有点晃眼睛。

    “你这是做什么?大侄子,我们在府里有吃有喝,完全用不到银子,你把这些收回去吧。”

    大侄子?

    李老爷胸口气血翻涌,闭了闭眼,再一次决定不再与这二人虚以委蛇,他一脸正色:“你不是我叔,我也不打算头上平白无故多一个叔叔,之前愿意妥协,那都是权宜之计。我也不瞒你,身上带着病,办事太不容易,只要你愿意放过我,愿意原谅我,主动把解药奉上,想要什么东西,宅子铺子银子金子……我通通都可以满足你。”

    温云起扬眉:“但是我不缺银子花啊,住在府里,我什么都有。连身份也足够了,走出去旁人对我毕恭毕敬,这城里李府有那么多的生意, 涵盖了衣食住行,想吃什么都不用付钱。这滋味太美了。”

    李老爷算是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了。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们不要逼我。”

    温云起好笑:“从来都是你逼我啊,原本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好好的日子过着, 险些就沾染上了人命官司,你想让我给你解药,行啊,你自己去大牢里蹲个二十年,我现在就给你解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就凭你对付我的那些手段,想来你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私底下应该没少干坏事,二十年而已,你都不用再做多余的事,只把你以前干的那些缺德事搬出来一两桩,应该是很容易就能得二十年刑期,我还没让你替人偿命呢。”

    这话说的太气人了。

    好像还是他对李老爷多宽容似的。

    李老爷气到胸口起伏,此时真的杀人的心都有。

    “你真的不考虑原谅我?”

    温云起颔首:“不考虑。李九爷身份足够高,又足够富裕,我名利都有了,还折腾什么?”

    李老爷转身就走。

    他今日带着十足的诚意,也放低了身段。当然了,之前是做侄子,如今是生意人,落在温云起眼中,他还不如原先乖顺。

    稍晚一些的时候,厨房里送来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温云起敏锐地察觉到饭菜里有东西。

    几乎是每一盘菜里都下了好东西。

    温云起也不吃了,直接掀个桌子,带着文思大剌剌去了主院。

    一路上有下人试图拦他们,但也不敢死拦着。还真让夫妻俩顺利的进了主院堂屋。

    此时李老爷正和李夫人一起用膳。

    温云起走过去坐下,让人给自己上碗筷。

    李夫人不知道老爷干的那些事,看到夫妻二人前来,心里还挺高兴。

    “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温云起看了她一眼:“送到我们院子里的饭菜没法吃,我只能到这儿来填饱肚子了。”

    李夫人只是单纯,并不是傻子,听到这话后,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老爷。

    李老爷脸色阴沉,质问:“你会医术?”

    温云起摇头:“不会!”

    古蛮牛大字不识,只会认简单的几种药材,而想要做大夫,至少要十几年的积累,若是他突然成了名医,难免会惹人怀疑。所以,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是大夫。

    李老爷上下打量着夫妻二人的打扮,他怀疑这两人身上带着能够查毒的高明手段。

    “你们身后有高人,是谁?”

    温云起呵呵:“要是什么都跟你说了,我们夫妻还能有活路?”

    李夫人眼泪汪汪:“老爷,你答应过我要留他们一条命的。”

    李老爷烦不胜烦的:“他们要害死我,你却还要我留手!姚盼儿,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好,都喂了狗吗?”

    李夫人被骂得懵住:“可……可你答应我了啊。而且蛮牛又没有害死你,他……他就是气不过教训你一下而已。”

    李老爷:“……”

    第172章 误杀了人的瘸子

    在李夫人看来, 她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本就是李老爷算计在先,被古蛮牛下毒也活该,而且,古蛮牛也没有要害死他, 虽然三天就需要一粒解药, 但人家到了日子就给, 也没拖着, 更没有威胁他们做许多事。迄今为止, 只是夫妻俩搬进了李府而已。

    而像李府这种大户人家, 多养两个人也不费劲。古蛮牛若一直不威胁李家,到了日子乖乖给药,养一辈子又能如何?

    年轻人气盛,人家受了委屈,还不许人发脾气吗?

    等这口气顺出来了, 兴许就会把全部的解药交出, 真没必要这么急着逼人家。

    李老爷气得胸口起伏,李夫人一脸无奈:“老爷,你先进屋歇着,我和他们谈谈。”

    闻言,李老爷没拒绝。

    此时他杀人的心都有,真做不到好好与人说话。李夫人再不晓事, 好歹是古蛮牛亲娘。

    这世上能够不顾自己亲爹娘的年轻人真的不多, 兴许母子俩谈过后,古蛮牛就愿意拿解药了呢。

    李老爷气冲冲进了里间, 还狠狠甩上了门。

    “砰”一声,李夫人吓得身子都抖了抖。

    她扭头看向面前的一双年轻男女,苦笑了下:“吃吧, 吃完再说。”

    温云起也没客气,和文思一起大快朵颐,前后一刻钟,他们就放下了碗筷,并没有要交谈的意思,起身就要走。

    李夫人见状,急忙起身:“蛮牛!”

    温云起头也不回:“再到三日之期,我不会给解药。他都要我们的命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

    李夫人苦笑:“就当是看我面子。”

    “你在我这儿,没有面子。”温云起毫不客气。

    李夫人:“……”

    “是我对不起你,可……”

    温云起打断她:“你知道就好!”

    李夫人哑口无言:“真的不能原谅?”

    “不能!”温云起直言,“他心肠毒辣,但凡有害死我们夫妻的机会,绝对不会手软,你总说让我原谅,为何不想办法说服他,让他留我们一条生路呢?”

    李夫人面色发苦:“我求了啊,他愿意留你一命。”

    只是要求古蛮牛下半辈子在矿山度过而已。这么一算,确实是李传贵更过分,可是,他有过分的资本啊!

    其实李夫人早已后悔自己当年为爱私奔,她是李府的当家主母,关于她在成亲之前先是私奔,后来又在庄子上修养一年的事情并不是秘密,聪明的人都能联想到她在成亲之前就与人苟且生子。这也是她身上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污点,也是老爷对此耿耿于怀的大部分原因。

    她觉得自己错了,也觉得古蛮牛的出生是个错误!

    只怪她一年前半夜里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儿子,心血来潮让人查他的下落。

    如果没查,也不会提醒老爷关于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不会出手对付古蛮牛,事情也不会闹到现在这模样。

    想到此,李夫人泪水滚滚而落:“蛮牛,这些年我是衣食无忧,但我的心里很是痛苦,你能不能放过他?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温云起握紧文思的手,回了两人所住的院子。

    母子之间没谈拢,李老爷愈发丧心病狂。

    大户人家的主子都爱用香,李府也一样,早在温云起进门那日,身边伺候的人就抱了好几个香炉来让他闻,选定了其中的两种,白天一种,晚上一种,衣衫上也要熏,连鞋袜也不放过。

    当时挑这些香就花了半天,今儿温云起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

    香料的味道不对,他扭头看一眼身边的文思。

    文思皱眉:“我这暴脾气忍不了,直接扔他房里去吧。”

    温云起颔首,取了香炉就走,去了一趟主院,期间不如早前都动静大,但也是一路强闯。

    李夫人刚想要安抚闯进门来的儿子,就见儿子将内室的门推开,把那香炉丢了进去,她面色惊疑不定:“这……这香炉也有问题?”

    “若是没问题,我何必跑这一趟?”温云起认真看着她,“我和他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你别再劝了。”

    李夫人眼泪又下来了,用手捶着胸口,满脸自责之意:“怪我,都怪我……”

    而就在这时,屋内的李老爷忽然开始疯狂咳嗽,李夫人吓一跳,急忙进屋去瞧,与此同时,门外伺候的人也冲了进去。

    很快,大夫赶到,一群人围着李老爷。

    等到温云起得以进屋,李老爷唇边有血,衣领上有血,脸色灰白,好像瞬间就被人抽走了生气似的。

    此时李老爷的二子一女匆匆赶到,李启山之前中毒,最近还在调理身体,脸色很差,虽比他爹要好些,但一看就知道在病中。

    一群孝子孝媳围在李老爷的床前,无论心里怎么想,个个面露担忧,李夫人更是哭晕过去了两次。

    李老爷还能说话,目光哀求地看着温云起。

    大夫方才说了,李老爷原本就有心疾,今日又被那些相克的药物刺激了下,身子很差,就在崩溃边缘,若是请不到高明大夫,兴许熬不过三日。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突然就要不行了,李夫人哪里接受得了?

    一群大夫围在一起商量药方,但都无法将李老爷治好,只能暂时留住他的命。

    李老爷此时忽然就想起来了古蛮牛手中那些解药的来源。

    既然古蛮牛能够拿到那么高明的毒,还能让旁人看不出他中毒,就证明其身后的大夫非同一般。若是能请动那位大夫出手,他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时李老爷已经不想着满城寻大夫为自己救命了,他在今儿之前将这城里有的大夫都看了一遍,甚至连那些赤脚大夫都见过了,全部都说他是有心疾……也就是说,都不如那位制毒的大夫高明。

    “蛮牛,救……救我……”

    温云起丢香炉的时候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那香炉里乱七八糟的药材都有,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李传贵本就中着毒,身子在崩溃边缘,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压垮他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时的李老爷很痛苦,和现在一比,之前的那点难受都算不得什么了。

    之前再难受,他也没觉得自己快死了,踌躇满志的想要打压古蛮牛以后养好身子继续做生意。但这会儿,他连说话都不顺溜,张口发出一点声音都能扯到五脏六腑疼痛不已,真的有了自己人生路到头了的感觉。

    他不想死!

    温云起上前,掏出了一粒药递到他唇边。

    李启山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也知道父亲在对付他,当即上前阻止:“你这是什么东西?我爹不吃这些来历不明的药丸!”

    他想说父亲即便要吃,也得先把这个药丸给大夫看过。

    而李老爷此时痛到极致,想法简单粗暴,在他看来,古蛮牛再想害死他,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所以,古蛮牛拿出来的这粒药,多半没有问题。

    他伸手一把就抓住了温云起的手腕:“喂……喂给我!”

    温云起手指一弹,药丸落到他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李老爷感觉口里苦中回甘,随即喉咙升起一股暖意,暖意直接从喉咙到肚子,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等反应过来,他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而他又有了几分精神,方才说话都困难,这会儿竟然能凭借自身力气坐起来。

    真的有用!

    李老爷坐起的第一时间一把就抓住了面前年轻人的胳膊:“这药还有吗?”

    温云起摊手:“唯一一颗,给你了。”

    李老爷只觉得面前的年轻人怎么看怎么顺眼:“这药能起死回生?”

    温云起摇头:“不知道!”

    说多错多,他懒得多解释。

    李老爷没有为难他,在他看来,古蛮牛一个乡下长大的粗人,不懂得药理才正常。如果知道这药的珍贵,应该就不舍得拿出来了。

    “你们都忙自己的去。”李老爷先打发走了儿女,又让那些大夫回去商量,这才让底下的人送来了一盘银子。

    “这是谢礼。”

    温云起呵呵:“你还挺客气。”

    李老爷一脸认真:“如果你能再拿一粒药来,我会再给你一盘。”

    保命的东西,有银子都买不到,自然是越多越好。

    温云起摆摆手:“没有了。”

    李老爷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么好的药能有一粒就已经很好。果然是傻人有傻福,古蛮牛一个只会种地的乡下人,居然能得到那位高明大夫的亲眼。

    虽是捡回了一条命,身上轻松许多,但李老爷出了一身汗后,只觉得周身疲乏不堪,困意一阵阵袭来,他也不为难自己,挥退所有人后,躺下睡觉。

    温云起捧着银子离开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众目睽睽之下,这银子总不可能是抢来的,多半是主子给的。

    李老爷从那天起,就像是睡不醒似的,但醒过来的时间却很精神,能够安排生意上的事。

    可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大夫对此无解,只说他是身子虚弱,用了许多补气血的药材,却也是治标不治本。

    李老爷后来又找了温云起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想求药。

    温云起只说没有,还表示他认识的那位大夫云游去了:“本来就是云游到此,我不知道他籍贯何处,这种高人,一辈子能遇上一次已经是运气。”

    李老爷赞同这话,却还是不死心,想要问及那位高人的长相,试图让底下的人寻找。

    温云起给了一张仙风道骨白发飘飘的老人家的画像。

    随着李老爷开始寻访这位名医,众人也渐渐忘了他中毒的原因。

    两个月后,李老爷强打起精神出门,却在即将跨入自家铺子时,一头摔倒在地。

    众人都吓了一跳。

    等到众人将他扶起,发现他七窍流血,面色灰败,跟死人差不多。

    伺候的人吓了一跳,飞快将人安顿好,然后又请来大夫治病。

    李老爷没了。

    大夫赶到时,他已经没气了。

    李夫人带着儿女赶去了铺子,母子几人悲痛欲绝。

    李启山当场就要拔刀砍温云起,被李夫人拦住。

    “儿啊,你这是要剜娘的心啊。 ”

    李启山并没想把自己搭进去,而且,温云起如今是他的长辈,若是真的杀了人,他不光要偿命,还要背上一个对长辈不敬的名声。

    拔刀时就是冲动为之,被这么一拦,李启山那股气一泄,只觉浑身发软。

    李老爷这一去,府里在办丧事,府外各家面上悲痛,下手却毫不手软,抢客商抢货源,抢到就是赚。这其中还包括了姚府和孔府,即便是姻亲,这会儿也下了手。

    没法子,所有的人都在抢,那抢的是白花花的银子,自家不抢,李府也留不住。

    短短时间之内,李府一半以上的铺子都在亏损,等到李家兄弟俩办完了丧事,已经做不到扭亏转盈。

    铺子开着不赚钱,还要费心神,兄弟俩一致认为该关停铺子,然后就是分家。

    两人都是嫡出,李启山占了长,这才能顺利做少东家,但这一次李老爷离世,他未能力挽狂澜,还关停了一半铺子,已经证明他能力不够。

    李二公子找了一帮管事,逼着兄长让家财,最后,李夫人做主,让兄弟俩平分,甚至她还给温云起分了一份。

    兄弟俩并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狠辣之人,真让他们对亲兄弟下毒手,俩人也做不到。

    李启山

    在父亲跟前受教十多年,连李老爷一半的狠辣都没学到。

    古蛮牛是个厚道的性子,他如果在这里,绝不会要李府的家产,会离他们越远越好。

    温云起便也没要,只带走了李老爷卖药的那一些银子,他在城里买了个院子。

    原本李府在所有富商之中身份超然,这段时间的变故一出,家财缩水大半,兄弟俩再一分,李府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在这一片乱象之中,县城里的何老爷暴毙,几乎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

    搬出来两个月,文思就有了身孕。

    古蛮牛这一生,做梦都想要有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可惜他没什么父母缘,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娘是谁,只当他们不存在。他想要的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古大江没有带着他的那些儿女找上门来过,大抵是没脸。

    不过,温云起更倾向于古大江如今不敢来招惹他。

    古大江不来找他,温云起却一直注意着古家的动静。

    古方南那一闹,村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世。而古方南也已经发现,不管是自己的亲哥,还是两个养弟,和她来往时,都是她在吃亏。

    她很快就与古大江和周家断绝了关系,一心在婆家好好过日子。不过,周家兄弟不放过她,时不时就上门讨要银子。闹得古方南烦不胜烦,她婆家更是嫌她麻烦,险些将她休了。

    古方南为了不被休,在婆家拼了命的干活,日子苦不堪言,她特别后悔自己当初起了贪欲跑去找古蛮牛的麻烦。

    如果没有那次,周家兄弟也不会抓着她不放。

    至于古大江那两个儿子,后来和他们的亲爹越来越亲近,村里人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古大江愈发沉默,脾气古怪,后来成为了村里的怪人,被众人孤立在外。

    年老后,更是被母子三人抛下。

    原来,贺家拿了银子给兄弟俩置产,他们带着古母搬到了城里去住。

    *

    文思怀了双胎,生孩子时温云起亲自守着,而在怀胎的十月里,温云起已经在城里开了十多间铺子,起势很猛。

    两人打算只生这一胎。

    孩子洗三,宾客临门,三进的院子特别热闹。

    古蛮牛如今算是村里年轻一辈之中最能干的人,没有之一。

    他生了双胎办洗三,还特意回村去请古方水,这消息自然也在村里传开了。

    古方水特别欢喜,全家出动,去城里喝完喜酒回来,感觉自己见了世面,夫妻俩从入村开始,就被众人拦下询问。

    问古蛮牛住的什么地方,房子多大,双胎是男是女,喜宴的饭菜如何。

    村里的长辈觉得有些打脸,古蛮牛是村里的后生,应该请他们做座上宾。当然了,他们只敢心里想一想,骂古蛮牛不孝顺,面上却没露。

    要知道,古大江都没能去呢,他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就更没资格被邀请了。

    话说回来,当初古蛮牛在村里长大,真没几个人愿意和他相交,就像古蛮牛受伤被挪到破屋那一回,如果真的是古家血脉被长辈如此对待,村里的这些族老绝对不会干看着不管。

    当初他们没有管古蛮牛的死活,如今古蛮牛过上了好日子不管他们,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古方水真的觉得小伙伴给自己长了脸,但凡有人问,他就会停下来回答。很快就被人围在了中间,甚至于他都到了家里,还有不少人追过来问。

    何小草听着那边的热闹,心情特别复杂。

    原本古方平帮城里的那位管事做事,是得了一笔银子的,可那些银子突然就不见了。

    像是被老鼠拖走了似的,像没有出现过一般。

    古方平不愿意相信自己长的银子丢了,四处寻找后,整个人就跟疯了一样。

    古姜氏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得知家里丢了三十两……这些银子就是让何小草下药,然后让古方山去找古蛮牛挨打得的好处,期间花了一些。

    但所有银子一直都是由古方平收着的,古姜氏有听到过小夫妻俩为这银子争吵,何小草似乎想把家里的银子捏在手里,但古方平不愿意。

    如今银子丢了,古方平没有怀疑何小草,古姜氏却觉得这银子一定是她拿的。

    “这女人身为有夫之妇还把家里的银子偷给你,明显就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性子,如今把你的银子偷出去也正常。”古姜氏想到那么多的银子丢了,心里就特别难受,一开始是骂,眼瞅着何小草满脸不忿,她还冲上去打人。

    何小草性子软弱,却也不会站着挨打,婆媳俩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古方平看到他们打架,心下特别烦躁:“不是小草!”

    “不是小草是谁?”古姜氏愤然,“这家里就几个人,我和你爹肯定不会拿你的银子,如果不是你自己梦游将银子拿走了,难道还能是那个奶娃娃?”

    何小草气急了:“就不能是招贼了吗?”

    古方平摇头:“不会!我有银子的事情,村里的人都不知道。”

    何小草对上他眼神,伤心欲绝:“你也怀疑我?”

    古方平盯着她的眉眼:“我看到你偷偷去古方山的院子了。”

    何小草恼怒:“我那是去看孩子。你不让我去,我怕你多想,所以才偷偷去。”

    “我就说这个女人不老实吧。”古姜氏像是抓住了何小草的把柄一般,气势汹汹地叫嚣,“把她休了,我们家不养家贼!”

    何小草:“……”

    实话说,她愿意住在这个破屋子里和古方平做夫妻,一来是因为她在外的名声很不好,想要再嫁不容易。二来就是因那几十两银子。

    村里能够拿出几十两银子的人家真的不多,如果她去改嫁,找到的男人兴许还不如古方平富裕。

    可是古方平如今没银子了,还是个瘸子,她留下……都是她照顾他!

    她都需要人照顾,哪能照顾旁人?

    更别提古姜氏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天天找茬,天天骂人。

    为了银子,何小草可以忍,可现在一家人穷到没米下锅,她不愿意忍耐,转头就回了娘家。

    她甚至没带孩子。

    何家人

    不愿意接纳何小草,不过何小草愿意改嫁,他们还是把人接进了门,转头就给她定了一门婚事。

    那是城里的一个鳏夫,今年五十多岁,连孙子都有了,娶妻就是为了照料一家老小。

    不过,人家也承诺了,每个月会给工钱。

    何小草只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答应了这门婚事。

    从古方平家里离开的第三日,她就准备上花轿。

    可就在她即将上花轿时,古姜氏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狠狠砍在何小草是脖颈上。

    “你把我儿子害成那样,还想过好日子……我呸!你做梦。”

    她还要砍第二刀,被旁边的人摁住了。

    而何小草已经倒在了地上,鲜血迅速染在她的红嫁衣上,红色的嫁衣变成了暗红色。

    原来,古方平自从何小草离开以后就开始喝酒,古姜氏看着一蹶不振的儿子,深深觉得儿子会落到如今地步都是被何小草害的。如今何小草还要嫁去城里过好日子……在古姜氏看来,嫁到城里,就是过好日子去的。

    古姜氏被人摁在地上,状若疯癫,村长压不住了,到底是把人送到了公堂上。

    古方平得到消息后赶来,苦苦哀求,也没能拦住报官的何家人。

    古姜氏觉得自己的儿子被何小草害了一生,何家还觉得自家姑娘被古方平给害了呢。

    何小草没死,捡回一条命,但身子很虚弱,城里家人不要她,退亲了。

    她再想嫁,可身子过于虚弱,最后又被何家人送到了古方平那儿。

    两人中间夹杂着坐牢的古姜氏,何小草破罐子破摔,不在帮家里干活。夫妻俩吵吵闹闹,就在那年冬天,古方平因为太冷了,被冻死在破房子里。

    何小草想要改嫁,古大春不允许,这女人害了他儿子,害了他媳妇,想要改嫁,做梦!

    加上何小草名声本就不太好,即便请了媒人,婚事也很艰难,后来她悄悄跑了。

    至于跑去了哪儿,无人知道。

    第173章 替嫁姐妹

    出现在温云起面前的古蛮牛浑身都是矿灰, 黑乎乎的,一笑就露出了白牙,可惜缺了几颗牙,整个人高壮黑瘦, 看着格外狼狈。

    “多谢大人, 我很高兴。”

    温云起懒得纠正他的称呼, 只道:“我做生意的那些年里, 你爹有帮过我。”

    杨成平试图亲近儿子, 被拒绝几次后也不再登门来找, 私底下常给温云起方便,当然了,也就是最开始的那一年,后来温云起比杨家富裕,认识的人比杨成平认识的多, 他就帮不上忙了。

    倒也没来求温云起帮助, 他便假装不知道,也没有回头去帮,因为一双不负责的父母,古蛮牛重生到死都没有甜过,他不会原谅他们。

    温云起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为古蛮牛短短三十多年里得到都温暖很少, 杨成平为他付出还不求回报, 也算是疼爱儿子。

    他看不上这点弥补一般的感情,但万一古蛮牛想法不一样呢?

    古蛮牛咧嘴笑了:“我好喜欢锦华和锦州。总之, 谢谢大人。”

    温云起明白了他的意思,比起父母给的那些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疼爱,古蛮牛更在乎他的儿女。

    看着古蛮牛含笑渐渐消散, 温云起看向瓶子,那里只剩下一个瓶口就要满了。

    *

    温云起还没睁眼,就感觉头痛欲裂,外面院子里闹哄哄一片,还有人在大声嚷嚷着要托盘。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紧接着一个女声响起:“正阳,你快起来,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会就要去迎亲,赶紧把吉服换好。”

    听声音,大概三十多岁,语气熟稔。

    外面天蒙蒙亮,隐约能听到有人安排着给各种东西上沾喜字的动静。喊沾喜字的那个人脾气似乎有点暴躁,很不耐烦的模样。

    “哎呀,沾正中间,沾猪腿上,你压托盘里,谁看得见?喜字不够?不够再剪啊,红纸多的是……红纸也没了?那去借,我记得刘家过几天娶媳妇,他们家昨天买了红纸,去借点过来,明儿给人补上……”

    随着这暴躁的声音,院子里众人来来去去。

    成亲很忙,温云起心知自己出去后肯定就再没有独处的机会,干脆闭上了眼。

    原身柳正阳,出生在蒙安府,家住外城葫芦巷的一个院子里,他八岁时父亲就已经离世,母亲带着他和妹妹,日子不算艰难。

    柳家不富裕,柳父离世时没有留下多少钱财,但是,柳正阳有个好大伯,他大伯给人做了上门女婿,大伯母家拥有七八间铺子,比上不足,比柳家却富裕得多。

    有柳大伯的照顾,母子三人的日子虽然清贫,却从不会饿着冻着。而且,柳大伯很乐意拉拔侄子,把侄子叫到了他婆家铺子里做事,主要不是为了做事,而是学各种技艺。

    十年间,柳正阳会认字会算账,会量布皮,会清点货物,总之,哪怕是离了大伯母陈家的铺子,他去别家铺子,也能做个账房或者小管事养家糊口。

    而妹妹柳小米被柳大伯安排学绣花,时不时还将她接到陈家去住。

    随着柳正阳拿了工钱,柳小米绣花也能赚钱后,母子三人的日子越过越好,还有了点积蓄。

    要说柳大伯对柳正阳这个侄子是真的好,算是掏心掏肺,亲爹也不过如此。

    柳大伯原本家境不好,他是得了妻族的助力才过上了好日子,而且还拉拔了不少柳家的亲戚。

    倒不是说真要为柳家付出多少,只是从这些亲戚里挑出几个厚道能干的后生去铺子里干活,让他们每月有一份稳定的工钱拿,也算是帮了亲戚的忙。

    知道娶一门好妻子有多重要,柳大伯早早就跟自己的弟妹和侄子耳提面命,婚事不可草率,一定要先问过他。

    柳正阳的母亲感念于孩子大伯对自家的帮助,连连答应,表示绝对不会胡乱安排了儿女的婚事。

    到了柳正阳十八岁那年,柳母都有点着急了,柳大伯那头终于有了消息。他出面带着柳正阳和城里同样做生意的姚家三姑娘相看。

    这姚家和陈家差不多,都有十来间铺子,柳大伯生的儿子不姓柳,他当然不会让唯一的侄子也做上门女婿。

    而不做上门女婿,姚家也不会把所有家财送给女婿,只是有对亲近的人说过,他们家两个女儿出嫁,嫁妆里都会带上一间铺子。更是跟亲戚友人都强调过,他们家嫁女儿,不图未来亲家有多富裕,也不图未来亲家对自家有多大的助力,只看年轻人本身。人足够好,他们才会许亲。

    柳正阳就很不错。

    柳大伯认为,这应该是侄子能够娶到的家世最好的妻子了。因此,他提前各种和姚家亲近,总算是争得了一个相看的机会。

    柳正阳也没让他失望,和姚家三姑娘见面时,态度和煦,耐心体贴,堪称面面俱到,讨好姚三姑娘时并不显得谄媚,照顾好姚三姑娘的同时,也没忘了招呼姚家夫妻。

    相看过后,柳正阳与姚三姑娘又在长辈的默许下出游了两次,婚事就定了下来。

    从相看到定亲,再到成亲,这其中历经一年半。彼时柳正阳都快二十岁了,葫芦巷子里和他同龄的其他后生,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柳母做梦都想娶儿媳妇,偏偏姚家不着急,表示前面的大姑娘都没安排,嫁女得一个个来,柳大伯托媒人表露了柳家的意思后,姚家还算通情达理,决定同一日送两个女儿出阁。

    姚家兄弟姐妹四人,前面两个都是嫡出,姚三姑娘是庶出,而姚府的大姑娘算是高嫁,许了城里富商许家。

    许家比姚家要富裕许多,柳家人从来都不觉得自家能和他们做亲戚,即便是做了连襟,多半也就是个面子情。

    柳母很期待儿媳妇进门,不觉得同一日有什么不好,若不答应,至少还得晚上几个月。

    柳家积极筹备婚事,结果,成亲当日,接错人了。

    不知道是忙里出错,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反正,原本该娶的姚家庶女三姑娘,变成了姚家的大姑娘。

    新婚之夜,柳正阳喝多了,昏昏沉沉睡了一宿。当日新嫁娘也是浑身酒气,她身边的丫鬟将她伺候好了躺床上,等到第二日早上一双新人酒醒,才发觉弄错。

    姚家大姑娘当场就回了娘家。

    而姚三姑娘那边也带着新婚夫婿回了娘家,虽然柳正阳没有圆房,但许家那边成了事,两人不是夫妻,却已有了夫妻之实。

    事情弄成这样,姚家也怕丢脸,干脆将错就错。最后,姚家大姑娘闹了一场,只拿回了属于她的那一份嫁妆。

    而娘家为出嫁女准备多少嫁妆,要看婆家下的聘礼,许家对这门婚事诚心诚意,三书六礼一样没少,当初的聘礼是柳家的十倍。于是,姚家那边又补了许家一份嫁妆。

    等于一个庶女嫁了嫡女该得的婚事,嫁妆还远超她本该应得的那份。而且,嫡女以后看到她,面上还得客客气气。

    姚大姑娘心中不平,嫁到柳家后经常发脾气,都不提什么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了,全家被她折腾得苦不堪言。

    后来姚大姑娘想要和离改嫁,被长辈拒绝,她一咬牙,决定丧夫。

    柳正阳生了怪病,治都治不好,头发掉光,牙齿脱落,年纪轻轻像个老头子似的满脸皱纹。而在他死之前,姚大姑娘为了报复他和媒人柳大伯,已经将陈家的生意逼到绝处,铺子全部变卖,柳大伯原本和妻子感情不错,因为这些事,时常吵架。

    不止如此,姚大姑娘还让人强娶了柳小米和柳大伯的女儿。堂姐妹俩成亲后日子水深火热,柳正阳临死时,那姐妹俩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正阳,你醒了没?快点!迎亲队伍都到门口了,你还得洗把脸,人等着给你修脸呢,别让人等太久。”

    温云起听到这催促声,起身穿上吉服。

    总之,他成了姐妹换嫁里那个被人嫌弃的,不存在什么上错花轿嫁对郎的圆满剧情,而是姐妹俩一起嫌弃他。

    这门婚事不能结!

    成亲当日,新嫁娘需要修脸,姚家那边干脆给柳正阳也安排了一位上妆的喜婆。

    柳正阳长相不错,身长玉立,眉目俊俏,气质斯文有礼,若不是本身足够好,只凭着柳家的家世和他的本事,完全入不了姚家的眼。

    喜婆进门,温云起拒绝了她。

    上辈子柳正阳没拒绝,被喜婆好一通搓揉,脸上火辣辣的痛。他后来才知道,不管姚家那边给了多少喜钱,喜婆在帮他修面时,他也该给一个红封。

    不是柳正阳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是姚三姑娘再三嘱咐不用给红封,一副贤惠至极的模样勒令柳正阳不许乱花银子。

    柳正阳对于这样的小脾气很是受用,以为姚三姑娘是想要与他踏实过日子,一点都没怀疑她的用心。

    喜婆没想过自己会被拒绝,沉着脸道:“老身是姚老爷安排的人,为的是体面二字,你不肯修面,丢了姚家的脸,姚老爷会不高兴的。”

    她沉着脸还是挺唬人的,柳母就被吓住了:“正阳,别闹!”

    几人站在门口争执,柳大伯发现不对,赶了过来,问明前因后果,训斥道:“正阳,别不懂事,你大伯我活了半辈子还没被人修过面呢,这也算见增长了见识,你老实点,就差最后这一脚了。”

    温云起摆摆手:“时间来不及了  。”

    时间确实很紧,宁愿早点出门到姚家门口去等,也不能误了吉时。

    柳大伯顺手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喜婆的手中:“麻烦您歇着。”

    喜婆本就是想要红封,如今不用干活还有好处拿,当即眉开眼笑。

    温云起伸手抢了回来:“大伯,不是我小气,是红梅再三强调不能给红封,说姚家那边已经给了好处。还威胁我呢,要是敢乱花钱,回头她要生气。”

    柳大伯一愣,随即狂喜:“好好好!这还没进门呢,就已经会替咱考虑,姚三姑娘是个好的,你日后可要好好对待人家。”

    喜婆皱了皱眉:“按照我们规矩……”

    “不说了不说了。”柳大伯知道这些帮忙迎亲的人有许多的规矩,但说到底,都是为了要钱。

    管她什么规矩呢,今儿过了就好了。又不是没给钱,该给的都给了,这些人为了自身口碑,也不会刻意坏了人家的喜事。就如姚三姑娘所说,能省则省。

    柳大伯不再搭理喜婆,而是出言催促:“走走走,东西都准备好了,宜早不宜迟。”

    第174章 替嫁姐妹

    今儿迎亲, 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温云起若是说不去迎亲,要退了这婚事,那就是他的不对。

    柳大伯也绝对不会答应, 估计会气到打断他的腿。

    喜婆没闹, 主动走了出去。

    外面的桌子上摆着四五十个托盘,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两条能走的路, 等迎亲队伍离开后, 留下来的这些人得把院子里清空, 给新人留出一条进大堂行礼的大路。

    成亲真的是一件很繁琐的事。

    往姚家去时,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最忙的就是柳大伯,他将两个儿子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要买这个, 一会儿要买那个, 一会儿又要去前面开路。

    好在陈正康兄弟俩没有怨言。

    柳家住在外城靠近城墙的位置,这边位置不好,算是城里最脏最破的地方。而姚家则住在内城墙脚下,这一路过去,中间还停下来两次,花了半个多时辰。

    等到了姚家外面, 院子里正在起哄。

    当下长辈们安排孩子的婚事, 确实是从长到幼,姐妹俩安排在同一日出嫁, 那也得是姚家大姑娘先出门。也就是说,许家的公子要先来接人。

    此时许家迎亲队伍早已到了,正在院子里催妆, 装模作样闹了一会儿,新房的门开了,新嫁娘被姚家二公子背出门。

    一片热闹里,许公子爽快地跪下给岳父岳母磕头,还说自己一定会善待妻子云云。

    到了花轿跟前,许公子上前将新嫁娘接过,他是将人打横抱起,新嫁娘似乎被吓着了,惊呼一声,双手抱住他的脖颈,娇怯地将头靠入他的怀中。

    上辈子柳正阳到的时间也差不多,亲眼看到许公子将新嫁娘接走,也看到了新嫁娘的娇怯和羞涩,笃定姚三姑娘压根就没看上他。

    许公子临走前,还冲着一身大红吉服的温云起点了点头,这才翻身上马,冲着众人拱手,在喜乐声中扬长而去。

    温云起没有阻止。

    柳正阳对姚三姑娘姚红梅是有感情的,感情还挺深,他筹备婚事时,都打算好了要好好和她过下半辈子。

    他不知道许公子接走的新嫁娘盖头底下是和他定亲一年半的未婚妻,但他亲眼看到了那新嫁娘是心甘情愿上的花轿。

    而且,姚红梅在嫁人之后对于错嫁的解释是她迷迷糊糊,又是第1回成亲,以为上的是柳家的花轿,她不知道姐姐还没被接走。

    后来查出,姐妹俩是戴上盖头以后换了屋子,姚红梅去了她姐姐的屋子里等着。

    这里面事情复杂,肯定有一个人出手算计了,姚家在事发后只想护着自家姑娘名声,一条大被将所有秘密掩盖。

    姚大姑娘不想嫁柳正阳,柳正阳还不想娶呢。

    后来柳正阳也试图与妻子好好过日子,但姚大姑娘怨恨所有人,张口就骂人,对待柳家人完全没有基本的尊重。

    看着迎亲队伍离去,柳大伯含笑上前拱手,和姚父道喜,姚家还不知道错嫁之事,欢欢喜喜将家里的三姑爷迎进门。

    温云起先带着众人去了姚家大姑娘的门口,而就在这时,对面的屋子门打开,一个丫鬟喊:“新嫁娘在这儿呢。”喊完就关上门了。

    柳正阳请的这些人除了两个堂兄,大多都

    是和他一起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姐妹俩换屋子住并不稀奇,他们不会考虑姚家为何在这大喜之日把姑娘的屋子换了,一窝蜂就挤了过去。

    温云起不愿意念催妆诗,只说自己不会。陈正康满脸恨铁不成钢:“前些天不是让你背了吗?”

    虽然只背了四五首,好歹把这一茬应付过去。

    温云起无奈:“是背了,可这么多人吵着,我想不起来。”

    陈正康:“……”

    他从来没发现堂弟这么不靠谱,干脆拿银子开道,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红封,成功让丫鬟们开了门。

    上辈子柳正阳被众人起哄着,没注意屋内情形。温云起却看到新嫁娘是靠在床柱子上,背她的是姚红梅的亲弟弟。

    姚家兄弟姐妹四人,老大姚娉婷,老、二是她嫡出弟弟姚奇林,老三姚红梅是庶出,老四同样是庶出,姐弟是一母同胞,由同一个姨娘所出。

    今儿姐妹俩出阁,都是由自己的亲弟弟来背。

    方才姚家的二公子背了姐姐出门后,这会儿已经去前面招待宾客。

    背人的姚四公子背影单薄,他还煞有介事地警告温云起:“你敢对我姐不好,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温云起这时候该表态,而他没有表态,而是伸手上前去扶住新嫁娘的胳膊。

    姚四林面色有些紧张:“不用你帮忙。”

    温云起态度温和,语气不容拒绝:“这么多人在呢,万一你没背好,可就闹笑话了,快走吧。”

    姚四林见他只是扶着,也想赶紧把人送上花轿,脚下匆匆往前院走。

    一双新人在离开姚家之前,得去拜别长辈,但一般都是新郎对着岳父岳母磕个头,表决心会好好对待人家姑娘云云。说完了后,就可带着新嫁娘离去。

    温云起不想跪这二人,即便换亲之事不是夫妻俩所愿,但他们有包庇姚红梅,还逼着姚娉婷嫁给柳正阳,这才害了柳正阳一家人。

    他们不是杀人凶手,可柳正阳之死,却与二人有直接的关系。

    因此,温云起在准备跪地时,双手朝两边伸展,做出一副行大礼的模样,却因为离姚四林太近,“不小心”挂掉了新嫁娘头上的盖头。

    大喜之日,没到揭盖头的时候就露了新嫁娘的容貌,在当下算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因此,看到盖头飞起来,众人都别开了脸,也有一半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瞅了新嫁娘一眼。

    这屋子里人多,特别热闹,不知道众人有没有发现新嫁娘不是姚红梅,温云起准备弯腰时,忽然侧身指着姚四林背上的女子。

    “这……这不是三姑娘啊!”

    一言出,满室皆惊。

    那些不好看新娘子容貌的人都看了过去,虽说大家女子出嫁之前少见外人,但也不是见不得人,今日能够在这屋中的人除了柳正阳带来的人外,其余都是姚家的亲戚,其中有不少人都能分清楚大姑娘和三姑娘。

    姚父眉头紧皱。

    姚母吓一大跳,在主位上坐不住了,立即起身去看姚四林背上的人,见真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脑子一瞬间想了许多,厉声呵斥:“这是怎么回事?红梅呢?”

    她太过着急,也太过愤怒,在人前就开始叫庶女的闺名。喊完之后,看到背人的庶子,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问你话呢?”

    姚父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抓住妻子胳膊,又捡起盖头给昏迷不醒的女儿盖上:“怎么弄错了人?”

    姚母已经想到了这里面的阴谋,厉声呵斥:“去追!”

    当即就有不少亲戚带着下人追了出去。

    温云起早已退到了人群之中。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终于不用再装了。陈正康挤到了他的旁边:“正阳,这怎么办?”

    温云起侧头看他一眼:“大哥觉得呢?”

    陈正康皱了皱眉:“姚家看起来也不至于糊涂到大喜之日把新嫁娘弄错的地步啊。”

    “我也这么想。”温云起压低声音回,“刚才我们来时刚好赶上许家接人,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新嫁娘的动作,她是愿意的!那么多人起哄,她哪怕是眼睛看不见,也不可能聋到分不清自己上的是谁家的花轿吧?”

    陈正康深以为然。

    他也想这是误会一场。

    可事实摆在眼前,原本该是弟媳妇的姚三姑娘欢天喜地的上了许家的花轿,该上许家花轿的大姑娘却满身酒气昏睡不醒。要说这里面没算计,他第一个不相信!

    在场众人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姚家夫妻明显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姚父勃然大怒,吼道:“四林,你跟我进来!”

    父子俩去了后面的小间。

    屋子里比方才更加热闹了,不过方才是起哄,此时众人则是议论纷纷。

    姚母急匆匆带了女儿回房,又叫了管事过来方才后院接亲时的情形,很快就得知自己女儿是从姚红梅的屋子里被接出。

    她立即吩咐管事押住了丫鬟。

    丫鬟若是不知情,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柳大伯一脸茫然,紧紧抓住温云起的胳膊,好半晌才低声问:“这……闹笑话了?”

    今日的姚家,注定是一场笑话。

    温云起颔首:“大伯,你看清楚没有,三姑娘不愿意嫁给我!一会儿咱们主动退了这亲事!”

    柳大伯:“……”

    第175章 替嫁姐妹

    这门婚事是柳大伯牵线搭桥, 一直都是他出面与姚家交涉,想要退亲,也必须经过他的手。

    柳大伯面色复杂:“先看看。”

    想到什么,他眼中露出几分喜色, 一把抓住了温云启的胳膊, 力道还挺大, “万一……”

    万一那边已经完婚, 姚大姑娘到了该嫁的日子没能嫁出去, 名声上会受影响, 再寻一门比许家还要好的婚事会很难,兴许会将错就错也不一定。毕竟,柳正阳也是姚家人亲自挑出来的女婿。

    哪怕只能配庶女,可嫡女名声已毁,许多人家宁愿相看庶女, 也不会考虑姚大姑娘。

    此时堂中挤着许多人, 柳大伯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温云起一看他亮晶晶的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无情地泼了一瓢冷水过去:“姚大姑娘脾气如何?遇上这种事,她会不会闹?”

    柳大伯卡了壳,脸上的喜意顿消。

    姚家两位姑娘各自是什么性子,柳大伯想要将其娶做侄媳妇, 自然早已打听过。

    大姑娘嫡出, 又是家里第一个孩子,从小受宠, 脾气很大,在长辈面前也会偶尔放肆。三姑娘脾气好,温柔可人, 受了委屈也多是求长辈做主。

    打听到这些消息,柳大伯是真觉得姚三姑娘是自己侄子的良配,这才费尽心思和姚家搭上了线,这期间还花费了不少银钱。

    原觉得值,可今儿出了意外……好亏啊!

    做生意的人嘛,无论碰上什么事,先想到的就是赚,实在不行,少亏也是赚。

    为了和姚家结亲,柳大伯花费不少人力物力,还耽搁了侄子的大好年华,快二十岁的人了,连婚事都没着落。

    一想到此,柳大伯就觉得呼吸急促。

    这……他怎么对得起弟妹?

    若是侄子以后没找到个好的媳妇,他百年之后,哪儿还有脸去见弟弟?

    他这些年对母子三人多有照顾是真,可他掺和了侄子的婚事没办好也是真。兴许没有他的插手,侄子还能早早寻到良缘呢。

    想到此,柳大伯心里很不安。

    一片闹哄哄中,姚三姑娘去而复返,还是那一身大红嫁衣。

    不是她一人回来的,身边还陪着许家的公子。

    许公子许中瑞也是一身红衣,伸手护着姚三姑娘。看到两人走进来的那副亲近模样,整个大堂都静了一瞬。

    二人在跨过门槛时,许中瑞甚至还扶了一把姚三姑娘的肩膀,这……兄妹之间都不该这么亲近。

    而姚三姑娘没有阻止,还一副羞涩模样。

    两人这应该是打算将错就错了。

    温云起很快就察觉到众人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

    大喜之日,未婚妻被人接走,势不如人,再多的憋屈和愤怒也只能压着不敢发作,忒倒霉了。

    许中瑞进门以后,对着姚父磕头:“小婿见过岳父。”

    姚父看到二人相携进门时,心里就有了预感,对于三女儿的婚事,他并不怎么看重。从头到尾想要抓住的就是许家这门姻亲。

    许家没有退亲的意思就好。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说清楚,可不能糊里糊涂地过去。

    “你接错人了。”

    许中瑞握住了姚三姑娘的手:“刚才得到消息时,我与三姑娘已行过大礼,在许多宾客的见证下拜堂成亲了。想来这兴许是天意,既如此,还请岳父成全我二人。”

    姚红梅满脸羞涩之意,也跪下去叩头:“女儿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但婚事以拜天地为准。这已经成了礼,父亲若是不成全女儿,女儿……女儿……以后……”

    她欲言又止,泪盈于睫,浑身微微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不好在人前解释,似乎被人迫害了一般,看着特别可怜。

    姚父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将女儿送去后院的姚母赶了过来,还未进门就听到了这对未婚夫妻的话,心知两人想将错就错。

    这二人倒是将错就错了,她的女儿怎么办?

    姚白氏怒到了极致,冲上前就想打人。

    姚父反应飞快,上前抓住她胳膊:“你别太激动,刚才中瑞说了,他愿诚心求娶梅儿。”

    这一句话语气特别重,白氏瞬间就明白了男人的意思,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她从男人眼中看到了郑重之色。今日她若敢当着众人的面骂庶女,男人一定不会放过她。

    想明白这些,白氏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冲击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你……”

    姚父沉声道:“扶梅儿起来,一双新人已经拜过天地,回不了头了。”

    白氏愣了足足好几息,总算反应过来,缓缓上前,握住了姚红梅的手,语气温和道:“既如此,这大概是天赐的缘分。”又嘱咐未来女婿,“中瑞,你若不好好对待梅儿,因为今日错嫁之事怪罪慢待于她,我饶不了你。”

    眉眼和语气都特别温柔,但捏着姚红梅的手指尖都泛了白,掐得姚红梅痛到直吸气。

    许中瑞看出来了,轻轻抽回了姚红梅的手。

    “家里还有宾客,小婿这就告辞了。再多的错处,等到回门那一日,小婿再来告罪。”

    语罢,护着姚红梅扬长而去。

    大堂中宾客们并没有离开,因为柳正阳还在呢。

    姚父定了定神,许家这个门姻亲稳住了,其他的事情都好办。他扭头看向自己定好的另一个女婿,又看了一眼自家妻子。

    此时白氏眼睛血红,明显是恨毒了。

    乍一看挺平静,实则胸腹间怕是波涛汹涌,恨意滔天。

    原本姚父是想提出将大女儿嫁给柳正阳……就大女儿那个脾气,低嫁对她更好。无论在婆家怎么发作,都不会被长辈训斥,反而还得捧着她。拍了桌子,婆家不敢吭声,兴许还要反过来问她手疼不疼。

    他真觉得这婚事不错,可看妻子这副模样,他是提都不敢提。

    不是怕妻子,而是妻子正在气头上,不会好好考虑事,兴许会与他吵。

    “正阳啊。”

    温云起上前一步:“伯父,我在。”

    “今日的事情,是我们姚家的错处。”姚父上来就认了错,“宾客这么多,我也不好跟你谈太多,这样吧,你先带着迎亲队伍离去,回头咱们再细聊。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他到底是舍不得柳正阳这个女婿。

    倒不是说柳正阳有多好,而是大女儿在临上花轿时被人抛下,名声着实不好听,再想要选一门好亲事,怕是不容易。

    既然选不到好的婆家,那干脆就选个好后生,穷苦只是暂时的,好日子在后头。

    温云起一脸为难,看了一眼柳大伯。

    柳大伯看出来姚家是想再考虑一下……既然是考虑,侄子就不是没机会,若是尽力争取,两分的可能兴许能变成六分。

    奈何侄子不愿意!

    瞧瞧,这都催他出面退亲了。

    既然要退亲,那就不能私底下谈。姚家势大,柳家在他们面前根本讲不起道理,好在姚家也要脸面,如今是柳家吃了亏,当着众人的面谈赔偿,柳家才有可能得到好处。

    不是柳大伯不大气,而是生意人都会看紧自己的荷包,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柳家要的赔偿得姚家心甘情愿拿出来,那是真金白银,姚家能愿意才怪!

    “姚东家,这……事情弄成这样,我们两家的婚事肯定是不成了,可是我们柳家在这场婚事上真的算是尽心尽力,诚心诚意想要迎姚姑娘做媳妇,昨晚上我侄子还跪在我面前承诺会好生对待姚姑娘。这近两年来,不说我们在这婚事上花费了多少银子,光是精力……我头发都白了不少呢。”

    在场大多都是人精,都听出了柳大伯的话话中之意。

    这不光是要讨回他们在两家谈婚论嫁这一年多以来的花销,还要让姚家赔偿他们所花费的精力。

    精力这东西和送出去的礼物不同。

    那送的礼物丁是丁,卯是卯,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该值三两就值三两,该值十两就值十两,柳家花了多少银子,不说能算得清楚,大概还是知道的。

    可是精力……到底花费了多少呢?这又要怎么算钱?

    如果不算钱,那柳家就还是吃亏了嘛!

    姚父的脸色不好看,紧紧盯着柳大伯:“今日之事是意外……”

    柳大伯既然铁了心要讨要赔偿,就知道会和姚家撕破脸,这会儿也不留情面了,接话道:“不管是不是意外,咱们两家定亲是真的吧?我定下的侄媳妇被人接走了,你们黑不提白不提就想让我们离开,哪有这种道理?今儿你们不给个说法,我们还就不走了。说句难听话,你们这和骗婚有何区别?”

    骗婚?

    温云起出声:“我也觉得是骗婚。姚三姑娘之前还与我约定好了白头偕老,转头就另嫁他人,她方才连一点伤心都没有,哪有半点要嫁给我的心思?”

    柳大伯原本就怀疑今日之事是姚家三姑娘的算计,听了侄子的话,愈发笃定了就是姚三姑娘抢了亲姐姐的婚事。

    此时柳大伯忽然有些庆幸,好在这丫头没有进门,否则,全家绑在一起还不够她耍弄。

    她耍柳家人,就跟耍狗似的。

    错了错了!

    柳大伯再一次深恨自己识人不清,嘴上却不饶人:“去年好像出过一场骗婚的案子,那女子一家骗了男方十多两银子的聘礼,最后全家入狱。姚东家,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但如今婚事不成了,你们总得赔偿我们付出的银子和精力。”

    要问柳家人在这场婚事中付出了多少银子……光是柳母手头拿出来的,就有二十多两,不算柳正阳私底下送的那些礼物,柳大伯自己也悄悄往里贴了七八两银子的花销。

    当然了,他贴的这些就没指望侄子能还,甚至还是瞒着家中妻儿贴补的。

    温云起提醒:“大伯,一会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的宾客,他们还等着我接新嫁娘回家呢。”

    柳大伯满脸懊恼,拍着大腿道:“是大伯对不起你,这……一会儿我去跟那些宾客道歉。但,柳家今儿注定是要沦为一场笑话了。”

    姚家手头有个十来间铺子,每月的盈利大概有七八十两,但生意人手头从来不留现银,有时候银子还没赚到,就已经花了出去。

    让姚父拿出个百两银子,他会很心痛。

    此时姚父心里就特别厌烦,但又不得不面对这一切。他知道妻子的嘴皮子利索,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男女之间起了争执,若是男人咄咄逼人,就显得特别小气。人活一张脸,此时若是妻子出声,想来面前这叔侄二人也不会太过分。

    白氏正在气头上,察觉到了男人的眼神,却也假装看不见。今日是她女儿吃了大亏,看好的如意郎君飞了,这男人不说惩戒算计一切的罪魁祸首,反而还成全了祸头子……女儿以后婚事还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呢,她才不要帮包庇坏人的男人善后。

    无奈,姚父只好亲自谈,想要将叔侄二人请到后宅无果后,压低了声音道:“五十两!你们绝对没吃亏。”

    “我侄子的媳妇飞了,还要怎么吃亏?”柳大伯情绪激动,“柳家那边满堂宾客还等着新嫁娘呢,这一时半会儿,你让我上哪儿去把人变出来?一年半啊!你们家要是不答应这门婚事,早干什么去了?我侄子的青春年华经这一耽搁,开年就二十岁了,以后他娶不到媳妇,你赔吗?”

    柳家是远远不如姚家,但他所在的陈家却一点不比姚家差。

    姚父自知理亏,脸色特别难看,却不敢说难听话。

    “八十两!”

    他是个生意人,知道这天底下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若是真谈不拢,那就是银子不够。

    柳大伯老泪纵横,抹了一把脸:“刚才你们家三姑娘说已经拜过天地,若是让她回娘家,她就没了活路。可她不回娘家,我侄子的媳妇就飞了……我才是没了活路,真的是连死都不敢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那早去的弟弟……老天爷啊……给我留条活路吧……”

    姚父惊了。

    他万万没想到柳大伯居然是这样的性子。

    一个大男人,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说哭就哭。

    温云起看出了他的想法,辩解道:“我大伯以前不这样。”

    姚父:“……”

    “一百两!如果你们还不满意,想怎样就怎样吧,哪怕是把我告上公堂,我也认了。”

    柳大伯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差不多了,正在考虑要不要答应下来,手臂就已经被侄子抓住。

    “大伯,我们走!去衙门!”温云起做出一副悲愤模样,“我不相信这天底下就没一个说理的地方。从头到尾我就没有要过银子,我要的是赔偿,我要的是新嫁娘!没有新媳,一会儿我那花轿空着回去,往后我还怎么见人?”

    姚父哑然,他总不可能真的赔一个姑娘给柳正阳啊。

    这路边随便抓一个,柳正阳也不能答应啊。

    “那你到底想要怎样?”姚父强调,“我是真的很有诚意在与你谈赔偿。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赔不出女儿给你,你考虑一下到底想要什么,但凡我有,我一定赔给你!”

    温云起再次道:“我只要我的未婚妻。”

    姚父:“……”

    这就有点无赖了,他女儿都已经嫁了,上哪儿再变出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正阳啊,是我对不住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将你们家所有的花销还给你,完了给你保媒,一定给你找一个让你满意的媳妇。”

    姚父也是没法子了,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想来无论找哪一种姑娘,柳正阳多半都会挑剔,他不应该把话说得这样满。可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最要紧是赶紧把这一群人打发走。

    白氏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会儿还退到了人群之中。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的道理她明白,可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实在做不到真心实意地

    帮男人争取。

    谈到后来,姚父主动提出给一百五十两银子,并且再三道歉,态度特别诚恳,还许诺以后会给柳正阳找一个好姑娘做媳妇。

    柳大伯也见好就收,将银票接了过来。

    真金白银才是实实在在,什么好姑娘,柳大伯是完全不指望。

    有了这银子,他能给侄子置办一间旺铺,成亲之事……再从长计议。

    不然能怎么办呢?

    事情已经这样了,姚三姑娘不可能回头,再纠缠,不过是落人笑柄。

    得了实惠,自家没吃亏,这就行了。

    温云起带着众人离开,出门就打发掉了迎亲队伍。银子照给,不需要他们跟着走一趟。

    今日迎亲的众人也算是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热闹,这种事可不容易遇见。

    送走众人,温云起连来时骑的马都打发了,这会儿跟柳大伯一起站在街上,其他帮着迎亲的人觉得他心情不好,陈正康出面将众人带走。

    温云起一身大红,虽然摘掉了胸前的红花,却还是一副新郎官的模样,引得路人频频沉默。

    柳大伯叹口气:“正阳啊,你得想开,大丈夫何患无妻。这事是天意,是老天爷不让你娶姚氏……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你说呢?”

    姚三姑娘算计了这一切,不光是豁得出去,还特别不要脸。这种姑娘进门,如果真心实意留在柳家过日子还好,如果想攀高枝,怕是柳家所有人都会变成她脚下的泥。

    温云起颔首。

    柳大伯见侄子眉眼平静,不像是难过的模样,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想要看出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做不在乎。

    温云起抬手拦下一架马车:“大伯,家里人还等着呢,咱们赶紧回去吧。”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去的时候还搬了不少东西。回来时就只有叔伯二人,他们还两手空空,身后跟着一脸古怪的陈正康众人。

    院子里已经铺上了红绸,大路都腾出来了的众人看到这情形,忍不住面面相觑。

    “娘,婚事不成了,姚家姑娘被别人接走了。”温云起只说了一句,身后的人已经七嘴八舌开始解释。

    很快,院子里的人就得知了前因后果。

    柳母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啊?咱们家的喜宴都已经做好了,这种天气又放不住……”

    “别放!”温云起看向院子里众人,“大家今日愿意来,就是看得起我柳正阳,看得起我们母子几人,喜宴照常摆,就当是感谢大家多年以来对我们母子几人的照顾。”

    柳母有些不舍得,陈正炜凑了过去:“婶娘,人家赔了一百多两银票呢。”

    闻言,柳母脸上的泪水止住了。

    是哈!

    今日的事情是丢脸了一些,但自家也没吃亏,就是……儿子的婚事大概会更难了。

    饭菜上桌,众人推杯换盏,院子里一派热闹,还有不少人安慰温云起,让他别自暴自弃。甚至还有好几个妇人当场就要给他说亲,甚至还要约定相看的时间。

    温云起急忙推了。

    原本的大喜事变成了这样,众人吃完饭后就纷纷告辞。

    柳大伯还做主让收礼的人将今日收到的礼物都退回去。

    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再说,今日这些人也不是白送,那是人情往来,大部分人都是往日接了柳家的礼才来还礼的。少部分1回来送礼,那也是想和柳家交好。

    众人不肯收回,柳大伯直言:“正阳以后肯定还要成亲,到那时,你们若是不来,我还会登门去请。”

    这些客人中,也有看在柳正阳即将要娶姚姑娘的份上才来送礼,人家真正想要交好的人是姚父,如今两家婚事不成,这礼钱就打了水漂。既然愿意退,还不如收回。

    有了第一个上前接礼的,柳大伯好说歹说,到底是把礼物都退回去了。

    前后花费了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的宾客送走,柳母只觉得浑身疲惫。

    为了操持这场婚事,她前前后后已经有五六日没睡好了,哪怕是累,她也很高兴。

    都累成狗了,结果却一场空。

    柳大伯很不好意思,将那一百五十两银票放在桌上。

    “弟妹,这个……我只能争取到这些。”

    柳母浑身的疲惫瞬间就去了大半:“我们家所有花费的银子都不到这里的三成。他们真愿意给这么多?”

    她知道孩子大伯的本事,嘴皮子特别利索。

    “如果他们不是心甘情愿,以后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柳大伯沉默了下:“那咱总不可能吃亏吧?”

    今日的事情,在发现姚家三姑娘被人接走以后,姚家人一撵他们就走,那肯定不会记恨。

    “弟妹,孩子还这么年轻,你真要抽掉他的脊梁骨吗?”

    第176章 替嫁姐妹

    “男儿当世, 该有些血性。一味软弱退让,最后会连家事都摆弄不明白,纵容子女,不分好赖, 经不起旁人哭求……”柳大伯想到那样的场景, 吸一口凉气, 一脸严肃地我问, “弟妹, 你希望正阳变成那样吗?”

    柳母姜氏急忙摇头。

    她不懂得怎么教导儿子, 男人离世以后,儿子大多数的时间都在铺子里,身边能信任的长辈就只有他大伯。

    孩子长成现在这样,姜氏心里真的特别感激大哥,他们母子越过越好, 也都是这个兄长拉拔。

    因此, 哪怕兄长把事情办坏了,她也不会责怪。

    姜氏试探着问:“那……我们是不是要小心些?”

    柳大伯颔首:“最近这段时间,生人也好,熟人也罢,但凡是主动凑上来的,你们自己都要多个心眼。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若是遇事不决, 只管去陈家找我。”

    事情弄成现在这样,柳大伯觉得有必要回家跟妻子解释一下:“天色不早, 我得回去,你们把这些收拾了。对外就说正阳的缘分没到,天意如此。咱们既然拿了姚家的好处, 就别再说他们家的坏话。嘴紧一点,要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咱们已经得罪了人,可不能继续得罪。”

    姜氏通通都答应了下来,亲自将父子三人送出门。

    今日

    柳伯母陈氏没来,原本是要来的……两家在过去那些年里相处得还行,陈氏对柳家母子态度上不冷不热,却也从来没有拦着柳大伯照顾这边,这就很难得了。

    哪怕陈氏这个嫂嫂态度冷淡,姜氏还是心存感激之意。

    等到柳大伯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以后,院子里就只剩下母子三人。

    柳小婉到现在也有些不解:“怎么弄成这样了?”

    姜氏怕儿子难受,瞪了一眼女儿:“赶紧去厨房帮着收拾一下,弄完了早点睡。婚事不成,咱们日子还得过,明早上不用做饭,就把这些剩菜收拾一下将就吃,你不是要去交货么?回头我还要上工,咱们一起走吧。”

    这些年姜氏也没闲着,做了许多种活儿,最近在陈家的库房里做厨娘。

    陈家的生意做得不错,专门有一间大库房,每天都有五六个力工在那儿守着干活。陈家原本是不包吃的,就是柳大伯想要安排弟妹,才提出包吃。

    当然了,既然陈家要负责一日两餐,工钱自然会往下降一点。

    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走。

    而事实上,姜氏买菜做饭会算计,平时又不贪银子,一个月下来,工钱还不错。而且她都是早上去买菜,忙活到快中午时,就可以回家了。

    这份工是近两年才开始干的,柳大伯并不是每月付她多少工钱,而是将从力工那里扣来的饭钱全部交给了姜氏。

    反正,姜氏拿着这些钱负责让那些力工吃好,多的就属于她自己。

    等于陈家并没有出钱养着她,但姜氏能够赚到这份钱,确确实实是借了陈家的势。

    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温云起没有起太早,他猜到姚娉婷不会善罢甘休,多半会找上门。

    如果今日他去了陈家的铺子里,一会儿姚娉婷找到铺子里去,她又不是个愿意体谅别人的性子。说不准会影响陈家的生意。

    陈家人愿意照顾柳家母子三人,却不代表他们愿意包容母子三人带去的麻烦。

    一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人家肯定会不高兴。

    看在柳大伯处处替母子三人操心的份上,能避免就避免吧。

    果然,送走了母女俩后,温云起还在厨房里吃早饭,门就被敲响了。

    今日的伙食不错,昨天蒸的馍馍还剩下不少,因为娶的是姚家姑娘,姜氏怕送亲的人挑拣,再落了儿媳在娘家的面子。一点都没往里掺粗粮,馍馍吃着并不剌嗓子,就是有点凉了,吃着噎人。

    温云起吃得差不多了,将最后一口塞到口中,开门前想到外头可能会出现的人,还顺便将厨房门带上了。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姚娉婷。

    此时她满脸怒容,眼露凶光,看见温云起出现,沉声道:“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咱们进去说。”

    这语气可没有半分商量的模样,态度格外强势。

    和上辈子的暴脾气比起来,此时的她已经算是很温柔。

    温云起并不退让:“家里没人。我还是姚家未来女婿时,姚姑娘算是我妻姐,男女有别,咱们这样的身份不适合单独待在一起。如今柳姚两家婚约取消,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更不能单独相处。姚姑娘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姚娉婷冷笑一声:“妻子被别人抢走了,你连个屁都不放,你也配做男人?”

    “配不配做男人,那是娘胎里就决定好的。”温云起直言,“姚姑娘不要来找我发脾气,我们两家的亲事,从一开始,柳家就做不了主。包括昨天我未婚妻被别人娶走,姚东家也只是告知了我一声,后来又给了足够的赔偿,无论我愿不愿意,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要纠缠,不光姚东家会厌烦,许公子也会找我麻烦。我家小人微,实在扛不住两位东家的清算。”

    姚娉婷之所以到这里来,纯粹是咽不下这口气。

    明明她才是许家妇,结果成亲之日昏昏沉沉,醒来都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她没能上花轿,未婚夫不光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表明要另娶她人,这都过了一夜,生米煮成了熟饭。她方才只是作出要去许家讨公道的模样,就被双亲给骂了一通。

    虽然没有拦着她,却也放下了狠话,如果她敢去,回头姚家的大姑娘就病逝。

    一时间,姚娉婷怒归怒,却不得不忍耐下来,她不敢赌。

    定了婚约,三书六礼耽误了一年多,她过完年就十九了。

    实话说,于未嫁姑娘而言,年纪确实长了些。如果有定下婚事,二十岁成亲也没人说什么。可她看好的未婚夫被人抢了,十九岁的大龄未嫁女子,之前还有个未婚夫,两人相处得还不错,在这样的情形下,想要定一门不输于许家的亲事……那都不是艰难,而是难如登天。

    于家无用的姑娘,再不听话,被放弃也正常。

    姚娉婷越想越不甘心,借口要出来散心,没多久就找到了柳家来……她自己不能出面去闹,那别人去闹,总与她无关了吧?

    结果,柳正阳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人家压根就没想掺和这些事。

    姚娉婷不甘心,咬牙切齿道:“那你就甘愿放弃?若是没记错,你快二十了!”

    “不然呢?”温云起一脸无奈,“姚姑娘,你就放过我吧,我是真不敢去闹!”

    姚娉婷看了一眼身侧的丫鬟。

    丫鬟立即退走,姚娉婷压低声音:“你去一趟,我给你好处。二十两!怎么样?”

    “不怎么样。”温云起抬手关门,“我很累,要回去睡一会儿,姚姑娘自便。”

    姚娉婷伸手挡住了门板:“那你以后的婚事怎么办?”

    温云起用力一压门板,完了将门栓上。

    姚娉婷从生下来就从来没有干过活,手上也没力气,哪里挡得住?

    看着紧闭的大门,姚娉婷气得直跺脚,她感觉到旁人明里暗里打量的眼神,不愿意自己跟个猴子似的被人围观,很快就出了巷子离去。

    昨日姚家嫁女,原定要嫁的两个女儿只嫁出去了一个,已经盖过其他那些陈年旧事,一跃成为附近这一片最新鲜的事。姚娉婷走在街上,总感觉所有人都在议论姚家,她怕被人看出来,也不再耽搁,直接赶回了府中。

    姚东家不在家,只有姚母白氏在家以泪洗面,看到女儿回来  ,她大松一口气:“娉婷,你没闹事吧?”

    姚娉婷摇头,颓然坐在了母亲旁边。

    “娘,我们就这么认了吗?”

    白氏苦笑:“不然呢?”说到这,她眼神阴冷,“你放心,我不会放过那个贱人,别说躲到庄子上,就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帮你报仇!”

    姚娉婷心中恨极了:“那姓许的也不是个好东西,发现娶错了人,赶紧退回来就是,他可倒好,说什么将错就错。依我看,这俩人保不齐早就暗地里苟且,昨日之事是他们一起算计的结果。”

    白氏也是这么认为的。

    “是我小瞧了那个丫头,以为她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翻不出风浪,又已经定了亲……放心,只这一次,以后她再也算计不了你。”

    姚娉婷火气又上来了:“这一回就算计了我的下半辈子,你还想要来几次?娘,昨天你为何不守着我?”

    “我得到前面来等着你拜别呀。”白氏觉得自己冤枉,“戴上盖头以后你就不该吃东西了,我也猜不到你会傻傻的接下她递的东西啊,你接就接吧,怎么还吃了呢?”

    姚娉婷满脸懊恼。

    昨日姐妹俩的盖头戴好后,姚红梅由丫鬟扶着过来找她,当时还放低了身段,态度特别卑微地道歉,说以前说话行事多有不当,想要让做姐姐的多包容她,出嫁以后姐妹俩互相扶持。

    姐妹俩一个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以后还是当家主母,一个嫁给穷小子,说什么互相扶持,其实就是求着姚娉婷照顾。

    当时姚娉婷被她捧得飘飘然,心里没太防备,在姚红梅的劝说下,喝下了半杯酒。

    过去那么多年来,姚红梅被母女俩压制的屁都不敢放一个,被欺负狠了才会去找父亲做主。姚娉婷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人得往前看,事情已经这样了,姚东家又不许母女俩去许家闹。姚白氏如今开始担忧女儿的婚事。

    “出了这种事,按理,你该在后院中关上个一年半载,等这个风头过去才开始议亲,兴许旁人就不在意你定过亲的事了。”

    姚娉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我都快十九了,哪里还等得起?”

    白氏昨夜都没睡着,对姚红梅是又恨又怒,对女儿是恨铁不成钢,平时看着挺厉害的丫头,怎么就被那个闷葫芦给算计了呢?

    愤怒是其次,更多的是对女儿未来的担忧,年纪不轻了,一个弄不好,还得给人做后娘。

    这怎么行呢?

    白氏心里火烧火燎的,嘴角都起了几个泡,早上起来喝了下火的梨汤也没感觉有好转。

    “娉婷,其实柳家……”

    “我才不要。”姚娉婷声音尖锐,情绪激动,“我就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也绝对不嫁那种破落户。”

    白氏看着这样的女儿,心里很是痛心,当看到站在门口的老爷时,她急忙起身去拉扯女儿。

    姚东家的脸色很沉:“什么破落户?柳正阳长相端正,会算账会理事,哪里不好了?”

    他并不觉得柳正阳有多好,但这也是他亲自为女儿挑的夫婿。

    如果柳正阳不好,岂不是说他不疼女儿?

    而且,姚东家昨夜到现在都在思量大女儿的亲事,年纪到那儿了,还能真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议亲?

    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可这世上又有几个真的愿意娶一个比自己儿子年纪大的儿媳妇?

    即便要娶,那也是十三四岁就定亲,观望几年再说。这一时半刻,姚东家还真的找不到一门不错的婚事。

    回头再想柳正阳,昨天事情出了,人家不急不徐不卑不亢,愣是让他掏出一百多两银票才离去……关键是走的时候说的那话,话里话外表明婚事不成完全就是姚家的错。

    这样的胆量和本事,在出身寒微的年轻人身上很是难得。那也就是出身不好,不然,就是能够传家的麒麟儿。

    即便如今还穷困,也绝对能为妻儿撑起一片天。他今日提前回来,就是想腾出时间劝说女儿。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大女儿一口回绝,话里话外还贬低人家。

    姚东家一脸正色:“就你这个臭脾气,人家要是家世好,怎么可能娶你?抛开家世,你还真不一定配得上人家。”

    姚娉婷差点没气死:“爹,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吧?旁人笑我踩我就算了,你也要来踩一脚?”

    “我是你爹,不会对你说好听话,只会说实话。”姚东家叹口气,“你如果愿意嫁给柳正阳,好日子在后头。”

    姚娉婷气急,大叫:“我不要!”

    白氏哪怕接受了让庶女嫁入许家……原本她不接受,昨晚上夫妻俩大吵一架,后来男人伏低做小,她便也顺着台阶下来了。

    夫妻之间吵架,容易被旁人钻了空子。这世上善解人意的女人太多了,事情已经出了,白氏若是太闹挺,那是生生把男人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而且,昨日之事她敢肯定男人不知情,既然不知情,那他肯定也恼怒老三的所作所为。此时夫妻俩就该站在同一立场,先把大女儿的婚事安排了再说。

    白氏心里明白,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但是,亲女婿变成了庶女婿,女儿让那个和她争了多年的女人又得意一场,她这心里特别的恨,也特别怜惜自己的亲生女儿。

    眼看闺女不答应,白氏怕她惹恼一家之主,忙上前安抚:“不愿就算了,没人逼你。”她回过头冲姚东家温和地劝说,“这天底下那么多的男人,总能找出一个四角俱全的,你说呢?”

    姚东家皱了皱眉:“我不会害自己的女儿,红梅在没做这些事之前,性子很是乖巧。我不会亏待她,所以才替她选了柳正阳。柳正阳不是那种会拿家中女人撒气的无能男人,娉婷再带上丰厚嫁妆……柳家只有供着她的份,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要的是门当户对,要的是举案齐眉,不是要一家子下人似的伺候我!”姚娉婷满脸是泪,“爹,我夫君被抢,已经受了很大委屈。你还逼着我嫁柳家……还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她情绪激动,整个人疯癫了一般,饶是姚东家是亲爹,也被女儿这番模样吓了一跳。

    他再怎么觉得柳正阳是个不错的后生,在女儿如此抵触人家的情形下,也不会乱点鸳鸯谱。

    “不愿就算了,回头你的婚事我不管了,你们母女先冷静一下吧。”

    其实按下婚事不提是最好的应对,如果城内再出点其他的新鲜事,都不用半年,提姚家这场错嫁的人就会急剧减少。

    没人提了,那会儿再谈婚事,就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可是姚东家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怒气,像是被母女俩给气着了,还转身就走。姚娉婷气急:“爹,你还是不是我亲爹?我被人给欺负了啊,夫君被抢,你居然不教训罪魁祸首?”

    哪怕只是个道歉呢?

    姚东家看女儿激动成这样,皱眉道:“你妹妹嫁人了,如今已是许家妇,以后大家是亲戚,我插手太多不太好。”

    姚许两家以后还要守望相助呢,亲生父女之间不说拉拢那话,绝对不能互相怨恨。

    枕边风很厉害,姚东家可不希望女婿跟自己玩心眼。生意不好做,大家明争暗斗,如果女婿反水背刺他一刀,就像是昨天姚红梅突然发作对家人下手……那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防备外人已经很累了,姚东家不想在女婿身上费这心思。

    姚娉婷是家中的大姑娘,夫妻俩都有教过她为人处事,她明白父亲为何要做这般选择,可心里却难以接受。

    “那这件事情就算了?我的亏白吃了?往日总说疼爱我,原来都是假的!”

    “别闹了!”姚东家所有的耐心已用完,不想跟疯婆子一样的女儿多说,转头嘱咐妻子,“好生开导一下,大吵大闹的像什么样子?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个许中瑞。”

    语罢,扬长而去。

    温云起拿着一百多两银子去找了柳大伯。

    柳大伯早上没有出门,操持侄子的婚事费了他不少心神,

    哪怕是婚事没成,那些花费的精力是真的。

    他想打算好好歇上一日,奈何之前早就定好了要出门谈生意,走到门口碰上侄子,只好又把人往回领。

    陈氏这些年多是在家相夫教子,她不插手生意上的事,但抽空会看看账本。

    也是这些年家里的生意做得不错,虽然没有买下铺子,但库房里压着货物,家中积蓄越来越多,因此,她对自家男人挺满意。

    只要愿意帮家里赚钱,拉拔侄子什么的,那都是小事。

    昨日的事陈氏得知时,先是愤怒,后觉得丢脸。

    温云起进了大堂,看到正在翻看账本的陈氏,立即上前行礼。

    无论如何,柳正阳得了陈家照顾多年是事实。

    虽说都是柳大伯管他们,但赘婿……那就和嫁到婆家的媳妇差不多,但凡上了门,就不能再管娘家的事,操心太多,婆家都不会允许。

    若不是陈家默许,柳大伯即便有心照顾,也无力出手。

    “给大伯母请安。”

    普通人家不兴请安,温云起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诙谐之意,像玩笑一般。

    陈氏嘴角微翘:“你这小子……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多半是那个姓姚的奔着许家去才算计了这一切。我和你大伯都认为那种姑娘不是贤惠理家的娘子,你没能娶上她,是你的福气。这件事情也怪你大伯,都没打探好人家的人品,差点害了你一生。”

    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说出的话也像是她平时做事,不急不徐细致周全。

    “大伯是好意。”温云起忙道:“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和她定亲一两年,私底下来往过几次,也从来没发现她的心思这么深。这事不能怪大伯,这些年来我们母子得了大伯照顾,心里只有感激的份。”

    陈氏见他说得真心实意,脸色缓和了几分。拎得清就好。

    “行了,你想得开就好,忙去吧。”

    温云起来找柳大伯,是为了商量买铺子的事。

    柳大伯照顾母子几人,态度却并不强势,比如昨天拿到的一百五十两银票……这真的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丢了,得心疼死他。

    但他在临走前还是爽快地将银票给母子俩留下了。

    柳大伯沉吟:“昨夜我已经细细想过,你这银票能买的铺子有四处。当然了,这是我自己看到的,还有许多我没看到的铺子……回头找个中人,咱们再问一问,买铺子是大事,不能急躁。”

    他想到自己还要忙生意:“这样,你先去外头看一看,遇上合适的咱们俩再合计合计,不要急着定下。”

    温云起答应,又道:“今天早上姚大姑娘来找我了,看她那意思,似乎想要拱火,让我去找找许家的麻烦。”

    第177章 替嫁姐妹

    柳大伯皱起眉来, 紧张地问:“你没答应吧?许家可不是好相与的,不要惹他们。”

    别说是柳正阳,就是陈家,也不一定扛得住许家的针对。生意人以和为贵, 好好的日子过着, 没必要惹个仇人。

    “当然没有, 我又不蠢。”温云起想了想, “不过 , 姚三姑娘之前和我做了一年多的未婚夫妻, 那会儿她虽没有对我表明心迹,但也收了我的礼物,赴了我的邀约,她会不会为难我?”

    这还真说不好。

    柳大伯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走一步看一步吧,希望她嫁人以后收敛一些。”

    温云起语气不乐观:“她能够算计这一切, 连相处多年的亲爹都被骗了过去, 做事堪称滴水不漏,她会留着我这么大一个人证?只要我活着一天,那就是她背弃未婚夫的证据。”

    而且,柳正阳势弱,看着就跟个小蚂蚁似的,仿佛伸手就能摁死。

    姚红梅当真能忍住不出手?

    柳大伯苦笑:“是我害了你。正阳, 如果你发觉被人针对, 一定要告诉我。”

    温云起解释:“我说这些不是怪您,只是想让您心里有数。别等旁人刀都放在咱们脖子上了, 我们还一无所知。”

    “你的想法是对的。”柳大伯发现侄子经历了这场变故以后,变得更加稳重了一些。

    “不过,这只是咱们的猜测, 姚三姑娘是个庶女,却嫁给了许家的少东家,两家的家世差不多,但从两人的身份上来看,那是姚三姑娘高攀。”柳大伯煞有介事地分析,“在我看来,比起抹掉你这个人证,她如今最重要的是想法子在许家站稳脚跟,兴许腾不出空来为难你。咱们不能光顾着防备别人,日子该过还得过,现在你先去街上找铺子。等买下铺子,光是租金,也能让你们母子三人活得滋润。”

    *

    温云起从陈家出来,没有去街上晃悠,而是直奔中人家中。

    不巧,中人不在,说是去衙门了。

    中人若是谈成了生意,要带着买卖双方去衙门里交割地契。

    事情办成,买方或者卖方有意感谢中人,说不得还要请他吃顿饭。

    若是要等,短则一个时辰,长则大半天。

    温云起无意在此浪费时间,城里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中人了,只是这边比较近便而已,他告辞出门,在门口碰上了一双主仆。

    丫鬟看着十三四岁,容貌清秀,脸上不施脂粉,这会儿正搀扶着一个戴着围帽的纤瘦女子。

    女子身形瘦弱,脊背挺得笔直,看到那走动之间不疾不徐的气度,温云起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那女子顿住脚步:“这位……小哥,你来找中人是为了何事?”

    温云起觉得这语气的停顿也挺熟悉,当即来了兴致,也不急着去找下一个中人了,再次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我想买间铺子,可惜中人不在。姑娘若是想要找中人,不用进去了,不急的话,改日再来拜访,若是着急,最好是另寻他人。”

    “本来挺急的,遇上小哥以后,也就不太急了。”那女子伸手一指对面不远处的茶楼,“小哥若是不急着走,咱们一起坐下来喝杯茶吧。”

    边上的丫鬟几次试图阻止自家主子,一直没有找到说话的机会。听到这话,险些急得哭出来。

    “姑娘,若是老爷知道了,会罚您的。”

    一个未谈婚论嫁的大家闺秀和一个年轻后生单独相处,与名声有碍。

    “无碍,我戴着帽子,没人看见我的脸。即便是父亲得知,死不承认就是!”

    丫鬟:“……”

    两人进了茶楼。

    这间茶楼不大,雅间都只在一楼,二楼只有一个小阁楼。

    两人进了雅间后,女子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从方才到现在,沈文思就无意隐藏自己,没摘帽子之前,温云起就认出了她。

    温云起看她身形消瘦,脸颊苍白,像是在病中。好在精神头还行,询问:“好着?”

    沈文思抬手倒水:“挺好的,你呢?”

    丫鬟站在房门口,此时门关着,她站在门内,听到自家姑娘这话,面色特别复杂。

    诸多算计围绕着姑娘,哪里好了?

    昨儿夜里更是差点出事。

    有丫鬟在,俩人不好说太多,沈文思笑盈盈问:“敢问小哥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可有婚配?”

    丫鬟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这话……前两句还能解释得过去,最后那句,若没有结亲之意,可不太好问。

    “未婚妻当被人抢走。”温云起三言两语说了柳正阳的遭遇。

    当然了,只说了发生的那些,没发生的那些事就没提。

    “那……小哥听说过沈家吗?”

    温云起看了一眼沈文思的打扮,身上料子是裁出来的流光缎,上面还绣着一株桃花,桃花上的露水都栩栩如生。

    沈文思手戴玉镯,脖子上戴着项圈,头上还有紫色的玉簪,耳朵上戴着紫色的耳坠,腰上有玉佩,就连鞋尖上,都缀着一块紫玉。

    这所有的玉都不像是凡品,玉质剔透。

    由此可以看出,沈家不是普通人家。

    而沈这个姓在城里并不多见,城里的富商姓沈的只有一家。

    那个沈家  ,挺复杂的。

    两人对视,温云起疑惑,沈文思坦然。

    于是,温云起明白了,就是他猜的那样。

    “听说过。”

    沈文思颔首:“沈家最近在选女婿,你……可愿意一试?”

    丫鬟一脸茫然。

    两人没有多聊,一壶茶喝完后,就各回各家。

    *

    温云起还是找到了中人,府城内最繁华有四条街,他在其中一条街上选了一间铺,后面还有两间房,勉强够母子三人住。

    那间铺子还有人在做生意,每个月的租金十两。

    中人并不怎么热络:“此处的铺子有价无市,只要放出话去,不出三天,绝对能卖。价钱上没得商量,你回去考虑一下吧,如果要买,就到我家里来。”

    温云起也不耽搁,立即找了柳大伯,之所以没有立刻将铺子买下,或是付一份定金,也是为了表明他对这个大伯的尊重。

    柳大伯那些年里照顾母子三人费了不少心思,即便是温云起如今不需要他的看护,还是得做出一副处处以他为尊的模样。

    当然了,温云起会慢慢改变,让柳大伯接受他已经长大的事实。

    “祥瑞街?”柳大伯眼睛大亮,“挺好啊,你去铺子里看过了?走走走,你带我去瞧瞧。”

    柳大伯做事谨慎,先去看了那间铺子,然后才去了中人家中。

    耽误太久,天色已晚,柳大伯还是定下了铺子,约定好第二天早上去衙门交割房契。

    柳正阳家里没有马车,但是陈家有啊。

    两人出门跑这一趟,坐的就是柳大伯的马车,铺子交了定金,如无意外,就等于是买下了。

    办成了一件大事,柳大伯心情很不错,他送温云起回家的路上,便多了谈性。

    “接下来就是你的婚事……”

    温云起立即道:“我婚事有着落了,大伯不用再到处打听。”

    柳大伯一脸惊讶:“谁家姑娘,我认识吗?”

    在他看来,侄子这么快就定下了婚事,应该是两人以前就相熟。

    温云起摇头:“你不认识。”

    柳大伯担忧,忍不住问:“你俩到哪一步了?是刚认识,还是已经说好了请媒人上门提亲?”

    “快提亲了。”温云起想了想,“我还没见过她家的长辈,总要让她先回去跟双亲商量一下嘛。”

    柳大伯皱眉:“万一不答应,岂不是一场空?到底哪家的姑娘,你告诉我,回头我找个人帮你敲敲边鼓。”

    温云起压低声音:“沈家的姑娘。”

    柳大伯好奇:“哪个沈家?”

    温云起坦然:“就是咱们城里那个招赘婿的沈家。”

    闻言,柳大伯一脸惊奇,上下打量温云起:“你如何会认识沈家姑娘?”

    温云起随口道:“就是在街上偶遇,互相有了好感,我约她喝茶。”

    柳大伯:“……”

    “就这么简单?”

    确实就是这么简单。

    柳大伯一脸不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他有些为难:“沈家那是咱们够不着的人家,我大概也……找不到人帮你说项。正阳啊,年轻人还是要务实一些。如果事情不成,不成也正常,你不要太伤心了。更不要因此而自暴自弃,你是个男儿,不光要为你自己活,你身后还有你娘和你妹妹,她们可只能指望你。”

    温云起点点头:“我心里有数,若是不成,我不会强求。”

    柳大伯终于满意了。

    等到温云起回到家中,母女俩早已睡了。

    翌日早上 ,温云起说了买铺子的事。

    柳姜氏很欢喜,不过,她没有要跟着一起去的想法:“歇了两日,我得去做饭。”

    这几日她都是请人代工,每天都要付工钱……她不放心让人买菜,再忙也抽空去送菜。

    力工加上守门的人和账房,再加上她自己,十来口人吃饭,别人初初接手可能会觉得累,但姜氏干习惯了,两顿饭加起来,最多一个时辰。

    她都是一顿做好,把饭菜放在锅里温着,下午让他们去取。

    就一个时辰的活计,每天都要付别人工钱,柳姜氏是真的舍不得。

    温云起也没劝,看她急匆匆离去,又扭头问柳小婉:“你有没有想买的?”

    柳小婉摇头。

    家里要办喜事,各种东西都买了不少。柳小婉也跟着一起添置了些,衣裳鞋袜头花都不缺。

    柳大伯的马车到了,温云起上马车时心中有些感慨。要说柳大伯对侄子真的算得上掏心掏肺,跑这一趟,不光要起早,还要耽误不少时间。而且,掺和旁人的事,很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

    就比如帮柳正阳说亲,大喜之日新嫁娘另嫁他人,遇上那不识好歹的,说不得就会怪柳大伯这个媒人没选好人。

    “大伯,这么多年,麻烦您了。”

    柳大伯往日没少听侄子和弟妹说这话,摆摆手道:“麻烦什么?你爹是我的亲弟弟,他不在人世,我合该照顾你们。你是个懂事孩子,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你大伯母那边……她没有出面照顾你们,但也是个有心人。”

    言下之意,陈氏也照顾了柳家,让柳正阳心里有数。

    “我明白。”在温云起来之前,柳正阳都打算成亲以后就尽量少麻烦柳大伯。

    实则,柳大伯拼尽全力促成柳正阳与姚家的婚事,也是知道柳正阳有了姚家这个靠山后,他肩上的担子就能轻巧不少。

    接上中人,去了一趟衙门,房主早已等着了。

    前后花费了半个时辰,温云起就拿到了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契书。

    送走了房主和中人,柳大伯好奇问:“你哪天去沈家拜访?需不需我出面?”

    实话说,柳大伯心里很虚……之前和姚家谈婚事,他哪怕知道侄子是高攀,心里有点发虚,却不至于慌乱。

    毕竟,陈家和姚家说不上谁富谁穷,他是陈家的东家,身份上并不比姚东家差太多。

    而沈家和陈家相差太大,陈家的屋子在沈家那边,只是宅子里的其中一个院落。

    但怎么办呢?

    既然要谈婚论嫁,总要有长辈出面,不敢也得硬着头皮上啊。无论心里多慌,都不能表露出来,装也要装出一副淡定模样。

    温云起想了想:“等我这边商量好了再说。”

    柳大伯强调:“你别到了日子再告诉我,定下时间后就尽快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早做准备。”

    沈家那么富裕,兴许不愿意将女儿嫁给穷小子……若是不答应这门婚事,也不会见柳家人,还省事了。

    不是柳大伯不盼着侄子好,而是身份悬殊太大了。

    沈家在这城内也算有头有脸,不是最富裕的那一波富商,算是二流,不过,沈家背后依靠的蒋家,是城内首富。

    谈及沈家的复杂,要从十多年前说起。

    上一任的蒋家主与妻子青梅竹马,两人感情深厚,成亲以后鹣鲽情深,稍微富裕一点的男人都会在娶妻以后纳妾,再不济也会有通房丫鬟,蒋家主就没有,他一心一意待妻子沈氏。

    夫妻俩成亲一年,生下了长子,不到一年就生下了次女。

    据说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原本蒋夫人生下长子以后还在调理身子,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原本想落胎,可她身子很差,强行落胎,有可能会一尸两命。

    蒋家主不愿意失去妻子,那时还年轻的他拜托大夫帮他保住妻儿,保了七八个月,孩子提前临盆。

    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有些瘦弱,就这,还险些要了蒋夫人一条。虽然后来母女平安,但母女俩的身子都已破败。

    蒋家主虽然决定放弃女儿保全妻子,但真正看到小猫一般的女儿,还是请了不少名医救她性命。

    蒋夫人那边需要调理身子,并且,大夫还说,她此生再不能有身孕。若是再生孩子,可能连命都留不住。

    蒋家主不愿冒这个风险,蒋夫人也一样,反正夫妻俩有儿有女,虽然女儿不一定养得住,但是儿子是康健的,有儿子在,也算对祖宗有了个交代。不生就不生了吧。

    夫妻俩再没生孩子,蒋夫人身子一直挺弱,兄妹俩都长大了。她还是那副孱弱模样。

    蒋家主感念于妻子的付出,便让女儿随母姓沈。

    后来兄妹俩长大,蒋家主不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嫁出去吃苦,便做主给女儿招赘,他给女儿置办了一个大宅子,招了赘婿入门。

    不过,他没打算让女儿生孩子。

    沈氏自小体弱,大夫说了,最好别生孩子,否则,容易一尸两命。

    值得一提的是,沈氏的夫君是她自己选的,两人成亲之前感情不错,成亲之后……也没听说过感情不好。

    但夫妻二人没孩子,沈氏从娘家过继了一个女儿,她夫君林盛昌也从自家兄弟那里抱养了一个侄子。

    如今适龄的沈家女,就是沈氏从娘家抱来的养女。

    *

    温云起先回家一趟,刚好撞上干活回来的姜氏,他把契书拿了出来:“娘,您看看。”

    姜氏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停住,用力在身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接过。

    “这铺子值一百四十两?”

    温云起嗯了一声。

    这算是柳家第一间铺子。

    柳大伯手头管着不少铺子的生意,但那都是陈家的铺子,和柳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柳大伯从来就没有想过将铺子换到柳家人名下。

    当年他是入赘,成亲之前就已经想开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做过对陈家不利的事。除了照顾母子三人,所有的心思都扑到了生意上。

    姜氏不识字,看完后就递给了儿子。

    “收好,这东西丢了,好像很麻烦。”

    温云起接了:“娘,昨天我回来你已经睡了,今天早上你又急着离开,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那个……我认识了一位姑娘,她挺好的,关于我的婚事,你暂时不要托人。回头有人问及,你记得跟人说清楚。”

    姜氏一喜:“什么样的姑娘?”

    她不会说因为自己出身不好,怕被儿媳妇看不起,就非得娶一个出身还不如自己的姑娘做儿媳。

    之前和姚家结亲,哪怕知道富裕人家的姑娘不太好伺候,姜氏还是很期待。

    她受点苦不要紧,儿子的日子能越过越好就行。

    “有眉目了就行,你好好对人家。”

    温云起答应下来。

    稍晚一些的时候,之前和沈文思一起出现的那个丫鬟坐着马车来了,敲开了柳家的门。

    “我家姑娘说,让您明儿一早去喜来楼,老爷和夫人都会在。”

    送走丫鬟,姜氏喜不自禁,想到那丫鬟的打扮,心里又有些不放心:“那丫鬟是哪家的?看着……好像比姚家的丫鬟还要气派。”

    温云起进屋,他今天回来的路上已经准备了两身新衣。

    原先柳正阳为了成亲,也买了好几身,不过,除了两身红衣,其余都穿过,还是为见姚家人穿的。

    因此,温云起特意准备了新的。

    “沈家。”

    姜氏听说过沈家,以前只觉得离自家很遥远,没想到这就要结亲了,她忽然开始心慌:“正阳,明儿我们要去吗?”

    温云起把衣衫拿出来挂上:“既然说了是让我去见,你们先别去。”

    且看看沈家是怎么回事。

    既然需要沈文思出现,就证明沈家的女儿不好做,会被人害了性命。

    *

    温云起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柳家没有下人伺候,他便没准备随从,独自一人去了喜来楼,跟伙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就被带到了楼上雅间。

    雅间里是空的,没有人,茶水点心也无。

    温云起打赏了活计一把铜板,让他送茶水点心上来。

    六盘点心,一壶碧螺春。

    有

    一些大菜准备起来需要时间,温云起还选了十二样菜,一半都是大菜,这一顿吃下来,需要五两左右。

    柳家除了姚家赔偿的一百五十两外,原本还有十来两的积蓄,此外就是昨天卖掉铺子以后拿到的两个月租金,吃这顿饭是足够了。

    点心到了不久,底下传来一阵喧闹声,温云起起身站到门口,就看见沈文思一行人上楼来了。

    沈文思的父亲林盛昌今年也才三十出头,看着挺年轻,母亲沈氏一身华贵,脸色不太好。

    温云起先开了门,伸手一引:“伯母,伯父,请进。”

    沈氏挑剔的打量了一眼温云起,似乎有些意外。

    林盛昌板着脸进门,身边跟着他养子林继宗。父子俩目不斜视,完全没正眼看温云起。

    温云起倒也不意外,给几人倒上茶水。求娶求娶,别说这夫妻二人看不上他,即便是真有意结亲,男方也得捧着女方的长辈。

    沈氏看他一通动作行云流水,看着赏心悦目,面色和缓了些:“你和小女是如何认识的?”

    温云起看了一眼沈文思。

    “在街上偶遇。”

    沈文思出声:“娘,我都说了,是我见色起意。”

    温云起险些呛咳出声。

    沈氏瞪了一眼自己女儿。

    林盛昌皱眉:“胡闹!”

    沈氏拍桌子:“你说谁胡闹呢?”

    她柳眉倒竖,满脸不悦。

    林盛昌叹口气:“夫人,女儿家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之前你不是也不喜……”

    “我心里有数。”沈氏沉着脸,“我管我女儿,你只管好你儿子就行。”

    夫妻之间说这话,显得生分。

    温云起有些意外,看向沈文思。

    林盛昌面色几变:“夫人,这是在外面。”

    林继宗脸色难看了几分,又不敢表露,忙低下头遮掩。

    沈氏呵呵:“外面又如何?还不能说实话了?”

    第178章 替嫁姐妹

    沈氏话里话外都在维护女儿和女儿的心上人, 但在温云起看来,她分明就是故意和林盛昌作对。

    但凡是林盛昌不喜的,她就要喜欢。

    林盛昌喜欢的,她就要讨厌。

    这样想着, 温云起感受到了沈氏嫌弃的目光。

    看得出来, 沈氏哪怕人到中年, 大抵因为平日里随心所欲惯了, 比较任性。

    沈文思伸手拉了拉母亲的胳膊, 又摇了摇:“娘, 我谁都不想嫁,只想嫁给他。”

    这话也挺任性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亲生的母女呢。

    沈氏对上女儿的眼神,知道女儿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赌气, 而是说了真心话, 忍不住叹气:“傻丫头,你会后悔的。就像是当年的我……”

    家中双亲和兄长都不喜欢她选的未来夫婿,好话说尽,原先挺疼她,那一次都说了重话。可她就是铁了心。

    她真心觉得夫妻俩一定会恩爱一生,林盛昌不会让她输。

    结果, 输得一败涂地。

    她后悔了!

    她当年是这样过来的, 看到女儿执拗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劝不住, 越拦越来劲。

    长辈越是阻止,她越是觉得两人之间的感情难得。正因为此,看见女儿这般, 她哪怕心里不愿意见柳正阳,却还是来了。

    没想到一见之下,年轻人皮相不错,看着彬彬有礼,穷归穷,却自带一份贵气何雅致,只看这身打扮和气质,不像是出生穷人家,实话说,比当年的林盛昌还要有卖相。

    沈文思一脸认真:“娘,我不会后悔。而且我想要尽快定下婚事,省得旁人再打我的主意。”

    一听这话,沈氏又想起来女儿被人下了药,险些清白性命都不保之事。

    她看了一眼年轻后生,心里实在是不愿。可女儿的话不无道理。

    林盛昌也不答应这门婚事,看见柳正阳长相气质都不错,他心里特别烦躁。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心里生气,面上就带出了几分。

    沈氏眼角余光瞥见男人的神情,沉声道:“听说你家里只有一个母亲?”

    温云起立即道:“除了我娘,还有个妹妹。”

    沈氏又问:“听说你最近新买了间铺子?”

    “是。”温云起直言,“那是姚家给的赔偿。”

    之前定过一次亲的事情肯定瞒不住沈氏,与其让她从旁人口中听说以后生气,还不如自己承认。

    沈氏皱了皱眉,这也是她不答应婚事的原因。听说定亲一年多,期间还经常相约出游,知道的都说二人感情不错。她想了想:“你想娶我女儿?”

    温云起再次答:“是,我会好好对待沈姑娘。”

    “怎么个好法呢?”沈氏上下打量他,“如果我让你把你刚得的那间铺子放在她的名下,并且写一张契书,表明成亲以后绝对不会动用妻子嫁妆。行吗?”

    温云起一点都不为难:“行啊。”

    林盛昌冷哼一声:“你要真的做得到才好,别信口雌黄。”

    按照常理,除非是对姑娘爱到了骨子里,不然,都不会答应这么离谱的约定。

    林盛昌眯起眼:“再添一条,若是婚事能成,以后你们俩生下来的孩子都随岳家姓。”

    温云起好奇:“姓林?”

    沈氏狠狠瞪了一眼林盛昌:“不用姓林。”

    甚至不用姓蒋,也不用姓沈。

    无论蒋家还是沈家,都不缺传家的麒麟儿。她故意提及孩子的姓氏,只是想试探柳正阳而已。

    沈文思摇着她的胳膊撒娇:“娘,你就答应了嘛。”

    早在一行人进门时,温云起就看出来,沈文思很在意沈氏的态度。

    而沈氏……是真的疼这个女儿,不忍心让女儿为难,被这么一摇,邦邦硬的心就软了,无奈道:“别这么急,约个时间,两家的长辈先见一见。”

    林盛昌气急了,起身拂袖而去。

    林继宗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有些无措。

    沈氏很不客气:“你不去追?不管追不追,先离了我们母女跟前,看了你就烦。”

    林继宗临走前,还对着沈氏一礼。

    “那儿子先走了。”

    沈氏并未因为林继宗的态度而有所软化,脸色还是一样的冷硬,回过头来看向温云起:“你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随妻姓?”

    温

    云起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

    柳正阳的父亲那代是兄弟二人,到了他这一代,柳大伯生的两个儿子都姓了陈,柳家只剩他一人……虽说温云起不在乎断子绝孙,但柳家在乎,柳正阳在乎。

    “第一个孩子姓柳,其他的随意。”

    原以为沈氏会生气,她态度自若,看向女儿:“不后悔?”

    沈文思颔首:“娘,他不会让我输。”

    沈氏觉得眼前这一切似曾相识,十多年前她也在自己的双亲面前如此保证。结果,日子过得一地鸡毛,情郎也跟换了个人似的,夫妻两看两相厌。

    她叹口气:“后天中午,就在这里见。行吗?”

    温云起对于沈氏轻易就答应了两人的婚事,觉得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沈文思经历了这么多,她真心想要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人心复杂,想要让一个人顺着自己的思路走不容易,但对沈文思而言,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见了一面,两家对婚事达成共识,三人一起下楼时,沈氏对待温云起虽然还有些淡淡的嫌弃,但当着外人的面,对他态度挺温和。

    温云起有些明白她的想法,她可以嫌弃自己的女婿,但旁人不能。亲自送母女俩上了马车离去,他才往回走。

    回到家中,姜氏得知婚事已成,沈家母女要见她时,心里特别慌。

    “我有几套衣裳,可都穿着见过姚家人,要不要重新置办?”

    “当然要。”温云起带着姜氏和柳小婉去街上置办行头,还抽空去了一趟柳家的铺子里,告诉了柳大伯两家长辈要见面的事。

    柳大伯迫切地希望侄子能够搭上沈家,但他心里清楚,家世悬殊太大,婚事很大可能会不成。

    没想到还真能成,还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柳大伯满心欢喜:“后天中午是吗?行,我腾出时间来,到时你们在家等我,我带上马车来接你们。对了,你大伯母也一起,咱们这边的长辈多,也显得对这门婚事格外郑重。”

    当初和姚家见面时,陈氏也出面了,待人一向冷淡的她那日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没法子,求娶求娶,两家谈婚论嫁,但凡男方有诚意,就得表露出求的态度来。对女方和女方的长辈如何热情都不为过。

    由此也可以看出,陈氏平时不爱与柳家母子三人来往,但到了关键时候,她也绝对不拖后腿。

    对于陈柳两家而言,这是件大喜事。他们还想着婚事没定下先不要往外透露,省得婚事出了意外再让人笑话。结果,就在第二日,距离两家见面还有一日,关于沈家姑娘要嫁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后生的消息就传开了。

    柳正阳长相气质都不错,但在这城里长得好的年轻后生很多很多。而除了长相和气质,如今的温云起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别人提起他,只记得他是姚家的前未来女婿。

    果然,随着两家要定亲的消息传开,关于柳正阳和姚三姑娘之间的二三事也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之前姐妹错嫁之事,再次被人提及。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认为这个柳正阳是个特别擅长钻营的后生。

    无论男女,但凡退过亲,名声都会受些影响。再谈婚论嫁,可能都不如先前的人家。

    但柳正阳却一跃成为了沈家的女婿……他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

    *

    姚东家听说这事时,正在自家的书房里,他没有看账本,而是在发脾气。

    夫妻俩正在谈论关于大女儿的亲事,白氏这些天心力交瘁,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岁,尤其是看到庶女回娘家时小夫妻俩甜甜蜜蜜的模样,她心头窝了一团火,替女儿可惜的同时,又恨毒了庶女。

    白氏心里一窝火,又想找地方泄愤,她收买了庄子上的丫鬟,想要对姚红梅的姨娘出手。

    结果被丫鬟背刺,转头就告到了姚东家那儿。

    此时姚东家训斥了妻子一番,还打算将大女儿的去处定下。原是打算不管大女儿愿不愿意,都直接定给柳正阳。

    白氏不愿意,姚东家还发了脾气,说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两人正在争执,管事得了消息前来禀告。

    听说柳正阳即将定亲,还是沈家的女儿,夫妻俩都沉默了。

    半晌,姚东家气道:“让我说你们什么好?你说我乱点鸳鸯谱,害自己的女儿。难道那沈家也会害自己闺女?”

    白氏哑然,心里也有些迟疑。

    但凡有人争的东西,一般都是好的。难道柳正阳真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

    别说白氏了,就是姚东家自己,先前对柳正阳是可有可无,执意把大女儿嫁给他,一是因为母女俩天天在家吵,吵完了还哭,特别烦人。他觉得定下婚事后,母女俩应该就会消停了,柳正阳是现成的人选,直接就能定。

    二来,柳正阳拿走了一百五十两银,转头就买了一间铺子。如果两家结亲,这东西等于是给了自己的女婿,也不算是落到外处。

    姚家给女儿一百五十两银子做压箱底……说出去他面上也有光。

    现在好了,迟了一步,看好的女婿被人抢走了,银子也没了。

    姚东家是绝对不敢和沈家相争的。

    “你走吧,我要歇会儿!”

    白氏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回房,先去找了女儿。

    “柳正阳定亲了。你还不愿意,人家娶了沈家的女儿。”

    姚娉婷满脸惊讶:“就凭他?”

    白氏叹气:“你是对他有偏见。那是你爹亲自挑出来的年轻后生,不嫖不赌,也不好色,为人正派,最重要的是能干……”

    姚娉婷皱了皱眉,她从来就看不起柳正阳,不过,听到他和沈家的姑娘定亲,她心头又有些不舒服。

    “别说了。人好不好,我和他之间都没了可能。”

    白氏眼圈红了:“以后你怎么办啊?”

    关于姚家的闹剧,这几天城里到处都闹得沸沸扬扬。别说姚娉婷不敢出门,就是白氏,都没脸见人。

    姚家对外说那是天意如此,姚许两家天赐良缘,实则内情大家都清楚。那就是庶女不满意自己要嫁入普通人家,想方设法夺了嫡姐的婚事。许家也忒不讲究,人错了赶紧换回来嘛,还将错就错。

    别说白氏怀疑两人早已暗中往来,听说这场闹剧的人,都没几个人会相信那二人是清白的。

    简直一点脸都不要了。

    偏偏新婚夫妻二人一点都察觉不到旁人在笑话他们,或者说,两人脸皮厚到不将旁人的目光放在心上,成亲才几日,已经相约出游了三回,一副蜜里调油的样子……如此嚣张,许家的长辈竟然也不管。

    姚娉婷听到母亲这话,心里格外烦躁:“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你问我……难道要我自己去街上寻男人?”

    母女俩再次不欢而散。

    不过,关于姚娉婷的婚事,一家人还是放在了心上。姚东家原先是打算让女儿在后院待上半年,等这一阵风头过去再谈婚论嫁,可是母女俩天天哭天天闹,他也顾不得女儿的前程,私底下拜托了媒人……还是尽快定亲的好。

    当然了,到底是亲生女儿,如果姚娉婷嫁得不好,姚东家面上也无光,他给了媒人一大笔赏钱,还承诺只要能帮他找到合适的女婿,他还会给一笔谢媒礼。

    *

    到了柳沈两家见面的日子,明明约的是中午,柳大伯天亮不久就坐着马车去了柳家。

    马车里坐着他们夫妻,身后还跟着一架空马车。

    到了柳家后,妯娌二人坐一起,叔侄二人坐一起。

    柳大伯挺紧张的,挺凉爽的天气,他额头上都是汗。

    等真的到了雅间,他就不慌了。

    从一个穷小子做到陈家主,柳大伯不光人聪明,还是个稳重的性子,无论心里多慌,面上都一派镇定。

    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刻钟,柳大伯下楼站到了酒楼外,一看见沈家的马车出现,立即迎上前。温云起被他拉着一起。

    今儿来的除了沈氏母女,还有蒋家主和其夫人。

    沈氏唯一的女儿是从娘家抱养过来的,这消息并不是秘密,有心人都能打听得到。

    而蒋府……是这城内首富。

    柳大伯看到蒋家的马车出现,只觉得头皮发麻,强撑着扬起笑脸上前迎客。

    蒋家主三十多岁,他没有发福,看着挺年轻的,身边的蒋夫人是那种很有福气的长相,不是美人,只能算是五官端正。

    相比起上一任蒋家主对妻子的情意,这一任蒋家主对妻子感情没那么深,纳了两个妾,底下还有通房丫鬟。

    蒋家主是十年前做的家主,上一任蒋家主在儿子成年以后,就迫不及待将生意交了出去,然后带着妻子住到了郊外,两人不问世事,经常出远门,去过西北塞外,去过京城,也去过江南水乡,经常过年都不回来。

    温云起也是第1回见蒋家主,他没有特别欢喜,只带着恰当的笑意上前行礼。

    蒋家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边上的蒋夫人却没什么心思,对此,温云起也不意外。

    沈文思说是蒋夫人生的,实际是蒋夫人陪嫁丫鬟生下的孩子。

    上一任蒋家主只生了一儿一女,而这一任的蒋家主有四子二女,还不算抱出来的沈文思。

    蒋家主没说什么难听话,只道:“上楼吧。”

    温云起也不指望他夸自己,柳正阳的身世确实拿不出手,被人嫌弃也正常。

    蒋家主没有面上嫌弃他,已经是给妹妹面子了。

    两家人坐下来,蒋家主没有反对这门婚事,主要是沈氏身边的婆子在说。

    有点儿丑话说在前头的意思,婆子直言:“我家夫人的意思是,如果柳公子愿意,成亲以后可住到岳家。”

    一听这话,姜氏急了,就要站起身。

    这住到妻子娘

    家,分明就是上门女婿。虽说柳大伯这个上门女婿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柳家只剩下了柳正阳,怎么能住岳家呢?

    陈氏摁住了她。

    既然说的是“岳家”,那就还是嫁女儿的意思。

    要她说,柳家那个小院子没什么好守的,能住到高门大宅,傻子才不去。

    见柳家人没说话,沈氏满意了几分,示意婆子继续说。

    婆子笑吟吟:“婚事办完,柳公子若是愿意,可以跟着家里的管事学做生意,当然了,之前就已经提过沈家的生意始终是沈家的,柳公子只是帮着代管。”

    柳家没有贪图过沈家的家财。

    事实上,在两家见面之前,沈氏和蒋家主在知道柳大伯的存在以后,还特意打听了一下。

    柳大伯这些年为了陈家的生意尽心尽力,除了照顾柳家母子三人,真的没有半分私心,他名下有一些私产,但和陈家的生意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也就是说,柳大伯没有要将陈家生意据为己有的意思。

    家风这种东西,不能看人家怎么说,要看家里的人都是如何行事。

    如果柳正阳和他大伯一样的行事,他就不会贪妻子嫁妆。

    沈氏一脸严肃:“几位可有异议?”

    柳大伯夫妻俩摇头。

    姜氏有些纠结,但又不敢把自己的顾虑说出口。

    而对于沈氏而言,她一点都不在乎姜氏心里怎么想的,只想看看姜氏的作为。

    结果,姜氏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出口……也不怕她拿捏女儿。

    婆子这才道:“当然了,沈家只有一个姑娘,关于孩子的姓氏……第一个孩子姓柳,其余的姓沈,可有异议?”

    姜氏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里没有什么非要儿子传宗接代的想法,只是想对孩子的爹和大伯有个交代罢了。

    “正阳能够遇上沈姑娘,那是他的福气。日后他若敢欺负沈姑娘 ,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听了这话,沈氏颇为满意。

    蒋夫人闲闲喝茶,蒋家主没怎么说话,他们夫妻出现在此,就是表个态度而已。

    重要的事情说完,接下来就开始吃吃喝喝。人家没有提聘礼的事,明显也是看不上柳家的那点底子。

    既然都是住到沈家,嫁妆的事便也不提了。

    众人从见面到分开,前后花费了半个多时辰。柳大伯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转身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你小子,挺有福气的。以后好好对待沈姑娘,有你的好处。只是,你也不要太老实了,沈家人不多,内里却复杂,那林家父子不是好相与的,你别傻傻把人当长辈,回头被人给给卖了。”

    “大伯放心,我心里有数。”温云起还没有能和沈文思私底下细细谈过,但就凭他这两日打听到的那些消息,沈文思会出事,和那父子俩脱不开关系。

    又不是亲生的,大笔家业摆在面前,很少有人能忍住不动心。

    *

    婚事定下,姜氏回家后就立刻去请了媒人,准备上门提亲的事宜。

    而另一边,帮姚家说亲的媒人都找上了林继宗。

    两家相看,沈氏不肯出面,她无所谓婚事成不成,根本不过问名下的儿子娶谁做儿媳妇。

    至于姚柳两家之前议过亲的事,沈氏知道,但没放在心上。

    姚东家觉得这门亲事挺合适的,也不管母女俩怎么想,直接就给定下了。

    也就是说,一转眼,姚娉婷还成了温云起的弟妹。

    沈文思是姐姐,林继宗是弟弟,两人是同一年生的,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婚事一定,城里的人也没将两人的身份联系起来,毕竟想要让姚大姑娘嫁给柳正阳的事情只有他们两家人清楚,外人都没听说。

    哪怕只是这点关系,其实也挺尴尬。

    不过,温云起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尴尬,只要他不尴尬,不自在的就是旁人。

    倒是姜氏挺担心。

    “她以后会不会为难你?”

    温云起乐了:“我觉得不会。”

    姜氏一脸不相信:“姚家大姑娘脾气很不好,那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回头可能要找你的麻烦。”

    温云起不以为然:“她是嫁进去的媳妇,我是沈家的女婿,而且沈家的家产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楚。”

    沈家的那笔家产那是沈氏的嫁妆,林盛昌算是个上门女婿。

    当然了,因为沈氏是嫁出来的女儿,林盛昌不用侍奉长辈,夫妻俩是单独过日子,他也算不上上门女婿。

    而且,夫妻俩不是有个孩子姓林吗?

    若是上门女婿,生的孩子得随妻姓。

    柳大伯也挺担心姚大姑娘的脾气:“我要不要去找姚家人谈一谈?”

    温云起好奇:“那姚东家会听你的话吗?”

    柳大伯:“……”

    第179章 替嫁姐妹

    别看沈家的家产只是从蒋府分出来的一部分, 对于姚陈柳三家而言,那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不谈感情,若是这门婚事顺利,柳家算是一步登天。

    柳家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

    而姚家也一样。

    更何况, 姚大姑娘定亲又退亲, 还被自己的妹妹和未婚夫背刺。哪怕她本身一点错处也没有, 但被定亲一两年的未婚夫抛弃, 对她的婚事影响很大, 如今好不容易能嫁入沈家……姚家会放弃才怪。

    柳大伯轻咳了一声:“我当然没那个本事让姚家人主动退亲, 就是想请他们家一起吃饭,以后都是亲戚了,大家不要互相为难。算是表个态,如果姚家愿意赴约,姚大姑娘哪怕心里不满, 也会稍微有所收敛。”

    温云起直言:“姚姑娘不是个听话的。”

    但柳大伯认为, 两家长辈达成了共识后,若姚姑娘还要找茬,那就是她的不是,到时,柳家人想要训斥责备,姚家也没话说。

    两辈人之间有代沟, 各有各的想法。

    温云起不怕姚娉婷找自己的麻烦, 但柳大伯认为,但凡有一分能和睦相处的机会, 都不能错过。尤其侄子以后要住在岳家,没有哪户人家会喜欢挑事的晚辈。

    “我去约一下,看看姚家的态度, 如果他们愿意赴约,那你就走一趟。行吗?”

    “真不用!”温

    云起叹口气,虽说姚家出面就表示他们愿意和睦相处,可柳大伯出言相邀,就已经是先低头了。

    柳大伯往日为了侄子费心费力,低头的次数不少,没必要再添一桩。

    听到侄子说不用,他一脸严肃:“什么不用,试一试又不要紧,最多就是被拒绝嘛。我去问,不成就算了,若约好了时间,咱还是得去见。”

    温云起只好答应下来。

    *

    另一边,林继宗和姚大姑娘的婚事很快就定下了。

    外人并不知道姚家想要将错就错,把大女儿嫁给柳正阳,因此,如今婚事定下,倒没有说两人的闲话。

    姚父结成这门婚事,心情很不错,接到柳大伯的邀约,欣然答应赴约。

    白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想让女儿和柳正阳变成亲戚,但这事情由不得她作主。归根结底,她是希望女儿嫁出门以后好好和女婿过日子。因此,不管心里怎么想,还是愿意和柳家讲和。

    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姚娉婷没有出面,温云起和柳大伯一起见了夫妻二人。

    两家都有意讲和,没有人说难听话,一顿饭下来,已然有说有笑。

    温云起心知姚娉婷的任性,从不指望这一顿饭后两人真的能和睦相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温云起经常带着沈文思在城里出游,两人感情越来越好。

    林继宗夜不服输,时常和未婚妻一起买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柳家准备了不少礼物,也有一些聘礼,但相比起沈家的大手笔,还是差得远。

    沈氏给女儿置办嫁妆,好料子一车一车的拉。

    而林继宗……差远了,他给姚家送的礼物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是以姚家的身份来说中规中矩,若是按照沈家娶儿媳妇的标准,那差得很远。

    姚东家不高兴,但没有将自己的不满说出来。女儿的婚事谈到如今,能够与沈家儿子定亲,没有嫁给那些歪瓜裂枣,他心里就已经很庆幸了。

    白氏不满,试图为女儿争取,还发了帖子给沈氏想要见面。

    大家都是聪明人,体面人,许多话不用直接说出来,点到即止即可。

    原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结果沈氏那边接了帖子说不方便见客……婉拒了白氏的邀约。

    见不上面,自然也不好意思挑剔。

    沈文思从小到大攒了不少私房银子,她如今是大家闺秀,一直没有做过生意,沈氏就没想教她做生意。

    她前段时间经历了一番巨变,也闹着要学做生意。沈氏没有阻止,但却勒令她最近半年在家待嫁,那意思是想要抛头露面也得成亲以后再说。

    沈文思并不着急,她说要做生意,只是想顺理成章地将沈氏的嫁妆接到手中,不让林家父子占便宜。

    这一日两人相约在茶楼见面,沈文思手里抱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见面后就把匣子推到了温云起面前。

    温云起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些值钱的首饰。这笔银子于他而言算是及时雨,要是有本钱,生意发展快,两三个月就能翻身。

    当然了,即便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最多就是发展慢点。

    “你对我这样好,我这无以为报。”

    沈文思斜睨他:“那就以身相许啊。”

    温云起一本正经:“不给银子我也要许。”

    “别贫了。”两人老夫老妻,沈文思并不觉得羞涩,说话的同时还有心思往外看。

    这一看,瞅见了熟人,她顿时一乐:“我那便宜弟弟带着她未婚妻来了。”

    两人每次见面身边都有人,还每次都来去匆匆。这算是第1回打发了身边丫鬟单独相处……这也是沈氏默许的,不然,那丫鬟不会退出门外。

    丫鬟的退出,也代表了沈氏真正接纳了温云起这个女婿。

    温云起凑过去,看见林继宗带着姚娉婷,两人走动间还挺亲密,他好奇问:“之前你被人算计,是他算计你吗?”

    沈文思满脸都是嘲讽之色,林继宗还看不上原身呢。

    沈家是沈氏的嫁妆,林盛昌和她成亲以后住在沈氏的宅子里,当年蒋家不答应这门婚事,故意说要林盛昌入赘。

    林盛昌答应了。

    而事实上,夫妻俩单独住,上一任蒋家主也不用夫妻俩每天去给他们请安,沈氏想爹娘了,就回蒋家去看看。

    也就是说,林盛昌只是名义上的赘婿,并未帮岳家做生意,也不需要在长辈跟前尽孝。

    沈氏生下来体弱,小时候险些没养活,大夫说了,如果生孩子,很容易一尸两命。

    沈氏年轻的时候对林盛昌二到了骨子里,一开始确实有给他生孩子的念头,哪怕她会死,她愿意拼一把。可是蒋家夫妻压着不让她生,压了几年后,沈氏夫妻俩感情大不如前,不用长辈约束,沈氏自己就不想生了。

    她从娘家抱养了侄女养在膝下,原本可以抱侄子的,她自己拒绝了……由此也可看出,沈氏是个比较任性的人。

    人家抱养孩子,那都是养儿防老。沈氏不管什么养儿防老的事,想养女儿就抱了个女儿。

    林家那边不愿意让儿子无后,林盛昌自己也愿意抱养侄子。

    姐弟两人一个姓沈,一个姓林,说起来是两家人。而且,沈氏从来就没有承认过林继宗是自己儿子,她一直没有过问林继宗的衣食住行。

    大户人家养孩子,只需要安排好奶娘和管事,只是顺手的事,沈氏却连这点小事都懒得费心。

    在这样的情形下,林继宗想要沈家的家产,很不容易。

    最简单的法子,他娶了名义上的姐姐。

    且不说沈氏愿意,林继宗自己都不乐意,他想方设法买通了姐姐身边的丫鬟,给原身下了药,然后叫了他的亲哥哥,也就是他名义上的林家堂哥过来。

    原身抵死不从,拿着匕首划伤了林堂哥,药效太烈,她再没能醒过来。

    沈文思来时,林堂哥还在试图扒她衣裳。

    “当时都没气了,那个畜生还不肯放过!”沈文思磨着牙,“我也没让他好过,当场把那些药灌给了他,然后把他丢到了大街上,出尽了丑态。也就是您家那边反应快,可能也是早有准备,将他带上马车塞了个丫鬟,要不然,他当日就会暴毙。”

    温云起皱眉:“太便宜他了。”

    沈文思看他一眼:“你不知道那药有多烈,一开始是奔着伤我身子来的,压根就没打算让我有孩子,不知道是想过继,还是想要纳妾。那要他自己用了,当场是解了毒,保住了一条命,但人也彻底废了。最近这段时间,林家一到处都在打听治男人不举的大夫。”

    原本沈氏和林盛昌因着年轻时的感情,哪怕互相对对方都有些不满,也勉强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这件事情后,沈氏直接翻了脸。

    林盛昌为他林家人打算,沈氏可是真的将沈文思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自己可以欺负,却绝不允许旁人欺负了她女儿。

    说话间,林继宗二人走到了楼上,大抵是看到了窗边的温云起,还特意过来敲门。

    “姐姐?”

    沈文思呵呵:“脸皮厚如城墙。”讥讽了一句,才扬声问:“做什么?”

    林继宗的声音温和,满满都是包容之意:“好巧啊!我看见未来姐夫也在,难得碰上,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沈文思扭头看温云起:“会影响你胃口吗?”

    温云起摇头:“姚姑娘估计吃不下,那是个挺任性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沈文思乐了:“进来。”

    在他们进来前,温云起收好了桌上的匣子。

    姚娉婷看到温云起,面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姚东家想要将她嫁给柳正阳的事,外人不知,柳正阳绝对清楚。

    “柳公子也在,姐姐对你挺好的。方才我还碰见了三妹……”

    当着沈文思的面说这话,分明就是为了恶心沈文思,也是想要让沈文思讨厌他。

    可惜,沈文思已经换了人,不会怀疑温云起对她的感情。

    温云起并不挑破她的心思,颔首道:“这月老牵的红线自有缘法,不是

    正缘,定了亲事也还是不成。就像是姚姑娘,定亲两年了,婚事说不成就不成,林公子才是你的正缘呢。”

    沈文思清晰的看到便宜弟弟脸上的笑容僵硬,脸色都黑成了几分,唇角翘起:“二弟,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呀?对了,聘礼准备得如何?昨儿千缕阁来了一批红颜锦,颜色亮丽,名字也好听,给姚姑娘做新衣正好,你千万别错过了。”

    林继宗满脸的尴尬。

    千缕阁是蒋府的生意,沈氏母女想要千缕阁的料子,只是要露出点意思,自然会有人把料子送上。

    但凡有新鲜的料子出现,都不用母女俩去问,铺子里的掌柜会先给她们每种颜色都留上一匹。实在不喜欢的,再放进铺子里卖。

    原先林家父子想要里面的料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是自从翻了脸,千缕阁都不做父子俩的生意。

    姚家知道夫妻俩闹了别扭,却不知道夫妻之间的裂痕有多深,姚娉婷又是个任性的,一听说城里来了新料子,立即扯住林继宗的胳膊:“我都不知道这事,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挑吧。”

    她不知道千缕阁是谁家的生意,只以为有钱就能挑。她手头不宽裕,在林继宗是她的未婚夫,本也要给她准备料子。

    而且,她说的是一起去挑,也没说非要让林继宗帮她付钱。

    林继宗满脸的为难:“这……”

    姚娉婷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愿意,脸上的笑容收敛。

    沈文思像是没发现两人的神色:“我要了一瓶雅青色,给伯母定了深蓝和深紫,给妹妹留了粉色和粉紫,对了,粉蓝也挺好看,到时我做新衣时,让绣娘去家里给妹妹量尺寸。妹妹得空吗?”

    温云起笑了:“她一般都在家里。”

    沈文思笑吟吟:“那就好,绣娘姓陈,手艺很好,找她做的衣裳的人要排到年底,想急着穿,得加钱呢。”

    两人说得高兴,也不是单纯炫耀,沈文思本来也打算这么办。

    “对了,天气渐冷,要准备披风,回头遇上好料子,就先备上。若是不小心着凉,受罪着呢。”

    边上的两人听不下去了,姚娉婷知道自己嫁给林继宗是高攀,却还是有点压不住脾气。

    “让伙计上菜!”

    吃完了各回各家,眼不见心不烦。

    林继宗看出她的不悦,心里也有些不高兴。在他看来,无论如何,姚娉婷都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给他甩脸子。

    饭桌上,沈文思和温云起有说有笑,两人聊天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天马行空一般,上一刻还在说城里的新花样,下一息又说起郊外的风景,而且两人不是尬聊,而是真的有谈性。

    沈文思眉梢眼角都是真切的笑意,温云起则是各种包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

    姚娉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纳罕,柳正阳做了她一年半的未来妹夫,两人也经常见面,她也看到过三妹与柳正阳相处。

    二人并不亲密,三妹害羞,柳正阳同样包容,但言语和动作间都很克制,并不敢胡乱说笑,一看就很不自在。那时的他和面前的这个柳正阳,完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顿饭吃完,姚娉婷也不想再去转,心里窝着一团火,上了马车回家。

    林继宗可不是好性子,他身为沈氏的儿子,连首富家中的女儿都娶得,姚娉婷哪里比得上?

    姚家和蒋府比起来,一个是地上的泥,一个是天上的云。他感觉自己已经很委屈了,姚娉婷嫁给他,明明就是高攀,却还在他面前甩脸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两人还是未婚夫妻呢,他要是现在就哄着,伏小做低的日子还在后头。

    他才不要被一个女人拿捏住。

    *

    沈氏接受了温云起做女婿后,有好东西也会记得给柳家送一份。

    温云起会做人,会办事,他拿着那些银子开了一间造纸坊,前后花费了三个月,造出来的纸又白又韧,第一批先给蒋府送了一叠,还送了些给沈氏。

    沈氏早就知道女儿将自己攒的私房银子送给了未婚夫。实话说,她有些恨铁不成钢。

    心疼男人,要倒大霉的!

    看到送来的纸,沈氏一脸惊讶。

    她不大会做生意,只偶尔会看账本,几乎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了底下的管事打理。但她识货啊,她读过书,家里也时常准备着上好的笔墨纸砚。

    往日见过的那些纸,都不如现在这个好。

    她摸了摸,还让人磨墨试了一下,发了一会儿呆后,让人叫来了女儿,问: “这是正阳弄出来的?”

    这些方子,沈文思也收着,这只是他们俩会那些方子其中的一样。除了造纸,还有许多,并且都是他们亲自从无到有做出来的,还不止做了一次。

    “对啊!他之前跟我说过这个生意,说得言之有物,所以我才给了他银子。我出钱,他出方子,盈利一人一半。”

    沈氏一脸惊奇:“我以为你是把所有的银子都送给他了。”

    “我才不会那么蠢呢,生意上的事,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沈文思为了让她放心,谎话是张口就来,“我给银子,不是白白资助,而是为了分红。”

    “挺聪明的嘛。”沈氏一乐,“出点银子就分一半,而且这生意能做大,你以后……怕是要财源滚滚来了。”

    蒋家主在看过那个纸后,给了温云起一万两银子,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蒋家主没好意思欺负人,只要了其中的一成盈利。如果由他们将纸送往外地,那就要两成盈利。

    而这两成,是在除开了沈文思的五成后再分。

    也就是说,这门生意赚得最多的人是沈文思。

    蒋家主也有些感慨:“只凭着这门生意,文思这一辈子都不愁了。”

    温云起做这些生意,没有瞒着柳大伯,他还亲自去工坊看了看,眼神里都是羡慕之色。

    只有羡慕,没有妒忌,没有要抢的意思。

    “你有这个本事,也不怕沈家会小瞧你。”

    柳大伯做了十几年的上门女婿,明白许多道理,比如,只要自己有能力,谁都不敢小瞧。

    他这些年照顾母子三人,陈家一点意见都没有,一是因为陈家人厚道,二来  ,也是他能为陈家赚来银子。

    陈家铺子在他的手里,每年都有盈利,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多,比原先在他岳父手中时赚得还多。

    城内新出了一种新纸,压根儿就瞒不住人,姚东家得了这个消息,还特意让人去买了一叠纸回来亲自试了试。

    试完后,满脸的惆怅。

    白氏过来找他商量给女儿置办嫁妆的事……姚娉婷是家中嫡长女,嫁妆应该是所有女儿中的头一份,谁都越不过她。

    但是,之前错嫁,姚红梅带着那批嫁妆嫁了过去,这已经送到人家府里的东西,没有再讨回来的道理。而且姚家也张不开那个嘴。

    那是白氏倾力为女儿准备的嫁妆,其中还搭上了她自己嫁妆的四成,这一份讨不回来了,她只能让姚东家给她补齐。

    “我的意思是,红梅已经抢了她的婚事和嫁妆,娉婷受了天大的委屈,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嫁妆上委屈了她,更何况,沈家可比许家要富裕多了。您说呢?”

    姚东家的心思没有在妻子说的话上,他看着面前的纸:“林家……也不怎么样。”

    白氏皱眉。

    姚东家看她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嫁给柳正阳多好!一个个的不听话,我这心口……”堵得厉害。

    白氏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关于柳正阳,因为原先那别扭的关系,她难免也要多关注几分,自然也听说了柳家的新鲜事。

    “没那个缘分。”

    姚东家白了她一眼:“你不懂。林家孩子在沈家长大,本身没有多富裕,和咱们家世相当,也是因为和蒋府结了亲才有的光景。而且,继宗在沈家长大,从小是要风得风,自视甚高,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柳正阳不同,他出身寒微,骨子里是自卑的,咱们女儿嫁给他,那是下嫁,是他占了便宜。咱们婚是结成,他这一辈子都不敢对娉婷大呼小叫。”

    白氏无言。

    “那又怎么样?如今咱们女儿已经定了亲,柳正阳也有了未婚夫,你再怎么想让他做女婿,也只能想一想。这种话不要再说了,省得娉婷听见后又发脾气。”

    一听这话,姚东家满脸的不悦。

    “那孩子都被你惯坏了,居然还要我这个做爹的迁就她,等她以后嫁了人,你是想让林沈两家的人也跟我们一样迁就她?这不是做梦么?”

    第180章 替嫁姐妹

    白氏听了这话, 愣了一下。

    这才恍然想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他们两个做长辈的迁就女儿。

    这怎么能行?

    做人儿媳妇,早晚要给长辈请安, 头上几重长辈, 就要给几位长辈请安, 少去一次, 都得让身边丫鬟去一趟。

    就女儿现在这个脾气, 去了沈家, 人家能看得上她才怪。

    姚东家没发现妻子的不对劲,提醒道:“在这半年里好生掰一下娉婷的性子,别等着婆家的人迁就。再不管,哪天被人休回来了都正常。”

    白氏心里有点慌,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来, 急匆匆出门去了女儿的院子。

    姚娉婷已经睡下了。

    白氏得知女儿睡了, 冷静下来,多年以来养成的任性不是一两天就能改好的。

    不能急躁!

    她这个女儿把这其中的道理讲清楚了再说。

    姚娉婷还没睡着,听说母亲到了院子里,立即起身:“娘?”

    白氏进屋,坐在女儿床边,开始讲大道理。

    姚娉婷都后悔把娘叫回来了, 听得耳朵发热, 她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了。”

    白氏看着女儿那眉眼间的不耐烦,心中一阵无力。她是亲娘, 女儿都不愿意糊弄,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表露了出来, 真的是任性妄为又粗俗无礼,关键还一点城府都没有。

    她忽然生出了满满的后悔之意,“娉婷,要不我们别嫁林家了?”

    “为何?”姚娉婷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差点就跳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门婚事,若是再退亲,还能嫁给谁去?你还是不是我亲娘?”

    白氏也是急糊涂了才顺口一说,忙匆匆离开。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温云起一直都挺忙,等到了婚期时,他手头已经积攒了近千两银子。

    他都答应了要住在沈家,肯定是要搬过去的。但他也不放心让母女俩住在柳家的小宅子,于是在距离沈家一条街外的位置买下了一个三进院子。

    这个院子不如沈家的大,里面的花鸟虫鱼也远远不如沈家,简单来说,没有特别贵重的花草,没什么底蕴。但也比下有余,远远超过了柳家姚家林家的院子。

    柳大伯很欢喜,张罗着要把柳家的祖宗牌位全部都挪到新宅子里去。

    温云起无所谓,任由他们操持。

    沈氏对于他买下这个院子很是满意,还进去溜达了几圈,又给引荐了一位特别会修园林的师傅。

    沈文思正在备嫁,最近被约束着不能出门,温云起好几次邀约都被挡了回来。这一次说是带她转新院子,才得以出门。

    “我娘嘴上没说,若是我真的在成亲当日嫁去了柳家的那个小宅子,她肯定要不高兴。兴许还会想办法让你到沈家来拜堂成亲,可能她到现在也没打消这个念头。”

    温云起沉吟:“但是我大伯肯定不会放我在沈家行大礼。”

    娶就是娶,嫁就是嫁。

    如果沈家一开始说的是招上门女婿,哪怕这是一场泼天的富贵,柳大伯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相较起来,姜氏还更看得开些。

    沈文思摇摇头:“不用管,她到现在都没提,那肯定还是按规矩来。”

    大喜之日,新落定的柳家院子一片大红,看着格外喜庆。

    小夫妻俩的新房安置在最后面的院子里,平时住在沈家,后门就不用开,偶尔去打扫就行了。

    值得一提的是,温云起在这院子里安排了下人,从柳家母女搬到这个院子起,她们再也不用出去做工,家里的杂事也有人代劳了。

    母女俩暂时还没觉得不习惯,最近她们一直都不得闲,忙着筹备婚事呢。

    二月初三,宜嫁娶。

    温云起一大早就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去了沈家。

    上一次成亲,柳家是倾尽全力,但请来的迎亲队伍还是不尽如人意,算是城里的三流队伍。

    而如今,温云起请的是城里价钱最高的那一拨人,花轿上还缀了珍珠宝玉,看着格外贵气。

    当然了,穷人乍富,到底是不如城里那些传了几代的富商有底蕴,就比如这花轿,真正的大户人家娶妻,花轿是自家特意请将人打造,而温云起就只能去租。

    成亲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如果说他一开始取文思时还会想方设法给最好的,如今两人已经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不过,温云起还是会倾尽全力。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沈家。

    今日要拜别的长辈,除了沈氏和林盛昌,还有蒋家主夫妻俩。

    沈文思的亲爹是蒋家主,生身母亲是蒋夫人的陪嫁丫鬟。这二人来送嫁,受新人一礼,那是说得过去的。

    如果说一开始定亲时沈氏和蒋家主都有些不愿意,只是拗不过沈文思才捏着鼻子答应这门婚事。如今兄妹俩早已改变了想法。

    他们眼中的柳正阳只是出身不太好,本身能力是足的。否则也不会在短短半年之内拿到一张方子后把生意做得这样大……郊外的造纸工坊占了足足两个山头,里面有几百号造纸工。

    所造出来的纸发往全国各个府城,货单已经订到了后年,光是定金,就收了很大一笔。

    出钱的沈文思赚得盆满钵满,蒋家也得了一份盈利……这份钱于蒋家而言,赚得太容易了,蒋家主没有费半分心思,只是交了点本钱,实话说,若不是这是自己女婿,蒋家主都有点不好意思。

    也正因为是自己的亲女婿,蒋家主打算过个一两年,赚上一笔后,就将属于蒋家的那份

    送给夫妻俩。

    温云起并没有被为难就接到了新嫁娘。

    一般新嫁娘都是由兄长或弟弟背出门拜别长辈后送到花轿上,而沈文思到了沈家以后,只有一个便宜弟弟,两人之间有死仇。

    沈文思就是自己走着上花轿,也不可能让他来背。

    后来是蒋家主拍了自己的嫡长子,也是沈文思的表兄,实则是亲哥哥来背她。

    一路很顺利,到了拜别长辈的大堂里,温云起心甘情愿对着蒋家主和沈氏跪了下去,沈文思也跪,只是该轮到跪林盛昌时,沈氏擦着泪道:“去吧,别误了吉时。”

    边上含笑等着的林盛昌笑容僵住,沈文思才不管这么多呢,转身趴到了表兄的背上。温云起也假装没看见林盛昌的尴尬,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出门上了花轿。

    婚事办得盛大又热闹,花轿走过的那几条街上百姓很多,铜钱扔了两箱子,不少人都捡到了喜钱。

    到了柳家宅子,这里面的人都是温云起亲自安排,一直到婚事办完送走客人,都没有出岔子。

    姜氏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而柳大伯只觉浑身发软,在此之前,他已经熬了两宿,这会儿感觉精力用尽,也不再勉强自己,跟府里的管事交代了几句,便告辞回家了。

    期间温云起热情地邀他住一宿,柳大伯拒绝了。

    但看得出来,柳大伯虽然没住,对于温云起的热情,还是很受用。

    翌日早上,夫妻俩起得不算早,柳家是穷人乍富,没有大户人家那些规矩,但沈文思还是对着姜氏磕头敬茶。

    姜氏很是无措,急忙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封送上。

    要说这人心很复杂,身处的位置不同,想法就不同。

    在温云起还没有开始做生意时,他能够娶到沈家的姑娘,那他算是一步登天,旁人都很羡慕他的运道。

    但短短半年内,温云起将生意做到风生水起,虽然还是远远比不上城里那些传承了几代的富商,但也算是后起之秀。他这样能干,却跑去岳家长住……其实有点委屈。

    但姜氏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在她看来,儿子是有几分运道,也有能力,但如果没有儿媳的银子,生意不会这么顺利。柳家兴许不会有如今的富裕。

    “家里没事,你们一会儿就回沈家去吧。”

    沈文思无论住在哪里,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之所以提出住沈家,是因为当初的柳正阳特别穷,沈氏不会答应她嫁入柳家。而那会儿她刚出事,一家四口人,沈氏和父子俩敌对,若是沈文思要离开,难免会让她觉得孤独。而且,沈文思一嫁,剩下的家财差不多都是林继宗的。

    沈氏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两人心知,他们不会在沈家住太久。因此,中午就回了沈家。

    沈家客人已散,昨日的热闹不在,林盛昌准备了礼物。

    不过,沈氏对他不冷不热,温云起对他的态度也堪称冷淡。

    自从半年前沈文思出事,夫妻俩就已经分房……分院子睡了。

    也就是林盛昌没少讨好沈氏,时不时就带着礼物往她跟前凑。不然,两人怕是一天到晚都见不上一面。

    林继宗乖巧喊姐夫,温云起随口道:“哎呀,最近事情多,我就没给你准备礼物。”

    都不是不小心忘了,而是没准备!

    林继宗笑容不变,大抵是早已猜到了:“不要紧,以后就是一家人,互相之间不用太客气。”

    温云起没接这话茬,而沈文思几乎是将对林家父子的厌恶摆在了脸上:“夫君,天不早了,咱们回院子归置吧,明儿你还有正事要忙呢。”

    沈氏也催促:“对,男儿成家立业,既已成家,接下来就该立业了,忙正事要紧。”

    母女俩的这话落在林家父子的耳中,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二人。

    林盛昌在没有娶蒋家的女儿前,家世就比沈家好上一线,家中有一间铺子罢了。不过他兄弟四个,他排老三,那些铺子分到他的手中,已经落不下多少了。

    他娶了沈氏,住进了沈家,不管是沈氏的生意,还是蒋家那边,都有顺手帮林家,这些年来,林家的生意和姚家差不多了,比陈家还要好上一点。

    但无论如何,和温云起万万比不起。

    林盛昌成亲后,还自己做生意,如今名下有几间铺子,做得好了,一年有个几百两,他一个人花不完。

    可是,背靠沈氏和蒋府,忙活这么多年只得那点东西,再有柳正阳一比,更显得他废物。

    *

    沈文诗的婚事办完,接下来就轮到林继宗了。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姚娉婷之前那门婚事拖了近两年,原以为板上钉钉,姚白氏不舍得让女儿早早出嫁,所以在许家送过来的婚期里选了最远的日子。

    后来柳家催促着完婚,白氏为了省事,干脆让两个女儿同一日出阁。结果就出了岔子。

    这一棒子敲在姚娉婷头上,险些打得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如今姚娉婷的婚事又一次定下,乍一看,比许家那门婚事还要好。白氏怕夜长梦多,便催促沈家早日完婚。

    可再早,也得在沈文思之后。

    于是,林继宗的婚事定在了温云起成亲的十日后。

    翌日温云起起了个大早,带着沈文思去街上转了转,傍晚回来时,看到园子里各处忙忙碌碌。

    管事上前给二人请安:“夫人说,让您二位一起去正院用晚膳。”

    如今住在正院的只有沈氏一人,沈文思答应了下来。

    两人到时,屋中正在摆饭。

    一向温和待人的林盛昌脸色不太好,黑沉沉的,看见小夫妻俩进门,也没有如往常一般笑着打招呼。

    林继宗坐在边上,眼圈红红。

    温云起瞅了一眼,也没问发生了何事,沈文思也没问,看到桌上菜色,欢喜道:“还是娘对我好。”

    沈氏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略带嫌弃地道:“都成了亲的人了,还是这么跳脱,记得稳重一些,就要当娘了,得给孩子做个好榜样吧?”

    沈文思不以为意,她伸手去拿桌上的酱鸭片。

    其实她不是这样跳脱的人,但原身是,伸手拿菜很没有规矩,可原身从小被宠到大,拿习惯了。当然了,有外人在的时候,她不会这么做。

    温云起感觉到没说话的林盛昌看了过来,还欲言又止。

    眼看没有人接话茬,林盛昌也不尴尬:“文思,都说女儿随母,当年岳母为了生孩子就亏了身子,还差点没了命。到了你娘这里,你娘更是一生都没有生孩子,你确定要冒这个风险?”

    沈文思都不搭理他,伸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汤:“这个酸笋汤很开胃,娘,你多喝一点。”

    沈氏笑吟吟接过:“喜欢就多吃。”

    沈文思答应下来,转而又说起今天在外头遇到的新鲜事,母女俩有说有笑。

    林盛昌心头本就窝着一团火,眼看连养了多年的便宜女儿都不拿自己当回事,心头怒火再也压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文思!长辈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过去那些年学的规矩呢?”

    沈氏脸色阴沉。

    温云起率先出声:“如今文思是我柳家妇,我觉得她这样挺好,长辈不慈,也别指望做晚辈的真心孝敬。我知道你素日是个爱操心的性子,但我们夫妻真用不着你教规矩,有那时间,管好你自己的儿子吧。”

    林盛昌是真的气得够呛。

    他住进来这么多年,很少拍桌发脾气。因为沈氏会发更大的脾气,每次都是他低头去哄。

    他这也是想激怒沈氏……这半年以来,夫妻俩同一屋檐下住着,沈氏对他始终冷冷淡淡。他都害怕哪天父子俩就被赶出去了。

    原以为今日会和沈氏吵上一架,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人竟然是柳正阳。

    他一个上门女婿,哪里来的底气挑衅他?

    “夫人……”

    沈氏抬眼:“我觉得正阳的话没错,你方才不是说时间不够,来不及筹备婚事吗?往后文思夫妻俩不用你管,你只管你儿子儿媳就行。”

    “这也太生分了,我们是夫妻,文思也是我女儿啊。”林盛昌可怜巴巴。

    沈氏并未有半分心软:“我还可以与你更生分。实话说,我最近看你很不顺眼。尤其是用膳时看见你会影响我的胃口,你可以先出去住一段时间吗?”

    这是问话,还有商量的余地。

    林盛昌当然不愿意。

    他是想让沈氏出面准备这桩婚事,实在是从相看到现在,沈氏从来没有正式和姚家人见过面,两家长辈该见面时,她要么有事要办,要么身子不适。

    父子两人心虚,林盛昌不敢勉强她。

    可这婚期在即,沈氏若是不帮着准备婚事,到了大婚那日她也不出面的话……父子俩这张脸就彻底掉地上了。

    “夫人,我……继宗也是你儿子。”

    沈氏呵呵:“事情才过去半年,我还不糊涂,林继宗干过的事我还记着呢。什么儿子?从一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是我儿子。而且我家的族谱上,也没他的名字。他是你林家的人!”

    林继宗感觉一张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林盛昌脸色尴尬,其实沈氏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成亲这些年来,他也不是第1回被她奚落,但……今天有柳正阳这个外人,儿女们都还在。他一时间又急又气。

    “夫人,孩子还在呢。”

    “这是你自找的。”沈氏没耐心了,“你们父子如果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回林家去办婚事!”

    只一句话,父子俩都哑了声。

    沈家的园子越来越喜庆,到处都是一片大红,

    但是气氛实在不好,下人们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主子的厌恶被责罚。

    终于到了大喜之日。

    这些天里,温云起都是早出晚归,又抓紧时间谈成了几笔生意,收到了不少定金。

    而蒋家主还请了夫妻俩上门,态度言语间对温云起都颇为客气,彼时蒋家上下都在,他们知道了蒋家主的态度,对待温云起也有礼有节。

    大喜的头一日夜里,父子俩亲自来了一趟温云起夫妻俩所在的院子。言辞恳切地让他们明日别出门。

    好歹,把这脸捡住。

    结果,父子二人还没走,沈氏身边的婆子就来了,让夫妻俩明日起早一点,一起去郊外的山上还愿。

    城里的各家夫人,时不时就喜欢去郊外上香,若是祈求之事有了眉目,就得去还愿。

    这种事情,信的人会觉得很重要,万万不可误了还愿的时辰,还得诚心诚意。

    林盛昌都惊呆了,如果明天沈氏带着女儿走了,连柳正阳都不留在府里的话,外头的宾客来了,他完全没法解释。

    哪怕是他硬着头皮找了合适的借口,内情如何,旁人心里门清。

    如果真让沈氏走了,他们父子哪里还有脸面与各家来往?

    林盛昌急匆匆离去。

    翌日,天才蒙蒙亮呢,温云起和沈文思去了坐马车的地方,两架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不到一刻钟,沈氏来了,身边还跟着试图挽留她的林盛昌。

    “夫人,你就给我个面子,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行不行?”

    沈氏目不斜视,直接上了马车。

    “文思!”林盛昌特别着急:“你成亲时,我带着继宗忙前忙后,不求你承情,反过来还这份情意,你好歹留在家里……不需要你招待客人,想怎样就怎样,今日真的不能走,会出事的。”

    “要出事也是你们出事。”温云起一脸不高兴,“我们去郊外的山上还愿,这一路很不好走,还没出门呢,你就说要出事,咒谁呢?”

    林盛昌:“……”

    “我说的是家里会出事。”

    “能有多大的事?”沈文思不耐烦,“房子在这儿,难道还能让人给搬走了?只要房子在,事情就不大。”

    马车离开了好远,林家父子还呆呆站在上马车的地方。

    哪怕是沈家三人不在,这早已定好的日子,帖子都已经发出去了。还是得把新嫁娘给接回来。

    林继宗带着迎亲队伍去姚家了,林盛昌硬着头皮在门口接客人。

    沈家有喜,城里人看在蒋家的份上,家主们但凡有空,都会亲自前来。哪怕家主不空,也会让家里的少东家或者是家主最看重的后辈来贺喜。

    客人一波接着一波,接着接着,林盛昌察觉到了不对劲。

    来的这些人中,除了那家业小的,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来的都是家中不重要的后辈,有一些甚至只派了管事。虽然管事口口声声说家主不得空,实在来不了……可同为生意人的林盛昌心里明白,但凡那些人想来,就没有来不了的。

    *

    姚娉婷特别欢喜。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比往日更娇媚的容颜,伸手摸着白皙的肌肤,笑道:“三妹,我以为你不来呢。”

    姚红梅看不惯她那得意的模样,姐妹俩自从吵架以后吵了好几次架,早已撕破了脸。如今她是许家妇,也不再害怕这个姐姐,冷笑道:“姐姐出嫁,我当然要来了,这一次,姐姐可千万要顺顺利利嫁出去。”

    姚娉婷:“……”

    这叫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