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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风眼乖,不哭了,宝宝。

    日子一天天临近八月底,暑假将要结束,江稚尔即将迎来需要全力冲刺的高三。

    学校新发了通知,因强制高三全体同学上晚自习,也为更好投入学习,很多同学都会选择寄宿,这会儿正在统计新学期寄宿名单。

    江稚尔迟迟未回复,仍在犹豫。

    她如今更明确地憧憬清大,当然想在最后一年奋力直追,好好提升成绩,寄宿或许的确是个更好的选择。

    可她私心作祟,依旧无法干脆仅凭理智给出答案。

    这时,程京蔚发来一条信息。

    「一会儿来接你去外面吃晚饭?」

    江稚尔愣了愣,不明所以。

    最近程京蔚有多忙她是知道的。

    难道是饭局?

    「还有谁吗?」

    程京蔚:「就我们。」

    江稚尔抿了抿唇,现在她已不敢再将此视作“约会”,但仍逃不开喜悦的情绪。

    「好呀。」

    附带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程京蔚很快就到了,江稚尔下楼,发现今天他自己开车。

    “我们去吃什么?”江稚尔问。

    “都可以,你最近有什么想吃的?我陪你去。”

    大多时候都是程京蔚直接敲定餐厅带她过去,很少像今天这般。

    江稚尔想了想,说:“我听我同学说绿江坊开了一家韩料店很地道,老板还是朝鲜人呢。”

    于是便挑定这家。

    味道很地道,老板也的确是朝鲜人。

    江稚尔从前只吃过石锅拌饭一类韩料,不地道也算不得好吃,这回点的几道菜倒是很好吃,芝士部队锅真的如韩剧那般可以拉出长长的芝士丝,辣年糕也格外入味绵软。

    而她很快注意到程京蔚吃得不多。

    “二叔。”

    “嗯?”

    “你吃不惯吗?”

    “没有。”程京蔚笑了笑,“在想事情。”

    江稚尔了然地点头,她知道的,最后公司有不少让程京蔚头疼的事。

    她给他碟子中夹了一块烤五花肉:“先吃饭啦,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低头,程京蔚则看向她,目光深而沉,如不见底的深潭,而后无奈失笑。

    是他太荒唐了。

    江稚尔点的几道菜口味偏重,芝士又容易腻,还剩许多就吃饱。

    结账后,程京蔚问:“要走走吗?”

    江稚尔一愣,通常他们吃过饭便直接回家,程京蔚太忙,从没见过他有什么真正空闲娱乐的时间。

    “好啊。”

    他们沿着江边一路往前走,今天刚下过雨,暑气渐消,人也格外多。

    期间碰上一个椰子摊,有黄色也有绿色,竖起的木杆上则吊着个简易台灯,暖色光照下显得这一幕更具烟火气。

    江稚尔脚步微顿,程京蔚便也停下脚步:“喝吗?”

    “嗯。”

    摊贩注意到,大声吆喝说他的椰子可甜。

    “二叔,你喝吗?”

    他淡笑着摇头。

    江稚尔走上前:“老板,黄色和绿色哪种更好喝?”

    “黄色的甜,绿色的爽口止渴,各有各的好喝,看个人口味。”

    江稚尔还在犹豫不知该挑选哪种,身侧程京蔚便说:“那就各买一个。”

    “可我喝不下这么多,太浪费。”

    “喝不下我喝。”

    江稚尔愣了愣,只觉得今天的程京蔚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

    于是便买了一绿一黄两个椰子,江稚尔先喝了一口绿色的,果然爽口止渴,又问程京蔚:“二叔你那个好喝吗?”

    他将手里的黄椰子递过去。

    江稚尔本顺势就要去喝他那根吸管,好在反应过来,抽出自己那根吸管插入后喝了口。

    小姑娘微微前倾身体,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吸管,披散的长发随风轻拂,从他的视角看下去,看到她睫毛卷翘、鼻梁高挺,皮肤细腻光泽,嘴唇湿润饱满。

    程京蔚喉结滑动,而后移开视线。

    江稚尔喝下一口:“这个果然甜得多。”

    “那你喝这个。”

    “你更喜欢绿椰子吗?”

    程京蔚笑了笑:“我无所谓。”

    想着他平日的确不喜甜食,江稚尔没推拒,两人换了个椰子喝。

    江边的夜风要凉爽一些,是这个暑夜中难能可贵的凉爽。

    江稚尔穿着及膝白裙,被微风吹得微微拂动,波光粼粼,像月光洒下的绸缎。

    继续往前走,耳边便出现愈来愈响的音乐声。

    江稚尔抬头看,不远处的体育馆内光束耀眼,正是音乐声的来源。

    “今天有演唱会吗?”江稚尔问。

    “应该是。”程京蔚垂眸,“市里文旅活动请来的。”

    “那我们可以走到那边去听听看吧?”

    “想听?”

    “嗯。”

    他们没有门票,演唱会也已经开始,江稚尔的本意只是到体育馆外好听得更清晰些。

    她的过往毕竟和大多数富家千金不同,度过太多扮乖听话的日子,从未真正随心所欲,就连演唱会也从没听过。

    她跟着程京蔚一路朝体育馆走去,却不想走到检票口依旧畅通无阻,还有体育馆负责人从里面跑出来迎接。

    “程总,您来了,位置都安排好了,二位跟我来吧。”

    江稚尔不解地看向程京蔚:“这个活动也是程臻集团承办的吗?”

    “不是。”程京蔚说,“只是上世纪末这座体育馆刚修

    建时财政紧张,是我们集团投资建设,如今各项文体活动都要经集团报批,这类演唱会也都会预留门票给我。”

    预留给程京蔚的门票自然是视野最好的。

    舞台正中央。

    市里活动请的多是老牌歌手,歌曲也都是耳熟能详的老歌。

    “二叔。”

    因靠近舞台,音乐声格外响,江稚尔不得不倾身靠近他耳朵,“这是我第一次听演唱会,这里的音响好好,跟耳机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明眸皓齿,让人移不开视线。

    好在舞台绚丽的灯光能够削弱他眼底的情愫,程京蔚看着她眼睛,笑:“以后我让人把票都给你送去。”

    江稚尔笑着摇头:“等我高考完以后吧。”

    每个座位都放了应援棒,江稚尔同众人一起挥舞着,粉色的led光映在她脸颊,瞳孔明亮,笑容明媚。

    她虽年轻,但天生就带广袤而强大的能量,不是火山喷发,也不是海啸汹涌,而是静水流深。

    程京蔚看着她。

    在嘹亮的歌声与铿锵的鼓点声中,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逐渐蓬勃的心跳。

    他移开视线,忽地轻笑出声。

    他在喧闹的氛围中,终于可以任由自己的情愫肆意蔓延,不必担心会被发现,会惹出祸端。

    他明白,当这场演唱会结束,他就该彻底放下那些荒诞可笑的念头。

    真正做回,江稚尔的二叔,她的长辈。

    可此刻的心动又如此真实不可忽视,切切实实地存在于今夜。

    他决心出国的这一天。

    ……

    演唱会结束已经夜里十一点。

    他们走的内部通道,正好避开拥挤的人群。

    江稚尔挥舞荧光棒做了一整晚的气氛组,这会儿手臂酸,嗓子也疼,可心潮澎湃,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困。

    还雀跃地同程京蔚讲着方才哪首歌特别好听,哪个歌手全程都特别稳。

    “累吗?”程京蔚问,“累的话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江稚尔摇头:“不累。”

    顿了顿,她低着头轻声道,“高三就没时间了,我想和你一起走一走。”

    “和你”两字她刻意说得快而淡,不想让这一句中藏有太多的情感。

    程京蔚依旧捕捉到,只是不敢再给这两字赋予旁的意义。

    于是他只是淡声,如长辈那般:“高三也不能太累,该劳逸结合。”

    江稚尔点点头,问及今日困扰她一下午的难题:“高三开始每天晚自习都必须要到9点才结束,我好多同学都选择寄宿,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寄宿。寄宿当然能够休息充足些,但我舍不得……”

    她停顿,朝程京蔚看一眼,轻声改口,“但这样我每周就回来两天,我怕我会不适应,那么久看不见你。”

    她尽可能将爱意隐藏。

    “尔尔。”

    “嗯?”

    “原本今晚我是有事情想和你说的。”

    江稚尔愣了愣,忽然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

    “等九月初,我就要带队出国开发新的国际项目,确定技术主攻突破口。”

    江稚尔是明白程氏集团最近遇到的瓶颈的,也习惯程京蔚时常去国外出差。

    “要去多久?”她问。

    “还不确定。”程京蔚垂眸,看向她深琥珀色的眼眸,“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归期未定。”

    江稚尔彻底愣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该懂事,也明白程京蔚的抱负和野心。

    只是这一刻的落差实在太大,她犹豫要不要因一周见不到程京蔚而放弃寄宿,而下一秒他便告诉她,他要出国一年甚至更久。

    她整个高三,程京蔚都不会在她身边。

    江稚尔就这么仰着头看他,忘记别开脸,以致眼眶通红、眼泪涌出时,也仍依旧维持这动作。

    程京蔚喉结滚动:“……尔尔。”

    她仓皇转过身,也躲开他想要为她擦泪的手,她低着头,抬手飞快抹掉眼泪,开口时想要故作平静,却怎么也掩饰不去哽咽。

    “我明白的,二叔,我都明白的,就是……有点太突然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平复突然汹涌的情绪,而后转过身,已经擦去眼泪,只有眼眶还红着。

    她看着程京蔚,努力扬起笑,却也使得湿润的眼眶更潋滟,一字一字,认真祝他:“二叔,祝你早日凯旋。”-

    江稚尔自幼就明白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可她偏偏固执地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来得到关注和偏爱。

    她这些年感受到的爱虽实在有限,可并不因此而随意接受那些廉价的爱,她不要讨来的爱,她要大大方方、只属于她自己的爱。

    所以尽管她如何失望不舍,但依旧不想用眼泪去左右程京蔚的任何决定。

    不管她的这份爱因年龄和经历多么卑微。

    但她从来不是摇摇欲坠的乞怜小猫,她不要求来的爱和关心,她的内核从来都是独立也自傲的。

    后面几日,江稚尔依旧努力做出平静接受这一切的模样。

    也平静地选择了高三期间寄宿。

    不就是出国一年多吗?

    为了集团,程京蔚作为集团几十万员工的领头人,当然该义不容辞。

    他从前也没有少出差,没什么好不适应的,这是常态。

    尽管江稚尔暗地里,每晚深夜都在被窝里忍不住泪流。

    最后一切准备妥当比预期中更早,程京蔚带领集团骨干的八人团队于八月最后一天的航班出国。

    启程当日,江稚尔和程嘉遥都去送机。

    昨夜江稚尔失眠,几乎没睡,眼下自然青了一片,为防显得太憔悴,她还戴了副黑框眼镜挡黑眼圈。

    到送机口。

    程京蔚停下脚步,抬手揉了下身后江稚尔的头发,叮嘱:“有任何事,随时告诉我,别自己扛着,知道吗?”

    “嗯,我知道二叔。”江稚尔尽可能平静地说。

    “高三辛苦,但也别太累了,你要明白,身体远比学业重要,寄宿后吃住不比从前,如果吃不惯让楚姨给你把饭菜送去学校。”

    江稚尔抿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哽咽,无声地点头。

    “我得空就会回国。”

    江稚尔快要忍不住,眼眶越来越红,只好匆匆结束话题:“马上就要起飞了,二叔你快进去吧。”

    “嗯。”

    离开前,他最后叮嘱程嘉遥,“照顾好妹妹。”

    他没说“尔尔”,而是“妹妹”。

    是真的将她视作家人。

    程嘉遥保证:“一定。”

    “走了。”

    程京蔚丢下干脆一句,转身朝登机口走去。

    江稚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再忍不住克制,她哽咽着喊:“二叔!”

    程京蔚回头,看江稚尔朝他跑过来。

    她彻底失防,哭得要多可怜就多可怜,视线都被眼泪糊住,看不真切,只影影绰绰中看到程京蔚弯下腰,靠近她。

    他声音特别温柔,低声:“别哭,尔尔。”

    可眼泪早已决堤。

    她就这么哭着,磕磕绊绊地说:“你在国外也……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忙工作忙得连、连睡觉吃饭都忘了。”

    “如果真的特别忙,就不要、不要……抽空回国看我了,先好好睡一觉。”

    “二叔,你也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

    他身后其他同去的同事纷纷笑起来。

    从他们的视角,小姑娘哭着叮嘱他们总裁照顾好自己,的确滑稽。

    他们都不知道,江稚尔是以怎样的身份和心理说出那番话。

    程京蔚始终躬身,迁就着她的身高,认真听她说完,他没笑,只是捧着她脸认真擦去她眼泪,认真答道:“我知道了。”

    徐因在一旁小声提醒:“程总,该准备登机了。”

    程京蔚揉揉她脸颊,温声哄道:“好了,不哭了,想二叔了可以随时打视频。”

    他本想说“想我了可以随时打视频”,又觉逾矩,改了口。

    小姑娘真诚待

    人,不舍他哭成这样别人都能谅解,但若是他随意逾矩,必然会惹流言纷纷。

    江稚尔点头,而后含糊说了句什么。

    程京蔚没听清。

    “什么?”

    她鼓足最大的勇气,仰起头,可又在开口时露怯,只小声:“抱一下。”

    程京蔚张开双臂,将小姑娘抱进怀里。

    他俯着身,身量颀长,肩膀又宽厚,像将江稚尔完全揽进怀里。

    宽厚的掌心覆在江稚尔脑袋,他在她耳边温声道:“乖,不哭了,宝宝。”-

    目送程京蔚消失在登机口,江稚尔哭得都开始抽。

    程嘉遥抬手揽过她肩膀,并不亲密,从肢体动作中就能感受到这只是作为兄长给予支撑。

    “尔尔。”程嘉遥叹了口气,用只彼此能听到音量问,“你真的就那么喜欢他吗?”

    人潮汹涌的机场,只有程嘉遥明白她的眼泪诉说着什么。

    江稚尔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溢出,没说话。

    “别哭了,以后你如果想他,我可以带你出国去找他。”程嘉遥淡声。

    他也是在这一刻,在最心疼江稚尔的这一刻,决心放弃她。

    他终于看清江稚尔的喜欢到底有多深多沉。

    她能如此不顾一切、不计结果地爱一个人,自然也该配上如此热烈回应的爱。

    程嘉遥自知,自己的喜欢配不上江稚尔。

    他忽然想起他头脑发热追去家里跟江稚尔告白的那回,程京蔚问他的——你觉得你靠什么能和尔尔在一起?

    他没有优异的成绩,也没有足够的能力,甚至连他的那点喜欢,也配不上江稚尔。

    ……

    徐因领命驻守国内集团,此刻和江稚尔、程嘉遥一道回市区。

    江稚尔红着眼眶靠在车窗,滑看手机里的讯息。

    程臻集团年轻的掌权人领队出国开辟新路的新闻很快就传遍网络,其中不乏刚才机场内的照片。

    她方才都没注意四周有记者在拍。

    其中好几张都是她和程京蔚的合照,还有视频,录下了程京蔚叮嘱她的那些对话,也录下了他叮嘱程嘉遥照顾好妹妹。

    “妹妹”一词当然引起媒体们的关注,程嘉遥的妹妹自然意味着江稚尔在程京蔚心目中已真正属于程家人。

    有媒体针对这一称呼大做文章,认定程京蔚有意培养江稚尔,各种言论顿时甚嚣尘上。

    江稚尔将手机递给徐因:“姐姐,这个新闻要不要处理一下?”

    毕竟对于这么大的集团,任何蛛丝马迹都会影响利益走向。

    “没事,不用。”徐因笑着说。

    “可……”

    徐因:“其实程总今天大可以走无人的VIP通道,可他在明知会有媒体的情况下还选择如此,无非是想给外界发个信号。”

    徐因没将话说全,江稚尔怔愣后也很快想明白。

    什么信号呢?

    告诉众人,即便他不在国内,也没人能够欺负她的信号。

    从前江琛故意给她芒果饮料的事儿到最后也没同意和解,江琛也被退学,以及各种权力流转间的斗争,他这么做的理由就是让所有人都不敢动江稚尔。

    即便离开,他也还是在最后铺平了江稚尔独自一人的道路-

    2013年的暑假最后一天。

    程京蔚出国,江稚尔准备开学寄宿。

    她将那盏程京蔚给她的夜灯带去了宿舍,每天都很认真地学习。

    而她又悄悄放弃了要停止再喜欢程京蔚的念头。

    她想,就偷偷再继续喜欢一段日子吧,不影响谁,也不伤害谁,即便她明白,这份不可能的喜欢持续得越久,往后刮骨疗伤时就越痛。

    可高三忙碌疲惫的日子,她太需要一个支撑了。

    程京蔚是她的标杆。

    是她想要更好长大成人的道路上,第一个金光闪闪的宝箱。

    于是在天气一天天冷下来的下半年。

    在大洋两岸。

    他们——

    一个怀揣隐秘的爱,小心珍藏、偷偷维系。

    一个怀揣更晦涩难言的爱,试图忘记,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

    只是17岁的江稚尔和28岁的程京蔚,都不知道,这份情愫的终点到底如何。

    第32章 风眼你想我了吗?

    “尔尔,别看书了,先去洗澡,一会儿热水就该停了。”下晚自习,室友洪茜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打着哆嗦上床。

    天越来越冷了。

    今年的冬天降温格外快。

    江稚尔给夜灯重新换了电池,应声“好”。

    她洗澡向来费时间,一开始并不适应寄宿生活,如今也快了许多。

    冲澡后正好熄灯,她在黑暗中坐上床,擦干湿漉漉的小腿。

    拉上遮光的床帘,她重新打开夜灯,趴在床上,枕头上放着试卷,而后拿出手机。

    这个时间,程京蔚那里还是凌晨五点。

    他们依旧保持固定联络,但因为时差和各自忙碌的生活,聊得并不多。

    这个点程京蔚应该还没起。

    江稚尔便随手拍了张照,昏暗光线下的生物试卷,记录此时此刻,发送朋友圈。

    在被时差困扰的这些日子,江稚尔时常这么做。

    等程京蔚醒来便能看到。

    江稚尔放下手机,继续专心做题。

    忽地手机震动。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江稚尔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雀跃地拿起手机,但发信息的不是程京蔚,而是周以珩。

    自上回在邵絮生日宴认识后,他们断断续续也有联络。

    大多是朋友圈互动,或是对于朋友圈内容的私聊,还有一次,周以珩给她寄过清大周年校庆的周边,脚印与宇宙行星的元素,寓意以脚步丈量浩瀚宇宙。

    周以珩:「这么晚还不睡?」

    江稚尔:「把剩下的题写完就准备睡了。」

    接着,周以珩发来一条语音。

    室友们都睡了,江稚尔将语音转文字。

    “我上周末回南锡,碰到絮絮时提到你,说你现在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上清大很稳,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江稚尔:「嗯,谢谢以珩哥。」

    紧接着,周以珩发来一张图片,似是用手机拍的电脑屏幕,满屏璀璨的星辰,中间一条白茫茫的光带,漂亮极了。

    江稚尔打字——这是什么?

    还未发送,周以珩:「银河。」

    周以珩:「刚和天文学系的朋友在一起,让他帮忙调了下望远镜,这是此刻的银河系。」

    江稚尔一下屏住呼吸,再次看向那张照片。

    她真心实意地回:「好漂亮。」

    周以珩:「等你来清大,我带你去看。」-

    接到程京蔚的电话已是第二天中午,正是午休时分。

    程京蔚每周都会跟她通话,每次都掐准国内时间,都是在自习课或是下课时间。

    江稚尔拿着手机跑到教室外。

    “喂,二叔。”她嗓音也因雀跃而显得格外清甜。

    男人也同样带笑,问:“吃过中饭了吗?”

    “嗯。”

    “最近国内降温快,记得多穿衣服,别着凉,宿舍衣服够不够,不够让人给你送去。”

    江稚尔趴在无人的走廊窗边,冬日暖阳洒下,她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嗯”一声,“我穿得很多,不会着凉的,你现在在休息吗?”

    “会议间隙。”程京蔚说,“刚才才得空看到你昨晚的朋友圈,以后别这么晚睡,知道吗?”

    江稚尔发那条朋友圈也无非就是等他这一句。

    她笑意更深,凹陷的梨涡让她在阳光下更柔和,像颗甜滋滋的草莓夹心奶糖:“知道,就是最近作业好多。”

    “那也不行,那么暗,伤眼睛。”

    江稚尔“哦”一声,食指漫无目的地沿着窗栏的瓷砖缝儿滑动,嗓音不自觉变得黏黏糊糊。

    “二叔,马上就元旦了,你会回来吗?”

    他停顿了下,而后哄道:“对不起啊尔尔,元旦已经安排了去纽约,应该回不来。”

    江稚尔虽失望,但太清楚这几个月的程京蔚到底有多忙多疲惫,也

    能理解。

    “没关系,那过年呢?”

    “我尽可能赶回来。”

    “好,如果特别忙的话就算了,我只是……想起去年过年时,你说你过去那些年都没有在国内过年。”

    江稚尔轻声说,“所以,如果可以回来的话,我想陪你一起过年。”

    程京蔚还没回应,那头便传来叫他的声音。

    叫的英文名,Felix,说继续开会。

    于是江稚尔那番话只得到一个“好”字回应,电话便很快被挂断。

    程京蔚走入会议室,身边是个美国女人,调侃着询问:“Girlfriend?”

    程京蔚失笑,摇头回“No”。

    女人不信。

    最近这个格外帅气的中国男人都在他们研究院内,很具东方特色的内敛沉稳气质,工作能力、沟通能力极强,但多数时候实在太不苟言笑。

    只有偶尔在他打电话时才会流露出格外温柔的神色,只是通话,目光却能一瞬温柔如水,不是女友是什么?

    她笑着继续用英语调侃,不要那么害羞又古板,上帝都能看到你的爱意。

    程京蔚放在鼠标的手指一顿。

    这一刻他无可辩驳。

    他依旧在相隔万里的大洋彼岸频频心动,距离并没有让他从那荒诞情感中清醒,反倒因更沉迷从前与江稚尔共度的时光而日日加深。

    他对此无奈、懊恼,又无能为力。

    原来他也会有无能为力的事-

    程京蔚元旦假期的确没能回来。

    江稚尔掐着时差,在他那儿的零点时分准点给他发送一条“2014年快乐”的短信。

    但他没有回复。

    他这些日子时常熬夜,睡眠不足,卡着两个会议中间休息的半小时睡觉或在车程中瞌睡,都是常有的事。

    跨年这样的小事对江稚尔而言是浪漫的仪式感,于此刻的他而言却不值一提,日子都过得昏天暗地,许是睡了,江稚尔心想。

    只是这条信息等过了一天才得到回复就有些奇怪了。

    不仅如此,江稚尔隐隐还觉得这段日子程京蔚似乎在疏远她,电话少了,朋友圈互动少了,聊天也时常被匆匆打断结束。

    可她又怎么也想不出程京蔚故意疏远她的原因。

    在程京蔚的视角,她是他需要照顾的晚辈,长辈是不会这么对晚辈的。

    于是最后江稚尔只将此视作自己的胡思乱想,好在随着一日日接近期末考,学业更加繁重,她也无暇再去想那些。

    幸而期末考一切顺利。

    这回的各科考试难度都格外适配她,江稚尔超常发挥,第一次拿了第一名。

    而随着气温持续降低,再次迎来了寒假。

    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当然称不得什么真正的假期。

    江稚尔因高压的学习环境喉咙已经疼了好几天,但又在心底庆幸自己也同样忙碌,好减轻一些自己对程京蔚的想念。

    但那仅仅是暂时的。

    年关将近,这座城市大街小巷都是红火热闹的年味,张灯结彩,人民广场的烟火秀年复一年继续筹备。

    江稚尔是在这一刻,特别特别想程京蔚的。

    抑制不住地想。

    八月底程京蔚离开时她还没料想到他会那样忙,以为两三月总能见上一面,可暑去秋来,秋去冬也来了,她还没能够再见到程京蔚。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

    她刚点了一份红豆沙热饮外卖,以为是外卖员,谁知打开门竟是程嘉遥。

    其实在那次机场后她和程嘉遥的联系不多。

    程嘉遥再没提过喜欢她的话,也没有过多地关心,只偶尔会作为“哥哥”的身份请她出去吃饭,聊聊近况。

    她一开门,程嘉遥便提起双手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喊出一声提早预演好的“happynewyear!”

    他以为会听到江稚尔惊喜的声音,却不想看到小姑娘一张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的脸。

    “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刚才在看电影。”江稚尔随口扯了个借口。

    “什么电影这么感人?”

    她转移话题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快过年了,过来看看你。”程嘉遥将手里的五寸小蛋糕递给楚姨,而后随口问,“二叔几号回来?”

    江稚尔一顿:“他应该不回来了。”

    “过年也不回来?”

    “嗯。”

    程嘉遥也没想到程京蔚会那么久不回来。

    如果没有江稚尔,哪怕他两年不回国程嘉遥也不觉得奇怪,但他清楚知道程京蔚对江稚尔有多好,体贴关心,怎么会明知她很想他却一次也不回来?

    真是忙得连一天空闲都抽不出来了吗?

    “尔尔。”

    “嗯。”

    “过年想不想出国玩?”程嘉遥问。

    江稚尔怔愣回头,看到程嘉遥认真的神色,他不是开玩笑。

    见她这副表情,程嘉遥笑起来:“既然二叔回不来,我们难道还出不去吗?”

    父母在世时江稚尔时常出国玩,父母去世后她便再没旅游过,护照早就找不到,也早已过了有效期。

    “我……”

    她太久没出国,又被学业重担压在原地,从未想过还有这条路,“真的可以吗?”

    他笑得轻松:“有什么不可以,不就是出国么?”

    是啊,不就是出国么。

    很快,护照就顺利补办,签证也加急下来了,一切都赶在除夕前。

    他们飞去找程京蔚的事没有跟任何人说,连程京蔚都没告诉。

    因为没有南锡直达纽约的航班,他们在香港转机,整个航程需要22个小时。

    “睡会儿吧。”程嘉遥向空姐要了条毯子,说,“还要很久。”

    江稚尔口头应了,眼睛也阖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马上就能再见到程京蔚了,她兴奋得根本无法入睡,就连昨晚她也没睡好。

    程京蔚一定没想到自己会过来,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这么想着,她又直起身拿出柜子中的镜子照了照。

    她昨天刚去理了头发,修了发梢与额角的碎发,还在发尾吹了个小弧度。

    高三忙碌的生活让她比从前稍稍瘦了些,还长高了三公分,整个人抽条后出落得更加纤瘦挺拔,脱离稚气后让她更有了几分清丽脱俗的精致。

    平日若日日看见还察觉不出,可骤然与半年前对比的话就极为明显了。

    不知道程京蔚会不会看出来。

    程嘉遥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说。

    ……

    程京蔚深夜才同科研院众人从餐厅离开。

    他表面看不出分毫,依旧沉稳,脸不红,步子也迈得稳,上车后也能得体地同众人道别。

    直到拉上车窗,他才疲惫地靠在椅背闭上眼,眉头深锁。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知道他们今天又喝了不少。

    这次联系上的科研院新上任院长是亚裔美籍,院内也有不少亚裔,于是又把酒桌文化带来了这里,合作、谈判都离不开酒桌。

    程京蔚向来厌烦这类酒局,但他也向来不显山露水,依旧能不动声色在其中如鱼得水,他自幼就擅长不让人揣摩出他的心思。

    他们喝,他也喝,还喝得爽快。

    期间也聊工作,他

    们都喝得半醉,话匣打开,程京蔚脑袋清明、八风不动同他们继续斡旋。

    所以说程京蔚当真是天生的掌权者。

    他从不自视甚高,不端无益的架子,所以也不会因为自己不喜酒局就拒绝,他懂以退为进、懂遮掩锋芒,可攻亦可防。

    只是实在是累。

    酒量再好,也架不住那样喝,又多又快,等一切结束只剩酒精在胃中翻江倒海。

    期间他让司机停车,俯在垃圾桶边吐了一回。

    他去街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矿泉水,漱口后继续朝公寓行驶。

    可即便那么难受,除了紧锁的眉头也依旧看不出分毫。

    路过华人聚集的街道,他才注意路灯悬挂的红灯笼,孩子们在大雪纷飞天欢笑奔跑,手中高举烟火棒,以及一簇簇腾空的烟花。

    程京蔚摘下眼镜,看着天际的烟花许久,才淡声开口问司机:“今天几号了?”

    “1月30号,农历腊月三十。”

    除夕了。

    异国他乡的除夕其实并不难熬,就像他本也没有想起这个日子。

    直到这一刻,唐人街热闹喧嚣,烟花绚丽,才让他刹那间回到了去年的除夕,父亲在这一天离世,也同样伴随如此的爆竹声。

    接着,思绪一寸寸往回退,想到更早前每个无法归国的除夕夜。

    以及更早之前,二哥在年关举办葬礼,他则被母亲赶出家门,管家不敢给他开门,屋内母亲痛哭流涕地喊,她再没有他这个儿子。

    程京蔚收回视线,拨通江稚尔的电话。

    她那头过了会儿才接:“二叔!”

    听着心情不错,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她亮晶晶的雀跃眼眸。

    程京蔚便笑了:“对不起啊尔尔,没注意日期,忘记和你说新年快乐了。”

    此刻的南锡,已是新的一年。

    那头笑着说:“没关系,不晚。”

    的确不晚,因为她现在正和程京蔚踩在同一片土地上。

    “二叔,现在你那儿就快跨年了吧,你在家了吗?”江稚尔又问。

    “回去路上,快到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尔尔。”

    江稚尔此刻刚走出机场,程嘉遥打了辆的士,因司机突然说英文,害怕露馅,她很快便挂断电话。

    “一会儿到二叔那儿,你先去找他吧。”程嘉遥说。

    “嗯?那你呢?”

    程嘉遥看着窗外,随口道:“我去找我来留学的朋友吃饭。”

    江稚尔没多想:“好。”-

    江稚尔和程嘉遥驶上快速路时,程京蔚刚到公寓。

    下车前,他从钱包抽出一沓钱递给司机,请他将车送去清洁,剩余的则是小费,辛苦他除夕夜无法与家人团聚。

    司机连声道谢。

    程京蔚进入公寓楼,电梯口摆了“正在维修,请勿使用”的指示牌,一旁物业管理员过来道歉,说因电力故障主电梯和备用电梯都坏了,问他住几层。

    其实他住高层,但也无谓找一个物业员的难处,只轻描淡写说没事,便打开楼道门。

    坚持锻炼是他保持近二十年的习惯,即便再忙也会早起运动,爬三十几层楼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只是今天喝得实在过量,又太久没休息好,胃里阵阵绞痛,在隆冬中额角都沁出冷汗。

    昏暗的楼道内,程京蔚筋疲力尽,在台阶坐下来。

    这一带远离唐人街,深夜寂静一片,没有任何除夕的气氛。

    男人一身板型挺阔的黑色大衣就这么垂落在地,尽管依旧不掩丝毫矜贵气质,可这一刻这一幕也实在显得过于落寞。

    寂静无声中,他垂着脑袋,将额头埋进掌心,眉头紧蹙,等那阵难熬的胃痉挛过去。

    也是在这时,江稚尔打来电话。

    他接起,稳住因疼痛而难免虚浮的声线:“尔尔,怎么了?”

    “二叔,你到家了吗?”

    “嗯。”

    “你那里好安静,过年都没有人放烟花吗?”

    程京蔚忍着痛笑着回:“我这里没有,住在这儿的华人不多。”

    “我这里有,你听。”

    说罢,在三秒的安静后,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

    漆黑的楼道内也在这时被照亮。

    程京蔚回头看向窗户,璀璨耀眼的烟花接连腾空,绽放在夜空,往下坠落的烟火变成成千上万道光线,齐齐往下落,浪漫又盛大。

    烟花声还在继续,与手机中的声音渐渐融合一体。

    程京蔚怔住,心跳却加速,在胸腔内蓬勃跳动,闷重得几乎要盖过外头的烟花声。

    紧接着,程京蔚便听到江稚尔笑着说:“11点56分,还好今天航班没延误,新年快乐,二叔。”

    女孩儿嗓音雀跃而得意,正为自己成功的惊喜沾沾自喜-

    程京蔚跑下楼梯,一路跑出去,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漂亮的弧度。

    纽约今年的冬天太冷了,比南锡市冷得多。

    钢筋水泥的城市被白雪覆盖,光秃秃的树杈上也覆满了雪,公寓暖黄的路灯灯光与雪色交相辉映,结冰的湖水中也铺了一层薄雪,显出极为广袤特别的冬日美感。

    他跑得喘着气,不断呼出白气。

    终于在11点59分,2013年的最后一分钟,见到了雪地中的江稚尔。

    小姑娘穿着白色兜帽卫衣和湖水蓝的短款羽绒服,底下是白裤和毛茸茸的雪地靴,戴着毛茸茸的红白格子围巾。

    站在同样绵软的雪地中,她被衣服包裹得臃肿,像只小熊,发顶还被持续落下的雪花染白。

    她看见跑来的程京蔚,立马雀跃地招手,双脚都蹦起来,大声喊:“二叔!”

    她笑意那么深,明媚至极,梨涡深陷,瞳孔清澈又明亮,装满了他。

    身侧是行李箱,不远处是她买来的烟花桶,冻红的小手还紧紧抓着一枚塑料打火机。

    她看着不断走近的程京蔚,看着不断清晰的他的脸,他好像也瘦了不少,灿烂的笑意中又融入了些难以掩饰的委屈。

    整整半年没见了啊。

    于是眼眶又红了。

    可她不愿在今日流泪,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她有太多太多想要问他。

    你这半年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

    为什么好像瘦了那么多?

    你有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惊喜?

    以及,你有没有想我。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程京蔚便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怀里。

    他太用力,带着跑来的惯性,江稚尔右脚往后退一步,而后他俯身下来,脊背弯曲着,将脸深埋进她颈窝。

    方才跑动间大衣散开,又在拥抱时环绕过江稚尔,将她也整个包裹在大衣中入怀。

    顿时,冻红的双手触碰到他里面温暖的毛衣,也逐渐回温。

    在这个动作下,江稚尔被迫仰起头。

    她看到漫天飘扬的雪花,比天文望远镜观测到的银河系更美,洋洋洒洒落在她温热的脸颊。

    她闻到男人身上的酒味,但在冷风和他本身的清洌气味的冲刷下并不难闻,反倒让她第一次认为,自己触碰到了最真切最具血肉的程京蔚。

    他体温偏热,还卸了一部分力在她身上,江稚尔要站稳才能承接住这个拥抱,也让她第一次产生,自己正在被他依赖的感觉。

    无论这是否是错觉,都让这个拥抱有了不同的意味。

    于是,那些将要宣之于口的问题都被覆盖。

    只剩下最后那个问题,那个她最想问也最不敢问的问题。

    “你想我了吗?”

    她没有称呼“二叔”,在她隐秘的小心思下,这个问题更像问心上人。

    然后她听到程京蔚埋在她颈窝,闷闷的——

    “嗯。”

    第33章 风眼成为和程京蔚一起并肩前行的人。……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松开拥抱后,程京蔚温声问。

    “想来陪你过除夕。”江稚尔笑着说,“嘉遥哥带我来的。”

    程京蔚扬眉:“他人呢?  ”

    “他说他先去找这儿的朋友吃饭,刚走。”

    程京蔚笑了笑,帮她扫去发顶的雪,又整理好她的围巾:“也不和我说一声。”

    “说了就不叫惊喜啦,不过——”江稚尔踮起脚尖靠近,在他领口处嗅了嗅,“你喝了很多酒吗?”

    “刚结束酒局,这次的合作对象嗜酒,难免多喝了些,没事。”

    程京蔚问,“订了住的地方吗?”

    “啊?”

    江稚尔一愣,她压根没想到这茬。

    更何况从前都习惯了,程京蔚住的公寓应该也不止一间卧室。

    看她表情程京蔚就明白了,解释道:“公寓电梯坏了,我住35层,今天恐怕住不了。”

    “啊……那怎么办?”

    程京蔚看了圈四周,拎过她的行李箱,说:“附近有家酒店,今天太晚了,先住一晚吧。”

    江稚尔愣了下,点头轻轻说:“好”。

    ……

    行李箱的万向轮在石阶路上发出阵阵响声。

    真稀奇。

    她竟然和程京蔚一起走在凌晨异国他乡的街上。

    走去酒店的路上,江稚尔将那些问题都问了遍。

    这半年你工作忙不忙,累不累?

    答案当然是忙也累,就看今夜的程京蔚便都能明白了。

    以及你怎么好像瘦了那么多?

    程京蔚笑说:“我没称体重,应该是瘦了一些。”

    但他只解释说工作太忙没时间运动,肌肉量下去了显得人清瘦了些。

    接着,他又侧眸扫了眼江稚尔,问:“你是不是也瘦了?”

    “就瘦了三斤,不过我长高了三厘米!”她欣喜得还用手指比出一个“3”,“我现在有163了。”

    程京蔚抬手放在她头顶,朝自己胸口比较,笑着说:“好像是长高了些。”

    江稚尔雀跃地“哼”一声,“我那些女生同学初中或高一时就不再长了,没想到还能长高,现在我出去玩应该不会有人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仅仅长高三公分就能不被认为是小孩子。

    她那些话让程京蔚不禁发笑。

    不过,若细看,的确能发现江稚尔和半年前不太一样了,抽条后四肢也更舒展开,依旧称不上成熟,但不似从前稚嫩,更加鲜活灵动,像块一经雕琢便能彻底焕发夺目光彩的璞玉。

    途经药店,程京蔚买了盒止痛药和解酒药。

    江稚尔那些在课堂中学来的英语并不能轻松听懂国外口语,但还是捕捉到几个单词,明白他买的是什么药。

    “为什么要买止痛药?你哪里痛吗?”小姑娘眉心紧蹙。

    程京蔚依旧轻描淡写:“有些胃疼而已。”

    “怎么胃疼了?以前都没有胃疼过呀,那这一盒是什么药?”

    “解酒的。”

    “……喝酒喝的?”

    “嗯,可能今天喝酒前没怎么吃东西的缘故。”他始终不在意的模样。

    江稚尔本就焦急,见他这副模样都有些生气了:“身体不舒服你为什么还要喝那么多酒,以前在国内也没见你喝到胃疼过呀!”

    说完,她也倏地反应过来了。

    程京蔚不是贪杯的人,虽平日在家中也会喝些红酒或白葡萄酒,但绝不过量,参与酒局或应酬时也只象征性拿酒杯,几乎不喝,他不可能轻易将自己喝成这样。

    为什么会在这里喝到胃疼?

    因为这是亚裔最难立足的地方,在国际间各项政策愈发收紧的艰难时刻,他属于“程总”的无数光环在这里并没那么太大用处,可他偏要逆天而为。

    于是生气不再,只剩心疼。

    可程京蔚根本不觉得她刚才那番话冤枉,还好笑地垂眸睨着她。

    江稚尔不自在:“看什么?”

    他笑一声,倒两粒药片在手心,直接吞下,调侃道:“是长大了。”

    “……”

    “现在都敢训我了。”

    “……”

    江稚尔被他说得脸热,拉他一把,“快点去酒店了。”-

    酒店大堂。

    程京蔚将两份签证递去。

    工作人员英语询问要什么房型。

    程京蔚说:“Asuiteofrooms.”(套房)

    工作人员摇头,说套房已经没有了,目前只有标间和大床房。

    程京蔚订了两间相邻的大床房。

    进入电梯,当两人清晰地映入面前的镜子,江稚尔心底那些不自在的别扭感终于攀至顶点。

    尽管两人从前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可和此刻的情况又不一样。

    江稚尔低着头,一边不受控地浑身发热发麻,一边又暗暗唾弃自己胡思乱想小混蛋。

    电梯门打开,程京蔚先走出去,径自根据门牌号指引转弯,而后刷卡,“嘀”一声门打开,他推门进去。

    江稚尔因别扭都没朝他屋内看一眼,直接朝隔壁房间走去,刚迈两步,程京蔚抓住她卫衣帽子,将她扯回来。

    “你这间。”

    “啊……啊?”

    程京蔚将行李箱拎进屋内,打开屋内的灯,检查了各扇门窗,又打开手机手电筒,对各个隐秘角落仔细检查了一遍。

    江稚尔跟在他身后:“你在干嘛?”

    “看看是不是有针孔摄像头。”

    江稚尔一愣:“有吗?”

    他又看了一圈:“没有。”

    离开前,他将方才多买的矿泉水放在床头,叮嘱,“这里不比国内,晚上关好门锁,陌生人敲门不管他是不是自称酒店工作人员都不要马上开门。”

    江稚尔从没在异国他乡独住过,听得有些害怕:“这里经常会有陌生人来敲门吗?”

    程京蔚笑着揉了揉她头发:“没有,只是以防万一,有任何事就打我电话。”

    “好。”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新年快乐。”

    江稚尔也笑起来:“新年快乐。”-

    江稚尔打开行李箱翻出睡衣,洗漱后躺在床上。

    22个小时的航班她都没睡着,这会儿困意来袭,她关灯准备睡觉,只留了一盏浴室光源。

    可闭上眼睛,她脑海中便回响程京蔚刚才的话。

    尽管他只是以防万一叮嘱一声,可当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她还是不由胡思乱想。

    深夜风也变大了,房间外正好有一棵大树,风一吹那光秃秃的树干就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树影还投射在白墙。

    江稚尔将被子盖过头顶,双腿双手都缩进被子里。

    心脏跳得像打鼓。

    扑通扑通,越来越快。

    在她觉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时,终于忍不住拨通了程京蔚的电话。

    他似乎睡了,嗓音喑哑:“怎么了尔尔?”

    “我……”

    她对自己无端的恐惧难以启齿,又听到他似乎是被吵醒的喑哑声线,就更不好意思说出口,“没什么,我不小心按到。”

    还未挂断,那头程京蔚问:“是不是害怕?”

    江稚尔一顿,心脏因这一句又柔软至极,她在被子里蜷缩地抱住自己膝盖:“嗯。”

    她想起去年除夕,程京蔚父亲离世,因太忙顾不得她,将她安置在医院空余的vip病房。

    当时程京蔚也是这样问她,会害怕吗?

    她点头,于是程京蔚便留下,对她说:“睡吧,二叔陪着你。”

    不多时,门外响起门铃声,她心脏还未提起,便听到程京蔚唤“尔尔”,终于心安。

    她起身跑去开门。

    程京蔚没换洗衣物,洗过澡后穿了原先那件白色毛衣,头发洗过后松散垂在额前。看着和平日很不一样。

    “是不是在国外的关系?”他理解她莫名其妙的害怕。

    “……嗯。”

    “没事的。”程京蔚抬手搭在她后背,带她回到床边,“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回去。”

    江稚尔躺回到床上,程京蔚则坐在床边。

    可他模样实在太过疲倦,酒醉脸颊的红在此刻才在眼下淡淡泛出来,靠在椅背,垂着脑袋,眼睫虚阖。

    江稚尔不忍心了:“二叔,你还是回去睡觉吧,没事的。”

    “不用。”他嗓音也哑了,咳一声,“我等你睡着。”

    可我现在又睡不着了。

    江稚尔侧躺着,透过并不明亮的月光看他,而后她不自觉伸出手,往前伸,食指轻轻触碰到他的。

    下一秒,程京蔚便握住她的

    手:“睡吧。”

    江稚尔还没来得及开心心动,便察觉他掌心超乎寻常偏高的体温。

    她愣了下,连忙支起身去摸他的额头。

    几乎是烫手的。

    “二叔,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跪坐在床上,又碰了碰他的脸,也同样滚烫。

    这会儿江稚尔终于发觉他脸上的红并非因为酒醉,而是因为发烧。

    “不行,我们现在去医院吧,你体温肯定很高。”江稚尔说。

    “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也是,程京蔚现在看着这么累,外头寒风一吹,体温恐怕要更高了。

    “那除了体温高,还有没有哪里难受的?”

    程京蔚摇头。

    “那你先睡在这睡会儿,我去外面买退烧药。”

    程京蔚抓住她手腕阻止:“现在不怕了?”

    江稚尔很快回:“不怕了。”

    程京蔚一顿,抬眼,失笑,而后朝一旁电话偏了下头:“酒店里应该有常备药,别出去买了。”

    江稚尔打了电话,酒店工作人员很快便送来退烧药和测温枪。

    体温果然很高,直逼40度。

    她盯着程京蔚吃了药,便要扶他去床上睡觉,可他不肯上床,只说自己坐着就好。

    “你现在生病了,要注意休息。”江稚尔坚持。

    “那你睡哪儿?”

    江稚尔一顿:“我坐着。”

    “真的没事,你先睡,等你睡着我就回去睡觉了。”

    “你这么高的烧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睡,万一半夜里体温没降还更升上去了怎么办?”

    若是真超过40度,就真的该马上去医院了。

    程京蔚这时候还有心情笑,调侃道:“到底谁是谁二叔。”

    江稚尔却生气了,她推着程京蔚用力将人按坐在床上:“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小孩了!”

    她越说越委屈:“我最讨厌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再不到半年我就成年了!”

    程京蔚几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尽管不认为成年就是大人,可小姑娘千里迢迢飞来纽约,他不忍心让她委屈难过,只好顺从地睡到床上。

    刚才她睡过,被褥睡得有些皱,还带小姑娘身上体温及淡淡花香,便更觉得燥热。

    江稚尔去浴室洗了条毛巾出来,拧得半干盖在程京蔚额头。

    “好了,你也别忙了,累不累?”

    “不累。”江稚尔小声说,“以前都是你照顾我,我也想照顾你。”

    他调侃道:“像过家家么?”

    什么过家家。

    又把她当小孩子。

    江稚尔拿手捂了一下他嘴,气恼道:“你快睡吧,别说话了。”

    因为高烧和酒醉,程京蔚很快就睡着了,江稚尔则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时差混乱后,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程京蔚起床她都没听见。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她也不是趴在床边,而是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是程京蔚将她抱上床的。

    程京蔚已经不在。

    江稚尔手伸入枕头下拿手机,却意外抽出一个红包。

    封面上是程京蔚飘逸流畅的大字——祝尔尔新年快乐。

    和去年一模一样-

    江稚尔在纽约待了七天,在初七回到南锡市。

    见过程京蔚在异国的真实生活后,似乎也能缓解些未来的思念,至少在电话时听他说自己在干什么时脑海中也能浮现出大致的画面。

    后面的日子则是全力以赴备战高考,黑板上高考倒数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她成绩很稳定,整个高三下学期都维持在年级前三名。

    百日誓师大会上,学校邀请来知名毕业生演讲鼓舞士气。

    江稚尔在办公室耽搁了时间,参加百日誓师大会时已经晚了。

    她一路小跑,在转角处撞到一个男人,嗅到极淡的烟味。

    她抬头,惊喜道:“以珩哥?你怎么在这?”

    “来为你加油的。”周以珩笑道。

    江稚尔很快就明白过来:“学校请的优秀毕业生就是你啊。”

    周以珩笑着点头:“快进去吧,大家都到了。”

    江稚尔“嗯”声,跟他挥挥手,跑进礼堂内。

    和所有百日誓师大会一样。

    校领导发言、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都旨在鼓舞大家在最后一百天继续全力以赴。

    只是所有发言之后,这回还给每人分发一张信纸与信封,请众人写下自己的愿望与目标。

    并非要与高考有关,你可以畅想更远的未来,以人生为跨度,写下此刻最想实现的愿望。

    江稚尔提笔后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遵循内心,写下关于程京蔚的愿望。

    ——我希望,自己能成长为优秀的大人,能成为和程京蔚一起并肩前行的人-

    百日誓师大会结束后的当天晚自习,高考前最后的狂欢冲淡了高考冲刺的紧张感。

    晚自习被取消,整个高三年级都聚集了学校博雅馆,一起看讲述努力追求梦想的电影《垫底辣妹。》

    期间江稚尔抱着书悄悄离开,到顶楼继续看书。

    光线昏暗,她将校服垫在底下,靠墙而坐,初夏的夜风和煦又温柔,轻轻拂动她发丝。

    忽然,顶楼的铁栅门被推开,噪音刺耳。

    江稚尔抬眼。

    “以珩哥,你怎么来了?”

    “我听絮絮说你在上面。”周以珩走上前,“怎么不去看电影?”

    江稚尔笑着说:“之前看过,不如抓紧时间学习了。”

    “虽然我很希望你能成为我学妹,但其实你不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江稚尔摇头:“我也没有给自己很大压力,我只是单纯地想要考一个好成绩,上一个好大学。”

    在成年的关口,她想要自证,自己足够优秀且强大。

    从前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喜欢程京蔚,自己和他不会有任何结果。

    可随着毕业越来越近,十八岁也越来越近,那些幻想和念头又不自觉冒出来,开始奢想未来。

    也许呢?

    万一呢?

    “尔尔。”周以珩看着她侧脸出声,“我能问问你下午写下的愿望是什么吗?”

    江稚尔停顿片刻,说:“我想成为很优秀的大人。”

    她只说了前半句。

    “我以为等真到了要长大的年纪,大家应该反倒都希望时间过得慢些,别再长大。”

    “长大没什么不好的。”江稚尔笑着说,“只有长大了你说的话才会被真正认真看待,你的想法也才不会被当作幼稚的一时兴起。”

    你的心意也只有在长大后才被笃信。

    周以珩稍顿,眉心很轻地一蹙,似乎想到些什么。

    夏风吹拂少年少女的心,也牵扯大洋彼岸的另一人。

    夏季、高考。

    江稚尔此时此刻都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离别还是重合,是心动还是心碎-

    高考越来越近。

    一模二模三模,终于到高考前夕。

    最后一节夜自习,教室内已不似前几天那么安静,大家一边紧张一边又憧憬着两天后,迫切渴望解放与自由。

    夜自习结束前,班主任在讲台桌前再次强调关于明天高考的注意事项,让大家今晚好好休息。

    延续十八年不断的努力,将要在这一日初次定下胜负。

    江稚尔却睡不着了。

    邵絮拍拍她肩膀,安慰道:“别紧张,我都还没紧张呢。”

    江稚尔笑起来:“我不是紧张。”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两人一起站在宿舍外的阳台吹风,江稚尔刚洗过吹到半干的发丝轻拂,她在黑夜中伸出五指,感受风从指缝溜走,似时光如梭的具象化。

    她轻声说:“因为高考于我而言并不只是高考本身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邵絮不明白。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我不敢跟他表白。”江稚尔说,“可等到高考后,我在想,我是不是就够资格跟他说我喜欢你了。”

    “拜托,能被你喜欢可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邵絮夸张道,“你当然够资格!告他丫的,毕业了就得谈恋爱!”

    江稚尔笑起来:“可我又怕,我真的说出口,就连现在的关系也不能维持。”

    “嗯——”邵絮想了想,道,“那你就循序渐进。”

    “怎么循序渐进?”

    “比如你可以抱住他,去听他心跳有没有加速。”

    邵絮说,“先从确认他的想法开始,不打没准备的仗。”

    “……”

    邵絮双臂搂住她身子,对着黑夜高声喊:“毕业快乐,尔尔!预祝你告白成功!恋爱顺利!!!”

    ……

    江稚尔回去冲了澡,到床上后将手机开机。

    程嘉遥、周以珩和徐因姐姐都给她发了高考加油的信息,而程京蔚却没有任何消息,难道是最近又很忙?

    她不再去想,逼自己快些入睡,养精蓄锐。

    手机放入枕头下,可下一秒便震动了下。

    程京蔚:「睡了吗?」

    江稚尔唇角忍不住勾起,想打“准备睡了”,又删除,回复:「还没。」

    他发来语音,江稚尔拿耳机听了,男人嗓音磁沉,含着淡淡笑意:“明天就高考了,紧张吗?”

    「江稚尔:也还好,就是有些睡不着。」

    产生些不真切感。

    她真的就要毕业了吗?

    人人都说高考是一道分水岭,似乎高考过后就真的意味着长大,她曾经遥遥相望的高峰,此刻已近在咫尺。

    “我在门口。”男人说。

    江稚尔一愣,指尖都轻颤,重新听了遍。

    依旧不敢置信。

    「哪里?」

    他语音笑着说:“校门口。尔尔明天就高考我当然该回来。”

    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切都是下意识。

    江稚尔拿起衬衫,边往外跑边套在睡裙外。

    邵絮听到动静,从上铺支起身急急问一句“去哪里”,江稚尔那句回复只来得及消散在晚风中。

    夏夜依旧燥热不堪,也如此浪漫,夏虫低音浅唱,星辰月光缱绻温柔。

    女孩儿心跳扑通扑通,奔跑过整个操场。

    在这个高考前夕的夜晚,整个世界都如此寂静,仿佛浸入漫无边际的浩瀚宇宙,400米的操场也显得格外大。

    她跑得气喘吁吁,蓬松的黑发在随着跑动和晚风跳跃着。

    因为繁重学业,她已经数月没有剪发,发梢到了后腰,更显飘逸灵动,又隐约显出成年人的轮廓。

    她终于看到校门口站着的程京蔚。

    他刚下飞机,一身黑,纯黑短袖领口挂了副飞机上戴的墨镜,身形挺拔利落,融在黑夜中,也一并被融去他周身因沉稳克制塑成的年龄感,此刻看上去也不过比江稚尔年长五六岁足矣。

    上一次见已经是除夕,江稚尔几乎移不开视线。

    他也看到江稚尔,笑着抬起手。

    江稚尔一直跑到他面前才停下,瞳孔比星辰还亮:“二叔!你怎么突然来了?”

    “开心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说开心。

    程京蔚抬手,食指曲着,指背轻轻碰了碰她脸颊,又很快放下:“瘦了。”

    “你也瘦了。”

    程京蔚笑:“我就来看你一眼,别紧张,不用怕,后面两天我都会陪你。”

    江稚尔抿唇,心跳又避无可避地加快。

    也是在这时,她想起方才邵絮荒诞不经的话。

    ——比如你可以抱住他,去听他心跳有没有加速。

    ——先从确认他的想法开始,不打没准备的仗。

    这荒诞的鬼主意在这一刻开始胡乱生根发芽。

    江稚尔的视线也跟着不受控地随之落向程京蔚的身躯,在黑色短袖下显出隐约轮廓的胸膛、青筋凸显的手臂,以及收窄的腰——今天这件衣服并不明显,但她见过程京蔚穿正装西服时线条极为优越的宽肩窄腰。

    她唇线越抿越紧,第一次对程京蔚产生真正的思想滑坡。

    让她脸颊温度也随之不断攀升。

    而这时程京蔚出声打断她乱飘的思绪:“明天考场在哪?”

    “啊。”江稚尔堪堪回神,“……二中。”

    江稚尔啊江稚尔。

    明天就高考了你想什么呢!

    “明早学校统一过去?”

    “嗯,住宿的学生都安排了大巴过去。”

    “二中离御水庭不远,不如今日回去睡,明天也能睡得久些。”

    江稚尔想了想:“我准考证那些都还在教室,今晚还是睡宿舍吧,明晚再回去。”

    “好,下午考完室我来接你。”程京蔚揉揉她头发,“那快进去吧。”

    江稚尔点点头,跟他挥手说了“拜拜”。

    往回走了两步,却又重新退回来。

    “怎么了?”程京蔚问。

    江稚尔心脏依旧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从未真正追求过任何人,也不知该如何得到一个“拥抱”。

    除夕夜她得到过程京蔚的拥抱,可那是由他主动,她依旧不知该如何自然而不露声色地做到。

    停顿半晌,她笨拙地抬起手,张开双臂。

    措辞在嘴边还未理顺,那句“我能不能抱你一下”也还未鼓足勇气宣之于口。

    眼前,程京蔚忽地垂眸一笑,笑意温柔而散漫,透着些无可奈何的宠溺与妥协。

    他向前一步,弯下腰,俯下身,如屈尊降贵的神祇,再次主动抱住了她。

    江稚尔闻到他身上的清冽气味,同时,耳中灌入他磁沉的嗓音。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加油,尔尔。”

    江稚尔缓缓伸出手,也回抱住他,掌心覆在男人宽厚的肩膀。

    她久久未松开,试图去听清程京蔚的心跳声。

    可蝉鸣实在恼人,总打乱她思绪。

    也或许他心脏压根就不如她一般剧烈跳动着。

    也是。

    于程京蔚而言,这个拥抱不过是对晚辈的鼓励,哪里会心跳加速呢?

    尽管早知如此,可江稚尔也不由有些灰心。

    而正当她准备松手之际,她忽然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蓬勃的、沉重的,透过夏季单薄的衣服布料,几乎要从他胸腔传导来震颤,与她共振。

    江稚尔瞳孔不禁放大,几乎是下意识,更用力搂住程京蔚的腰,深埋入他怀中去听。

    程京蔚喉结滚动。

    夏季的衣料不比那晚除夕夜,他真切地触碰到女孩儿凉津津的细腻皮肤,触及她藏在宽松睡裙下的弧度,闻到她身上还湿漉漉的沐浴露气味。

    他无声地松开一只手,又无声地在她身后攥拳。

    他嗓音偏哑,因她骤然抱紧而僵硬:“……尔尔?”

    这回江稚尔很快松开了他。

    女孩儿仰起头,看向他。

    眼前男人的目光不似平时那般沉稳、内敛,还有平时从未有过的意味。

    悸动?

    波澜?

    克制?

    江稚尔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却的的确确和平时完全不同。

    尽管那种情绪很快就消散,恢复如常。

    “快回去休息吧。”程京蔚说。

    江稚尔看着他眼睛,雀跃笑意让她眼眸更明亮:“知道啦。”

    她转身朝宿舍跑去,步伐都雀跃得要飞出小桃心来。

    中途她回头看了程京蔚一眼。

    他还没走,又抬手冲她招了招手。

    她第一次产生一种预感。

    或许,或许,她与程京蔚之间真的有可能。

    第34章 风眼人生能有几个十一年?

    高考两天程京蔚都陪着她。

    出考场总能在校门口乌泱泱的家长队伍中见到程京蔚的身影。

    他个子高,又天生长了张足以吸引所有人眼球的脸,更不用说这些家长中不少都是依仗程臻集团的,难免攀谈恭维。

    程京蔚向来不喜这种场合,也很少出入这种场合,只那两日成了例外。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

    随着铃声响起,陆陆续续有学生从教学楼跑出来,这回大家都不再对答案,神色放松、笑容满面,讨论这个最轻松的假期该去哪里度假。

    程京蔚从未参加过高考,他一路升学都格外顺利,各类名校offer拿到手软,自然无需长辈操心过问,他们也的确没有过问过。

    而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周围那些家长一般无二,朝着层层叠叠的人群寻找江稚尔的身影。

    很快他便找到,小姑娘在人群中依旧显眼,白皙至极的皮肤很容易锁定视线。

    为专心考试,她将长发盘起一个低低的发髻,鬓角处几绺

    碎发落下,勾缠落日余晖,发丝都被染成带着细闪光点的金黄。

    也许是因为高考结束,因为高考承载的意义。

    程京蔚第一次放任自己的视线落在少女身上。

    不知何时,她似乎已经长大。

    和当初在江老太太葬礼上的模样也有了很大的分别。

    江稚尔也看到他,和身边好友挥手道别便急急朝他奔来。

    松散的发髻随着奔跑不断跳跃着,碎发散落更多,江稚尔便取了抓夹,长发顺着散开,波浪般、海藻般,在夕阳下如金灿灿的丝绸。

    她一直跑到程京蔚跟前都没放慢速度,冲进他怀中。

    程京蔚单手拎过她书包,另一只手则搂住她的腰:“解放了。”

    江稚尔笑着抬起头:“终于解放了。”

    关于我人生的进度条,我终于走到了这儿。

    程京蔚牵着她的手往车边走:“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成人礼,想怎么过?”

    江稚尔一顿:“你不回纽约吗?”

    “暂时不回去。”

    最近研发部进程得到大大突破,这场跟时间赛跑的战役也许就要结束,他也不必再去纽约。

    只是一切未尘埃落定,怕让小姑娘失望,程京蔚也没先说。

    “那那一天你可以和我一起过吗?”

    “当然。”程京蔚答应得很快,“那时候大家应该都会请谢师宴、举办毕业派对,你也可以将同学请来一起过生日派对,我来安排。”

    江稚尔顿了顿,拨弄着指尖,轻声说:“可我想和你两个人过。”

    程京蔚一愣,视线看向她。

    但他不由自己胡思乱想,只轻描淡写调侃:“去年生日时和我闹脾气离家出走,今年要弥补我么。”

    “……”

    江稚尔忍不住撇了撇嘴:“什么嘛。”

    他带她去吃晚餐。

    他包了场,餐厅内安静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与悦耳的钢琴声,由侍从引至楼顶露天区域,晚风正好,温度适宜,夕阳绚丽。

    “二叔。”江稚尔问,“你怎么都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他笑:“看来考得不错?”

    江稚尔也笑:“应该发挥挺正常的,题做下来很顺畅。”

    “一切付出都会有回音。”

    程京蔚这句只为她取得不错的结果,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稚尔心尖颤了颤,不由自主地去想,那自己这份喜欢也会有回音吗?

    “二叔。”

    “嗯?”

    “你在国外将近一年,有谈过女朋友吗?”江稚尔轻声问。

    她低头装作认真切牛排,不去回应此刻程京蔚看过来的视线。

    “没有。”他笑了笑,说,“没心思谈,也没空谈。”

    “那你……以前呢?”

    “什么?”

    “我之前听范檬姐姐说,你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但你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过恋爱,是真的吗?”

    程京蔚挑眉:“你还知道这个呢。”

    “真的吗?”

    “嗯。”他依旧轻描淡写。

    江稚尔张了张嘴,被亲口证实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学校里那些长得不错的男生几乎都谈过恋爱,就连程嘉遥从前交往过的女友恐怕也一双手数不清。

    “为什么?”

    程京蔚好笑道:“这有什么为什么,没碰到过喜欢的就没交往过。”

    “从来没有过吗?”

    “嗯。”程京蔚抬眼看她,挑了下眉,调侃道,“怎么,尔尔高考结束准备开始操心我了?”

    她脸一热,仓皇低下头不作声了。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到底是好是坏。

    但总归,不算太坏。

    ……

    高考结束后的假期,好友圈内同学们纷纷开始缤纷多彩的假期生活,邵絮隔天便和父母飞去欧洲度假。

    而江稚尔遵照拟定的计划书,正式开启“成长计划”。

    染一次头发。

    烫一次大波浪。

    买一双漂亮的高跟鞋。

    学习化妆和穿搭。

    打一对耳洞。

    尝试美甲。

    买一瓶喜欢的香水。

    她自幼就不是在母亲的照顾与耳濡目染下长大,对于美的认知更多来源于程京蔚身边,像徐因,抑或企划部时髦的姐姐们。

    她们大多知性成熟、自信强大,化着精致的妆、踩着很衬腿长的细高跟,浑身是或清润或浓郁的香,从头精致到脚。

    这些都是江稚尔关于“成熟的美”的认知来源。

    于是她拟定计划,遵照执行、按部就班,将自己套入认知的那个模子。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染了一头浅栗色的发,又烫了漂亮的波浪卷发,还做了裸色清透的指甲。

    离开时,她看着店面玻璃门中倒映的自己,忽然认不出这样的自己。

    她本就长了张巴掌小脸,五官精致漂亮,那样的浅栗色卷发很衬她,并不会显得过分成熟,而是像精致的芭比娃娃,比起从前更明艳吸睛。

    只是她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回家后便试图将这样的改变藏起,羞耻于被程京蔚看到这样的自己。

    她将长发盘起,以此掩饰卷发,只是发色与指甲无处可藏。

    不过最近程京蔚特别忙,也许不会发现。

    江稚尔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

    可惜也只能是侥幸。

    程京蔚一回家就发现了,视线上上下下扫过她周身,江稚尔像做错事,抬手捂住脸。

    男人没有调笑她高考一结束就夸张地捯饬自己,认真观察后说:“发色不错,很衬你肤色。”

    江稚尔张开手指,从指缝中看他:“真的吗?”

    “真的。”程京蔚走上前,抓着她食指指尖拉下她挡脸的手,好笑地问,“挡什么?”

    “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

    于是江稚尔便将盘发也放下:“我……还烫了个头发。”

    她那一头长发发质极好,海藻般铺散开,波光粼粼的,顺着肩膀落下,几绺发丝勾住下巴,在她此刻有些羞赧的神色下,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娇与媚。

    程京蔚喉结滚动,低声:“很好看。”

    再次得到肯定,江稚尔大起胆子,伸出双手,给他展示自己刚做的美甲。

    她手指本就纤长骨感,皮肤白皙,指节处还透着淡淡的粉,做这种不夸张的裸色美甲很是好看,无名指指缘还贴着几颗小钻,小巧精致,也格外配她。

    小姑娘眨着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把小刷子,正满怀期待地等待他下一句赞扬。

    这回程京蔚笑起来:“还做了什么?”

    “没了。”江稚尔说,“我本来还想打个耳洞,可是太晚了。”

    程京蔚想了想,问:“钱还够不够?”

    “够的,打耳洞不贵。”

    程京蔚笑:“打耳洞是不贵,可耳环一类的珠宝首饰比较贵。”

    “也有便宜的。”

    江稚尔怀疑程京蔚以为只有那些高奢珠宝品牌才有耳环,其实网上大部分都不贵,戴着玩儿,也很漂亮。

    “明天我让品牌带些适合你的送来家里挑。”

    江稚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也还没下定决心打耳洞呢,今天本都到店了,我又怕疼,不敢进去。”

    “我从前听许致言说过,似乎没什么痛感。”

    江稚尔一愣:“他打了耳洞吗?”

    “嗯。”程京蔚笑了下,“估计得有六七个耳洞,你要是怕疼,我可以替你问问他他去的是什么店。”

    至此,江稚尔发觉,自己并不真的期待打耳洞。

    染发烫发是她想尝试的,但打耳洞不是。

    “其实我也没想好自己到底想不想要耳洞,我只是

    觉得很多女孩子长大后都会有,所以我也该有。”

    她在很严谨的,一步步试图将自己套入那个关于成熟的模子里。

    “这没有什么该不该,你是你自己,该自己做决定。”

    程京蔚扬了下眉,抬手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更何况,你可以慢慢长大,不必将自己揠苗助长,等尔尔真的想好要打耳洞,我再替你去问许致言。”

    所以,她怎么可能不爱上程京蔚。

    他永远都能给她足够的自由和底气,正如他一开始所说——你的人生应该是用来体验的。

    他会告诉她。

    你当然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我会支持你、鼓励你,但你永远也不必将自己装入其他人的套子。

    你是独一无二的-

    6月25日出高考成绩。

    在心惊焦急等待结果后,江稚尔得偿所愿,在高中最后一场战役顺利拿下年级第二,不论从往年分数线还是排名看,清大录取已经是板上钉钉。

    而程臻集团也迎来一年来最大的喜讯。芯片核心技术迎来重大突破,去年九月由程京蔚带领的队伍胜利凯旋。

    这在全国都是值得引起地震的讯息,一时间多方媒体争相报道。

    《程臻集团最年轻掌门人首战告捷!》

    《风浪越大鱼越大!程臻集团或将迎来国际站位新纪元!》

    《程京蔚力排众议成为国内名副其实最有能力的豪门继承人!》

    ……

    于是后两日程京蔚便被各种发布会与采访占据时间,一直到6月27日晚上——江稚尔生日当天才抽出空,带小姑娘去吃晚餐。

    他准备了蛋糕,也鲜少一同吃了甜食。

    也认真和江稚尔道歉,为自己没能将白天的时间留出来陪她。

    江稚尔明白的,今天的技术发布会全国直播,他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

    小姑娘笑着说:“没事啊,反正我下午也在和絮絮玩。”

    下午时江稚尔和邵絮去商场逛街,买了身新衣服,为晚上她和程京蔚的约会——18岁的当天,她终于敢将此定义为“约会”。

    此时,江稚尔便穿着那身新衣服。

    白色丝绸质地的公主裙,裙摆很蓬,腰间却是掐腰的鱼骨设计,将少女勾勒出足以模糊年纪的窈窕身形,而裙面上是手工绣上的蝴蝶样式的蕾丝,在夜晚的灯光下像一汪晶莹剔透的湖水。

    很适合她,将她衬得更似公主。

    这两年她被程京蔚养得实在是好,从前因寄人篱下的委曲求全模样早已不在,一颦一笑只娇不卑,只柔不弱。

    程京蔚又想起那个梦。

    在国外那段日子,他并没有因为距离就轻易打消那些荒诞念头,依旧梦到过几回。

    梦中,他听清她的声音,也看清她的脸,无论如何都抵赖不了。

    而今天看到江稚尔的瞬间,他再次没能移开自己视线,也没能控制自己的心跳。

    程京蔚不动声色、面不改色,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贪婪地放任自己荒诞可笑的心意一路下坠至狂风呼啸的悬崖,他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那将近一年的隔山跨海什么都没有改变,反倒让时光和距离将畸念熬得越来越浓。

    “成年了,有什么心愿吗?”程京蔚问。

    江稚尔想了想道:“希望能顺利拿到清大的录取通知书。”

    程京蔚:“这是既定事实,不算心愿。”

    “嗯……那我暂时好像也想不出别的心愿。”

    “就这么放弃这机会了?”程京蔚调侃,“换作嘉遥,恐怕提前一个月就要想自己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了。”

    “就算我明天才跟你说我想要什么,你难道会拒绝我吗?”

    程京蔚笑道:“说得也是。”

    接着,便见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像学校的荣誉证书,以及一把钥匙。

    当他将那两样东西放在桌面,推向她时,江稚尔才注意到上面的字。

    ——不动产权证书。

    江稚尔愣住。

    “这……”

    “18岁生日快乐,尔尔。”程京蔚说。

    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生日礼物,江稚尔愣了许久,看看产权证,又看看程京蔚,最后问出一个蠢问题:“这是什么?”

    “清大附近的新盘,环境不错,等你上了大学如果不想住宿舍可以回家住。”

    回家住。

    也许是受从前寄人篱下生活的影响,江稚尔心底的确一直有这样的目标,等她赚到自己人生中第一笔钱,就要去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可……北京的房子。

    “这、这太贵重了。”

    “还好,这次只考虑了你上学方便,地段、设施都不算最好,先勉强住着。”

    这哪里能叫勉强住着。

    见小姑娘始终收不下,程京蔚勾唇,轻描淡写道:“往后你会拥有更多,尔尔,只是18岁礼物都收不下,以后怎么办?”

    “……”

    江稚尔还未出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Felix!”

    程京蔚回头,也略诧异道:“蒋梵,你回国了?”

    “前天刚落地,里头正给我接风洗尘,老许也在,一块儿?”说着,他注意到此刻程京蔚对面的小姑娘,“这是……”

    江稚尔主动自我介绍:“江稚尔。”

    “是是是,我知道,尔尔嘛,听老许说过的。”

    程京蔚在国外读书时在留学生圈子里就是最出名的,回国后也不改变这一点,更何况他回国这一年各种新闻没断过。

    大家都是一个圈层的人,不可能没听过。

    蒋梵朝女孩儿挥挥手:“你好啊,久闻大名。”

    “……”

    蒋梵:“走呗,妹妹也一块儿。”

    程京蔚正想拒绝。

    白天已经因为发布会耽误,没有在小姑娘生日这天还和一群她不认识的男人聚会的道理。

    可刚张口,江稚尔便答应:“好啊。”

    程京蔚侧头,挑了下眉。

    餐厅楼上就是娱乐区域,蒋梵订了包间,容纳ktv、麻将桌、牌桌与私人影院。

    往电梯走时,蒋梵走在前,程京蔚和江稚尔并排走在后。

    男人侧头问:“今天怎么想去那种场合了?”

    江稚尔不是能在一群陌生人中很快放松的人。

    “上次你说等我成年了就能喝酒,那里应该有酒喝吧?”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程京蔚笑起来:“想喝酒?”

    “想试试。”

    更重要的是,我也想进入你的社交圈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

    待电梯门打开,眼前便出现和餐厅全然不同的装修风格,黑灰一色,墙面都是砖瓦质地的黑色,墙壁悬挂古铜色宫廷风壁灯。

    江稚尔第一次出入这种场合,连步子都迈得轻许多,环视四周。

    程京蔚注意到:“不用担心,蒋梵身边圈子干净,无非是大家一起聚聚。”

    否则他也不会同意带江稚尔过来。

    “他也是你大学同学吗?”

    “嗯,他还在读博。”

    江稚尔“哇”了声。

    程京蔚:“学制药的,他家中也是医药世家。”

    蒋梵走在前,推门而入,朝里高声一句:“看看我带谁来了!”

    包厢内众人扭头,见到两人纷纷起身,调侃蒋梵本事大,能请动程京蔚这尊大佛。

    在场大多都是从前同一个留学生圈子中的,彼此相熟,以同学身份认识自然也少些世俗上的恭维奉承。

    许致言笑问:“我前几日叫你你还说没空,怎么今儿和尔尔一块儿来了?”

    “正好碰上。”程京蔚言简意赅,“今天尔尔生日。”

    程京蔚身边小孩儿生日,自然是怠慢不得。

    哪怕他们多数从前从未见过江稚尔,但还是纷纷跟江稚尔说生日快乐。

    许致言还跟人介绍:“咱们尔尔刚高考,还考上清大,这成人礼你不摆个百八十桌宴请一下?”

    “我们都不爱应付那些。”

    许致言笑着“是是是”:“不愧是你养的小孩儿,跟你一脉相承。”

    江稚尔

    一顿,抬眼看向程京蔚。

    男人嘴角噙着不变的笑意,看不清神色。

    蒋梵启了瓶白酒——他们在国外最想的就是这一口,给众人纷纷倒上,又问程京蔚:“Felix,你喝什么?”

    “白葡萄酒。”

    “尔尔呢?”

    “一样。”

    许致言诧异挑眉:“之前管那么牢,今天怎么肯放人喝酒了?”

    “成年了,该试试。”

    蒋梵叫人送来这儿最好的白葡萄酒,产自勒桦奥维那酒庄,开瓶便是浓郁柔润的奶香,果香与矿物感极度平衡,酸度也恰当,许多女孩儿都会当饮料喝,最适合初次喝酒尝试。

    程京蔚接过酒瓶,纤长骨感的食指摁在瓶口,动作娴熟拧开线篮,再旋开瓶塞,随着“啵”一声,酒香便四溢开来。

    他给江稚尔倒一杯:“试试。”

    江稚尔接过细长的雷司令杯,先闻,酒味很香,不像白酒那般刺鼻。

    她动作缓缓地,带着点怯,小小抿一口,没尝出什么酒味,又喝了一小口。

    尽管这支酒已属于很轻盈的类型,但初次喝酒还是让江稚尔没忍住蹙起眉头,舌尖像是被蜇了下。

    程京蔚含着笑意问:“怎么样?”

    “有点刺。”

    这话不知哪里好笑,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程京蔚从碟子插了一小块布里奶酪,喂入江稚尔口中:“可以配着尝尝,会好入口一些。”

    口腔中蔓延开更浓郁的奶香,鼻腔却嗅到类似坚果与黄油的气味,冲淡酒精的刺激感。

    江稚尔又搭配着喝了几口酒,果然好入口许多,也渐渐尝出了酒精底下的清甜馥郁口感。

    她想揣摩清楚口感,不知不觉多喝了几口,方才那一小杯就见了底。

    程京蔚又给她倒一杯,却将酒杯搁到一边:“喝慢些。”

    众人紧接着便提议打麻将。

    蒋梵许久没回国,最想喝的是白酒,最想玩的还是国粹。

    许致言说:“阿蔚不许来,叫尔尔来替。”

    其实程京蔚不常接触这类娱乐活动,在国外时也只偶尔打德州,但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智力高,他凡上桌就没有不赢的。

    说玄乎些,也许真与豪门气运有关。

    许致言从前便说,他即便不回国继承家业,每日混迹赌场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江稚尔可不敢替,连忙道:“我不会。”

    许致言答得顺:“成年了,也该试试,有意思得很,你二叔可不怕输。”

    于是江稚尔就被众人半推半就地推上牌桌,程京蔚也不拦,只挪了把椅子,在她身侧坐下。

    其实她倒也不是全然不会。

    从前奶奶身体还康健些时也爱约着些好友一块儿打,她多是在一旁看书,看累了也伏在奶奶肩头看她打,久而久之便也琢磨明白规则诀窍。

    有时奶奶去卫生间也会喊她替,她那时年幼,出牌慢、失牌也多,不指望赢,但也还能应付。

    程京蔚同她简单讲了规则,过去淡忘的记忆便也想起。

    她摸牌慢,出牌也慢。

    好在这些人也都只当取乐消遣,耐心等她,不急不催,自己出了牌还会提醒一句问“尔尔要不要这张牌。”

    不像打麻将,更像逗她。

    前几圈手眼都有些应接不暇,后来倒渐渐适应了。

    程京蔚就坐一旁,他没再喝酒,让侍从换了杯白毫银针。

    为应付白日的发布会,他穿得端正肃板,连头发也由造型师打理得很是一丝不苟,此刻却慵懒靠在椅背,手中一杯白茶,热气袅袅,垂眸看身侧一身洁白公主裙的女孩儿手底的牌。

    江稚尔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出声:“吃。”

    “啊?……啊。”

    她失了牌,下家已摸牌,闻言将牌放回原处。

    江稚尔不好意思,“没事没事,过吧。”

    蒋梵笑着将那张牌递给她:“无妨,不过是大家私下玩玩,不必那么拘束。”

    程京蔚倾身,胸前触碰到她肩膀。

    江稚尔下意识侧头,从未料想已是那样近的距离,唇都差些碰上他耳朵,她吓得用力抿住唇,生怕在众人面前出丑丢脸。

    她告诉自己不要脸红不要脸红,强装镇定重新看牌局。

    只见程京蔚将她几张牌换了位置,局面便完全换了,他含着淡淡笑意在她耳边问:“是不是没发现就要胡了?”

    糟。

    耳朵也开始发烫。

    江稚尔定了定心神,好不容易才看明白牌面。

    经程京蔚一调,还真是不一样了。

    她继续摸牌,正是想要的牌,“胡”还未说出口,程京蔚已经替她将另一张牌打出去。

    而身体也随之靠近。

    江稚尔已无心牌局,只觉得浑身发热,这夏天真是越来越热了,还黏糊糊的。

    好难受。

    脸颊似乎也正在升温。

    害怕脸红遭到调侃,江稚尔索性拿起那杯酒,往里夹了两颗冰球,仰头一饮而尽。

    这样再脸红就可以推给是酒精作祟了吧?

    只是她这举动依旧引起众人关注,蒋梵夸张地“嚯”一声:“尔尔这是打算打醉牌呐?!”

    “……我就是有点口渴。”小姑娘喃喃。

    程京蔚看她一眼,将自己那杯茶放在她手心:“渴了喝这个。”

    又四五圈抓牌下来,都是程京蔚替她抓牌出牌,她看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刚才不是明明已经胡了么?

    直到他又摸起一张,拇指指腹摩挲牌面,他未掀开看,倒扣在桌面,直接将其余的牌都推倒。

    “胡了,全缴。”

    众人纷纷笑骂,说他这一上手就太狠,不给情面。

    又调侃难怪方才尔尔要喝酒,定是被他那赶尽杀绝的嚣张气焰吓到。

    前几把江稚尔输了不少,此刻已没几枚筹码,这下却将其余三人的筹码全数收入囊中。

    许致言笑道:“就当给尔尔的生日红包了。”

    其余几人也附和。

    江稚尔明白这些人能送出手的“红包”必然不少,便扭头悄声问程京蔚:“这牌局多大的?”

    程京蔚笑答:“一枚筹码十万,你算算。”

    “……”

    江稚尔看着自己眼前那一摞筹码,更觉得沉甸甸的坠手。

    她可不敢再打,推说有些头疼让程京蔚来打。

    “头疼?”

    “没什么事,就是方才喝多了。”

    “那走吧。”程京蔚扶着她起身。

    众人还要拦,说他刚赢牌就走,没牌品。

    程京蔚让人替自己位置,只散漫答:“下回。”

    下回?

    哪还能有这么巧的下回?

    谁不知道程京蔚整日忙得见不着人,更无感这类聚会,要不是今日江稚尔在他可不会来。

    众人眼明心静,将种种都看在眼。

    虽不宣之于口,可也在心中奇道,竟还能见到程京蔚这副模样。

    读书时他可是出了名的难搞,这“难搞”倒不是说他冷漠不近人情,正相反,他向来沉稳内敛、温文儒雅,从未见他对谁红脸。

    只是像这般的却是比冰山还难捂热的玉器,冰山尚且能融化,玉器却永远都冰润不变。

    ……

    离开大厦时已将近夜里十点。

    离江稚尔的生日结束还剩两小时。

    车就停在附近,程京蔚却没直接带她上车,而是陪她散步,也一道散散酒劲儿。

    江稚尔知道他今天有多忙多累:“其实我们可以回去,我也不是很醉。”

    说着,她便又透着点小小雀跃地说,“二叔,原来我酒量还挺好的。”

    她从前喝不惯苦咖啡。

    现在却能喝下两杯白葡萄酒。

    是不是也正说明,

    她的确是在长大?

    而程京蔚拍拍她脑后,笑着说:“别高兴太早,那酒有后劲。”

    哼。

    那也醉不倒她。

    晚风温和,带着微微的燥热感。

    江稚尔裙摆被风吹动,裙摆底部边缘的蕾丝映衬出底下的大腿肤色,走动间如一汪流淌的春水。

    夜深了,在这样灯红酒绿的喧嚣街道,似乎很容易被蒙蔽白日的禁忌感和道德感。

    程京蔚不敢再看,换了话题:“待他们晚些结算牌局,我把你方才自己赚的钱给你。”

    这哪里能叫她赚的。

    “要不还是算了吧……那太多了。”

    “就当叔叔们给你的生日红包。”

    叔叔们。

    江稚尔忍不住撇撇嘴,她藏着自己的心思,小声嘟囔道:“蒋梵哥都还在读书呢,应该算哥哥才对。”

    “你叫他们哥哥,他们该叫我什么了?”

    “那不一样。”

    江稚尔别过脸,江风拂过她发梢,“而且,我们也只差了十一岁,不论辈分,我也只需叫你哥哥就可以。”

    两人在江边停下。

    程京蔚双臂搭在栏杆,领结在方才松了些,风吹乱他打理好的发。

    他点了支烟,自回国以来第一次如此松懈疏懒,第一次真正站定,回望过去一年拼尽全力拿下的成绩。

    只有在江稚尔身边,他才能如此。

    闻言,他只当是小孩喝了酒胆子也越发大了,漫不经心调侃:“那叫声哥哥听听。”

    她在江风中看向他,发丝在眼前飞舞。

    她说:“阿蔚哥哥。”

    不是哥哥。

    而是阿蔚哥哥。

    哥哥与叔叔没什么分别,都带有悖德意味。她才不要。

    所以她叫,阿蔚哥哥。

    就像亲近的邻居哥哥,不过年长几岁,但也配得上青梅竹马一词。

    程京蔚却倏地一顿,连烟灰落在手背也来不及掸去,他垂眸沉沉看着江稚尔,任由仍带火星的烟灰在手背留下一个暗色的痕迹。

    是无声印证此刻心迹的唯一证明。

    片刻后,他移开眼,抽一口烟,又缓缓呼出。

    “差了十一岁,不少了。”

    他淡声看着远处,不知是说给江稚尔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人生能有几个十一年?”

    第35章 风眼刚成年就没大没小啊。

    江稚尔却来不及为他这句话伤心难过。

    风最后还是无声拂去落在他手背的烟灰,也让方才一瞬间的悸动再无处可藏。

    江稚尔视线落在那处,他在男人中皮肤算是很白皙的,只是因青筋脉络与健身痕迹,不似女孩子那样细腻精致,而此刻被烟灰刻下的印记灰扑扑的,又泛着因烧灼留下的红。

    江稚尔定定看着,忍住想要替他拂去烟灰的冲动,又想起高考前那夜他因拥抱而剧烈跳动的心跳。

    都和他此刻说的话形成鲜明反差。

    这样的认知让江稚尔胸口越发滚烫燥热,未散尽的酒精也随之烧灼蔓延开,连带大脑都开始昏沉。

    于是酒精麻痹掉少女懵懂的羞耻心。

    那份延续两年的爱意也如他手背的烟灰那般再无处遁形。

    程京蔚抽完那支烟,出声:“走吧。”

    “二叔。”她无端升起的勇气推着她,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他脚步一顿,回头。

    望见她那汪水艳艳、红润润的眼眸。

    那一句“怎么”还没问出口,便听江稚尔紧接着——

    “程京蔚。”

    他倏地怔住,喉结滚动。

    江稚尔只如此直呼其名两次。

    第一次是在她去年生日后的台风天,两人唯一一次那样针锋相对,她在出离愤怒时否认他是她二叔,喊出“你是程京蔚”。

    她愤怒、痛苦、伤心,满脸是泪。

    也是让他第一次陷入那般梦境的症结所在。

    可这一次却是全然不同。

    她平静、沉静,那双眼似阴雨连绵中依旧静静燃烧的篝火,装着无穷无尽的真切情愫。

    她就这样看着他,用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睛。

    程京蔚自觉从未有一刻认为江稚尔对自己的情感存在男女之情,但这一瞬他潜意识还是响起了警铃。

    他要阻止、要缄默,要在一切还尚可挽回时制止这段关系朝着不受控的方向去发展。

    可下一秒江稚尔便更用力地攥紧他手腕,她开口很轻也很快,却一字一顿,极为真挚认知。

    她说:“我喜欢你。”

    程京蔚,我喜欢你。

    不是二叔。

    而是,程京蔚。

    程京蔚想,这大概是他这充斥虚假与背叛的前半生中听过最真挚的话。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对面的日料小店出来三五年轻人,日式木门拉开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与清脆的风铃声。

    程京蔚的心跳声被风铃淹没,那股自己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自己的喜色还未上眼,就被更深层的理智克制,紧接着这个阶层自幼就被教导的体面如更深一层的黑暗覆没下来。

    小姑娘因他的照顾以及朝夕相处产生这种模糊情感再正常不过。

    青春期嘛,小朋友嘛,将片刻的温馨误以为爱情也很常见,国内从未有关于爱情的教育,她产生混淆也自然。

    但他作为长辈不应该,更不能借着两人因年龄产生的阅历差乘虚而入。

    短暂欢愉过后,等她真正长大,回过头又该如何看待这段感情?如何看待他这个曾经是她二叔,后来又成为她男友的年长十一岁的男人?

    更何况,当初他将她从江家带走时便已流言纷纷。

    这样的圈层和阶级,从来不缺噱头十足的恶臭流言。

    年龄差、权力差、利益差带来的流言无需细想便可知会多难听。

    于程京蔚而言,无非诟病他爱色、偏好年轻女人。

    可江稚尔呢,她将遭受的,比这些标签更让人不忍耳闻。

    未来,等江稚尔后悔,她又该如何看待这些加诸她身上的标签?

    半晌,程京蔚那轻蹙的眉间舒散开,他懒洋洋倚在栏杆,噙着散漫而无奈的笑意,似是为女孩儿的无厘头的玩笑话无可奈何。

    “尔尔,刚成年就没大没小啊。”-

    江稚尔想过自己会被拒绝,却没想过会是那样的回应。

    轻慢又慵懒,站在长辈的位置高高在上,丝毫未将她这份年轻却情真意切的心动当真。

    18岁生日的最后一小时,两人一路无话回了家。

    进屋时,程京蔚叫住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推说困了便进屋。

    到这一刻,江稚尔也并未产生自己这份喜欢被轻易拒绝的实感。

    直到洗漱后,江稚尔躺到床上,关灯后伸手打开床头的夜灯,她拨弄了两下开关,夜灯发出“呲呲”声,始终没亮。

    江稚尔坐起来,取出抽屉的新电池换上,可也依旧不亮。

    这盏灯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二晚程京蔚买给她的,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妥帖细致的照顾。

    江稚尔至今都记得,那一夜,她躺在柔软的被子中,看着夜灯散发出柔和温馨的光,忽然觉得胸腔深处重重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土生芽,带着细微又不可阻挡之势,如潮湿冬雨燃起生生不息的篝火,而后心脏向下坠入狂风骤雨中,响起猎猎风声。

    她到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16岁的江稚尔爱上彼时27岁的程京蔚的序曲。

    而一曲告终,这盏夜灯便再也不会亮了。

    黑暗中,江稚尔定定看着那盏夜灯,无意识地又拨弄了两下开关。

    她鼻间忽地涌上一股酸涩,方才强撑的体面和克制都在这一刻铺天盖地袭来,吞噬掉一切,几乎要将她吞没。

    江稚尔蜷缩起来,手臂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下去,止不住的泪水很快濡湿枕头和被褥。

    她在这段暗恋中如坐过山车。

    她一次次试探,又一次次尝试放弃,可覆水难收,只能一次次高举旗帜朝着他心房做最后的冲锋陷阵,像个不计得失的勇敢的小战

    士。

    小姑娘死死咬住齿关,在日积月累的情感中感受伤心难过,更深层的——

    还有失落、失望、委屈。

    她从来没那样勇敢过。

    作为勇敢者的奖励,即便被拒绝也不该是那样轻飘飘的一句“刚成年就没大没小啊”,那不是对一个勇敢者的尊重。

    她宁愿程京蔚疾言厉色,训斥她如此荒唐如此可笑,不留情面地拒绝她的告白。

    甚至宁愿他们从此都无法继续和平相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她的喜欢都未得到平等的认可。

    她等待了那么久的18岁与成人礼,依旧以她最不希望的结局收尾-

    程京蔚同样一夜未睡。

    他素来被家族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也不被人轻易揣摩,该克己复礼,凡事守度。

    自出生便站在高位,看似是金字塔顶,实则更是悬崖峭壁,更遑论程京蔚从不受父母宠爱重视,他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和本事踽踽独行,杀出如今这一条血路。

    这样的人,本就该无波无澜地走在他该走的路。

    程京蔚从未想过,这个不过为了报恩带回来的孩子,最后会成为于他而言具有重大意义的人。

    国外那一年,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他只是独身惯了胡思乱想罢了。

    可今天,当江稚尔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即便是程京蔚,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境。

    他不能、不该,但该如何克制心底的阴暗占有欲。

    他思索了一整夜也依旧没得出一个最好的答案,也不知明日一早该如何面对江稚尔。

    可直到他敲开江稚尔的门,才发现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程京蔚叫来楚姨,问尔尔去哪了?

    楚姨诧异道:“尔尔一早就推着行李箱走了,说要去旅游,她没和您说过吗?”

    程京蔚皱起眉,又联想去年台风雨那晚,二话不说给江稚尔打电话。

    出乎意料的,她很快就接起。

    “二叔。”她声线平且稳。

    无需他费心,女孩儿这一声“二叔”唤得就像昨夜一切都不过酒醉胡话。

    程京蔚停顿了下,便听到她那头传来机场航班播报的声音,喉结滚动:“你去哪里?”

    “北京。”

    她没瞒他,也知道瞒不过他,“趁着暑假,我想先去看看。”

    “一个人?”

    “嗯。”

    程京蔚闭了闭眼。

    小姑娘孤身一人在外旅游,太不安全,他想继续端着长辈的架子,安排保镖和司机陪江稚尔一道。

    可她平静解释:“二叔,你不用担心我,之前以珩哥就跟我说过,他这学期放假晚,如果我去,他可以陪我先在清大逛逛。”

    以珩哥。

    周以珩。

    又是周以珩。

    程京蔚只觉得心口腾起股烦躁,但这烦躁是最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

    “尔尔……”

    他试图将昨晚的事开诚布公,试图让两人的关系回到原点。

    至少,这样她想去清大时,也该主动问他一句有没有空陪她,而不是直接去找什么周以珩。

    他原本就计划好时间陪她去毕业旅行。

    可江稚尔只是淡声打断他:“我都明白了,二叔,是我太没大没小、不知礼数了。”

    她用他昨晚的戏谑话原封不动回馈他。

    电话背景音中,航班播报的女声再次响起。

    江稚尔说她要登机,便很快挂断电话。

    他昨晚的一切顾虑都是自作多情,他不需要劝慰,江稚尔便已将这一页轻易揭过。

    这明明是他想要的,可为什么依旧不觉得松口气?-

    江稚尔没拿那枚程京蔚送给她的北京平层钥匙,订了学校附近的酒店,睡过午觉后便出门去清大。

    周以珩的确邀过江稚尔来清大参观,但她当时拒绝了,这次来也没告诉周以珩。

    只是她没想到在这么大的校园里竟然还真能碰上周以珩。

    “尔尔?!”周以珩先看到她,惊诧道。

    她回头,看到周以珩和其他几个男生一块儿从身后的商学院走出来,掩去此刻的失落,笑道:“以珩哥,这么巧。”

    “我才要说这么巧,你过来怎么都没和我说一声?”

    “临时决定要来的。”

    旁边几个男生手肘拱了拱周以珩,调侃问:“以珩,这美女谁啊?介绍一下。”

    “我妹妹,江稚尔,也是明年的新生。”周以珩又向她纷纷介绍几人。

    小学妹自然是大学校园内最受关注的,更不用说江稚尔如今出落地愈发漂亮鲜活而明媚动人。

    “学妹啊!哪个院的?”

    江稚尔:“我还没选专业,也还没想好。”

    “来商学院啊,学长们带着你!”

    周以珩朝人后脑勺抄了一把,赶人快回宿舍。

    众人又是一通调侃,好不容易才走。

    江稚尔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

    周以珩摸摸后脑勺头发,不好意思道:“别介意啊,他们随口说的。打算待几天?”

    江稚尔摇头:“还没想好。”

    “那我带你去吃晚饭?先试试清大的食堂合不合胃口。”

    “不用麻烦以珩哥,我就是随便逛逛,你一会儿没课了吗?”

    “期末周都结束了,刚才是参加金融社团活动,有个华尔街商业模拟实训。”

    “华尔街商业模拟实训?”

    周以珩领着她往附近的食堂走,一边给她解释:“就是通过一个模拟股票证券交易的APP,大家利用虚拟资金购买,看谁能在25天投资期内获得最大利益,今天就是第25天。”

    江稚尔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模拟系统,觉得新奇:“那你赢了吗?”

    “当然。”周以珩挑了下眉,“赚了70万。”

    江稚尔笑:“这么厉害。”

    周以珩带她去的是一家口味最好、价格也相对最高的校内餐厅,多是老师或留学生会来。

    他点了些北京的特色菜,烤鸭、卤煮、炒肝儿一类。

    除了烤鸭,其他的江稚尔都吃不惯,一口气喝了半瓶冰镇北冰洋才压下胃里的恶心感。

    周以珩笑起来,喊来服务员又加了几道不出错的家常菜:“美食荒漠名不虚传吧?我刚来的时候也受不了这味道,”

    “看来我真不适合北京,不知道未来四年该怎么过了。”

    “没事,你想吃别的地方的菜式这儿都能找到,而且学校为了迎合五湖四海学生的口味,各个食堂都有特色,这些天我先带你探索探索。”

    江稚尔笑。

    有个人能说说话让她好受不少,但依旧提不起太多精神,低头戳了戳吸管,看吸管在汽水饮料中浮浮沉沉。

    周以珩察觉道:“怎么,有心事?高考考这么好,这个暑假可不该再有心事了。”

    “没有,我就是……发呆。”

    周以珩不再多问,拿饭卡付了钱,便领着江稚尔去学校操场。

    今夜难得凉爽,操场上许多人,有运动的、有散步的、有约会的,也有在草地围坐一团的读书会。

    周以珩这副容貌、家世和成绩,在学校内自然是红人,一路不少人给他打招呼,视线却全往江稚尔身上看。

    “大家好像都认识你。”江稚尔说。

    周以珩笑:“等开学,要不了多久大家应该也都会认识你。”

    “嗯?”

    周以珩垂眸,手指示意她头发:“很好看。”

    江稚尔一愣,明白他是说自己因那“成长计划”下染烫的长发。

    不过几日,当时与现下的心境竟已全然不同。

    江稚尔淡淡扯了下嘴角:“谢谢。”

    他们绕着操场散步,从绿茵中飞来一只足球,周以珩截停,将球重新抛回去,踢球的男生食指放在额角向上一挥表示感谢。

    周以珩收回视线,很突然地问:“尔尔有喜欢的人了吗?”

    “啊?”江稚尔一愣,她不直接答,“怎么了吗?”

    “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失恋了。”

    江稚尔抿唇。

    毫无预兆地被人戳破,让她拼命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泛起涟漪,眼眶也渐渐泛起红。

    周以珩不去看她眼睛,只是轻松

    地宽慰:“我也是过来人了。”

    “以珩哥也失恋过吗?”

    江稚尔惊诧于周以珩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会失恋,就这么无知无觉被撬开心事。

    周以珩笑着反问:“这年头谁还没失恋过呢。”

    程京蔚就没失恋过。

    那个坏蛋,就没失恋过。

    江稚尔心想。

    “是那个男生拒绝你?”周以珩问。

    江稚尔摇头:“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和他在一起过,只是告白失败。”

    周以珩一顿,忽然想起虞葵生日那晚盘踞江稚尔与程京蔚周身的微妙氛围。

    不知为何,江稚尔这番话总让他联想二人之间。

    “如果真心喜欢就不要退缩,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不让自己后悔。”周以珩说。

    “我知道,其实我一直明白我们不合适,但我就是一厢情愿喜欢他,认为喜欢他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但我现在真的不想再喜欢他了。”

    “为什么?”

    江稚尔看向别处,轻声说:“我的爱可以被拒绝,但不能被轻视。”

    说到底,最伤害她的不是拒绝,而是程京蔚的轻视,他从未将她的喜欢看作一个平等个体的喜欢。

    她不想再喜欢这样一个人了。

    江稚尔太需要一个树洞去倾诉,模糊掉姓名年纪,一股脑倒出。

    周以珩缄默,心中却有了比较,他向来是聪明人。也最会揣度人心,自上次初见他心中便有了比较,此刻江稚尔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指的又是谁,不难猜。

    “那就不要再喜欢他。”周以珩温声道,“等大学,你会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人。”-

    江稚尔这趟去北京的旅程持续了半月。

    程京蔚最后还是派人去查了她入住的酒店,让人每天江稚尔回酒店后通知他一声。

    这段日子北京气温也高,前几日她还早早就出门,后来大多时候都待在酒店,待傍晚才出门片刻。

    两人也并未因那夜便就此不再联系。

    他们依旧保持联系,程京蔚会问江稚尔吃饭了没,江稚尔也会将自己吃的食物拍照片给他。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家中无人,程京蔚每日加班,回来得也晚。

    这天晚上十一点才回,电梯口碰见准备下楼的物业负责人,见到他笑着将手里两个文件袋快递递给他:“程总,您的文件,刚给您送去发现家里没人。”

    程京蔚接过,道谢。

    江稚尔不在,他也很少在家吃饭,便给楚姨放了几日假。

    进屋,程京蔚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撕开其中一份文件的密封条。

    是清大的录取通知书,鲜艳的红色。

    程京蔚勾唇,打开——

    江稚尔同学:

    我校决定录取你入文物与博物馆专业学习。请您准时于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八日于本校报道。

    程京蔚拍了张照,准备给江稚尔发去。

    却又思及现在太晚,怕吵醒小姑娘睡觉,又作罢,只能明日再发。

    他放下手机,撕开另一份文件密封条。

    先入眼的是一封粉色通知信,程京蔚将纸抽出,与此同时还掉出一张厚卡片。

    他来不及看,先看通知信。

    是江稚尔高中寄来的,祝贺她在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让高中三年的努力都有了回报,而在最后,则是一句——“那么,母校也预祝你能早日实现自己在百日誓师大会上许下的人生心愿”。

    程京蔚指尖一顿,垂眸,看向那张掉落在他大腿的卡片。

    就着屋内昏暗的光线,他终于看清卡片上女孩隽秀的字体。

    ——我希望,自己能成长为优秀的大人,能成为和程京蔚一起并肩前行的人。

    从未想过,在江稚尔百日誓师大会上关于人生的心愿中,会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在这一刻大脑空白,定定地看着那字迹,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时间被知觉无限拉长,太阳穴胀痛地跳动,拉扯痛觉神经。

    程京蔚将卡片放回信封,点烟。

    灰白烟雾袅袅腾起,他没抽,只沉默地看着那点忽明忽灭的火星。

    这些日子,他烦心于自己和江稚尔日后该如何相处,却忽视了太多太多他本不该忽视的问题。

    江稚尔为什么会和他告白?

    这份喜欢到底有多少?是一时兴起还是蓄谋已久?

    而这份喜欢又是从何时开始?

    这些,都被他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忽视了。

    是他太后知后觉。

    程京蔚忽地想起那本日记本。

    他起身走入江稚尔的卧室——出于男女有别的考虑,他很少会进入这里。

    卧室内干净整洁,于是程京蔚很轻易地从书架找到了那本日记本。

    他知道自己不该未经允许私自看女孩儿的日记,但他在这一刻真的无法控制,他迫切地需要得到证实,江稚尔日记中记载的那份暗恋,到底指向谁。

    他翻开第一页——

    2012年12月4日。

    他带我回家,给我准备了拖鞋,还送给我一盏夜灯。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对我很好。

    2012年12月21日。

    他对我说,你的人生应该是用来体验的。他让我放宽心,往前走,我可以很轻松地成为更喜欢的自己。

    从未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吃过晚饭后还碰到一个很漂亮的姐姐,他们似乎很熟悉,不知道是不是他女朋友。

    为什么我会有些难受。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2012年12月22日

    他,送我的花。

    日记左下角粘着一朵玫瑰干花,随着被本子反复挤压,只剩薄薄一片,色彩淡化,像植物标本。

    这是那日在学校他就看到过的内容。

    程京蔚指尖一顿,指腹轻柔而缓慢地摩挲过那朵干花。

    他其实记不得什么时候送过江稚尔花。

    12月22日……

    12月22日……

    他眼前忽地闪过一道回忆。

    那日,他带江稚尔参加邮轮宴,结束后走在沙滩碰到一个卖花的老人,穿得单薄,在寒风中飘零。

    江稚尔问,能不能买一枝花。

    他不过看那老人可怜,便买下全部的花,又嫌那花束无用,便拍拍江稚尔脑袋,让她接着。

    当时小姑娘嗅着花香,特别高兴地说:“这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花。”

    原来是那个时候……

    可他当时竟没认出来,还指责她喜欢那人没有分寸,既然无意,就不该送花给她任何信号。

    而当时,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江稚尔似乎愣住了,她想辩解,却又无从开口,最后低下头,控制不住眼泪落下。

    她哭着叫他“二叔”,哭着说可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

    原来,当时她哭着诉说的那个“他”就是自己。

    从来就只有他自己。

    ……

    程京蔚继续往后看。

    2013年1月6日。

    他教我物理,我第一次觉得物理题也很有趣。

    他还给我磨了咖啡,很苦,我不喜欢。

    他说也许是我年纪还小,喝不惯。

    希望我能早些习惯喝咖啡。

    2013年1月31日。

    他给了我一封红包,写着祝尔尔新年快乐。

    希望他新的一年也能快乐:)

    ……

    2013年3月31日。

    他没有来看我的演出。

    2013年4月1日。

    原来是因为被公司的绊住才没能来,他送了我妈妈的画,那是我拥有的第一幅妈妈的画。

    我很开心。

    但他也和我讲了他的过去,我很心疼。

    他说没有人爱他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他能看到我的心。

    不是安慰。

    是我真的爱你。

    2013年4月3日。

    嘉遥哥莫名其妙突然说喜欢我,还被他听见了。

    啊啊啊啊好烦!

    看到这,程京蔚低垂着头,扯起嘴角笑了声。

    可紧接着,那笑意又敛住。

    2013年6月14日。

    他来接我,车上还有一个姐姐。

    他们看上去很相配。

    我不敢问,她是谁。

    是不是我永远也无法改变那十一年的年龄差,是不是无论我如何朝你狂奔,也无法与你并肩。

    2013年6月19日。

    他不认识那朵花。

    我真的好难过。

    2013年6月27日。

    他要结婚了。

    2013年6月28日。

    为什么,明明我从来没有和你在一起过,却好像已经失去

    你千百遍。

    程京蔚透过这本日记中的寥寥数语,终于明白了这一年半来江稚尔对自己的情愫。

    不只是朝夕相处的那半年,即便是异国的那一年,她也在日记中记录下自己最真切的思念。

    那样认真诚恳,容不得任何人去质疑她的情感。

    可他竟然什么都没发觉。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看懂台风夜女孩红着眼眶喊出的那句“你是程京蔚”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36章 惊雷我比你更早知道我们不合适。……

    程京蔚几乎是自虐般,将那本日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少女字字恳切,那样执拗而坚定,如金庸小说中的化骨绵掌,层层破开成年人坚不可摧的防线。

    他第一次正视江稚尔的喜欢。

    像是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发不可收拾-

    周以珩陪江稚尔在北京待了半个多月,而后买了同一班航班飞回南锡。

    下飞机后,周以珩问:“对了尔尔,你什么时候开学?”

    “8月28日。”

    “到时我跟你一道去,刚开学你东西肯定多。”

    江稚尔不想麻烦人,但停顿片刻后也只是点头说:“谢谢以珩哥。”

    “别跟我客气,毕竟以后我们可就是校友了。”周以珩说。

    江稚尔提前和司机说过自己抵达的时间,此刻未在接机口见到他,拨通电话:“李叔,你到了吗?”

    “尔尔,程总说他会去接你,你还没见到程总吗?”

    江稚尔步子一顿。

    即便在北京那些日子她在手机上和程京蔚聊天已经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当真的要再见到他,江稚尔还是没做好准备。

    周以珩侧头:“怎么,你司机还没来?那我送你回去吧?”

    江稚尔还未来得及出声拒绝,便听到男人那熟悉的磁沉嗓音:“尔尔。”

    她和周以珩同时抬眼看去。

    男人站在汹涌人潮中,身量优越,衣着得体,依旧那么耀眼瞩目。

    明明只半月未见,可此刻在江稚尔眼中却如电影画面中,周遭虚化,一切都如时过境迁。

    程京蔚并不知江稚尔此行还有周以珩陪伴,先是一愣,喉结滚动,而后恢复如常,只轻轻眯起眼。

    周以珩也看着他。

    他抬手,顺势接过江稚尔的行李箱栏杆往外推。

    “二叔。”

    “程总。”

    二人同时开口。

    “我来吧。”程京蔚从周以珩手中接过行李箱。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江稚尔头发,但又顾及此刻关心更需分寸而停手。

    今天日头烈,程京蔚将衬衫袖子卷至小臂中段,劲瘦有力,青筋凸显,他俯下身,将行李箱放入车内。

    “尔尔,上车吧。”

    而后他转身,看向周以珩,“这几日麻烦了。”

    很少有人能在程京蔚的注视下保持直视,而周以珩却就这么同样看着他。

    两人都是聪明人,心知肚明,周以珩也笑着同他打哑谜:“怎么会是麻烦,我和尔尔本就是朋友。”

    说罢,周以珩手撑在车顶俯身,同车内的江稚尔说:“尔尔,开学订机票一起。”

    他晃晃手机,示意电联。

    江稚尔“嗯”一声。

    周以珩关上车门,向程京蔚颔首:“一路顺风,程总。”

    ……

    程京蔚上车,驶离机场。

    “清大怎么样?”男人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学校很大,风景很好,碰到的一些学姐学长们也都很和善。”江稚尔含着淡淡笑意答。

    “这些天你都和周以珩在一起?”

    江稚尔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嗯,在学校碰见的,他带我逛了逛。”

    其实她和周以珩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多数时候她都待在酒店,或自己在城市内闲逛散步,只偶尔才答应周以珩一起吃饭。

    但江稚尔没有多解释,没必要。

    程京蔚抿唇。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此觉得恼火嫉妒,他没资格,可那股邪火横冲直撞,没有章法。

    沉默下来后,程京蔚点开车载广播。

    即便已是七月中旬,广播内容还是关于今年高考的相关资讯,包括南锡市各高中升学率。

    江稚尔靠在副驾驶车座,侧头静静看着窗外。

    她从前一直担心,告白若是失败,她和程京蔚连过去的关系都维系不了该怎么办。

    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当她真的下定决心不会再喜欢他、不会再痴人说梦,她也不再会在意那些。

    她和程京蔚的关系其实从一开始就该这样。

    他作为长辈抚养她,也救她于江家水火,而她需要做的便是敬他,长大后努力回报他,尽自己所能,便足够。

    她在北京的夜深人静处哭了许多次,可现在坐在程京蔚身边却已经很平静。

    她想明白了。

    就像她和周以珩说的那句,我的爱可以被拒绝,但不能被轻视。

    就像程京蔚和她说过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的值得她失去自我,自轻自贱。

    即便那个人是他也一样。

    直到广播内播放的音乐打断江稚尔思绪。

    依旧是那首王菲的《暗涌》。

    程京蔚从前就听明白了这首歌中的隐晦,只是未将其中情愫与自己挂钩。

    如今再听,所有隐晦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为什么“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

    为什么“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分,我都捉不紧”。

    为什么“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程京蔚抬手,关闭广播,声音戛然而止。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程京蔚将车驶入地下车库。

    他将行李箱拿下,朝电梯口走去。

    江稚尔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开口道:“二叔。”

    他垂眸,嗓音发哑发干,以至于那声“嗯”也显得干涩。

    江稚尔仰头,静静看着他眼睛。

    从前她很少这样,多数时候她说一半就会低下头,她很容易害羞也很容易脸红。

    程京蔚再次意识自己的后知后觉。

    他早该发觉的。

    只是现在,江稚尔不一样了,她坦荡、干净,眼眸清澈而不含任何有关情愫的色彩。

    她对他只有那一个秘密。

    当秘密被戳破,她在他面前就已无坚不摧。

    “你工作忙,我自己上去就好。”江稚尔说。

    程京蔚喉结滚动:“没事,今天不忙。”

    江稚尔知道,他没有一天是不忙的,但还是任由他将行李箱拉杆重新抽回。

    电梯显示屏上数字往上跳动。

    江稚尔仰头,静静看着不断向上跳跃的数字,这心境有几分像她初次来这里时,她也一样看着这数字出神。

    进屋,程京蔚直接将行李箱拉到她卧室门口。

    “谢谢,二叔。”江稚尔说。

    程京蔚不自禁蹙眉。

    她打开房门,“那我先回去了。”

    “尔尔。”他出声叫住她。

    “嗯?”

    “我们聊聊吧。”

    江稚尔一顿,但也并未表露出为难的模样,很自然地点头:“好。”

    是该聊一聊的。

    他们不可能一直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聊完就好了。

    他们的关系就可以退回该在的位置。

    程京蔚打开一旁的柜子抽屉,取出录取通知书给她:“这是你不在这几日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同天寄来的还有你们高中百日誓师大会上写下的心愿,我一开始误以为是工作信件,所以擅自拆开了。”

    江稚尔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甚至大脑放空数秒,才回想起自己写下的心愿又是什么。

    相隔并不很久,她却已经很难体会自己当时写下那句“我希望,自己能成长为优秀的大人,能成为和程京蔚一起并肩前行的人”的心境。

    “我很抱歉,尔尔,我从未发觉,在看到那句心愿时太过震

    惊,为了证实心中猜测,还看了你的日记。”

    “啊,没关系。”

    江稚尔不在意了,她在最开始记录时还想过,若哪日真的能和程京蔚在一起,她要将这本日记给他看。

    而现在,既然已无可能,那本日记也就不重要了。

    江稚尔笑了笑:“是我造成的困扰,没事的。”

    程京蔚想过自己坦白后江稚尔的反应。

    她会生气吗?会哭吗?还是只是红了眼眶?

    却唯独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她平静地宽慰他没关系,能够理解自己造成的困扰,甚至还对他笑。

    这让程京蔚真切地认识到,江稚尔是想彻底放下过去那段荒诞的情感,或者说,她已经放心,已经不再在意。

    他应该觉得如释重负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更加不甘?

    “先坐下来吧。”程京蔚说。

    江稚尔将行李箱推入卧室,关上门,在餐桌边坐下。

    而程京蔚则到餐柜边,打开咖啡机,新磨了一杯咖啡,放入奶和方糖,走到江稚尔面前,递给她。

    江稚尔抬眼,视线落在那杯咖啡。

    她鼻腔很短暂地涌上一股酸涩。

    “太苦了,我喝不惯。”江稚尔说。

    “我加了糖。”

    江稚尔低着头,两指捏起那细细的银质汤匙轻轻搅拌,让方糖尽快融化。

    可她最终也没喝一口。

    “二叔,其实加了方糖的咖啡我也不是很喜欢,虽然能掩盖些许苦味,但苦味还是在的。”

    她低着头边搅拌边轻声说,“我更爱喝甜的,像奶茶、果茶,加椰果或芋圆,其实我一直都只喜欢喝这些,即便强求也改变不了什么。”

    程京蔚沉默,明白她意有所指。

    “尔尔。”

    他嗓音略带艰涩地开口。

    曾经,程京蔚只想粗暴扼杀那不该开始的情感,他向来只重结果不在意过程。

    直到他看到江稚尔的心愿和日记本,他想,作为尊重,他也该坦诚地告诉她,自己拒绝的理由。

    “我从来没想过你对我的情感开始得这样早,所以那晚,我用如此戏谑散漫的态度一笔带过,是我的不对。”

    在这一句中,江稚尔攥着汤匙的指尖一下收紧用力。

    她的情绪也终于产生了今日第一次真正的波动和裂隙。

    她企图用冷漠与放弃藏起自己的委屈和不甘。

    可当程京蔚掀开那纸纱窗,她就再忍不住那些委屈、那些不甘。

    她偏过头,看着电视机柜上那束新鲜百合,无声地流泪,顺着脸颊凝在下巴,一滴一滴坠下。

    程京蔚看着她,心脏像是被绞一记,喉结也随之滚动。

    他在桌下攥紧拳头,制止自己想要为她擦去眼泪的冲动。

    现在的他,绝没有这种权利。

    他逼迫自己沉稳冷静克制地为她分析利弊:“只是尔尔,我们毕竟相差十一岁,也许你现在不觉得如何,但等你大学毕业,我就已经三十多岁,等你事业有成,我就四十多了,等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那十一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喜欢由何而起,尔尔,你还年轻还懵懂,是不是真的想过这个问题?毕竟我与你身份特殊,我不是那个你可以随意试错的人,如果你后来发现错了呢?你回过头该如何看待自己这段感情,该如何看待我?”

    “而且,我明白,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有能力也很有毅力的女孩儿,即便没有我,你也一定可以在未来获得让自己骄傲的成绩,但如果我们是那样的关系,大家会忽视你本身的优秀,年龄差和权力差会让你无休止地被谣言折磨,你不知道那些话有多肮脏,我也不愿你遭受那些。”

    程京蔚嗓音温和磁沉,如良师益友,循循善诱。

    “尔尔,起初我对你,只是出于你奶奶对我的恩情,但你是个足够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到后来,我关心你照顾你,只因你自己,无关那些恩情的道德捆绑。”

    “如果我不是你二叔,如果我仅仅站在男女的视角来看待,也许我也一样会喜欢你,我明白你善良又强大,也明白你柔软又坚定。”

    那些描绘少年少女的褒义词都能在江稚尔身上得以适用,她拥有最纯粹干净的底色,又有最能包容万物的强大。

    最后,程京蔚轻叹了口气。

    “尔尔,你会遇到和你年纪相仿、经历相似、珍视你爱护你的人,等你往后见识到更多的人,就会明白,我们有多不合适。”

    你看,他到这时候也依旧将“二叔”的身份做得完美无缺,先是诉说二人之间为何不合适,又给她列出谣言后果,最后甚至还妥帖地告诉她,如果我们年纪相仿、关系纯粹,我也会喜欢你的。

    他不愿让少女第一次告白鼓起的勇气成为她日后在感情生活中自卑懦弱的源头。

    一切都说尽了。

    无论是情理、道理,都已经说明白了。

    “二叔。”

    江稚尔终于开口,依旧侧着头,平静道,“其实你不必跟我解释我们之间不合适。”

    而后,她将脸扭回来,直视程京蔚,眼眶绯红,满脸泪痕,可眼底却不只是伤心,还有决绝、释然。

    “因为我比你更早知道我们不合适,从我喜欢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们不合适。我挣扎过无数次,也无数次想放弃你。”

    她指尖抹去泪,淡声,“可我就是,很爱你。”

    说罢,江稚尔起身,轻声道:

    “不过都不重要了。”

    第37章 惊雷“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七月底时,邵絮终于在欧洲玩了一圈后回国。

    江稚尔和她约着一块儿去一家新开的冰饮店喝冷饮。

    邵絮用吸管戳着杯中的冰块,问:“你那个暗恋怎么样啦?”

    江稚尔摇头:“结束了。”

    其实邵絮早就猜到,若真告白成功,江稚尔一定会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没关系。”邵絮拍拍她肩膀,安慰道,“你可马上就要北京了,难不成还要异地恋么!”

    江稚尔笑笑:“我知道,我也下定决心不再喜欢他了。”

    邵絮说,等上大学就好啦。

    江稚尔也想,等上大学就好了。

    换了全新的环境,她很快就可以忘记那段暗恋的时光-

    八月底,江稚尔和周以珩买了飞往北京的同一航班机票。

    出发去机场是程京蔚送她去的。

    收拾行李时江稚尔没拿18岁生日时他送给她的学校附近的公寓钥匙,程京蔚在车上又递给她。

    “先拿着吧,以防万一需要应急。”

    江稚尔接了,说谢谢二叔。

    自那次谈话以江稚尔的“不过都不重要了”结束,他们就再没提起过那个话题,一切平静得诡异。

    江稚尔并未用冷漠来表现自己的决心,她对待他还和从前一般。

    依旧会给他发消息,也依旧会对他笑,关心他。

    但却稳稳将自己放置在晚辈的位置,不逾矩,恭敬有礼。

    程京蔚希望维持的二人之间的平衡,江稚尔做得滴水不漏,仿佛她那句“可我就是很爱你”都是梦幻泡影。

    去机场一路上,程京蔚叮嘱她许多。

    大学管理虽松散些,但尽量不要晚归,注意安全。

    和老师同学好好相处,但也千万不要委曲求全,划分自己的底线,不惹事也绝不怕事,清大师生虽都优异,可品行依旧难免存在良莠不齐,要懂得区分何为良师何为益友。

    学校里遇到任何自己难解决的事,都要告诉我。

    江稚尔都应:“嗯,我知道。”

    “一开学就是军训?”

    “嗯。”

    “最近高温,身体会不会吃不消,我同校方说一声?”

    江稚尔停顿了下,而后笑着说:“没事的,我不怕累,也不想一开学就成为特殊的那个。”

    不知不觉,车已驶入机场路,停至机场贵宾停车场。

    程京蔚推着行李箱和江稚尔一道往里走。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出国的那个八月底,同样的八月底,

    江稚尔哭得那样可怜,也是这样叮嘱他在国外注意休息,不要忘记吃饭。

    而此刻——

    他侧头。

    江稚尔正低头发信息。

    那头像很熟悉,是周以珩。

    她回复:「我也到了。」

    而后将手机放入包中,说:“二叔,这里我认识了,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我送你到安检口。”

    “好。”

    贵宾停车场直达VIP安检口,一穿过通道程京蔚便见到站在登机口外的周以珩。

    周以珩笑着同两人打招呼:“尔尔,程总。”

    江稚尔问:“你到了先进去就好,等很久了吗?”

    “不久,反正进去也就坐着,我们的航站楼远,我怕你不好找。”周以珩低头看了眼手表,“该进去了。”

    程京蔚将行李箱递给江稚尔。

    “一路顺风,落地给我发个信息。”程京蔚说。

    “好。”

    周以珩说:“程总放心,我会照顾好尔尔的。”

    说罢,他又从江稚尔手中接过行李箱。

    程京蔚身量要比周以珩高一些,他垂着眼看人时压迫感会很强烈,但最后他也只能松开咬紧的齿关。

    “嗯,麻烦你。”程京蔚说。

    ……

    飞机起飞的时候江稚尔还是哭了。

    追根究底,似乎也并不为舍不得程京蔚,更是对时过境迁的感慨。

    去年是她送程京蔚的机,她最终也是没忍住眼泪,而程京蔚则弯着腰,在众人面前替她擦去眼泪,温声哄着她。

    最后他们还拥抱,他宽厚的掌心覆在她脑袋,在她耳边温声道:“乖,不哭了,宝宝。”

    周以珩向空姐要了纸巾,递给江稚尔。

    江稚尔擦去眼泪,疑惑问:“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为什么哭吗?”

    “嗯。”

    周以珩淡笑着:“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会舍不得家很正常。”-

    报到后便去宿舍,校门口很多学长学姐做志愿者负责帮新生搬行李领路。

    周以珩在学校是风云人物,见他身边还有个女生便一阵调侃,问怎么刚一开学他就领着最漂亮的学妹出现,还给不给大家平等竞争的机会了。

    周以珩伸手,将那些往江稚尔身边凑的男生挡开:“知道你们这群人没正形,我自然是要当保镖的。”

    “什么保镖,你是怕被人截胡吧!”

    众人纷纷哄笑起来。

    周以珩也没多解释,一路跟人打招呼,便领着江稚尔往文博系女生宿舍楼走。

    “以珩哥,你也住这附近吗?”

    “没,原本也是的,不过我们那年凑巧学校招生男女比例跟往年差距大,商院的男生就被赶去北区了,离这骑自行车也得十来分钟。”

    “那你送我去宿舍会耽误你自己的事吗?”

    周以珩笑答:“我都大四了,学校里没什么事,而且已经申请了德国的研究生,就等毕业了。”

    “你要去德国留学吗?”江稚尔睁大眼,真心实意地说,“好厉害。”

    “清大很大一部分学生都会选择出国深造,算不上厉害。”周以珩谦虚道。

    江稚尔笑了笑说:“怪不得絮絮总说你是别人家的孩子。”

    周以珩耸了耸肩,倒也坦诚:“我家孩子多,继承竞争大,自然得卷,倒是你二叔,年轻有为,才叫人佩服。”

    江稚尔稍顿,“嗯”一声:“二叔确实年轻有为,也很不容易,换作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比肩。”

    “外界都传他是不婚主义,程嘉遥又是他大哥的孩子,他待你好,往后你也许会在程臻集团内担任举足轻重的职位,不愁学不到东西。”

    江稚尔倒从没想过那么久远的事。

    她只笑着摇头:“我没考虑那么多,而且我学的专业也和集团主业没什么关联。”

    “还有四年,慢慢想,不着急。”

    周以珩替江稚尔将行李拿到三楼,送到宿舍门口才离开。

    四人寝,同寝的另外三个女生也都已经到了。

    大家性格都外向活跃,已经迅速熟络起来,江稚尔推门进入,便热情跟她打招呼,作自我介绍,两个是南方人,一个是北京本地人。

    “大家好,我是南锡人,叫江稚尔。”

    “你就是江稚尔!?”

    凌茴是北京人,身形高挑,穿一身掐腰短裙,身材姣好,标准的御姐模样,夸张道,“我室友竟然就是江稚尔!”

    江稚尔愣住,又看了看另外两名室友,她们也同样茫然。

    “……你知道我名字吗?”

    “当然!你是不是和周以珩认识啊?!”

    这回,另外两名室友也有了反应,追问她是不是真的认识周以珩。

    江稚尔不明所以:“是认识……我们都是南锡人,刚才也是他带我来的宿舍,怎么了吗?”

    “啊啊啊他还送你来宿舍!?”凌茴一下子冲到门口,“他还在吗?走了吗?”

    “嗯,刚走。你认识他?”

    “拜托,整个学校谁不认识他呀!校草!还是金融系大神!”凌茴说,“他都送你来宿舍了,你不知道他在学校可是传奇吗?”

    “什么传奇?”江稚尔越来越茫然。

    凌茴是因为分数不够才被调剂到文博专业的,她第一志愿是金融,因此格外了解周以珩在金融系的各项牛逼事迹。

    不只是绩点和各类赛事获奖方面的优异,更重要的是,他还未毕业就已经在金融科技赛场叱咤风云,去年组织团队研究开发一个数据库系统,仅用一年时间就成功拉入将近数千万巨额投资,却又在这一时刻因灰色地带金融风险,轻易选择放下已有成绩从头再来。

    能力强大,还有更可贵的职业信仰,拿得起放得下,没人不钦佩。

    “而且,他还那么帅,听说家世也万中无一,真正的天之骄子,自然受到各种关注,你和他认识,也就一起受关注,何况你还那么漂亮,都已经有人传你们在一起了。”

    江稚尔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朋友。”

    她倒从不知原来周以珩这样厉害,难怪方才一路过来不少人都盯着她看。

    ……

    隔天便是军训。

    而在军训期被热议的当然是新生中的帅哥美女。

    校园论坛内已经有不少关于江稚尔的帖子,摄影社团关于新生军训的帖文中也好几张江稚尔的高清照。

    她皮肤白而细腻,五官更是挑不出一丝错,清纯明媚,又是那一头浅棕的卷发,最经得起高清镜头,精致得像洋娃娃。

    换作别人,定会在军训期间就招来不少追求者。

    可偏偏所有关于江稚尔的帖子都离不开周以珩以及二人关系的议论,还有人提及高考后周以珩便带江稚尔逛过校园。

    如此一来,即便不是情侣,也该是暧昧关系。

    周以珩在校园内有多风云,旁人就有多不敢自不量力追求江稚尔。

    托周以珩的福,为她免去不少叨扰-

    当初选文博专业只是因为高二那年暑假在企划部接触到的文物修复领域,江稚尔觉得很有意思,便很轻易地做了这个决定。

    真的开始学习,江稚尔便愈发笃定,这的确是她喜欢的领域。

    她在阳光下读历史,感受几千年前人物跃然纸上的鲜活,也借着文物学认生僻字的由头重新练起书法。

    考古学很有趣,不同地质地貌的形成、转化,抽丝剥茧、逐层递进,却不像数学公式那般冰冷,而是连接起跨越几千年的温度,还原历史真相。

    北京有很多壮观的博物馆,也经常

    会举办各种主题的展览,江稚尔只要有空闲就一定会去看展,也许是曾经有过策展经验,她会格外注意各个展览中的灯光布置、空间布局。

    其余的课后时间,江稚尔都在图书馆。

    从前没有那么多自由可以看“闲书”,现在的她什么书都看,专业书非专业书,古今中外,都看。

    她依旧是校园内的红人,除了刚开学时周以珩的缘故外,还因为她总出现在图书馆,是拼命十三娘。

    江稚尔其实不这么认为自己,她只是喜欢而已。

    她沉浸在厚重的历史书中,偶尔练字,偶尔也画画,每当她想起程京蔚时,她就一朵一朵地画荷花,同妈妈过去一样。

    画了厚厚一沓,便到了期中考。

    文博专业的考试有很多需要背的知识点,江稚尔觉得自己高考前也没那样高强度地背过。

    期中考一结束,凌茴便来邀请她去玩。

    “尔尔!你今天可不许再去图书馆了,我们一块儿去吃烧烤吧?”

    “好啊。”江稚尔答,“那等慧慧她们回来,问问要不要一起去。”

    “她们有事儿去不了,快走快走啦!”凌茴拉她手臂。

    “等一下,我先洗个手。”

    江稚尔走进卫生间,将考试时在手掌蘸上的墨洗干净,又低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落,她和高中时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被文博系塑造出全然不同更为出尘的气质。

    像清润的白瓷瓶,又像濯雪树梢新抽的嫩芽,是没有一丝修饰的漂亮。

    等跟着凌茴到了她说的地方,江稚尔才发现不止她们俩,包厢内十来人。

    凌茴打算大二转金融专业,于是便进了校内金融探索社团,原社长是周以珩,而今天的聚会是为移交社长之位。

    周以珩先从人群中起身,见到江稚尔诧异神色,笑着解释道:“实在对不起,尔尔,是我让凌茴把你叫来。”

    他约过江稚尔许多次,可大多时候都以学习忙被拒绝。

    凌茴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吐了吐舌头:“尔尔,要杀要剐随你!”

    金融社团众人没有不认识江稚尔的,也纷纷起身邀她入座,又被步步推至周以珩身边坐下。

    “想喝什么?”周以珩问。

    “我和茴茴都喝果汁。”

    周以珩叫服务员送来果汁,继续烤手头的肉,问:“吃辣吗?”

    “只能吃一点。”

    周以珩便只倒了一点辣。

    大家都瞧在眼里,窸窸窣窣彼此挤眉弄眼,在座这么多人可是谁都没见过周以珩这副模样。

    他从前虽也有过女友,但多是女孩捧着他,送零食饮料来社团分给大家。

    天之骄子嘛,自然不可能弯下腰来。

    这是大家第一次见周以珩超出自身素养所带的风度,这样无微不至照顾一个女孩儿。

    中途江稚尔和凌茴一起去卫生间,一出包厢凌茴便追着她盘问。

    “尔尔尔尔,你和珩哥到底进展到哪一步啦?”

    江稚尔无奈地笑:“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呀。”

    “可他明显就是喜欢你呀,你真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稚尔抿了抿唇,没说话。

    凌茴继续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今晚珩哥要是真跟你告白了,你会不会答应他?”

    江稚尔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凌茴奇道。

    江稚尔笑起来:“拒绝还能因为什么?”

    “你不喜欢他吗?你和他都是南锡人,而且从小认识——”

    江稚尔纠正她:“不是从小,我认识他也就一年左右。”

    “差不多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真的特别特别厉害啊,以后肯定年轻有为,更何况听说他家世也特别厉害。”凌茴说,“不过,尔尔,你和他从前就认识,你家是不是也很有钱,是不是世交啊?”

    “不是,我家庭……没有以珩哥厉害,我是奶奶养大的,奶奶去世后……”江稚尔停顿了下,“我便是由我二叔抚养。”

    凌茴来不及去考虑她口中的“二叔”,连忙为自己无意戳中旁人伤心事道歉。

    “没事,都过去了。”

    于是话题到这便生生止住-

    聚餐后,有人提议去附近的KTV,作为对周以珩前社长的欢送会,必须合唱一首《难忘今宵》作为今日的谢幕。

    江稚尔感谢周以珩这段时间的帮助,也没拂大家兴致,一道去了。

    第一首歌,大家怂恿周以珩先唱,又个个非常有眼力见儿地让江稚尔同他合唱。

    周以珩低头凑到江稚尔耳边,低声询问:“可以吗?”

    得到她点头的回应后,才用正常音量问:“唱什么歌?”

    “都可以。”

    “开不了口?”

    周以珩这话一出,起哄声更响。

    更由不得江稚尔点头,已经有人迅速点好了歌。

    众人都是头一回听江稚尔唱歌,一开嗓便被她清丽的音色惊艳到。

    一首歌的时间,周以珩频频扭头看向江稚尔,而她却始终看着屏幕。

    倒不是江稚尔故意不回应周以珩要他难堪,而是这样一首告白的歌曲,无论周以珩是何目的选择,她对那些歌词有独属于自己的心境。

    才离开你没多久就开始

    担心今天的你过得好不好

    整个画面是你

    想你想的睡不着

    ……

    没有你在我有多难熬

    没有你在我有多难熬多烦恼

    ……

    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

    我一定会呵护着你也逗你笑

    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后悔没让你知道

    ……

    唱到副歌,她已忍不住鼻酸。

    不愿惹人太多关注,江稚尔强忍住尾音的颤抖唱完最后一句,便借口说去卫生间离开包厢。

    KTV走廊昏暗无光,看不清脸,她终于没忍住眼泪。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程京蔚打开的。

    江稚尔脚步一顿,抹掉眼泪,轻咳几声试图恢复正常的声线,半分钟后才接起。

    “喂,二叔。”

    程京蔚刚张口,想说的话便被她那头喧嚣音乐声止住:“在KTV?”

    “嗯。”

    “快晚上十点了。”

    开学前,程京蔚便叮嘱过她,注意安全,不要晚归。

    “就在学校附近的KTV,和同学一起,过会儿就准备回去了。”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

    江稚尔靠在墙面,低头看自己鞋尖上不知何时弄脏的污渍,轻声,“都有。”

    程京蔚沉默片刻,只说:“到宿舍了给我报个平安。”

    “好,二叔,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他停顿了下,说“没有”,接着又道,“北京开始降温了,记得多穿衣服。”

    “嗯,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江稚尔靠在墙边愣了会儿神。

    她依旧总是在夜深人静中想起程京蔚,想起自己那段明明波澜无惊却又刻骨铭心的暗恋。

    少女第一次怦然心动,想要忘记和放下没那么容易,她原以为不过几个月就可以,却不想在今夜的那一首歌中,才恍然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让她气馁,懊恼。

    “尔尔。”周以珩见她久久未归,还以为迷了路,出来找她,“怎么还不回去?”

    江稚尔扭头,站直了些:“以珩哥,我想去外面透透气,一会儿再回去。”

    走廊上昏暗的灯光虽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折射出她眼底的绯红。

    周以珩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我跟你一起吧。”

    电梯下到一层,学校附近这个时间车流不多。

    周以珩去一旁的甜品站买了两支甜筒,递给江稚尔。

    “是不是有些想家?”周以珩手肘搭在栏杆,风吹乱他头发。

    江稚尔舔了口甜筒,低头轻声“嗯”。

    “习惯了就好。”

    周以珩侧头,看得有些久,江稚尔察觉到,摸摸自己脸颊:“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只是觉得尔尔越来越漂亮了。”周以珩笑

    着说,“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漂亮。”

    江稚尔一愣。

    “刚才不好意思啊,我选的歌不对,害你被大家调侃。”周以珩说。

    她摇头:“没事。”

    “尔尔。”他忽然声线有些低。

    江稚尔侧头,撞上他沉静认真的眼眸,忽然意识到周以珩接下来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看出来没,其实大家的调侃都没错,我的确很喜欢你,从我在絮絮生日宴上第一次见你,我就一直很喜欢你。”

    “我知道。”

    周以珩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不害羞不别扭,平静地坦诚。

    江稚尔没看她,仰着头看天际,高楼大厦林立,很难再看到星辰。

    风一直在吹,发丝在眼前缠绕,她的心却格外静。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在百日誓师大会。”

    江稚尔淡声开口,“絮絮的生日宴,你借口烟味难闻和我一起离开,但百日誓师大会我撞到你时闻到过你身上的烟味。”

    周以珩一愣。

    “后来高考结束后在学校碰见你那次,你说你也曾经失恋过,但后来我听茴茴提起说,你交往过的那两任女友都是你和她们提的分手。”

    周以珩是在充斥着竞争和尔虞我诈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自觉为达目的说些不值一提的小谎无可厚非,更何况,那些在他看来连谎都算不上。

    却不想会被江稚尔如此开诚布公。

    “以珩哥,你说你喜欢我,可其实你从未对我坦诚。”

    周以珩不以为然:“尔尔,这个世界没有绝对坦诚的关系。”

    “我从前和你提过那个我喜欢的人,我曾经绝对坦诚地喜欢着他,所以,如果我真的要开始一段关系,我希望那个人也一样。”

    她想要一个,同样不顾一切朝她飞奔而来的人。

    无关任何。无谓后果。

    程京蔚给她上的关于情感的第一课,便是爱就该是头脑发热星球相撞,定然无法克制冷静、顾虑万千、掺杂使假。

    周以珩停顿片刻:“你还喜欢他吗?”

    “嗯。”江稚尔垂着脑袋,“但我不想再喜欢他了。”

    “那我认真追你吧。”

    周以珩弯下腰,躬着身去寻她红润润的眼,“我会帮你的,尔尔,我会很努力,让你喜欢上我,不再喜欢他。”

    江稚尔怔了怔。

    她没想到周以珩会愿意将自己的位置放得这样低。

    她走不出来,自然就希冀于他人能拉她出来。

    周以珩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相信我。”

    江稚尔未点头,也未摇头。

    她私心明白这是利用,任何一份情感都不应该建立在不纯粹的利用之上,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以珩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询问:“好吗?”

    与此同时。

    秋风夹杂着燥热火星,身后传来的男人的嗓音却微凉——

    “尔尔。”

    江稚尔回头。

    看到程京蔚站在不远处的晚风中,背光而立,八风不动,只是眼尾锋利收拢,在一片平静中又冷到带煞。

    她在这一刻彻底愣在原地。

    本该在南锡的人,怎么会一声不吭出现在这,明明刚才他们才通过电话。

    她就这么扭头看着,没发觉自己手还被周以珩牵着。

    周以珩起身,站在江稚尔侧后方,抬手轻轻覆上她肩头,看向程京蔚。

    第38章 惊雷准备离开的人永远占据主导位。……

    程京蔚是今天傍晚到的北京,来参加行业大会。

    担心告诉小姑娘自己要来会让她产生负担,便没提,只是在晚会结束后到她学校来看看,瞧上一眼,看她在这能不能吃得惯,有没有瘦。

    只是在那通电话中听到KTV的音乐声才止了话茬。

    学校附近只有这一家KTV,并不难找。

    原本程京蔚并未打算打扰她和同学聚餐,只是闲来无事,想着楼下待着,能目送江稚尔安全返校就好。

    他们的关系已经不适合再出现什么突然出现的“惊喜”。

    只是程京蔚没想到会目睹这一幕。

    他并未听清他们的对话,只是看到了江稚尔眼眶的泪光,也看到了周以珩弯腰牵她的手。

    这不难猜是什么样的情境。

    总归清白不了。

    他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在出声叫她时堪堪藏住不该有的不满与醋意。

    晚风持续吹来。

    从程京蔚吹向江稚尔,女孩儿湿润潮湿的涩意也随之被火星烧灼开来。

    暗流涌动。

    她张了张口,很快恢复镇定:“二叔,你来北京怎么没跟我说起?”

    很好,保持该有的熟悉与分寸。

    “刚结束行业大会。”程京蔚朝她招手。

    江稚尔便走上前,也顺势离开周以珩搭在她肩头的手。

    程京蔚俯身,细细瞧她的脸,想抬手触碰却又攥紧拳头,嗓音晦涩:“瘦了不少。”

    他不断告诫自己没有理由吃味,逼自己不许流露情绪,尽可能将声线压得平稳。

    江稚尔笑了笑:“还好,只是最近期中考有些累。”

    她回头看一眼周以珩,介绍道:“今天社团新老社长换届,大家一起来聚餐。”

    程京蔚重新看向周以珩,无声地颔首致意,又问江稚尔:“结束了吗,我送你回去。”

    “我室友……”

    江稚尔止住准备拒绝的话,改口问,“二叔,你今晚的航班回去吗?”

    “明天中午。”

    “那今晚呢?”

    “没什么事。”

    “我陪你去学校逛逛吧。”江稚尔说。

    程京蔚却皱眉。

    他明白江稚尔当初那句“一切都结束了”有多决绝,而此刻的邀约并非意味她改变心意,反倒更印证,她回到了作为晚辈的角色所在。

    程京蔚忽然想到自己刚把她带回家的时候。

    她曾想将银行卡交给他作为报酬,问及原因,是自己从前花过江家伯父伯母的钱,就没有资格指责他们对她所做的一切。

    作为接受恩惠的晚辈,她向来将这清晰划定为受之有愧。

    所以,她才会抱着那接近于“讨好”的心思,照顾他的感受。

    她这么做,无关心动与喜欢,只因他对她保护照顾,她受之有愧,便礼尚往来。

    程京蔚在这一刻,才真切地感受到江稚尔正离自己远去。

    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对他展现出娇俏模样,也不会再如此笃定坚定地告诉他,你永远是我的第一顺位。

    他也在这一刻真切认识到,他人生中出现那么那么多人,阿谀奉承无数,唯独江稚尔说的“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是他笃信。

    他明白这一切,可他还是说:“好。”-

    江稚尔给凌茴发了消息,又拜托周以珩结束后送凌茴安全回宿舍。

    深夜的清大并不寂静无人。

    有刚刚运动完回来的,也有结伴归来的,图书馆内依旧灯火通明。

    江稚尔领着程京蔚,给他介绍了自己住的宿舍楼、平时上课的教学楼、最常去吃的食堂。

    男人的身形容貌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足够招眼,频频引人回首。

    校园太大,江稚尔这两个月都还没逛遍,只介绍了自己时常活动的区域,而后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两人在草坪上的长木椅坐下。

    程京蔚拧开瓶盖,递还给江稚尔。

    江稚尔愣了下,接过:“谢谢二叔。”

    他又拧开另一瓶,仰头喝一口:“还适应吗?”

    “嗯,都挺好的。”

    其实这话他在手机上也发短信问过,可依旧想亲耳听她说一句。

    “刚才,你和周以珩——”程京蔚喉结滚动,想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江稚尔双手捧着那瓶由他拧开的矿泉水,主动道:“他刚才跟我告白了。”

    静谧的深夜发出些细微的声响,是他突然攥紧的指尖挤压矿泉水瓶。

    很突兀。

    宣告他隐藏的情绪。

    “我没答应他。”

    好在,江稚尔下一句便给了他氧气。

    程京蔚侧头,没出声,不自禁将自己的呼吸也放缓放轻。

    “二叔,你说我会遇到和我年纪相仿、经历相似、珍视我爱护我的人,周以珩好像就是这样的人。”

    江稚尔轻声道,“也许等哪一天我真正调整好我自己,我就会和他在一起,所以——”

    所以,你不必担心。

    她想这么说,却又觉得多余,便停止。

    程京蔚久久未等到下一句,开口:“所以什么?”

    江稚尔心尖儿却在这一句中被隐隐的气恼抓住了。

    明明是你拒绝我,明明是你轻视我的爱,你根本不在意我的答案,又为什么要这样不顾我感受追问到底,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江稚尔抬眼看向他。

    小姑娘逼迫自己也拿起成年人冷漠的武器,装作什么都不在意,淡声:“所以,我不会让你觉得困扰的。”

    程京蔚喉结滚动。

    他想解释她从不是自己的困扰。

    江稚尔喝了一口水,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这些年,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谢谢你。”

    程京蔚看着她平静而笃定的侧脸。

    他那些因繁复交织的混乱情绪与情愫而产生的头疼在这一刻消失了,脑海一派清明。

    他清楚江稚尔这句谢是什么意思。

    是各归其位,是要正式跟过去说再见。

    哪怕他看似处于这段关系的高位,哪怕他始终勉强维持住清醒自持,可只有程京蔚知道,他在江稚尔十八岁生日之后就被困在原地。

    清醒自持的同时,他内里却不断被更深更暗的情绪蚕食。

    他不断懊悔,不断想推翻一切。

    他们的关系越是一潭死水,他就便越被两相矛盾的情绪吞没,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而那个为他哭过无数次的少女,化作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都能对他下达处决。

    他想说些什么,却第一次这样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而江稚尔起身:“走吧,二叔,宿舍马上就要熄灯了。”

    ……

    程京蔚将她送到宿舍门口,目送她消失在楼道,而后独自转身离开。

    驱车回酒店,他点了支烟,手腕垂在车窗,晚风愈发吹乱思绪。

    理智与真心打斗。

    他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可无论他想要什么,似乎都已经没有决定权。

    在一段关系中,准备离开的人永远占据主导位-

    翌日,江稚尔上午满课,没有去送机,给程京蔚发了信息:「一路顺风,二叔。」

    而周以珩也同样说到做到,正式开始追求江稚尔。

    他实习工作繁重,不能时常来校,却也日日不忘送甜品与吃食过来,都是北京最火最难预约的店。

    宿舍四人都有份,凌茴站在体重秤上,捏着新长出来的小肚腩,哀嚎道:“珩哥这追人追的怎么还误伤我!胖了四斤二两!”

    江稚尔在一边笑,并不反驳什么。

    她承认周以珩的追求,也接受周以珩的追求。

    周以珩说会帮她走出来,她也一样很配合。

    “不过尔尔,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答应珩哥?”凌茴问。

    江稚尔还未回答,她又自顾自道,“不对,你还是让他多追一会儿,男人就得费尽心思得到的才会珍惜,就算是周以珩也免不了俗,你可得忍住啊!有骨气!”

    她们都默认最终他们一定会在一起,也默认没人能够拒绝周以珩-

    秋去冬来,时光飞逝。

    上了大学后,连时光似乎也要快得多。

    北京下第一场初雪时,周以珩来宿舍楼下接江稚尔吃饭。

    吃的是法餐,北京新开的店,整个装修风格都很有法式风情。

    周以珩同她介绍:“这家老板是南锡人,我每回回南锡都去吃,总算是开来北京了。”

    “在南锡我也吃过一回。”江稚尔看着罗马柱上的店名,这是她和程京蔚第一次一起吃的店。

    不知是换了菜单,还是北京与南锡的菜单本就不同,菜式和江稚尔印象中很不一样。

    ……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宴会厅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若说从前程京蔚刚接手程氏集团,还有人远处观戏,现在他就成了实打实人人需要笼络的资源,敬酒捧杯,酒杯都没放下过。

    晚会正式开始,程京蔚作为行业代表压轴发言。

    他本就不喜这类晚会,此次碍于人情出席,结束后便同许致言一行较熟悉的去了偏房包厢。

    忽然,许致言那头发出一声“我靠!”

    程京蔚侧头。

    许致言将手机递去,好友发来一张照片,是江稚尔同周以珩在餐厅吃饭的合照。

    “尔尔和这周以珩真在一起了?”许致言惊诧道,“不是,哥们,你不是答应过我吗,千万不能让他们在一起!”

    许、周两家这么多年的竞争对手,要是尔尔和周以珩真在一起了,那许家以后的路可该怎么走?

    “单方面,没在一起。”

    许致言摊手:“都约着吃饭了,这不迟早的事儿吗!说不定今晚就确定关系了!”

    许致言简直眼前一黑,都已经去西餐厅一块儿吃饭了,在一起还能远吗?

    那周家老爷子虽不是个和蔼可亲的,眼界也高,但借着程臻集团这条线,恐怕都会多方努力促成二人早日结婚。

    朋友在这时又发来一张周以珩朋友圈的截图。

    照片中,是江稚尔坐在车副驾,镜头侧边是一大捧粉色芍药,花苞巨大艳丽,自带珠光宝气感。

    配字:「尔尔说,这是她收到最好看的花。」

    程京蔚一顿,恍惚间想起自己曾送给她、又被自己遗忘的那束玫瑰。

    也难怪江稚尔这么说,那束玫瑰真论起来也压根不算是“送”,如今可不就是她收到最好看的花吗。

    他忽地喉间发干,借着淡淡酒意心口腾起懊悔之感,来势汹汹。

    理智也一并岌岌可危。

    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一刻不值一提。

    许致言还在一旁无意中添油:“阿蔚,你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这不明显两情相悦呢吗。”

    程京蔚侧头,视线扫过他。

    许致言一愣,像是被深深剜一眼,欲言又止。

    好端端的,刺他做什么。

    程京蔚起身:“走了。”-

    大一的寒假,江稚尔没有回南锡。

    南方一处建筑工地施工时疑似挖出古墓古迹,考古教授需要亲自去一趟,保护性抢救挖掘工期紧、任务重、条件艰苦,年关考古工地又缺人,便叫上了手下的研究生一起,而江稚尔是主动报名一起去。

    这倒不全是为了躲程京蔚,她是真的感兴趣,从来都是纸上谈兵,她也想去实践看看。

    飞机上就听同门师哥师姐给她打预防针,说工地多苦多累。

    小姑娘仰头,软乎乎地笑着,说自己不怕辛苦。

    师姐施漪哈哈大笑:“我当年没吃过工地的苦之前也跟你现在一样,前世作恶,今世考古,听说过没?”

    下飞机,坐大巴一路到考古工地。

    那是一片荒芜的郊区,也是市政项目新的开发区,没想到会挖出古迹来,有一片区域已经被挖掘机破坏,教授先去看现场情况,而后拿来画纸做好探方划分。

    江稚尔没有经验,和施漪负责同一个探方,跟着上工、挖土、划线,每天写好探方日记。

    一整天下来一无所获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江稚尔每天都忙得连轴转,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南方的冬天依旧那么冷,尤其是雨后,风吹来都带刺骨的刃,探方泥泞不堪,一整天下来鞋子都被水浸泡透,每天盼着的便是晚上到宿舍洗个热水澡。

    经教授分析,这是新石器晚期向奴隶制社会过渡的时期,出土文物以陶器为主,只是许多都已经被破坏,需要重新修复复原。

    江稚尔洗完澡后便会去教授工作室帮忙一起完成修复,大一还没有文物修复的课,她是一点点现学的,清洗、拼接、黏结、补缺、做色。

    她很能沉下心,学得也快,更重要的是她有美术功底,实在太适合从事文物修复。

    教授问她有没有兴趣未来主修文物修复。

    江稚尔笑称自己当初选这个专业就是因为对文物修复感兴趣。

    教授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眸光清亮,温润漂亮,不急不躁:“如果你确定这个方向,我会很推荐你竞争一下公费留学资格,大三会有一个意大利文物修复交换生的名额,能学到很多与国内课程不一样的知识。”

    江稚尔一愣。

    因为教授的话,思绪很突然地飘到两年前,程京蔚也曾提议,如果真的感兴趣,未来可以考虑去意大利读研。

    最近的忙碌,已经让江稚尔很少再想起他。

    和教授道谢,回宿舍的路上江稚尔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如果大三真的能顺利有这个机会,她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学习意大利语。

    江稚尔很快就做下决定,下学期就开始学语言。

    知道周以珩空余时间在学德语,江稚尔问他推荐的培训机构,就这么当晚就买下课时。

    ……

    到除夕,工程进度还没能结束。

    这天他们只需要工作半日,下午放假,晚上则需要和市政领导一起用餐,视作感谢他们的帮助与支持。

    吃完中饭,施漪就拉着江稚尔去最近的商场采购。

    整日都和泥土打交道,衣服都已经洗不干净,两人买了一身新衣服。

    施漪直接拜托店员替自己丢掉那件脏兮兮的羽绒服,跟江稚尔笑道:“说不定那个店员心里正想着我俩是哪来的乞丐呢。”

    江稚尔也笑,她买了一件白色羊绒大衣,这样的颜色绝不敢穿到工地去,只能在除夕夜穿一穿,也算仪式感。

    晚餐订在附近一家五星酒店内,今天来的市政领导很是开明,让教授来问学生们想吃什么,尽管点。

    此刻群里噼里啪啦都是大家的回复。

    「肉!我必须要吃肉!猪肉牛肉羊肉!」

    「我要吃海鲜!」

    「那我点个蒜蓉生菜和凉拌莴笋,上火了就想吃素。」

    回程的出租车上,施漪正穿着新衣服和妈妈视频,看到群里动静连忙让江稚尔替她回复:“啊啊啊快点给我点个辣子鸡!还有毛血旺!再不吃点辣的我就不能续命啦!”

    施漪是湖南人,视频里妈妈问:“我不是给你寄了辣椒吗?”

    “早就吃完啦。”施漪朝妈妈撒娇,玩笑道,“妈妈好小气,才寄那么点!”

    其实寄了满满四大罐,耐不住大家分着吃,消耗大。

    施漪妈妈笑:“好好好,我明天就再做一些给你寄过去。”

    施漪朝屏幕一个飞吻:“谢谢妈咪。”

    挂了电话,施漪问江稚尔:“除夕了,你不和家里人联系吗?”

    江稚尔停顿了下,看了眼时间:“我晚上再打电话。”

    到酒店,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市领导助理提前抵达,亲切地招待众人入座,还叫酒店先分别上一份甜品和热饮:“感谢大家的工作支持,辛苦各位。”

    吃完甜品,冷盘都已经上了,施漪看着那道辣椒拌木耳直流口水,终于等到助理起身,说市领导和工程老板到了。

    从事考古工作,难免要时常和政府部门打交道,当地又多古迹,教授和这位市领导已经有些交情,也起身相迎:“郑局。”

    郑局做介绍,这位是清大考古学的秦教授,这位是程臻集团的程总。

    在听到后一句时,江稚尔惊诧抬眼。

    除了期中考后在北京见到程京蔚后,这还是这几个月来她第一次见到他。

    他似乎比印象中又瘦了,不知是不是江稚尔的错觉,觉得他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

    程京蔚朝秦教授颔首,再抬眼时便一眼注意到江稚尔。

    四目相对,江稚尔呼吸一下子就紧了。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下相遇,让她诡异地一头撞入那一场旧梦,像吃了一味苦黄连,再次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江稚尔没有出声,只是朝程京蔚略一颔首。

    程京蔚也一样,他明白江稚尔不会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受到老师同学不一样的对待。

    他喉结滚动,逼迫自己挪开视线。

    江稚尔只告诉他自己有实践任务过年不能回来,没告诉他具体是在哪里,程京蔚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人都到齐,众人入座。

    市领导很客气很亲切,招呼大家随意,不必拘束,想吃什么再加,又看大家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看来工地伙食确实差点意思啊,看看这一个个的,简直让我惭愧。”

    秦教授笑说:“已经很好了,考古工地条件艰苦是常态,这回除了天气冷一些,伙食已经算很不错了。”

    “这些都是秦教授您手底下的研究生?”

    “对,大部分都是我研一的学生,只有这位小同学呢,还是大一。”秦教授一提起江稚尔就格外满意,“专业绩点第一,第一次跟工地学得也很快,非常优秀的女孩子。”

    桌上众人视线都看向江稚尔,包括程京蔚。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明明只是几个月没见,他却好像真的要认不出她来了。

    她一身板型挺拔的白色大衣,里面的米色针织裙,长发盘起一个低低的髻,褪去了稚气,尽数化作更坚韧的柔和,周身都是莹润的漂亮。

    他再一次明白,江稚尔的离开不只是身体上,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成长,长成不必再让他操心丝毫的大人。

    “才大一就参与这样的项目,后生可畏啊!”郑局对江稚尔说,“这么年轻就能吃得了工地的苦,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江稚尔笑了笑,说不辛苦,自己学到很多东西,是很开心的事。

    除夕夜,大家都会喝酒,江稚尔也配合地倒了一点红酒。服务生将分酒器放她面前时程京蔚就没移开过视线,看着她给自己倒上二两酒。

    除了江稚尔,大家都习惯这种场合,话匣子聊开后开始敬酒,敬教授敬领导敬程总。

    施漪带着江稚尔一道去敬酒,一个个敬过来,到程京蔚面前。

    施漪是个性格泼辣豪爽的湖南姑娘:“程总,这杯酒我们敬您,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此次的市政建设项目是程臻集团承建,挖到古迹建设项目暂停,承办方也会有资金等各方压力,能给予他们如此宽限的时间考察已经很不容易。

    程京蔚将视线从她身后的江稚尔身上收回:“不用客气,这也是我们的义务。”

    江稚尔没叫“程总”,浑水摸鱼地接着施漪也和程京蔚碰杯。

    施漪一口喝尽杯中的红酒,转身向下一个人敬酒,江稚尔则抬起杯子刚要喝。

    下一秒,就被程京蔚拉住手腕,又很快松开,前后没有一秒。

    他低声,用只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少喝一些。”

    江稚尔一顿:“嗯。”

    都是学生,酒局没有持续到很晚。

    往外走时江稚尔收到程京蔚发来的信息:「等我一会儿」

    江稚尔脚步一顿。

    这里离安排的宿舍不远,大家打算走路回去,江稚尔借口上厕所让大家先回。

    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让她更映照出从前那片偷偷喜欢程京蔚的心意,这次相遇太突然,她都还未做好准备,要警惕再次让从前心意流露出来。

    很快,程京蔚就将车驶过来,朝他按喇叭。

    江稚尔跑过去,终于唤出今晚第一声“二叔”。

    程京蔚轻笑:“还以为尔尔是不打算认我了。”

    “哪有。”江稚尔轻轻咬了下唇,“除夕夜,二叔就在外地过吗?”

    “你不也是?”

    程京蔚终于可以不顾及旁人地看她,他是由衷地说:“长大了。”

    听在江稚尔耳朵里却让她倏地一顿,垂下头:“嗯。”

    程京蔚打开车前手套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新年红包——原本是打算等江稚尔年后回来后给她的。

    “新年快乐,尔尔。”

    江稚尔垂眸,这已经是程京蔚第三年给她新年红包,红包上依旧是他利落的一行字——祝尔尔,新年快乐。

    她忽地有些鼻酸,酒精让

    她的眼眶也变得很热,用力咬了下齿关:“谢谢二叔,你也新年快乐。”

    车开过下一个路口,眼前景色就完全换了一副,萧索许多,而程京蔚一身肃然挺阔的黑色大衣,矜贵不可接近,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他忽然开口:“这是我们一起跨过的第三年。”

    江稚尔一愣。

    第一年,程老爷子去世,她赶去医院,他们在医院一起跨年。

    第二年,她悄悄飞去纽约找他,一起在异国他乡跨年。

    今年是第三年。

    片刻后,她开口:“二叔。”

    “嗯?”

    “我打算竞争大三去意大利公费留学的名额,你觉得怎么样?”

    第39章 惊雷在美国那一年,我真的,很想你。……

    程京蔚的反应是意料之中,他站在长辈的角度,支持她出国深造,但不必为名额太过焦虑,即便没有拿到交换名额,也可以等本科毕业后考虑留学,学习压力也会小一些。

    程京蔚始终很温柔,告诉她放宽心、慢慢来,还给她学意大利语的建议。

    而后程京蔚开车送她回宿舍。

    当看到那简陋破败的平房,程京蔚还是忍不住皱起眉:“最近都住在这里?”

    “嗯。”江稚尔指给他看,“那边就是我们作业的区域。”

    “晚上会冷吗?”

    “不会,这房子就是看着旧了些,其实装了空调的,听我学姐说这已经属于非常好的住宿条件了。”

    程京蔚眉间沟壑未变,难以想象江稚尔这么多天都是住在这样的环境中。

    他看着周遭漆黑一片,路灯都是亮一盏灭一盏:“晚上睡觉这么黑,不害怕吗?”

    江稚尔停顿了下,想起那盏已经坏掉的夜灯。

    片刻后,她也只是笑了笑:“不怕,我和学姐两人一间,就还好。”

    她没有说刚住下的前几天她被窗外的狂风声吓得心脏咚咚响,也没有说在床上发现老鼠和蟑螂,吓得她几天不敢脱衣睡觉。

    程京蔚不忍心,想干脆今天就带江稚尔回南锡,或者出钱安排众人一起住到五星级酒店。

    但知道江稚尔一定不肯,只好沉默作罢。

    江稚尔最后又和他道一句“新年快乐”,便下车跑进宿舍-

    程京蔚独自一人在车上坐了许久,车窗开着,冷风呼呼吹,他就这么沉默着抽完了一整包烟。

    那时已经凌晨三点,程京蔚最后朝漆黑的平房看一眼,驱车离开。

    车发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一幕。

    那时他将江稚尔带回家还没有多久,问及她未来想读什么大学,江稚尔说南锡本地的大学,他说以她的成绩可以考虑外地的顶尖大学。

    当时江稚尔是怎么说的?

    小姑娘垂着脑袋,嗓音轻而脆,咬出那么几分不易察觉的缠绵:“可我不想跟你分开。”

    程京蔚在这一刻忽然被一种隐秘的情绪捉住了。

    过去他只能从江稚尔的日记寻找她对自己情愫的蛛丝马迹,此刻却真正在记忆的角落找到她曾经爱慕自己的碎片证明。

    只是时过境迁。

    当他找到这片碎片,江稚尔也告诉他,她想竞争交换生的名额,她准备去留学。

    了无牵挂。

    她早就已经不再是那个连说“不想和你分开”都不敢大声的女孩子。

    程京蔚直接开到机场。

    还太早,他就这么坐在寒风中的车内,一直坐到了天亮。

    眼眶也被风吹得通红,干涩刺痛,几乎要流出泪来,在泪眼朦胧中,他看到江稚尔往前奔跑的背影。

    当初他那样以伟光正的姿态告诉她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

    似乎此刻也再无理由去拉住她的手,希望她跑得慢一些。

    那段荒唐的过去,在这一刻真正被丢弃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冬夜-

    江稚尔在年初九结束考古工程,离开学已不足十天,她回了趟南锡市,没碰见程京蔚——他又出差了。

    开学前,在机场她碰到程嘉遥,他刚从法国看了程乾回来。

    程嘉遥看着她先是愣住,而后啧啧出声,说真是太不一样了,江稚尔,女大十八变了。

    江稚尔笑:“我们才多久没见,能有多大变化?”

    程嘉遥摇头,故弄玄虚般:“你得相信我看女人的眼光。”

    “女人?”

    “是啊!你现在就是女人,beautifulwomen!”他还嘚瑟一句不伦不类的英文,朝她竖起大拇指。

    江稚尔其实并不很理解他口中的变化是什么。

    当初她那段感情程嘉遥是第一个知情人,絮絮叨叨讲起这段日子的程京蔚,他依旧很忙,却是更超出从前的忙碌。

    江稚尔几乎很难想象怎么还能更忙。

    半年前他带队顺利拿着研究成果从美国回来,有效打破技术壁垒,如今程臻集团下的科技分公司正呈现指数型发展,已经准备上市,而他作为行业领头人,更是逃不掉的各类会议和政府官方类采访。

    难怪除夕夜时看他清瘦了这么多,江稚尔心想。

    程嘉遥最后说:“不过这样也好,二叔他现在是一点都没时间考虑结婚的事了。”

    这话是用来安慰江稚尔的,她停顿了下,失笑:“无所谓了。”

    程嘉遥侧头:“那你现在和周以珩?”

    程嘉遥当然是认识周以珩的。

    周以珩追江稚尔的事儿在这群公子哥儿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那眼高于顶的周家老爷子得知了,都满意地多问几句。

    “没有,还没在一起。”

    当初江稚尔那么轻巧地就爱上程京蔚,不知为何,现在却无论如何也爱不上程嘉遥。

    爱上一个人,好像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程嘉遥却捕捉到那个“还”字,沉默下来。

    马上就要登机,两人道别。

    到北京后,江稚尔重新投入忙碌的学习。

    除了本身课程的学习和泡图书馆,她还偶尔会去跟施漪的工程组,更规范些的项目,她是没有发掘资格的,就看着他们默默学习。

    而周末她就穿梭在北京城,在培训学校、在地铁站、在校园操场学习意大利语和英语雅思,江稚尔觉得相较法语和德语,意大利的发音和语法都不算太难,她向来语言天赋出众,学得也很快,用半年时间考出B2,又用半年时间考出C1。

    大二便有了文物保护的相关课程,有机质文物保护与实验、无机质文物保护与实验、文物保护材料学。所有选修课江稚尔也都选了相关方向,各种陶瓷、金属、竹木牙角器、木作、纸张等等类别的修复大类。

    江稚尔成为文博系最出挑的学生,综合绩点第一,实习实践履历丰富。

    大二下学期期末考前一个月,交换生名单公布,江稚尔毫无异议地拿到名额。

    递交相关材料准备了很久,等拿到留学签证时正好期末考结束,就等十月开学。

    她买了回南锡的机票。

    大三就不在学校了,她将宿舍那些沉甸甸的书都寄回南锡,又整出了两个行李箱的衣服和杂物。

    从前从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多行李,不过也是,这两年她几乎泡在学校,节假日回去得不多。

    整理到最后,她翻到藏在抽屉小匣子里的那枚钥匙——18岁生日那晚,程京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两年了,她都还没去那个房子看过一眼。

    下午的航班,她上午骑自行车去了一趟。

    当初程京蔚还说只考虑了离学校近一些,地段、设施都算不得好,可那分明是高档小区,精心设计的园林绿化,环境极好,一梯一户式大平层。

    江稚尔开锁进屋,入眼便是偌大的客厅,以及足有15米长的阳台,宽敞的落地窗,阳光迤逦而下,几乎让她抬手挡了下眼。

    江稚尔注意到客厅挂着的画,很有意境的山水画,笔触再熟悉不过,这是她妈妈

    的画。

    她看着画框左下角属于妈妈的印章和标注的完成时间。

    她认得这幅画,去年过年时上拍,被一位私人买家拍下。

    江稚尔倏地一顿,原来是程京蔚拍下的。

    可他却没告诉她。

    江稚尔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拍下,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将这幅画挂在这里-

    飞机落地在南锡机场。

    她知道程京蔚忙,没告诉他自己今天回来,独自推着两个行李箱回家。

    楚姨在家,听到门铃声去开门,看到江稚尔彻底愣住,好一会儿才开口:“哎呀尔尔!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我也没准备你爱吃的菜啊!”

    江稚尔笑:“不用麻烦,楚姨,冰箱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吧。”

    “冰箱里哪里有食材啊!”

    江稚尔一顿:“二叔不常回家吃吗?”

    楚姨摇头:“程总太忙。”

    她给江稚尔倒了杯水,摘了围裙,便准备抓紧去菜场买些菜。

    江稚尔爱吃什么楚姨记得清清楚楚,买完菜回来就看到江稚尔坐在餐桌前。

    一件干净的灰底黑条纹短袖,衣服下摆扎在牛仔裤里,皮带勾勒出格外纤细的腰身,因为屋内空调打得低,她又套了件宽大的白衬衫,袖子卷至手肘。

    电脑放在眼前,纤细白皙的手指敲着键盘,长发披肩,一侧摞至胸前,她还戴了副无框眼镜,神色专注。

    “怎么戴眼镜啦?”

    江稚尔抬眼,食指推了下镜架:“最近整理资料天天用眼,戴着舒服些。”

    楚姨将食材拎进厨房,又忍不住回头看她,由衷感叹:“尔尔也变成大姑娘了。”

    江稚尔笑着淡声:“是啊。”

    从前总希望快点长大,如今真的长大了,似乎也并不觉得怎样。

    江稚尔将自己前两年完成的作品集整理成一份文档,给程京蔚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已经回南锡。

    过了一刻钟,程京蔚回复:「到家了吗?」

    「嗯。」

    当晚,程京蔚回家吃饭。

    饭后,程京蔚跟江稚尔聊了很多,关于未来出国留学后的注意事项,关于她未来的职业规划,程京蔚给了她很多意见,也叮嘱她很多。

    提及这个暑假的打算,江稚尔已经提前联系南锡当地博物馆参与实习,明天就报到。

    他们在书房聊到晚上十点,聊了很多,心平气和的。

    仿佛过去那些眼泪和争执从未发生。

    聊完,江稚尔起身离开,到门口时手中笔记本掉落,她弯腰去捡。

    程京蔚看到她那截白晃晃的细腰,蹙眉,很快移开视线-

    博物馆的工作很有意思,江稚尔花了一周时间将馆内所有展品的背景资料和相关故事烂熟于心。

    馆内暑期还开设了陶土拉坯教学,江稚尔借空余时间去和大师学了几节课。

    从前只感受过千年前破碎的瓷器在自己手中尽可能还原历史中的真貌,这还是第一次尝试自己来塑造一个真正独一无二的陶瓷。

    实习的第二个月,江稚尔接到从前企划部Eliza的电话。

    “尔尔,最近怎么样?”Eliza笑问。

    江稚尔也笑:“挺好的呀,找我有事吗?”

    “是有一笔事求你。”

    如今Eliza已经升职为企划部部长。

    集团旗下传媒公司计划在博物馆办一场收藏展,邀请意大利公司的一批收藏家,需要一个会意大利语和英语的双语翻译。

    双语翻译好找,可要精通艺术展品,还要应对对方提问的双语翻译就不好找了。

    还是徐因给的Eliza建议,可以找尔尔试试。

    电话里,江稚尔了解了收藏展的定位和主要藏品类型,确定自己能啃下来后很痛快地答应。

    Eliza不由道:“尔尔,你高中来企划部时我就已经知道你优秀,但你现在更优秀耀眼,甚至和那时候比都是天壤之别。”

    因为工作需要,Eliza也在学外语,断断续续学了好几年德语,可让她在这种场合担任翻译是她绝对不敢的。

    两年,不到一千个日夜。

    这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绝不算长。

    可江稚尔却在这两年光阴中飞速成长着,速度快到几乎很难想象她从前的模样。

    Eliza通过微信给她发来一份文档,涉及此次将近百项展品,以及各位收藏家的身份介绍、喜好说明。

    很大一份文档,工作量不小。

    江稚尔开玩笑:「我这回可给你们省了不少预算吧?」

    Eliza:「开玩笑,我们还敢亏待你?我打算给你提triple预算,反正程总肯定能批。」

    江稚尔停顿了下:「不用,我开玩笑的。」

    Eliza:「报酬肯定要有,不然我这部长位置恐怕都得拱手让人了。」

    江稚尔:“……”

    一个月后便是收藏展,江稚尔穿了博物馆工作人员的讲解制服,浅灰套装,搭一双新买的裸色高跟鞋。

    展览当天程京蔚和Eliza都在场,而那些收藏家们比江稚尔想象中要年轻一些,一路从台阶上来,程京蔚正和他们交流。

    江稚尔才知道,程京蔚也会意大利语,很流畅,他看到台阶上的江稚尔,和众人介绍,这位是今天的讲解员,也是清大文博系的学生,下个月即将去意大利做交换生。

    众人以欣赏的目光看向江稚尔,包括程京蔚。

    江稚尔用意大利语与英语分别向大家问好,而后将众人引至馆内,先介绍各区域藏品分类,再随着路线一件件讲解过来。

    她的解说词写得非常棒,融入中国文化与时代特色。偶尔有人会发出疑问,江稚尔也能迅速给出详细解答,或是意大利语,或是英语。

    本来今天程京蔚是不必亲自来陪的,但怕江稚尔应付不来才一起过来,没想到这样的场合她已经能应付自如。

    刚刚考出C1,第一次面对真枪实弹的考验,当然是困难的,可她准备得非常透彻,比他料想的最好还要好。

    江稚尔的成长是悄无声息的,在图书馆、在培训机构、在操场、在地铁中,在北京她独自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在这一刻,振聋发聩。

    让程京蔚的心跳共振。

    ……

    晚上还有个聚餐,江稚尔也一道。

    她和程京蔚走在最后,男人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低声而认真地说:“非常棒,尔尔。”

    江稚尔长舒了一口气:“我准备了很久,总算圆满结束了。”

    程京蔚笑:“紧张?”

    “当然啦。”

    “看不出来。”

    江稚尔抬眼瞧他,笑:“能让你看不出来紧张,说明我准备工作确实做得挺充分的。”

    此时此刻,江稚尔站在夕阳里,黄澄澄的阳光下,灰尘在半空悬浮,她微仰着头,下颌线条流畅,看着格外干净清爽又利落。

    程京蔚的心就这么动了几分。

    晚餐大家都喝酒,除了江稚尔。

    饭桌上大多是收藏家客户们和程京蔚交谈,偶尔会和Eliza沟通。Eliza只紧急学了些商务意大利语,多数时候需要由江稚尔翻译。

    中途江稚尔手机响了。

    程京蔚无意瞥到,“以珩哥”三字,那口刚入喉的酒突然变得烧灼起来。

    “二叔,我出去接个电话。”江稚尔附在他耳边低声。

    “好。”

    周以珩如今正在德国念金融研究生,相距七千多公里,但他知道两人并未因此断联。

    马上就要去意大利,江稚尔先将一部分行李寄去,寄到周以珩住在意大利的好友家。

    他这通电话是为告诉江稚尔快递已经寄到。

    两人闲聊片刻,江稚尔回宴会厅,服务生刚给程京蔚放了新一个白酒分酒器。

    他今天喝了不少。

    等送走各位客户,两人一道坐上车,江稚尔才发觉,程京蔚似乎喝多了。

    这还是江稚尔第一次见他喝多。

    程京蔚酒品好,并不多话,只是眉心紧皱,虚阖着眼。

    江稚尔取出车内的矿泉水,替他拧开:“二叔,你先喝点水。”

    男人抬手握住瓶身,却未接过,往下滑落牵住了江稚尔的手。

    江稚尔一顿,抬眼,看到他泛红的眼尾,不知是因酒醉还是别的。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抽出了手。

    途经药店,江稚尔让司机

    停车,去买了一盒解酒药。

    ……

    到家,司机帮着江稚尔一块儿扶住程京蔚,将程京蔚扶入卧室后,司机便先回去。

    楚姨已经睡觉,也没再打扰她,江稚尔用温水冲了杯柠檬水,取出两片解酒药,走入程京蔚卧室。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里。

    黑白灰三色,黑灰为主,男人坐在床边,躬着身,白衬衣与深灰西裤融入其中,让江稚尔恍然觉得,这么多年,他的生活似乎就是这样一片荒芜色彩。

    江稚尔走上前,将药递给他:“二叔,你先把解酒药吃了吧。”

    他仰头,视线因酒醉并不如平日那么凌厉有神,只是沉默地看她,那眼底仿佛蕴含了很深的东西,但江稚尔看不明白,或者说,不敢看明白。

    “尔尔。”他哑着声唤她。

    “嗯。”

    “什么时候的航班去意大利?”

    “一周后。”

    程京蔚忽然沉默下来,酒精在他身体里胡乱冲撞,化作一簇又一簇火苗,要将他的理智全部烧作灰烬。

    可他就在这样的冲撞下,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那是由水泥钢筋建造而成的高楼,里面来往着形形色色的人,但都是灰色的、模糊的,唯独江稚尔是彩色的、清晰的,可她被束缚在高楼之上,是他不敢伸手企及的。

    现在他都明白了,明白当初申觅海和他的结婚传闻到底是怎么伤害她。

    她和周以珩都还没在一起,他就已经这么难受了,更何况是申觅海,她因年龄而无能为力,也不知他何时会选择一个人结婚。

    “对不起。”他很突然地说。

    江稚尔指尖无声攥紧了杯子:“对不起什么?”

    “我从前不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你会因为喜欢我而不断伤心。”

    江稚尔停顿片刻,而后轻易而坚定地摇头:“都过去了。”

    再说出这句话,她仿佛真的已经放下,真的已经举重若轻。

    她将药和水杯放在床头:“二叔,你一会儿记得把药吃了。”

    说罢起身,却被程京蔚攥住手腕。

    很用力,牢牢箍住,连挣脱都不给她余地。

    他就这么攥着江稚尔的手腕,低着头,额头贴在她手臂,灼热的吐息也喷洒在她手臂。

    酒精吞噬理智。

    嫉妒激发爱意。

    江稚尔当然也察觉他不对劲。

    太不对劲。

    他现在就像一个想要耍赖的小孩。

    “二叔,你放开我。”手臂传来的滚烫体温和强硬的束缚感让她没有安全感。

    可他不听,甚至攥得更紧。

    她忍不住蹙起眉,这回连二叔也不叫了:“你弄疼我了。”

    程京蔚是在听到这一句时松开她的,他像是骤然抽回理智,恢复他该有的模样,甚至还对她说一句“抱歉”。

    江稚尔无声地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到门口时,突然听到他说:“我很想你。”

    江稚尔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她不允许自己的心再因程京蔚而起波澜,说服自己这句话不过是说等她去了意大利,程京蔚会想她。

    程京蔚在昏暗中坐在床沿,身形挺阔却又颓唐,眼角绯红,她没转过身来,程京蔚便可任由自己眼底的挽留与不舍不断发酵,变得愈发黏稠。

    他不愿被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却又渴望她能再回头,看他一眼。

    可江稚尔终究没有回头。

    她抬了抬下巴,那句“我也会想你的,二叔”还未说出口,便听到他又道。

    “在美国的那一年,我真的,很想你。”

    他的背随之坍圮,终于在这一场战役缴械投降。

    不是等她去意大利以后。

    而是他在美国的那一年。

    那是那一年呢?

    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的美国,程京蔚就开始想她了。

    第40章 惊雷尝尝年轻男孩儿。

    如果说18岁后的前两年教会江稚尔的是高速成长,其中不乏孤寂和痛苦,那么在她20岁这一年,她站在意大利的土地上,学会的是松弛。

    意大利的文物修复课程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繁重。

    除了交作品前的半个月称得上黑暗,其余时候都非常放松自由,学习就像做游戏。

    交换生不提供食宿,她是在校外租的公寓,有两个室友。一个叫云檀,中国人,学产品设计,一个叫Elara,是正在学习中文的意大利人。

    在学习以外的空余时间,江稚尔大多和她们在一起,她准备继续考C2,Elara是一个非常好的练口语的搭档,而云檀的产品设计专业也有很多地方需要画图,江稚尔觉得很有意思,总觉得和文物修复也有一定的关联性。

    三人很快就成为好朋友。

    Elara想吃中国菜,趁着她生日这天,江稚尔和云檀一块儿去超市买了食材,照着视频教程做。

    两人有一双精巧的手,画得一手好画,奈何实在没有做饭天赋,一道辣子鸡差点把房子给点着。

    Elara还没进屋就听到烟雾报警器巨响,她操着一口地道的“我的天呐”进屋,三人手忙脚乱关火、开窗,将炸了的锅丢进垃圾桶,刚要休息,外头响起消防车的警报声。

    江稚尔:“……”

    最后不停和消防员说着“sorry”,交了罚款才终于了事。

    三人筋疲力尽倒在沙发,又抱作一团大笑出声。

    江稚尔将垃圾桶里的“残骸”拍照发了朋友圈,在晚上时接到程京蔚的电话。

    “朋友圈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电话一接通他便问。

    “没有。”江稚尔笑答,“就是和室友一起做饭差点把厨房给炸了。”

    听她说没受伤,程京蔚语调才放松下来:“准备做中餐?”

    “嗯,另一位意大利室友想吃中国菜。”江稚尔叹气,“以后还是去中餐厅吧。”

    程京蔚轻笑了声:“我知道意大利几家不错的中餐厅。”

    挂了电话后,程京蔚便将餐厅目录发给她-

    后一周江稚尔非常忙,她新接触文物修复可视化,有一个历史时期的系列物件需要完成修复演示,这些数字技术与她而言是全新的领域,便去书店买了许多工具书,去自习室里一点点啃,每晚十点才到公寓是家常便饭。

    而程京蔚最近来法国出差。

    上午结束商谈,大家一道用餐,一切顺利。

    程京蔚跟众人道别,抬手看表,已经下午一点。

    徐因坐在副驾处理剩余事项,一边看日程表:“程总,后天一早有个董事会,现在回南锡倒个时差正好。”

    “你先回去。”程京蔚说。

    徐因动作一顿,回头。

    “我去趟意大利。”

    徐因便明白了,笑着说“好”,又看了航班,叮嘱最晚需要什么时候上飞机回程。

    到巴黎机场,徐因飞国内,程京蔚飞意大利。

    这还是他1回 去江稚尔的公寓,

    下飞机后,程京蔚给江稚尔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到意大利了。

    江稚尔没有马上回复,她最近在忙系列作业,程京蔚知道,也不急,先去了趟超市。

    买了一些新鲜食材和牛奶面包,江稚尔还没回复,程京蔚这才给她打电话。

    “喂,二叔?”江稚尔那头有些嘈杂。

    “你在哪里?”

    “刚到佛罗伦萨,参与一个项目。”江稚尔一边回复一边回看之前程京蔚发给她的信息,倏地一愣:“你来米兰啦!?”

    “嗯,学校的项目?”

    “对,临时性的,我可能……”江稚尔算了算时间,“晚上七点能结束,差不多十点能到家。”

    程京蔚轻笑:“那来不及了,我后面还有个董事会。”

    江稚尔顿了顿,同学们询问她是不是有事,她摆摆手让大家先走。

    忍不住道:“你过来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也是临时决

    定的,今天在法国的行程结束得早。”

    程京蔚折腾半天跑了个空,听声线却依旧听不出丝毫惋惜,“没事,你忙项目,下次我一定提前说。”

    ……

    程京蔚敲开公寓门时,只有Elara在家。

    门打开,这位晒成小麦肤色的意大利女人顶着一脸黄瓜片面膜盯着他看。

    程京蔚用意大利语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江稚尔的——

    “的”什么还没说出口,Elara已经用流利的中文大声道:“朋友!”

    程京蔚一顿,没再多解释:“嗯。”

    Elara还嘚瑟了一句不知所谓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搭配两声魔性的笑:“我叫Elara,也是江稚尔的朋友,你叫什么?”

    “Flexi。”

    “你好,Flexi,快请进。”

    公寓内三间卧室,一间共用客厅和共用厨房,冰箱也只有一个。

    程京蔚拉开冰箱门,看到里面除了饮料,就只剩一碗诡异的紫色糊糊,Elara笑着过来,解释说那是她的面膜碗。

    “……”

    程京蔚忍住皱眉的冲动,礼貌颔首。

    之前他提议过在意大利买套公寓,再请位保姆照顾江稚尔饮食起居,但都被她拒绝了。

    他拎起购物袋,将东西一件件码进冰箱,装得满满当当。

    而后他卷起袖子,一层层卷起,他做这动作时是很吸引人的,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三十岁的程京蔚依旧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当他走入厨房,Elara也跟进去:“你要做菜吗?”

    “是的。”

    “中国菜!?”Elara的表情已经飞舞起来。

    “是。”

    “可以给我来一道辣子鸡吗?”

    “不可以。”他抬下巴示意食材,“没有辣椒。”

    江稚尔不爱吃辣。

    Elara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新奇。

    这位非常帅气、非常有韵味的中国男人站在厨台边,袖口卷起,低头切肉丝的模样简直美得像一幅最昂贵的时尚杂志封面。

    “你是江稚尔的男友?”

    “不是。”

    “那就是她的追求者?”

    “不是。”

    Elara发出一声非常有西方人特色的“Oh!”,翻译过来是“你可别撒谎了”。

    她实在太过自来熟,让程京蔚觉得有些吵闹。

    “你一定是她的追求者。”Elara下定论:“江稚尔有太多的追求者!不要害羞!”

    程京蔚放下刀,回头看她。

    Elara和他对视,而后竖起大拇指:“不过在我看来,你是最帅的。”

    程京蔚轻扯了下嘴角:“她有很多追求者?”

    “当然。”

    “中国人?”

    “全世界。”

    “……”

    Elara有一定夸张成分,但基本是事实。

    江稚尔很受欢迎,她长了一张非常吸引人的亚洲面孔,性格又那么好。

    “虽然你是最帅的。”Elara继续分享自己的诚挚观点,“可惜你应该是其中年纪最大的,我爱男人味儿,但不确定江稚尔爱不爱。”

    Elara的中文非常流利,除了偶尔喜欢用一些不合时宜的词。

    程京蔚不想再听她说话了,真烦。

    “你想吃红烧肉吗?”程京蔚问。

    “红烧肉!?当然!”

    “好,那请你离开厨房,我需要专注。”程京蔚将Elara赶出去,拉上厨房隔断移门-

    等江稚尔回来时程京蔚已经坐上回国的飞机,云檀和Elara分别坐在餐桌两侧,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盯着她。

    云檀拿起程京蔚留下的字条,扬声朗读:“尔尔。回来后把菜热一下,我在冰箱放了面包、牛奶和一些速食,记得三餐都要吃,下回见。程京蔚。”

    Elara在一旁哦哦哦地喊:“尔尔!选他选他!他做的红烧肉非常好吃!”

    她刚才没忍住,已经偷吃了一块红烧肉。

    江稚尔将沉甸甸的书本和笔记本放到沙发,笑道:“选什么,那是我二叔。”

    “叔?uncle?!”Elara惊奇道。

    江稚尔说yes。

    “那不可能,他还说他是你的追求者!”

    江稚尔看她。

    Elara重新捋了遍逻辑:“哦不对,是我猜他是你的追求者,可他也没否认啊!”

    江稚尔看了眼餐桌,八道菜,都是她爱吃的。

    云檀刚刚热好,此刻冒着热气,看起来就让人非常有食欲。

    江稚尔从前不知道程京蔚会做菜。

    她拍了张照发给程京蔚,说谢谢二叔,问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程京蔚在国外那些年难免偶尔需要自己做饭,他倒不觉得做饭是件难事,也谈不上讨厌,跟套入公式差不多,按规程放入食材就可以。

    “哦对了!”Elara起身进厨房,打开黄铜锅盖,拿滤网将其中的东西倒入杯中,“他还煮了奶茶!”

    这是Elara第一次亲眼看到奶茶的制作过程,先用红茶和糖干炒至焦糖色,加入热水煮开后再倒入牛奶,此刻已经小火煮了许久,红茶茶香浓郁至极。

    江稚尔抿了下唇,此时此刻,她实在难免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程京蔚想跟她聊聊,想让她明白他们两人不合适,在谈话前,程京蔚给她冲了杯咖啡。

    可她没有喝,只是搅动着汤匙告诉他,自己从来不喜欢喝咖啡,即便再怎么强求,也还是更爱喝奶茶。

    煮奶茶不难,程京蔚还在冰箱里留了两盒红茶,顶级的金骏眉,以备她们以后可以自己煮着喝。

    江稚尔喝了一口,很好喝,没有外头奶茶店的香精味,非常古朴纯净的味道。

    她淡声开口:“他不是我的追求者,是我曾经喜欢的人。”

    “前男友?”云檀问。

    “不是,他拒绝我了。”

    江稚尔跟大家解释她和程京蔚的关系,而后道,“因为我们这样的关系,我这份喜欢一直都很自卑,懊恼自己年纪太小,懊恼自己无法与他并肩,甚至还懊恼自己喝不惯他喜欢的苦咖啡。”

    云檀察觉她的情绪,轻轻握住她的手:“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好像放下了,也该放下了,可我依旧无法喜欢上别人。”

    云檀笑了笑,很温柔地告诉她:“不要难过,尔尔,这很正常,我也一样。”

    江稚尔知道云檀在出国前有过一个男友,似乎分开得也很惨烈。

    云檀去拿了酒,她年纪轻轻却有个好酒量,还喜欢喝白酒。

    江稚尔第一次喝的时候好一会儿喉咙辣得说不出话,后来又兑着苏打水喝了几次竟然也习惯了。

    同学们结束作业都喜欢去喝几杯,江稚尔的酒量不像从前那么差了。

    Elara非常爱中国的白酒,喝完一杯才忽然想起不对劲来:“可是,他既然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为你做这一顿饭,甚至都没能见上你一面!”

    “我不知道。”

    江稚尔是这么说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出国前那回他酒醉的模样-

    在他说出那句“在美国的那一年,我真的,很想你”后,江稚尔愣了很久。

    她听不明白这句话,哪怕他说的是“你在北京这些年”,她或许都能理解几分,可他说的是美国,是她读高三的那一年,是在她告白之前。

    当时,江稚尔回过头,沉默看向他。

    程京蔚低着头,低声:“我现在体会到了。”

    “体会到什么?”

    “当时你有多难受。”

    江稚尔扶门的手忽然小幅度地抽搐了一下。

    “我不喜欢周以珩出现在你面前,不喜欢他送你花,不喜欢他和你一起吃饭,更讨厌我身边总有人说你们相配。”

    江稚尔心跳开始加速,可还是逼自己冷硬下来,她

    咬着牙,几乎是愤然开口:“二叔,按照你的标准,我和他,当然比我和你要更相配。”

    程京蔚猝然抬头,他眼睛很红,有愤怒、有不满、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不甘。

    他深提起一口气,手指指着自己心口位置,直直看着她,同样愤然道:“可我比他更早喜欢你!”

    江稚尔一瞬噤声,睁大了眼,只剩剧烈跳动的心脏。

    因太过震惊,她往后退了一步。

    二人四目相对,程京蔚一寸都没移开视线,他胸腔仍旧起伏着,为着刚才那一句不甘的呐喊。

    不知为何,江稚尔想起自己当初朝他喊出的那句“你是程京蔚”,恍然间觉得两人心境竟在这一刻错位重合。

    可这,实在是太荒唐。

    这怎么可能……

    在鼓噪的心跳声,她接连后退,几乎落荒而逃。

    程京蔚喝了太多的酒,翌日醒来已经不记得。

    江稚尔也什么都没提。

    她只是在飞往意大利前,将自己亲手捏就、亲手烧制的咖啡杯送给程京蔚,是给他的礼物,也是给自己的礼物。

    一个让自己重新开始的礼物-

    江稚尔喝掉杯底剩余的酒,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Elara,你知道真正让我决定放弃他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不要退而求其次的‘为你好’,我要万死不辞的坚定。”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都很难理解江稚尔的心境。

    她是如何在深夜毫无希望地喜欢那个人。

    又是如何一次次流泪痛苦,想要断绝这情愫而无法。

    又是如何鼓足勇气告白。

    可当她终于好不容易接受自己被拒绝的现实,终于不再抱有幻想,他却毫无预料地告诉她,其实他也喜欢她,如此悖德挣扎地喜欢她。

    打乱她所有的设防,再次在她心口放一把烈火。

    再一次将让她的努力化为乌有。

    如果不是因为酒醉,程京蔚或许一辈子都不打算告诉她,他可以为了那些顾虑、那些世俗就放弃他喜欢的人。

    但江稚尔不是。

    这才是当时她选择离开的原因。

    这样的话Elara还不能很好理解,她只知道既然江稚尔已经做下决定,她为她鼓掌就好,高高扬起酒杯:“男人滚蛋!干杯!”

    云檀也举杯。

    三个酒杯碰撞在一起,三个女孩儿笑作一团。

    她们聊了很多,聊男人,聊工作,聊生活,聊到后来又被一种隐秘的感动掐住了,于是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江稚尔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多,晚上吐了一回,却依旧觉得开心。

    翌日睡醒,又继续奔忙在学业中-

    又过一周,Elara交了新男朋友。

    Elara今年24岁,新男友今年17岁,两人认识一周就确定关系。

    江稚尔震惊于她爱一个人的速度,也震惊于他们的年龄差。

    男友请她们几个室友吃饭,江稚尔第一次见到这个17岁的少年,或许是外国人长得成熟的缘故,并看不出太明显的差距。

    Elara也说这是她交过最年轻的男友。

    云檀挑了挑眉,问年轻的男友更好,还是年长一些的男友更好。

    Elara也挑眉,凑近她们:“如果是床上生活,当然是年轻的更好。”

    之前她们照顾男友交流都用意大利语,只有Elara这句是用中文,男友问她什么意思,她笑着说是在夸他。

    江稚尔已经习惯Elara时不时语出惊人,跟着也笑。

    云檀则跟她玩笑着探讨起来:“难道不是年纪大些的更有经验?”

    “经验有什么用!年轻生疏但横冲直撞更有一番风味!”Elara最近在学成语,“我爱他的热情和——”

    她凑过去,手半拢在嘴边,继续道“持久。”

    云檀大笑起来:“真的吗?这就是年轻的魅力?”

    “当然,真的值得一试,非常美妙。”Elara诚挚地推荐她,“你从前交过比你小的男朋友吗?”

    “没,我就那一个前男友,比我大4岁。”云檀说。

    江稚尔举手:“那我就更夸张了,没前男友,唯一喜欢过的人还比我大十一岁。”

    自从上次的酒醉夜聊,三人的关系也有了升华,完全不介意这样的话题。

    Elara拍拍她们肩膀:“漂亮的中国女孩儿,我非常推荐你们,尝尝年轻男孩儿。”

    这个“尝”字放在这样的语境下竟诡异的契合。

    江稚尔和云檀也诚挚地接受建议,嘻嘻哈哈道:“我们努力!”-

    江稚尔在学文物修复可视化的过程中遇到许多问题,而意大利的工具书她研读起来难免有些困难,毕竟这和传统的文物修复是全然不同的领域,涉及很多AI程序和软件。

    眼见deadline临近,她只好去联系程京蔚的秘书,想知道能不能为她解答疑问。

    徐因是秒回:「这你得问程总啊,他才是专业的!」

    江稚尔诧异:「他还会计算机吗?」

    徐因含着笑意发来一条语音:“程总无所不能。”

    紧接着又是一条:“他大学兼修计算机,当年大三就做过一个程序卖了三百万美元呢。”

    大概是徐因转达给了程京蔚,效率极高,程京蔚很快就给她发来信息询问什么问题。

    程京蔚是个好老师,江稚尔早就知道,从他教自己物理题时她就知道。

    他有问必答,是百科全书,真的像徐因所说,无所不能。

    江稚尔连续和他通话两天,弄通程序逻辑,终于赶在deadline前完成作品。

    最后一次通话结束时,程京蔚告诉她:“我最近应该会去一趟意大利,有空吗?”

    “最近我不忙,不过二叔,你过来一趟来回折腾就得两三天,不用太麻烦了。”

    “没事,正好最近和国外公司交流比较密切。”程京蔚又问,“有什么需要我从国内带来的吗?”

    “没有,这儿的华人超市里基本都有的。”江稚尔笑说。

    “问问你室友。”

    程京蔚一向不具备讨好的特质,过于优渥的出身让他习惯了被人仰视和奉承,会这么做无非是帮江稚尔和室友更好地相处。

    于是江稚尔往宿舍群里一发,问大家想要国内的什么。

    Elara:「你要回国吗!」

    江稚尔:「没有,我二叔要来一趟。」

    Elara发语音:“哈哈哈!我就知道他还得来!”

    Elara:“咸菜咸菜!我想要咸菜!”

    云檀要了茅台,说到时把钱转她。

    晚上云檀回公寓时,江稚尔正在厨房自己煮奶茶喝,拿筷子一边搅一边发呆。

    云檀问:“愁什么呢,不是已经交作品了吗?”

    江稚尔叹气:“我最近总想起他喝醉时和我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跟他见了面应该以什么态度对他。”

    “尔尔,其实上次你说的有一句话很触动我。”

    “哪一句?”

    “你要万死不辞的坚定。”

    江稚尔侧头,看向云檀。

    云檀长得非常漂亮,虽然性格清清冷冷,可长得却是非常有攻击性的明艳,浅琥珀色的瞳孔中仿佛藏着数不尽的故事,弥漫着浓雾。

    “你和你前男友分手也是因为他不坚定?”

    “不,是我不坚定。”云檀朝她笑了笑,“尔尔,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

    “是什么?”

    “跟着你的心走,让时间说话。”-

    程京蔚这一趟是来德国,因为出差时长不确定,也无法确定具体几号能去意大利。

    以至于程京蔚确定能过来时江稚尔刚和同学约定了聚餐,为了庆祝她前段时间交的作品获奖。

    大家一块儿吃了晚餐,而后有人提议去附近的酒吧。

    江稚尔说好了今天自己请客,自然得奉陪到底,只是提前跟大家说明,一会儿她有朋友要来,可能会早点走。

    和这群外国朋友有些难解释她和程京蔚的关系,她便索性说了“朋友。”

    大家都格外热情,让她朋友来了就一道喝酒,不要害羞。

    程京蔚到时已经晚上十点,到了江稚尔发他的定位。

    江稚尔出去接他。

    “二叔!”江稚尔从酒吧跑出来。

    程京蔚回头,倏地愣住,她穿了一件黑色方领黑裙,领口一层薄而窄的纱,因为领口偏低,露出隐约鼓起的小半弧度,并不太明显,却又格外扎眼,外头披了件米色长款风衣,将她周身修饰得笔直纤细,她拢了拢风衣,双手交叠在胸前,“航班延误很久吗?”

    “还好,一个多小时。”

    “我半个月前提交的作品拿了奖,正跟我同学们聚餐。”江稚尔指指酒吧里头。

    她原本打算就此和程京蔚一起离开,她也并不很喜欢里头过分嘈杂的环境。

    可此刻忽然想到云檀说的——跟着你的心走,让时间说话。

    “二叔,你要不要一起来?”江稚尔笑着对他说,“毕竟我这次能拿奖也多亏你教我怎么用那些程序。”

    程京蔚喉咙空咽了下,看着融在意大利街头夜色中的江稚尔,她皮肤雪白,圆润的小鹿眼不再是稚气,而是澄澈的温和坚定,更有对他们关系的坦荡。

    她在国外这段日子,真的成长得非常好。

    “好。”

    程京蔚跟着江稚尔一道进入酒吧。

    那些公子哥们时常在这一类地方聚会,但程京蔚几乎没有去过,他没时间,也没兴趣。

    他一进去,就听到一旁卡座众人朝他们挥手:“尔尔!”

    男男女女,群魔乱舞。

    程京蔚想起之前听Elara说的——

    “她有很多追求者?”

    “当然。”

    “中国人?”

    “全世界。”

    他喉结一滚,迈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