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幸福平安

    到同温天旭见面的那天, 约定好晚饭后去茶馆坐坐。梁吟和顾思成提前半小时到了茶馆,落座于木桌一侧,等待其他人到来。

    桌上热水壶烧开, 顾思成倒了一杯给梁吟,说:“暖手。”

    梁吟抬目看他, 两手握上杯身。室内燃着暖气, 桌上水壶徐徐冒着热气,房间并不冷, 但梁吟依然双手冰凉, 顾思成本来握着她的手,又觉自己没热水管用,索性松开手。

    梁吟今天穿了新衣服, 一套红色的休闲毛衣,还扎了两人一起挑选的红色花环发带。顾思成侧身看她,觉她今天乖巧柔和,像只喜庆的团子, 眼里的漠然和冰冷都化散开,两只手乖巧地放在桌上捧着杯身。顾思成问:“你是在紧张么?”

    梁吟睫毛眨了眨,“我没有和别人一起见过朋友。”

    “别害怕, 天旭是个非常和善的人。”

    “和你比呢?”

    “比我和善。我能和天旭做朋友,因为他是个大好人, 生意场上被我坑过几次,后来再谈合作依旧不计前嫌,平时生活作风好,不乱搞, 嗯,在我接触的圈子里是个干净特别的人。”

    “你呢?”

    顾思成心道梁吟的话题怎么绕不开自己, 如实回道:“我作风不怎么样,好的手段和坏的手段都用。”

    “哦。”梁吟点点头,黑眸呆又认真地望着人。

    顾思成依然觉得她乖觉,禁不住凑过去想亲昵,恰此时门外传来侍者“这边请”的声音,随后敲门声响起,顾思成坐正回去,应了一声“请进”,门被推开。

    梁吟打量进门的两人,男的如顾思成所说,长着一副让人看了就觉得是好人的面容,笑容使人如沐春风,身量同顾思成差不多,衣装整齐正式。女的黑色长发,白色套装裙,看起来亦温柔和善,对上视线后冲她弯起唇浅浅一笑。

    “思成,这是我未婚妻,景璃。景璃,这是思成和梁吟。”落座后,温天旭率先开口介绍。

    “你好。”

    “你好。”

    景璃和顾思成相互问好。梁吟轻轻颔首,而后便低下眼看手中的杯子。顾思成悄悄戳了梁吟大腿一下,梁吟不理睬。

    温天旭本“气势汹汹”地来,不到三分钟气势散了大半。其一是因为顾思成和梁吟穿着整整齐齐的情侣装,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但乍一看就是有种奇妙的情侣氛围——上过床的那种。他们之间手、脚、眼睛无意识的触碰,一看就比普通人之间亲近,至少比他和他这刚认识的未婚妻亲近。

    其二是他原以为梁吟是个能言善道、惯会花言巧语的人,这才哄得顾思成上当受骗,对自己这个顾思成的好友会比较热络热情,却没想到打一照面就能看出梁吟是个内向且不爱说话的人,不是轻蔑不友好,而单纯是没话说不抬头,俗称社恐。

    这与他想象的有出入。温天旭本打算从梁吟说的话语中挑错,这下只能主动出击。他一面沏茶,一面故作友好问:“梁小姐,我很好奇一个问题,希望没冒犯到你,你和思成是怎样认识的?我们思成不太爱出去社交,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待在公司,出去也都是应酬,你和他是怎么遇到的?”

    梁吟刚开口欲答,顾思成轻咳两声,牵住她衣角,抢先说:“桥上认识的。”

    “嗯?”温天旭和景璃双双疑惑。

    “我去桥上散心,遇见她。”

    梁吟听完垂下眼,她本来打算说跳桥认识的。

    景璃附和道:“很浪漫,像《魂断蓝桥》中的两位主人公在滑铁卢桥上邂逅,又像我国古典爱情故事“蓝桥玉杵”中蓝桥作为男女约定相见之地,桥都象征着爱情的美好和永恒,希望故事里它悲剧的那一面不会被你们遇上。”

    梁吟抬起眼,“人定胜天,承你吉言。”

    顾思成抿唇不语,心有欢悦又有苦涩,欢悦梁吟心中所想竟然这么坚定,苦涩问题出在自己有病的身体上。

    温天旭旁观评估着,他不轻易改变第一看法,依然把梁吟当一个骗财的人,但又觉得或许他们之间有真情,自己不够了解内情。相较于被骗财,对于顾思成也许另一件事情更重要。温天旭把问话转向另一边:“思成,你父亲那个私生子最近活跃得厉害,你想怎么处理?”

    顾思成心想不关他事了不处理,嘴上回道:“父亲想他继承家业,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尽力而为。”

    温天旭气得拍桌子,身子前倾,“可那原本该是你的位置,你甘心么?”

    顾思成短暂沉默,扯出笑容道:“有什么不甘心的?我还没得到,那就不是我的。”

    “那你这些年付出的呢?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太不值当,起早贪黑不要命地干了这么多年,最后把成果拱手让给别人,就算是亲人,也不该这么欺负人吧。”

    “沉没成本不参与未来规划,我不想考虑过去。”顾思成劝慰友人,心想现在这种情况他也无法考虑未来,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温天旭叹息:“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记得找我。”

    另一边,景璃在和梁吟闲聊,她指指顾思成,问:“怎么拿下他的?他在圈里是出了名的难搞。”

    “是么?”

    “是的。顾家在这片地方很有名气,但没有他有名气,很多贵夫人贵小姐试着去勾搭过,结果,”景璃捂嘴笑,“要么再也不想理他,要么搭进去一笔生意,再也不想理他。”

    梁吟交换答案,道:“靠强迫吧。”

    “什么?”

    梁吟还欲再说,跟温天旭说着话但一直留意着这边的顾思成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捏了一下。梁吟停了话茬,说:“靠运气。正好遇上他心情不好,趁人之危。”

    大家闲聊一阵,茶水喝了几壶,终于散场,各回各家。景璃和温天旭先走,梁吟和顾思成在后。

    出了茶室,梁吟停在屋檐下看扬落的大雪。他们是步行来的,来时雪还没有这么大。顾思成到了梁吟身边,撑起一把黑伞罩住两人,一齐出了屋檐,在雪中漫步走着。这段路不远不近,没有地铁,道路上积雪严重,淹没了停靠在旁的半个车身。飓风伴着大雪导致多路公交车停运,他们试着拦出租车,但也没看见经过的车。于是只能冒大雪走回去。

    风雪时大时小,大时张不开嘴,小时勉强可以说几句。顾思成牵住梁吟的手,大声道:“牵紧些,别被吹走。”

    道路能见度极低,梁吟看他挡在前面,问:“你看得清么?”

    疾病导致顾思成视物有障,常见幻觉。

    顾思成道:“看得清,现在我眼里风雪是黑色透明的,可以被肉身穿透,路上有很多行人在游走,所以路很清晰。”

    “不是鬼怪了么?”

    顾思成之前描述看到的是鬼怪。

    顾思成回:“是人。”

    他加上,“只是是身体残缺不全、奇奇怪怪的人。现在正路过我们的人碎得四分五裂,头吊在胸膛上,脖子里的血管肿胀撑破脖子,又粗又长,手上拿着自己另一手的断臂,我都看习惯了,他是要自己带回去吃。”

    梁吟听着,想象他口中的描述,问:“他们要准备过年么?”

    “嗯,这么一说,有几个戴着红色帽子,有几个穿红色衣服的,是过年吧。等等,红色帽子是脑浆拌着血,红色衣服是身上袒露的血肉——被剥去了整层皮。”

    “你怕么?”顾思成玩笑道,“我以后也许可以去做恐怖片导演。”

    梁吟在风雪中几乎睁不开眼,摇头:“不怕。也许真是过年呢,等以后就算我们成了那样,也还会想着过年,拿皮和血来装饰。”

    “我该再考虑考虑这条路径可不可行,你才是有恐怖天赋。有什么东西能吓到你么?”

    “不知道,你可以试试看,”梁吟说完,想起些什么,神情肉眼可见变得差劲,改了口,“有,但我不告诉你。”

    风雪中两人说话几乎靠吼,顾思成道:“真希望你是吊我胃口,之后你还是会告诉我。但看起来你真的不打算说,好吧,你不说我也不问,我当你听话的……”最后两个字他不好意思吼出来,默默憋在心里。

    进了家门,梁吟问:“听话的什么?”

    顾思成合上黑伞,回身望梁吟被冻红的脸,轻声把话完整地说了一遍:“我当你听话的奴隶。”

    梁吟站在门口看他,没反应。但顾思成知道她心中没反应时肢体会是去做该做的事,而现在肢体没反应,是心在反应。

    顾思成先去卧房,往浴缸里放热水,又回去搂抱梁吟过来,“来暖暖身子。”

    他殷勤地帮梁吟脱去衣物,扶她进浴缸,梁吟刚坐稳,身子微倾向他,顾思成即挨过去,两人隔着浴缸迫不及待开始接吻。

    一会儿后,梁吟拽顾思成衣领,“你也进来。”

    “稍等,我去拿几个水果,你润润嗓子。”

    浴缸旁有一个精致的小桌,顾思成往上放了几个橘子、小梨和苹果,他剥好橘子后一瓣一瓣喂给梁吟,又洗了梨和苹果,切小块后喂梁吟。

    梁吟阖着眼享受。

    顾思成挨着她问:“我像不像伺候官人的美人?”

    梁吟睁开半合的眼,手指勾按他脖颈,亲吻他喉结,说:“不够媚主。”

    “是么?差点忘了你看了这么多影视剧,那你说怎么样算是媚主。”

    “看过剧里佣人手接主人吐出来的皮和核,官人往婢女嘴里撒尿。”

    顾思成脸差点没绷住,缓了缓问:“有干净卫生点的么?”

    梁吟扬眉:“你还真打算做么?”

    顾思成敛眸吻她:“酌情考虑。”

    “……”-

    时近年关,暴风雪导致铁道关闸,航空停运,海上封路。偌大的城市成了孤城,不能进,不能出。

    梁吟看见魏妍的朋友圈动向,“本想着回家来陪老爹过个年,但什么交通工具都回不来,下一年吧。”

    这些却未多影响梁吟和顾思成的生活。

    他们一切照旧。顾思成的一组照片拍完,他若是愿意就去郑燃店里和郑燃待一起。暴风雪导致理发店无法营业,大家为了安全都宅在家里不出来,基本上没什么客人。郑燃也宅在家里无聊打游戏,顾思成去则加入他,两人联机玩一整天。顾思成像是要把童年没玩过的游戏全部补回来。

    要么顾思成宅在自己家中,像回到在出租屋等待梁吟的日子。不同的是他开始看电视,提前让梁吟写一个清单,他慢慢吞吞地把梁吟看过的众多影视剧补完,这方便他知道梁吟懂多少东西,探探梁吟的底细。经常梁吟到家了他还不关电视,两人呆在沙发,梁吟缩在他怀里继续看。冰箱永远是满的,有专人买菜来,但顾思成做出来的饭菜梁吟吃后闹了几次肚子,后来就一直点外卖,天气恶劣他们也不能再出去吃饭。

    梁吟照旧是清早出门,下午回来。顾思成觉得遗憾,饭后出去约会的环节没有了,就算梁吟依然去郑燃处接他,他们也是直接回家呆一个晚上。

    清早,外面白茫茫一片,梁吟又要出门。两人在门边,顾思成担心道:“天气这么糟糕,你可以不去么?”

    “不可以。”

    顾思成忍不住了,问:“店里真的有客人么?”

    梁吟穿上厚大衣,道:“有工资就行。”转身开门。

    顾思成劝不住,只得看着梁吟离开,牵她手让她回身,往她唇瓣印一个离别吻,摩挲她脸颊,道:“注意安全,你要是出了事,我就没主人了。”

    梁吟点头。

    时间到了除夕那天。顾思成本来约好与罗昕然见面,但罗昕然来电话表示她进不到城市,暴雪导致封城,所以她直接去M市找母亲,和他等日后再约。

    他们拎上带给安琳的礼物,出发去安琳家中。

    敲响门,门开后,安琳瞅见梁吟时神色缓和平静,瞅见梁吟身旁的顾思成,眼睛慢慢瞪得铜铃般大。她飘飘忽忽地把两人迎进屋,把顾思成招呼到客厅坐好,使劲拽着梁吟去卧室。

    “你你你,你学那电视剧搞什么替身文学?你喜欢人家总裁得不到就算了,你你你,你找个长得这么像的,你这样对得起你男朋友么?人家好好一个大小伙,一点也不差,他知道自己是替身么?害呀!你怎么这样搞!怪不得不敢带来我给看,就怕我骂是吧?”

    梁吟不知如何解释,于是不解释,闷头听训。

    午饭安琳已经准备好,一个酸豆汤,一个小炒肉,一个水煮白菜,再加白米饭,这是她这么多年天天顿顿的标配。几人吃完,开始准备年夜饭,年夜饭是在标配基础上再加些饺子。

    安琳提前准备了面皮和各种肉馅,大家一起包饺子。

    三人一起擀面皮,裹肉馅,蒸煮。

    安琳一面手上动作,一面念叨:“小伙,你要对我们梁吟好好的。我们小吟啊日子过得苦,但是她值得人好好对待,她呀,脾气不好,不爱说话,但是你喜欢她你就得担待,这是应该的,你要是做不到你就离远些,别招惹她。我们都是认真的正经人,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你可不要把我们当做那些来戏耍。等时机合适,你们去结婚,我给你们当证婚人,我算是梁吟的后家人,要是需要和你父母亲谈,让我去,我认识梁吟这么多年,我能做这个主。”

    顾思成认真听着,末了回道:“琳姐,我知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会记住你说的话,我一定会对她好。”

    梁吟心想怎么像要嫁女儿一样。

    安琳把两人手抓去握在一处,三人手都糊满白色面粉,安琳越说越感动,眼泪婆娑道:“之后的路,不管怎样困难,一定要一起走下去,别松手。”

    顾思成:“好。”

    梁吟觉得安琳影视剧看多了,并不多在意。

    吃完饭后,梁吟想打道回家,但顾思成牵着她一路往“初遇”的桥边走。路上积雪厚重,江面结了厚冰,此时暴风大雪停滞,只飕飕地刮着几缕冻风。

    顾思成把梁吟一只手捂在掌中,说:“我们在这里等跨年。”

    梁吟不想,说:“很冻。”

    路上空茫无行人,她也想回家。

    远处不时有炮竹和烟花声,但转身什么也看不见,都被高楼遮挡住。

    顾思成看了看时间,道:“离跨年还有一会儿,天冷的话我叫人开车来,我们坐车上。”

    他说罢打电话,不一会儿后两张车过来,一张到了桥边,一张停在远处。桥边的车上下来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朝顾思成颔首后,留下车,人一路小跑着去到远处的车上。梁吟看他跑出来的一溜整齐脚印。

    顾思成和梁吟上了车,车身宽大,他们坐在前排的驾驶位和副驾驶位。车窗关闭,顾思成开了暖风,梁吟抱臂坐着,瞪着眼看前方茫茫的天和水,不一会儿后呵欠连天,觉自己有病才待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里跨年,是因为有纪念意义么,还是你准备了什么?”

    顾思成见无法隐瞒,道:“都有,这么好猜么?”

    梁吟蔫蔫地掀起眼皮:“好猜,神经病才大雪天跑来桥边冻着。”

    顾思成:“……”行吧。

    两人安静地坐车上等待,时间分秒过去,零点时,一道破空声划过,漫天烟火升起,两岸皆被照亮,冰面映着模糊的彩影。

    梁吟抬眼,怔忪地望着,烟火声被车窗阻隔,声音不大,但顾思成依然挨过来,帮她捂着两只耳朵,姿势别扭。

    梁吟看了一会儿,打开车门下车去,靠在冰凉的桥栏扶手上,仰头看天空。顾思成跟在她身后,看见她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不由得笑:“你这反应才真实接地气,偶像剧里果然是骗人的。”

    梁吟专心看烟火,不理他。烟火不停变幻形状队列,布满整个天空,但一会儿后,烟花还没停。梁吟手举酸了,问顾思成:“还放多久?”

    顾思成:“……不知道。”

    他吩咐了人准备烟花,但没有亲手准备。这种时候,他也不想打电话给准备的人问到底还剩多少得放多久,多破坏两人世界啊。

    梁吟觉得冷,转身想回车上,顾思成手指在她脖颈上碰了一下。梁吟低头,见红色毛衣之上多了一条闪烁的蓝宝石项链,宝石周围镶嵌有钻石,在漫天烟火映衬下熠熠生辉。顾思成轻巧地帮她把项链锁扣扣上,说:“新年快乐。”

    第42章

    “大年初一,你只想和我做这个么?”

    梁吟手指握着脖颈上的宝石, 微抬高认真打量。宝石很漂亮,看起来价格昂贵,但是, 她道:“太大了,平时不好戴出去, 穿在衣服外面太张扬, 穿在衣服里内搭会凸出一块。”

    她抬目看顾思成:“我没有用它的场合。”

    顾思成稍愣,这是他第一次送梁吟礼物, 电脑上逛拍卖行时看到觉得很漂亮就买下来, 没送到梁吟心坎么?他问:“那挑枚小些的么?”

    梁吟“嗯”了一声,“我们可以一起去逛逛。”

    “好。”

    顾思成看梁吟戴这条项链,觉得相配而好看。礼物又没规定只有一份, 是他生疏没有多挑几份。他帮梁吟拉开车门,问:“要回小区我们就开车去,如果回出租屋,我们走着去就可以了。”

    梁吟没上车, 扬眸看顾思成,道:“那不是出租屋。”

    “嗯?”

    “我买下来了,那是我的家。”

    “好, 那我们是要回近些的你家,还是回远些的你家?”

    梁吟觉顾思成心中有偏向, 道:“听你的。”

    顾思成关了车门,来牵住梁吟的手,笑道:“去近些的你家住一夜吧,明天可是初一, 你不上班吧?我们一起在这边待一天,晚上再回去小区。”

    “嗯。”

    两人从桥边回出租屋, 路途在顾思成眼中和初相遇的那天一样,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梁吟走在略前方,头发依然齐脖长,只黑色的暴雨成了黑色的大雪。顾思成想着初见梁吟的感受,第一刻觉得她固执,居然拉着他这个掉下桥的人不松手,第二刻由衷觉得她是个热心肠的好人,第三刻看清她的衣着打扮,心想贫穷好啊,可以拿钱打发。他似乎从和梁吟做/爱开始,才从男女视角看待她,他意识到自己对梁吟的喜欢是在雪落之时,回过头看到她也正注视着自己那瞬。

    顾思成感受着握在手中的温度,不欲去想,这样的温度能握多久,他的自私又会给梁吟带来怎样的伤害。

    二人没多久就到了小区楼下,乘电梯上三十楼,电梯中温度似乎越来越低,顾思成靠过去,肩膀抵着梁吟的肩膀,想抱一抱她,看了眼角落监控,作罢。

    到了家门口,门口摆着一袋腐烂的水果。梁吟拎起袋子转身往后走,顾思成跟在她身后。到了胡天汉家门口,梁吟敲门,没听见里面声响,她抬脚猛地一踹,门绷开,往里撞到一件物品又反弹回来。顾思成表情好不容易维持镇静,拉住梁吟手肘想阻止,看清门撞到的那件物品是胡天汉的小腿,撞击发出“砰”的很大一声,躺在地上的人居然毫无反应,屋子里腐臭伴着酒臭,臭气熏天。

    “死了没?”梁吟小心迈进屋中,蹲在胡天汉头旁,拍拍他的脸问。

    顾思成看见胡天汉唇边糊满呕吐物,忍了又忍还是不敢进门。那乌黑的脸上感觉能刮几斤腻子,可能还有毒,梁吟怎么敢直接拿手碰的啊?

    梁吟又拍了胡天汉脸颊几下,胡天汉四仰八叉地平躺着,不时往外吐酒,呕吐物在本就肮脏的地板上又盖了一层。梁吟要扶胡天汉起来,受狭窄墙壁桎梏提不起力,望向顾思成:“帮忙。”

    顾思成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梁吟:“……”

    她能指望他做什么?

    顾思成再想去帮忙,梁吟已经不用他,自己一个人扶起这个看起来有两百斤重的醉酒壮汉。梁吟撑扶着胡天汉往床边走了几步路,顾思成看清她白皙脖颈上因使劲而暴出青筋。顾思成脑海里想象了一下,梁吟如果家暴,他应该会过得很爽,梁吟喜欢用药物控制人居然是保护他。

    梁吟把胡天汉收拾到床上,确认他只是醉酒后,给他盖好被子后关上门离开,把腐烂水果留在他门口。顾思成跟着梁吟回屋子,一句话不敢说。

    开门时,他生怕梁吟碰过胡天汉的手去拿钥匙,自己手先伸到她屁股兜里摸了摸,没摸到钥匙又去摸她衣兜。找到钥匙后动作急切地开门,仿佛很怕梁吟那手不小心碰到自己。

    梁吟沉默地看着,进了屋,打开灯,顾思成几次看向阳台又看向她,意思不言而喻。梁吟不解问:“你就那么怕么?”

    “……可是真的很脏。”

    顾思成心虚地移开视线,他看清那屋子里还有爬虫。他想起第一次上床时就后悔没有去帮梁吟的忙,没想到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没去帮忙。可他真的对胡天汉下不去手。

    梁吟去阳台洗手,顾思成几秒后也跟过去她身边,刚好梁吟洗完手往回走,他又跟着梁吟回来。他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一直看着梁吟,杵在梁吟跟前,屋子过道狭窄,两人面对面挤着。

    梁吟说:“娇气。”

    她认识年少时的顾思成,没想到他这么娇气。她当年以为魏妍已经很娇气了,现在看来魏妍还不如顾思成娇气。

    “怎么能这样说呢……好吧,你说的也对。那你会嫌弃我么?”

    顾思成挡着床,眼神委屈,一副梁吟不回话他就不让开的样子。梁吟心里说了好几声“嫌弃”,嘴上应道:“不嫌弃。”

    顾思成终于让开,只是不及往侧面退开就被梁吟推胸膛一把推坐在床上。梁吟单膝跪上床,抵在他腿间,拽着他衣领让他抬脸,居高临下打量他,问:“你以前有很多人照顾么?”

    “照顾?没有啊,只是有一位保姆阿姨买菜做饭,一位保洁阿姨按时打扫卫生。”

    “有助理。”

    “嗯。”

    “有几个?”

    “三个,吧。”

    “有司机么?”

    “有。”

    “有保镖么?”

    “……有。”

    梁吟定定望着他,“这不是有很多人照顾么?”

    “可是这些都是生活必需,我不常在家,需要有人帮我照看家里,助理一位要管生活琐事,一位管工作,一位经常陪我应酬出差,保镖的话,我遇过对家雇佣□□来蒙袋子打人,遇过绑架,在有些关系紧张的时候没保镖不行。我不是娇气也不是逞面子,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顾思成说话时,梁吟手指一直按在他喉结上,感受起伏和滚动。等顾思成说完,梁吟道:“我没说讨厌你,只是在想跟着我是不是委屈你了。”

    这用词叫顾思成羞赧,他却不避地望着梁吟,他喜欢仰着头看梁吟,喜欢她带一定压力摸按自己的喉结,也喜欢她说自己是“跟着”她。顾思成睫毛颤了几下,没说话,脸越来越红。梁吟感受到膝盖有抵触,当作不知,松了手开始脱外衣,顾思成眼睛亮亮地盯着她,梁吟脱完后把外衣丢他上,转身去洗漱。

    房间暖气不足,冷冰冰的,水温也凉,半天放不到热水。梁吟就着凉水洗完脸漱完口,想到身后那只娇气猫咪,又倒水到盆中烧开,朝顾思成道:“过来洗脸。”

    “哦。”

    梁吟望着身边的顾思成,心里想到,她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以为父母抛弃她是因为她“娇气”,她从此不喜欢娇气。但是她喜欢顾思成,她就不会因为顾思成娇气而抛弃他,由此可见父母的抛弃并不怪罪于娇气。

    烧开后又往盆里加了冷水,梁吟试了试,水温依然过烫,她怕烫坏娇贵猫咪而不让他碰,自己先拧好洗脸帕,亲手帮他擦脸。顾思成喜欢梁吟对自己好,坦然接受了,没意识到水温对于手冰的梁吟是很烫的。屋里只有一个洗脚盆,梁吟倒好热水,本想自己先洗,不想顾思成去搬了另一个凳子来,坐在她对面,脱了袜子就把脚放进已经有她脚的盆里。

    梁吟懵了几秒,顾思成脚不丑,白净匀称,但她以为两人在一个盆里挤着洗脚是很亲密的事情,她只在小时候和妈妈这么做过。顾思成还拿脚心和脚趾摩挲她的脚背,在床上这么做没什么,谁还顾得上一只脚的接触,而在水盆里这么做就让她无法反应。

    顾思成又弯下身子,手指穿过她脚趾指缝,挨个摩挲她脚趾。梁吟低头,瞪着眼看蓝色透明的水盆之中,顾思成越来越过分,手指穿到她脚心之下,握着她的脚揉捏搓洗。她的脚本来很白,这时候红透了,说不上来是被热水烫红的还是被顾思成揉红的。

    顾思成问:“你的脚很好看,试试足/交么?”

    梁吟抬眼望他,猜想到这词是什么意思,顾思成继续虎狼之词:“又白又软,会被磨红吧?”

    梁吟把脚从他手中抽出来,拿帕子擦干后穿上毛茸茸拖鞋,问:“你看过很多黄/片么?”

    顾思成没脸没皮地承认:“每次打手枪,都是看着黄/片做的。”

    “怎么不找女朋友?”

    顾思成也擦干水迹换上拖鞋,深呼吸一口气,认真道:“怕你误会或者有不妙的猜想,我说实话,我在高中时候谈过一段,留下一些阴影没克服,遇见你之前是不想再谈恋爱了。那阴影也不是对方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梁吟抿唇,不说话,起身倒了水盆里的脏水,又洗了洗盆,把盆放到盆架上。

    “你是生闷气么?”顾思成在她旁边问。

    梁吟扶着台面,正看着窗外发呆。

    “谁生闷气,我在看烟花。”

    顾思成看窗外,果然零星各处有烟火,又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他去床上拆开已经折好的梁吟外套,取出衣兜里的手机,带回去递给梁吟,梁吟不接,他自己打开录像,只拍到了烟花的末尾。

    两人回到床上,顾思成去拿床头的避孕套时,梁吟在他旁边冷不丁地问:“大年初一,你只想和我做这个么?”

    顾思成拆套的手顿住。

    第43章

    替身

    顾思成整个人停顿了一二秒, 把撕开个小口的安全套又放回原处,自己慢慢扭回身,到梁吟身边正襟危坐。他挺直腰背道:“对不起, 没先过问你的意见。确实,如果做的话, 加上清洁和休息的时间, 一整晚就过去了,这会荒废我们非常有意义的今天。你觉得今晚做什么比较好?”

    梁吟目光疑惑, 为顾思成忽然而来的“官腔”, 盯着他没说话。顾思成的假模假样再装不下去,握起梁吟的手,摩挲揉按她指节, 变成平时语调,问:“那我们干什么?大晚上的,睡觉?”

    他们鲜少盖着被子纯聊天,总是一不小心就擦枪走火。

    梁吟蹙眉, 虽然确实该睡觉,但是她也不想睡觉。她敛眸几瞬,再抬起来, 告诉顾思成:“你躺好,我来做。”

    “嗯?”

    顾思成尾音上扬, 话还没落,人已经躺下了,眼睛眨眨,期待地看梁吟。这姿势他省力, 可以做得更久一些。

    梁吟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打量他, 从五官到身下,目光仿佛已经把他扒干净。顾思成在梁吟目光下感到兴奋,梁吟却道:“别笑。”

    顾思成摸了摸自己嘴唇,把那一丝弧度收回去。梁吟道:“别有笑的模样。”

    顾思成眼角眉梢带着轻松惬意的舒张,看起来在笑一样。梁吟手指触上去,一点点“矫正”这些不满意的地方,顾思成望着她,渐渐真的不笑了,目光带着一种平静的观望。

    梁吟手触上他的衣领,不是帮他解开衣襟,而是把凌乱塌下露出锁骨的衣襟往上拉,理得整齐,扣好扣子。碰到那枚心型玉坠时,梁吟手指一顿,小心地牵起它藏进衣服里。

    “好了么?”顾思成问。

    “别说话。”梁吟道。

    顾思成除了喘息外,不再有其他动作。梁吟居高临下打量他,说:“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

    年少的顾思成怎么笑都疏离冷漠,而现在的顾思成一笑就像小狗摇尾巴,对主人亲亲热热。

    “你说话也不像他。”

    年少的顾思成说话温和缓慢,带着诱人的腔调使人想听他说完,而现在的顾思成像是熟人,能叭叭叭一直同她闲聊瞎扯。

    顾思成一顿,垂下眼睫,安静地听着。他把梁吟看过的电视剧差不多看了一遍,这台词在剧里出现过,用于替身桥段,男主让作为女主替身的女配不要说话不要笑,“你笑起来就不像她了”。

    顾思成分得清仅仅是念台词和借台词满足私欲的区别。梁吟在拿他当另一个人,心里爽一爽。也记得在安琳家客厅里依稀听到的,什么“替身”。

    他的心滑向幽深处,而梁吟扶着他腰身,褪下他裤子。

    梁吟在一旁,有些笑意地望他,打量他的狼狈,不堪,脆弱和敏感。顾思成又知道,梁吟情感障碍,本身的各种情绪淡得像平稳桌上的一碗水,纹丝不动,她也不理解他眼睛里这时候细腻的情感。或者理解了也不在意,梁吟最在意的是自身满不满足。

    梁吟面色平静地说:“你收拾收拾,倒还像他。”

    恐怕世界上再找不出一个人比顾思成还像顾思成。

    梁吟满意地摸了摸顾思成的头发,像主人摸宠物一样轻巧玩弄,坐在床边,低下脸去吻他的唇瓣。顾思成不张口,梁吟唇舌撬了撬,没撬开,略抬起身夸赞道:“就是这样。”

    大概她强迫亲吻年少时的顾思成,那少年也会紧闭牙关不张开口。

    梁吟上床跨坐于顾思成身上,俯身手指摩挲他唇瓣,掐进去掰着下颌迫使他张口,先欣赏一番他隐含着怒气的表情,才又慢条斯理地继续倾身亲进去。他的唇舌不回应她,不像往日那般灵活善动,而像一具刚死去不久、尚且湿热柔软的尸体,由着她吸咬。梁吟感受到他灼热急促的呼吸,隐含着强烈的怒意扑在她脸颊上,别有一番滋味。

    “做得很好。”梁吟拍拍顾思成气得发僵的脸颊,奖励一般把手指伸进他牙尖摩挲揉玩。梁吟感受到,她越说顾思成越生气。可顾思成平时脾气这么好,生气起来才好玩。

    梁吟抚摸掐按顾思成的脖颈,用上一些力气在其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她挨过去,闭上眼,瘾/君子一般边喘息边啃咬,用齿痕和吮吸出来的红印盖住手指掐出来的痕迹。

    顾思成感受着,难以反应。梁吟平时就算高/潮都不怎么发出声音,现在这样“情动”却是为了他替身的正主,果然是他不够格。

    梁吟抬起头又看顾思成,眼神迷离,她极喜欢顾思成这副看得到她在做什么、但什么都不回应她的模样,很像少年时的那个。她趴在他耳边念着:“喜欢你,好喜欢你……思成……唔嗯……”

    顾思成有片刻怔愣,随即又只剩下讽刺,梁吟把“正主”的名字念错了,居然念成他的。

    梁吟的手在顾思成身上抚摸,闭着眼睛,摸到什么地方都是僵硬紧绷的抗拒。她满足地喟叹:“真像。”

    像当年少年顾思成背着她去医院,她疼得抽搐的时候,手在顾思成脖颈碰了一下,感受到手下肌肉瞬时绷紧,反应大得几乎要把腿断了的自己丢下去。

    顾思成抬手想把梁吟推开,抬到一半又强迫自己收回去,放到床榻上,握紧拳头,忍得手指骨节“咔嚓”作响,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梁吟又挨上来亲他,顾思成听着风声作响,感受窗外黑影忽远忽近,许久后梁吟才开始解他的衣扣,缓慢地,一颗一颗,把他上身剥干净。梁吟目光落在他胸膛和下腹,手指比量着,说:“他比你还要瘦一些,皮肤更白,摸起来更年轻细软一些。”

    顾思成咬紧牙齿,闭上眼睛不看梁吟。但触感依然在,梁吟手指划过,带着恶劣的笑意说:“你年纪有些大了,我还是喜欢年轻些的,可惜他不喜欢我,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梁吟掐着顾思成下巴迫使他抬起,望他紧闭着的双眼,问:“怎么你喜欢我呢?你就这么的……轻贱,喜欢他瞧不上的人么?”

    梁吟手指在他脆弱的地方碾过,如愿以偿看见他身子猛一下剧烈抖动,之后是一长串细细碎碎的颤抖。梁吟虚掐着顾思成脖颈问:“说话,顾思成,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顾思成缓了半晌,才慢慢睁开眼,眼睛里全是朦朦胧胧的水雾,看不清梁吟面容,只虚虚地看得见她背光的身影:“……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梁吟轻轻拍了顾思成面颊两下,带一种侮辱性的姿势,眼睛轻蔑玩味地看他。

    顾思成觉灯光太过刺激眼睛,侧过脸去,又被梁吟握着一把头发扯回来,顾思成睁着眼,眼睛放空不敢看,对不上焦,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两边脸颊滑下,那一刻感受到坐他身上的梁吟抖了一下,有喘息声,更兴奋了。

    梁吟俯下身,手掌在他脖颈重重抚过,手指掐揉着他的耳朵,问:“顾思成,他会哭么?”

    顾思成很想往后避开梁吟的打量,但避不开,他闭上眼睛,吞进喉腔的哽咽,说:“……我不知道。”

    顾思成控制不住心里的崩溃,眼泪源源不断地往下滑,他剧烈喘息着,好像不睁眼就看不见,也不伸手去擦水迹,怕大动作更引起梁吟的注意。他想起他们原是想好好过一个新年第一天,却不想梁吟不是想和他过,而是想和那个正主过。

    梁吟静静看着他哭,什么反应也没有。很久后顾思成稍微缓和,带着沙哑的哭腔回答梁吟:“你非常好,他不喜欢你是他有眼无珠。”

    梁吟把一根手指竖起放到顾思成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别说他坏话。”

    顾思成心里又崩溃地暴鸣起来,他颤声回道:“是的,我知道了,我不配议论他什么。”

    梁吟看着他浓黑的沾了晶莹水珠的眼睫,缄默闭着像他不说话的唇齿,看他在不断刺激下泛着红晕的面颊,像个漂亮的成人体娃娃,看他颤抖的咬出血迹的嘴唇,唇珠诱人地让人想含咬。梁吟忍了又忍,拨开顾思成额间的碎发,往他脑门上结结实实印了一个吻,满足地叹道:“好可爱。”

    顾思成在梁吟这一吻下依然发着抖,他颤声,小心翼翼地问:“游戏可以结束了么?”

    “嗯。”梁吟轻松地答。

    顾思成不敢问关于“正主”的任何事,一遍遍洗脑自己那只是梁吟和他玩的游戏,实际上并不存在。梁吟像依恋母亲的小兽般伏在他身上,神情舒服地搂抱着他,不时抬起下巴亲他一下,嘴里念叨“我男朋友真可爱”来哄他。

    顾思成缓和了半天,把脸颊上的泪迹擦干,把夹在衣服里的心形吊坠抽出来摆在锁骨中央,提醒自己梁吟喜欢的是自己。他张口还是抑制不住喘息,像还是在哭泣一样,索性牢牢封住嘴巴,伸手把梁吟紧紧箍在怀里。至少此时此刻,梁吟是属于他的。就算心不属于,身体也属于。那个什么“正主”才是第三者。

    不对,根本就没有“正主”。

    没关系的,都没关系。一个玩笑,一个游戏罢了。

    梁吟轻轻笑起来,胸腔颤动,“你居然哭了。”

    她笑容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又道:“听说大年初一的眼泪是哭出晦气,迎来福气,往后的日子会没有忧愁,一直喜乐安康。你会万事顺遂的。”

    “你就哄我。”顾思成按着梁吟后颈不让她抬脸,不想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没哄你,是安琳和我说的,”梁吟认真道,“因为她大年初一总哭,一边哭一边念叨要把霉运都哭完,之后会一切顺遂,幸福和睦。”

    “嗯,”顾思成抚摸梁吟后脑勺,声音沙哑说,“你也是,一切都会顺遂。”

    第44章

    以色侍人

    夜色宁静, 已听不见烟花爆竹声。顾思成拥着梁吟,安静听她的心跳声,很规律, 没有急缓。他想,梁吟真是个狠心的、可恶的人, 愈想就愈是难过, 无法抑制,没有骨气地, 开了个头稍一被刺激就又继续落泪。

    他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哭过, 他以前也没受过这样的“恶待”,给喜欢的女孩子当别人的替身,怎么想都委屈。

    他想起自己上一段感情经历, 十七岁时谈的那场恋爱。他收到别人的消息去到酒店门口,看着当时的女友魏妍同旁的男生去开房,初时觉得不在乎,可在酒店大堂座椅上等到半夜三更忽然品悟到了被戴绿帽的羞辱。他想等魏妍出来说分手, 但魏妍看见他后满脸惊吓,继而跑过来抱着他的手臂含泪说不同意分手,指责是因为他太爱学习而一直忽视了她, 再三保证对他是真心的,和其他人都是玩玩, 以后不会了。

    那时候的顾思成感情经历是一片空白,他分不出对错,他熟悉书本教义上的道理,但现实里他的母亲在出轨, 养着一堆男学生,他的父亲也在出轨, 玩着一众女明星,也许出轨是一段感情的常态,所以看魏妍哭得那么难过,他扯出笑容和她说:【没关系。】

    魏妍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眼神一下子凌厉了,一把推开他,尖叫:【这种事都没关系,你是死的么?!!你根本不爱我!你这个混蛋!!!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你给我滚!!!!】

    他当时觉得魏妍不至于如此,后来知道,那段让他去“捉奸”的消息是魏妍安排人给他发的,魏妍理直气壮地坦言是为了惹他生气让他在意自己才和别人在一起试探他,指责都是他的错。时隔经年,他遇到同当年差不多的事情,才明白魏妍那时的话,梁吟心中有一个第三人,他做不到扯出笑容和梁吟说没关系。

    那时多么冷静,现在就多么糟糕。

    梁吟被顾思成紧紧箍在怀中,几次想起身又被按回去。他不让她看现在的模样,可是泪水都已经从脸颊流到脖梗,流到她唇前。梁吟伸舌舔了一下,像盐水泡过的草莓,香香的,叫她的心又开怀起来。

    梁吟知道顾思成哭得难过,可她不知道顾思成为什么哭,但也不碍着她的事,顾思成哭的样子很可爱,于是她像小狗扑到主人上一样,热情不已,狎昵地一直亲舔他。

    她一热情顾思成流的泪水就更多,根本哄不好。顾思成埋着脸控诉:“这种时候你居然还……”

    梁吟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肩膀,像小时候父母哄自己那样,哄他平静。眼泪让人兴奋,顾思成都快把她的瘾疾哭出来了。

    半晌,顾思成停了抽泣,侧身把梁吟放到床里侧,背着脸起身把自己裤子穿好。梁吟眉梢微挑,转瞬见匀称修长的腿看不见了,顾思成背对她把衣服重新穿整齐,去阳台洗脸。

    梁吟靠在床头,盯了顾思成背影一会儿,她最熟悉的就是他的背影,看了六七年,不看的时候也在想象着。她百无聊赖地等着,目光瞥见床外侧那撕开了一个小口的避孕套,捡过来拆开,套在手指上玩。

    无聊地玩了许久,水声依旧,顾思成背着身站在洗手台前,迟迟没有回来的迹象。被窝暖融融地陷着人,梁吟如何也起不了身,于是喊了顾思成的名字,问:“还不回来么?”

    顾思成回了声“马上”,人却没动,眼睛看着旁边的砧板和砍肉刀。

    他又想起一件往事,在十多岁旁人都青春期叛逆的阶段,他放学回家,父亲莫名给了他一巴掌,扇得他头晕耳鸣。他转头把书包放下,若无其事地在椅子坐下,和父亲一个饭桌上吃饭。那时候即使满口血腥味,他也把饭吃完了,回屋子洗手间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肿起很高,之后几天都顶着这张脸去学校。

    他到现在都不理解父亲那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是为什么,也许在合作伙伴上受了气,拿他撒气。

    他从小都是一个很能忍的人,所以他才活到现在。梁吟确实惹得他很生气,生气又难过,但他不能忍么?相较于父亲和母亲,相较于过往人生的一切,梁吟对他还算不错吧,和梁吟待在一起算快乐吧?他舍得因为自尊受挫就放弃么?

    顾思成花了一些时间想通,从阳台回到房间。梁吟看见他眼睛通红,像肿眼的兔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下。下瞬顾思成关了灯,房间陷于黑暗,身旁被子被掀开漏入凉气,床榻下陷,顾思成上床躺到她身边,背着身子不理她。

    梁吟手上是湿漉漉的避孕套,她摸到顾思成手掌,把套子团成一团塞进他掌心,说:“帮我扔一下。”

    顾思成起身找垃圾桶,没找到才又打开灯,顺便抽了一张纸巾,顿了顿,牵过梁吟手指帮她擦拭。顾思成擦得仔细,始终低着眼不看人,梁吟弯身凑到他脸下方,眨眨浓黑的眼睛问:“你生我的气了?”

    顾思成安静看着,想到梁吟和父亲的不同,父亲即使打了他也只会冷着一张脸指责他莫须有的过错,而梁吟像一条大眼睛的小巴蛇,可爱多了。他握住梁吟手腕,轻轻摇了摇头,道:“有一点生气,只有一点点。”

    他想问关于那个“正主”的事情,但一想起就仿佛被抽干全身力气,提不起心神问,这件事暂且留到以后再说。他道:“我明早上就会好了,不用担心我。”

    声音依然哑着,听起来很委屈。

    梁吟心里好像被一只手指戳了一下,软绵绵地陷进去。她不多思索想做什么,循着本能挨过去,舔舔顾思成唇瓣上咬出的伤口,很软,有香甜的味道。

    顾思成肩膀抖动,又抽泣了一下,梁吟确信自己没弄疼他,手扶在顾思成脊背上轻轻拍着,话语来了一串:“不要生气,我明天带你出去玩,游乐场,大商场,水族馆,博物馆,图书馆,动物园,植物园,好多好看的公园,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这是她小时候父母安慰她时说的话,但后来父母太忙碌而忘了承诺,没有践诺。她不会这样对顾思成,她说到就会做到。

    “天气不好。”顾思成望着梁吟的眼睛,感受到她的真挚。

    “去室内的地方。”梁吟轻轻眨眼,带着笑意,眼神迷离沉溺。

    如果顾思成不是在哭,梁吟的笑一定很让他留恋动容。但他现在怎么看梁吟都像是在笑话他。他把头扭向一边,不舍得拒绝,现在的心情又不允许他出去,拖延道:“后天可以吗,我们明天不是要在出租屋待一整天到晚上么?”

    “好啊。”

    梁吟应得爽快,顾思成通红的眼睛一直在她心里晃,即使她原本有其他的事,她现在也不舍得拒绝顾思成。瘾疾真的犯了。

    顾思成扶着梁吟手肘,挨近往她唇瓣上印了一个浅浅的吻,这在平时是晚安吻。

    他再度关灯,房间重陷于黑暗。梁吟丝毫没有睡意,翻身几次都没睡着,支起身子看顾思成。顾思成今夜平躺着睡,闭着眼睛,不像平时那样缠她抱她,他们今夜也没做平时都会做的事,心中和身体上愈来愈觉得不对劲。

    梁吟手伸进被子,掐了顾思成一下,但见他面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判断不出他是否睡着,愿不愿意。

    梁吟悄悄翻起身,跪着身,准备从床尾爬下床,忽然被人握住脚腕。她回头看,是夜色里都看得出脸颊红晕的顾思成。

    “你去做什么?”

    声音清明,亦没有入睡。

    梁吟说:“我犯病了,去吃药。”

    顾思成沉默,梁吟吃的是治疗某类瘾疾的药物。他不说话,亦不松手。梁吟想象蜈蚣爬在自己脚腕上,很痒。她领悟了一会儿,又爬回床头,暗夜里凑很近看顾思成的眼睛,问:“你要给我解瘾么?”

    顾思成答非所问:“我也睡不着,”又问,“犯病会怎么样?”

    他没见过梁吟犯病。

    “会很痛苦,想起很多难过的事,觉得生不如死,有自残行为。”

    “怎么会这样?”顾思成想起梁吟家里的应急药物。

    梁吟却不回答了,问:“你说你是我的奴隶,我是你的主人,你会听我的话么?”

    顾思成觉梁吟过分,她既要惹自己难过来赏玩,又要难过的自己继续服侍她。问:“我很难过,你会在意我的意愿么?”

    梁吟轻轻摇头:“我还没玩够。我没有尽兴,你就要陪继续我玩。”

    她把顾思成推躺在床上,居高临下望着他,说:“你哭得很好看,你如果又被惹哭了,我就再哄。我很负责任的。”

    顾思成都气笑了,又想那药不知道什么成分,梁吟吃多了总归不好,拿他发泄总比吃药好。主动解开自己衣襟,把梁吟手牵到自己心脏处的位置,告诉她:“我希望你在意我。”

    梁吟也算是看了一些情情爱爱的电视剧,手在他皮肤上摸着,一面眸色冷淡地道:“以色侍人,终是下贱。”

    顾思成一秒都没绷住,爬着要起床,被梁吟按着肩膀,梁吟伏在他身上,手揽在他肩脖,笑得极其开怀。

    顾思成又羞又恼,梁吟太会找他的痛点,对着痛点边洒盐巴边恶狠狠地戳。可身体和脑子的反应是分开的,他的身体也期待向往梁吟,他患了和她一样的瘾疾。他气恼之下俯下头狠狠地亲吻梁吟发顶。

    梁吟听到顾思成胸腔中心脏的撞击声规律而有力,笑盈盈地问他:“骂你下贱,你还侍不侍奉?”

    等了许久,梁吟以为听不到答案时,顾思成闷闷地“嗯”了一声,说:“你就是拿我当男妓使,来解决生理需求。还是那种压榨人的主顾,给我一席床睡,一口饭吃,就不给我工钱了。”

    梁吟好奇问:“你想要多少工钱?”

    顾思成瞪她:“不许真给!”

    他眼睛还红着,夜色里半显貌美,没哭,但是梁吟已开始哄他:“你给我玩一玩,你不是还想试试脚么?我去把脚洗干净些,给你当作‘工钱’。”

    顾思成不说话了,面色绯红,他完全没法拒绝。

    “……”

    脚真的会被磨红,这只看起来太红了又换另一只,轮流着来,这只工作另一只歇一会儿。

    梁吟今天很开心,对他笑了许多次。顾思成想自己的眼泪能换来梁吟的笑颜的话,以后要多哭么?

    清早两人去弄了袋还没吃完的汤圆吃,天大明才睡下,挤在一张小床上,入睡时各躺各的,肩挨着肩,但睡熟后又无意识抱到一起。梁吟意识朦胧时感到肩膀和脖颈黏腻,顾思成陷入一场真实的梦境,梦中他还是孩童,面对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母亲的冷漠抛弃,老师的严厉管教,父亲的逼迫和暴力,眼睛无意识流着泪水。

    天暗时他醒过来,眼睛肿得快睁不开。对面梁吟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思成一翻身坐起来,背过脸,说话发现嗓音还是颤抖的,他道:“我小时候过得比较压抑,我每次梦到那时候都庆幸我长大了。”

    “嗯。”梁吟温和地答应他,心想所以他年少时那么冷漠么?

    两人起床收拾一阵,出门吃个饭,再回到高档小区。那里更暖和,风声更小,床更软些。梁吟把棉花糖机和毛线袋带过来了,去厨房研究了一会儿棉花糖,出来,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电视。顾思成坐她旁边陪着,吃着她给的棉花糖,并没意识到那天蓝色的毛衣是什么用途。

    入夜,房间里开着小夜灯,梁吟坐在床头仍不睡觉,顾思成凑过去看,她在搜初二开门营业的室内约会场所。顾思成的心瞬时软了,捏捏梁吟的后颈,说:“找不到地方我们待家里就好,熬夜看伤眼睛。”

    梁吟却不听,仍在认真搜索。许久后她抬起脸,问:“会游泳么?”

    “嗯?会。”

    “我想学游泳,你教我游泳吧。”

    “好。”

    “我也想学开车,等有时间去上个驾校。”

    “嗯。”

    “还有高空跳水,跳伞,滑雪,荒野生存,搏击,嗯,再去学个开飞机吧,”梁吟细数了一堆,问顾思成,“这些你会么?不会的话我报班时候带上你。”

    顾思成敛眸想自己是装一波还是顺势和梁吟一起报班,终于决定二者兼得,道:“都会,但是有些忘了,需要再温习一遍。”

    “真的都会?”梁吟怀疑。

    顾思成扬眉:“都说学过很多东西了。”

    他以前就没闲着的时候。

    第45章

    学游泳

    第二天清早, 顾思成跟随梁吟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几个侍者分别带他们去挑选泳衣、洗澡更衣,顾思成换上泳裤, 发现大腿、腰腹、胸膛全是各式各类的痕迹,他待在更衣室里, 骤然尴尬, 不知如何出去见人。

    梁吟在门口喊了他一声:“好了么?”

    顾思成平复呼吸,走出大门去见到梁吟, 呼吸声瞬时又提起来。梁吟穿着极简的三角连体泳衣, 下身无裙边,她白皙饱满的两条大腿露在外面,肌肉线条流畅, 梁吟转过身在前走着,背后是大露背设计,几条黑色的绑带遮不住她满背痕迹,吻痕, 咬痕,掐痕……

    顾思成喉咙发紧,微渴, 稍显刻意地走到梁吟侧身后,妄想遮住游泳教练能看见梁吟的余光。

    他们来到宽大的游泳场馆, 场馆内空无一人。顾思成问:“是过年没人还是……”

    梁吟:“我包下了。”

    顾思成:“……嗯,梁老板大气。”

    安全教练又看顾思成一眼,这长相和身材,这满身痕迹, 这说话的语气和对身旁女士的称呼——被包养的男模小白脸。他下了判断。

    顾思成走到1.5m水深的池边,试了试水温。室内有暖气, 水温不太凉,应该不会冻到梁吟。梁吟在他身侧,抬脚,脚尖在水里划了一条波线。顾思成蹲着身,距离她的脚极近,梁吟脚尖推过来的一个小小波浪打到他的手指上,顾思成看见她的脚细长均匀,白皙皮肉下夹着清晰明显的各色血管,中还有星星点点的红色痕迹。

    顾思成吞喉结滚动,先进到水中,自下望梁吟,梁吟头发被裹在泳帽里,面容五官清晰,眉目清澈秀远,组合在一起仿佛是一卷清秀的山水画卷。顾思成越看越觉得好看,朝梁吟伸出手,梁吟蹲下身,没带迟疑地把手递到顾思成掌中,顾思成揉搓了一下,很温软。

    他等着梁吟主动跳入水中,梁吟却先用黝黑的眼睛专注望着他,问:“我可以信任你么?”

    顾思成在凉水中感觉到气血上了大脑,身体的凉和脑中的热交锋。他刚想回答,梁吟又问:“我们需要一个安全员么?”

    她指的是旁边的游泳教练。可以信任你么,不可以的话就让安全教练留下。

    顾思成发烫的大脑舒缓热气,疏通到各个经脉,流到全身。理智尚存,二人世界固然美好,但他一直为人谨慎。

    顾思成带着浅浅笑意回道:“还是留一个安全员吧,如果我出现意外,总不好拖累你一起出意外。”

    他毕竟是个时不时发病的病患。而就算不是病患,日常里也有可能出现抽筋晕眩等意外情况,所以他怎么样都会留一个安全员。虽这里有监控,可谁也不能保证监控后的职工尽心尽责,救援及时赶到,每年游泳馆淹死人的事件不在少数。

    梁吟点头,朝身后教练颔首,道:“您先到旁边休息吧。”

    “好的,梁女士。”

    梁吟说罢往水里一跳,顾思成揽着她到自己怀里,两人胸贴着胸,浑身都是一颤栗,梁吟低头见黑色的泳衣显得顾思成皮肤愈白,不是清瘦的白,而是健康泛出的白,而乳晕是粽粉色,味道她很熟悉。

    经常一起上床干事导致他们在无论什么地方接触到对方,最先想到的都是床上对方的模样。双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梁吟抓住池边扶手,离开顾思成的怀抱。顾思成想到不远处靠墙的座椅上还有个注意这边动向的安全员,面颊尴尬得泛起几丝红晕。

    顾思成向前去泳了一圈又回来,示范泳姿,梁吟认真望着,看不清楚。

    顾思成挨过来,摸到梁吟手臂,缓慢扶到她腰肢,说:“我稳着你,你试着浮起来舒展一下手脚。”

    旁边安全员心中发出不屑的声音,寻思这步骤对么?这流程对么?不会教乱教,小白脸。

    梁吟听着顾思成的话,松开扶手去到“无依靠”的水中,全身支点只有顾思成的手臂,他手臂牢牢地环着自己,不紧,但很有力量,像年少时父亲抱她抛高高一样,让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地全身心信任,而顾思成的手臂比父亲的好看,父亲的粗糙黝黑,顾思成的匀称白皙漂亮,让她想起一句诗——“皓腕凝霜雪”。

    梁吟听着顾思成的话仰躺浮在水面上,望着场馆上方的灯光,身体随心一起慢慢舒张。她很久没有依靠过什么人了,她以为自己厌恶这种感受,可知道床上的恋人支撑着自己,不会让自己落水,心中没来由一阵安定,她喜欢这种感受,可以放松的感受,瞬间就一阵鼻酸,反应过来她不应该依靠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不值得她依靠也无法让她依靠,她能靠的永远只有她自己。

    梁吟平复心情,重又变得波澜无惊,顾思成胸膛挨着她的身体,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声,睁眼去看了一眼他。心跳声很急,但面上看起来是在正正经经地教授。梁吟要往下沉时顾思成又轻轻扶她一下,渐渐地顾思成松开手,让梁吟自己浮着,而他待在旁边含着笑意望她。

    他带着梁吟往更浅的水池游去,教漂浮着双手伸朝前的梁吟:“双手向下压,试试站到地面。”

    水流划过,梁吟稳稳地站到了地面上,侧身看顾思成,目光询问下一步呢。顾思成一时没回答,满脑子“我女朋友的身材好好我忍不了了好想抱她亲一亲”,然而行动上是忍住了,他说:“试试在水里行走,感受水的阻力和浮力。”

    他陪在梁吟身边,和她一起走着,想闲聊些什么话,但一脑子颜色废料,索性不说话。走了一圈回到池边,顾思成说:“我们练练憋气,吸一口气,低头鼻子吐气,抬头张口吐气。”

    两人练习了一会儿,顾思成牵着梁吟上池岸,道:“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他拿起货架上浴巾,一条先帮梁吟仔仔细细地擦干水汽,而后摆在座位上,另拿一条干燥的包住梁吟后背,再拿已有湿气的浴巾擦自己身上的水汽,他帮梁吟擦时动作温柔,而自己擦时潦草迅速,梁吟盯着他看,觉这个样子有些性感,又看看鼓鼓囊囊的泳裤,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老熟人了,但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就永远有种新奇的占有欲。

    侍者过来,先询问饮品,又递给他们菜单点餐。两人分坐在一个小桌子的两侧躺椅,趁着安全员懈怠了没看他们,顾思成主动挨近梁吟那边,梁吟领会到,亦挨过来,交换了一个吻。

    两人心中同时松了一口气。在水里时就很想亲了。对方唾液都已经非常熟悉,但就像爱不释手的真爱饮品,似乎喝很多年都不会腻味。

    安全员不是瞎,他心道好嘛,终于亲了,水池里那氛围他以为这小白脸和富婆都要那什么了。钱给的够多,他们不是不可以大清洗一遍泳池。

    吃完餐前甜点,侍者端来可口的小吃,两人用完餐后又回到池中,基本功教完后,又开始教导泳姿,试着自己游朝前。没多少个小时,梁吟已经能自己游一段距离。她心中有新掌握一项技能的喜悦,像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她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同身边人分享,而顾思成已经在她身边,柔和地笑着说:“很厉害。”

    梁吟心微微一动。用词语来形容顾思成,他是“温柔耐心”,他年少时就是这样,对待任何人都很好,很耐心,就连对待“前仆后继”、或行为极端热烈的表白者,他的态度也依然温和,拒绝得没有留余地,但又不伤人心,梁吟不止一次听见同学讨论:完了,被拒绝完更喜欢了。

    可这样一个人昨天在她身下哭诶。

    如果有同学聚会,梁吟真想虚荣地告诉同学们,你们心目中的“男神”在床上是这种模样,会红着眼睛边哭边做,会一遍遍乞求对方更在意自己一些,会像小狗狗一样热情地亲舔主人各个地方。

    梁吟失神间,顾思成挨近,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提醒她回神:“打铁趁热,我们练习一会儿再休息。”

    二人一直待到下午,在场馆吃完饭才回去。梁吟回去就忍不住躺到沙发上,浑身疲累后软绵绵的,呼吸间仿佛还有泳池的气味。顾思成坐在她头旁侧,帮她理理头发,低头下来亲她,两人脸倒错,他们不止一次这样亲,也这样做过,别有一番滋味。

    “还看电视么?”顾思成唇瓣贴着梁吟问。

    梁吟微微摇头:“困。”

    “嗯,”顾思成带着笑意把梁吟打横抱起,“那我们回床上睡。”

    梁吟以为他又想做,他却只是把大灯关了,笔记本电脑抱来床上,帮梁吟把被子盖好,只留一盏小夜灯,亲亲梁吟脸颊,又拿自己脸颊碰碰她:“你睡吧,我在你旁边处理些事情,等会儿陪你一起睡。”

    梁吟合上眼皮,昏昏沉沉,睡着前又睁眼看顾思成在认真望着电脑,电视剧里有句话“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梁吟认同,但觉得怎么顾思成好像无时无刻对她而言都很有魅力?

    第二天,梁吟在顾思成怀中醒来,起床准备出门。睡得正浓的顾思成亦被闹钟声叫醒,没有起床气,没有怨言地抹把脸钻厨房去。梁吟洗漱穿戴好后看见顾思成衣衫不整地套着罩衣,模样贤惠诱人,但给她端来一碗黑暗料理。

    梁吟:“……”这种时候就没有魅力了,一点都没有!

    她照常吃干净,夸赞一声:“好吃。”

    她夸时没有看顾思成的眼睛,心道自己可真是昧良心,因为她的纵容和娇惯,顾思成在厨艺上不仅没进步,还弄出了更多花里胡哨的难吃东西,吃得让人心累。

    梁吟出了门,顾思成独自在家,看看电视,看看电脑。有一条关于家族的过去几日的新闻——“惊爆!顾氏二公子18岁宴奢华开场,家族继承人之位暗潮涌动?……”

    顾思成阖下眼皮,想不在意,可是做不到。

    他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位置,凭什么就这样给他踢出局?他的病难道没有长久劳累工作的缘故,他对家族尽心尽责,但他们为什么过河拆桥?

    心一阵绞痛,头阵阵眩晕疼痛,他无意识地剧烈咳嗽,扯着心肺,从座椅滑到地上,失明失聪,只剩下无尽的疼痛……

    不知多久后,一阵敲门声响起。

    顾思成短暂恢复意识,阿吟回来了,她会担心,不能让她看到这幅模样。顾思成努力把自己脑子清干净,爬着要站起来去开门,而起到一半看见时钟,此时才中午,脑里一下子想起来,梁吟知道门锁密码,也有指纹,她回家不用敲门。

    顾思成强撑着站起来,在门的猫眼中看到,门外是不久前新闻照片中看到的,他的弟弟顾思耀。

    顾思耀一身休闲的奢侈品衣装,又敲了敲门,面容红润健康带着疑惑:“哥不在家么?可他们说哥这时候是在家的啊。”

    顾思耀同他长得像,年轻,更白瘦,健康。

    顾思成打开了门。

    气流顺着门缝一齐流进来,吹到他身上,顾思成竟然觉得遍体生寒,到鼻前带着私生子弟弟这没品的浓重的香水味一起滑进鼻腔,给他一种极痒的感受,他又咳嗽了起来,半天抬起眼,在弟弟眼中看到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自己。

    “哥?”

    第46章

    娇夫和妹霸总

    顾思耀挤进门来, 扶住摇摇欲坠的顾思成的手臂,说:“哥,我们进去说吧。”

    他自顾自把门上关上, 又转回身以搀扶老年人的姿态来搀扶顾思成。顾思成自己站直了,不用他扶, 他却暗中用劲, 推攘着不肯松开手,一边面带笑意地说:“好久不见啊哥, 哥你都没来我的成人礼生日宴, 虽然爸叫了很多人来,但哥没来我觉得可遗憾了,我让星楠和你说, 星楠没说么?”

    “说了。”顾思成干巴巴地道。

    他和这位私生子弟弟一点不熟,是第二次见,他确实从张星楠那里收到口头上的邀请,但他作为兄长, 还作为在顾家待了二十多年的原本继承人,他有必要给一个来路不明、忽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弟弟面子么?

    完全没必要。而且他也不想在宴会上见到认识的人。

    顾思耀拉着顾思成坐到沙发上,扫了一眼周围, 除了必要家具,清清冷冷的少有装饰物, 像他这位兄长一样寡淡无趣,有一些女孩子的东西,如蓝色猫咪毛毯,毛线袋, 各色发带。顾思耀轻蔑地想,都不是什么名贵的物品, 所以和哥同居的女孩不是哪家千金,哥不能靠女人重新扳回一局。

    他无视顾思成难看的面色,笑意盎然地开口:“我和妈妈今年去了爸的家里过年,那里好大好漂亮,我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房子。爸还说以后我如果表现得好,就搬进去和他一起住,我答应了,往年家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哥和爸,以后我一起就会热闹一些吧。哥欢迎我去么?害,我问的什么话,哥怎么会不欢迎呢?”

    顾思成按下耐心听顾思耀说话。顾思耀好似担心他不让他说完一样,语气飞快,视线左右飘来飘去,是底气不足的模样,他这时候头疼眼花又有些听不清楚,但知道这个弟弟是来找他炫耀、耀武扬威的。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炫耀的,过了个年而已。同样是儿子,他和父亲“相依为命”过过很多个年。

    自从国外回来开始工作,他都自己在外面住,那个家可能对于从小在外面长大的顾思耀来说很有吸引力,认为那很好,但对于顾思成,他并不是很想回去。

    顾思耀见顾思成反应平平,仔细打量他,装出一副惊讶模样:“哥怎么瘦了这么多?脸白成这样,哥,你生病好可怜哦,你……”

    顾思成打断:“你也挺可怜的,直到成年了才被公开承认身份,才第一次进了家门。”

    顾思耀面容卡顿,继而扭曲了一瞬。他“呵呵”笑了声,喘息声加重:“哥怎么还拿我的痛处来扎我?我妈和你妈差的只是一张结婚证,我和你同样有继承权,哥,我不比你少什么东西,你有爸,我也有爸,爸每个月都会来我和我妈这里吃饭,在我们这里住,我有妈,而哥你没妈,罗阿姨不把你当儿子,她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不管你了,呵呵。”

    顾思耀又变幻脸色,带了笑:“这段时间哥帮了我好多忙,我得好好感谢哥。那些工作,哥你知道是帮我做的么?我看不太懂,不知道怎么处理,让副总们来问你,哥真是宽宏大量,都被像条丧家犬一样赶出去了还帮我们做事。”

    “哥你想什么时候回家?爸说哥你的气性也太大了,不就是说了你几句你就离家出走,这么久都联系不上,玩失踪给谁看?谁忙得过来管你?他是你老子,哪有儿子给老子甩脸色的?爸很生气,哥这么久耍性子不肯回去,他是不会拉不下脸来找你的,你爱回去不回,他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又不是求着你回去。”

    “爸说有病那就去治病,哥你又不是没钱。要是真没钱,回家去,家里还不至于治不起一个病。爸说你多大的人了都还跟爸爸闹脾气?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沾染上什么坏毛病以后就不要进我们家的门……”

    顾思成慢慢缓和下身体,没这么疼了,他看看时钟,顾思耀居然嘴不停歇地说了整整二十分钟,他家总算出了个爱说话的人。他倒了杯水给顾思耀,顾思耀微愣,还是接过来喝了。趁着顾思耀喝水歇气,顾思成问:“说完了么?”

    顾思耀同顾思成对视,他的眼睛很像他们父亲顾时泰的,平静中带一股威严气,顾思耀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想不起要说什么。

    “说完了呀。”顾思成道。

    他站起身,拎着弟弟的领子给他提起来,一路扯着他带去门口。顾思耀一直挣扎,手里捏着的杯子还剩半杯水,一路洒水,但他才十八岁,平日里娇生惯养,天天呆在学校学习没时间锻炼,力气不及顾思成,没挣脱开,挣得面色通红。

    顾思成把便宜弟弟丢出门外,嫌恶地拍了拍手,“慢走,不送。”

    顾思成准备关门,顾思耀忽然反应过来,扑上前双手抵住门,敛去所有浮夸的神色,沉肃地喊道:“爸要见你,跟我回家。”

    有人忽然从楼道处的门过来,顾思耀的身后出现四五个身形高大的保镖,个个散发凶神恶煞不好惹的气质。

    “……”

    顾思成顿时沉默了,敛下神色,没试图挣扎,跟着保镖们一起上了回家的车。他临走前看了眼时钟,猜想父亲应该没有多少话要对他说,如果赶急些回来,还能赶在梁吟下班回来前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车上,驾驶位的司机是熟人,专门给父亲开了很多年车,副驾驶是那便宜弟弟,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香水味,上车就沉默了许久,中途只拨了一个号码,“爸,我接到哥了,我们在回来的路上。”

    顾思成坐在两个保镖的中间,他们一左一右像架着犯人,也是熟人,他小时候逃跑那次也是他俩看守。他心中可笑地想,父亲怎么不是在意他呢?他派来接自己的人全是心腹。

    窗外依然是黑色的大雪,但天气似乎好转了些,有些许阳光,但顾思成感受不到暖意,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顾思耀在后视镜中望了他一眼,动手去把前后排座的隔板升起来,于是顾思成又像是被困在一个牢笼,看不清东西。

    不知多久后到了目的地,保镖依然把顾思成围在中间,带进房子里。此时才是饭点,他心中想象已久的人已经坐在饭桌主座等着他,饭桌也是熟悉的。家里陈设没怎么变,老而腐旧。

    顾思成走过去,低头喊他:“爸。”

    即使对着顾时泰的后脑勺,他也依然不敢抬头。

    顾时泰没说话,似乎没听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出来,笑出牙龈地和他们打招呼:“思成,思耀,快坐下吃饭呀。”

    这也许就是爸养在外面的那个小妈。

    其实不如他妈妈罗华黎好看的。

    顾思成向她点头表示感谢,依然不敢坐。他有过犯了错在饭桌上被砸碗的经历,鼻子被砸歪过,但那是小时候,他长大后父亲就没有这样对待过他,或者说他越来越让人挑不出错。

    女人自己先坐下,介绍道:“我叫楚艳如,和你妈妈是老同学,你和昕然周岁宴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们呢。”

    她坐在顾时泰的右手边,顾思成眉目抬了一下,顾思耀走过来,坐在了顾时泰的左手边,这是他原先坐的位置,顾思成盯着顾时泰的左手微微发抖。

    “坐吧,思成,吃完饭再说。”顾时泰说话了,语气尚还温和。

    顾思成坐去了那对母子的下方,心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一样,抬眼看上座的父亲,压抑着自己心中无穷无尽的委屈。连妹妹罗昕然来这里都会空出那个位置给他,顾思耀为什么敢?是父亲给的底气么?真的不要他了么?他都愿意为了他去死,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

    其他人动筷了,顾思成眼中整个饭桌都是蛆虫,一边犯恶心一边吃。

    许久,他听见问话:“脸色怎么这么差,病成这个样子了么?”

    顾思成抬头看顾时泰,回答:“只是今天没有胃口。”

    “不想吃就让兰姨全部撤了重做。”

    顾思成摇头:“合胃口,我在住处才吃过饭,现在不饿。”

    顾时泰接受了回答,直到吃完饭才又说:“好久没见面了,回家来住几天。”

    这似乎是在给他台阶。顾思成却考量了几秒,明白,住下就走不了了,顾时泰的思想是家丑不外扬,他生了病也算是“家丑”,顾时泰会生气是以为他没准是去什么地方沾染来的,顾时泰会秘密地找医疗团队来治疗,病好之前他别想见到旁人。

    “爸,我女朋友在家里,她等我回去。”

    顾时泰沉默的几秒里,顾思成没太多紧张,他了解他父亲,算个体面人,不喜欢事情牵扯到外人。

    顾时泰点了点头,说:“我查过她,我的建议是你离她远些,她不好招惹,背景很麻烦。”

    顾思成疑惑他们是在说梁吟么?梁吟什么背景,美妆店的安琳不好招惹,还是她那远走的负债爸妈,亦或是她的朋友理发师郑燃?

    顾思成一头雾水,顾时泰却不再说了,转而问:“你的母亲约你见过面,她原本想和你说什么?”

    提起罗华黎,顾时泰的表情变得讥讽。他们虽共同孕育一儿一女,却像是仇人一样互相厌恶。顾思成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生下自己和昕然的。

    他如实答:“我没和母亲见上面,她临时有事来不了。”

    顾时泰又点头,转向顾思耀:“既然他不回来,找人收拾收拾,把他的东西扔出去,你搬进来。”

    顾思成和顾思耀的脸色都说不上好。顾思成反应了一会儿父亲这是什么意思,像往寒窟里愈坠愈低,顾思耀想这可真是恶心,这么多间空屋子,干嘛偏要他去住一个病患的?他以前是很向往他这位兄长,想要顶替他,可没想要接受他的其它烂东西。

    顾思成没反应,顾思耀顶着青青白白的面色冲顾时泰应了一声:“谢谢父亲,我这就去准备。”

    “艳如,你也搬进来吧。”

    “好。”楚艳如答应。

    “送客。”

    顾时泰一声令下,顾思成随即被几个保镖推搡着赶出大门。顾思成发懵地看门口,里面像是一家三口的人都站着望他。他艰涩地问出一直在心底的问题:“……您不要我了么?”

    罗华黎带着罗昕然走了,爷爷奶奶去到了乡下,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和顾时泰“相依为命”在一起。虽然有很多糟糕的时光,有很多糟糕的事,但顾时泰是他心目中认可的唯一亲人,真的要抛下他么?就因为他生病了,就因为他忤逆不听话?

    “我不留无用之人。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么?你像一个恶心的妓子,被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巴巴地把全部资产倒贴给人家。你现在还有一点判断力么?我真是对你寒心,白养你这么多年。你如果有骨气就反驳我,像是要病死了一样,你说我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不反驳就给我滚远些,不要再在我面前碍眼。”

    顾思成头一阵嗡鸣,他不知道顾时泰话语的意思,又佐证了顾时泰说的“毫无判断力”。

    回去的路上不再有司机,他走在长长的枯枝街巷,脚步深浅,感受不到寒冷,感知不到方位,不知道时间,只是在走着。他的心像破开了一个口子,哗哗往外流血,他栽倒在地上,看到地上斑斑点点的污迹,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流血,鼻血,眼睛里的血,耳腔里的血。

    他拿衣袖随意擦了擦,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他的模样应该会吓到路人。他安慰自己也许是幻觉,他之前几次也误以为把梁吟弄出血了,可那实际并不是血。可不是血能是什么呢,总归是种身体里流出的液体,耳朵里会流出什么呢?

    他感觉自己在地上爬了很久,回头看血迹也没有这么长。他的记忆力很好,看过一遍的东西就能差不多记住,他不应该找不到回去的路,但是他这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费劲地移去旁边干枯的路边小公园里,没力气站起来,于是坐在雪地里歇气。他有一阵子觉得非常冷,后来又非常热,鬼怪小朋友们飘过来,围着他,张着獠牙,比划着看不懂的姿势,说着听不懂的话。

    顾思成想,他不能为一个人死两次。浑身毫无力气,他颤抖地摸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按开拨紧急号码。他以为自己打的警察电话,而接电话的人是梁吟。

    “你在哪里?”梁吟听着那边极大的风雪声和微弱的呼吸声,如此问。

    顾思成听见她的声音,觉得像温暖的冰,如果梁吟骗了他什么,那她就是给他带来温暖幻觉、实际会冻死他的寒冰。顾思成唾弃自己对她的不信任,可是从小顾时泰都不屑于骗他什么,他非常信顾时泰,甚至把顾时泰的话奉为圭臬。

    但顾思成不想就此死去,他问:“你可以来接我么?”

    梁吟有顾思成手机的定位,她抛下正在做的事,打车赶过来,看见地上长长的血痕并未多在意,以为那是流浪猫狗被撞死在路上的痕迹。而她顺着定位去找顾思成,一路上都有血迹。她终于看到坐在雪地里身子伏在公园座椅上一动不动的顾思成,眉眼压不住寒气。

    她走过去看到顾思成满脸的血,又转头看这片富人区的别墅,双手握紧,眸子含着怨恨和怒火,她心里一遍遍地压抑,又一遍遍地冒出来——顾时泰么,动她的人,找死。

    第47章

    “我做你新的家人”

    顾思成醒来见医院天花板, 室内有花的香气,周围没有人。他坐起身,手上正在输液, 抬头看药品标签,笑了一笑, 是葡萄糖溶液。

    房间安静, 稀稀碎碎的人声被房门阻隔在遥远的地方,顾思成慢慢回忆昏睡前的事情, 记得父亲把他喊回家断绝关系, 他路上发病找梁吟求助。他坐了一会儿,把滚轮的输液调节器流速调到最低,拔了手上针头, 血迹慢慢晕开。

    他下床去窗边,窗面明净,窗外是常青花园,他的病房宽大而配置齐全, 他身上的病号服材质和设计特殊,他知道这是哪家医院,很贵的一所私人医院。他不记得谁送自己来的医院, 也许梁吟,也许“回心转意”的父亲, 也许不明的好心人。又看病房门上的小窗,门外没有保镖看守,不是父亲。

    顾思成轻轻阖下眼皮,回忆父亲和他说的几句话。很伤人, 很侮辱,但也还算习惯, 不算多大的事。心依然抽搐着疼痛,这也不算多大的事,父亲可以有另一个儿子,他却不可以有另一个父亲,是他一直以来把顾时泰看得太重要,他这么多年都为了顾时泰活着,为了做到他的要求活着,现在顾时泰不再需要自己做什么,顾思成痛苦难过的同时,感受到一抹解放和松懈,只是更加茫然以后要做什么。

    没多久门被敲响,护士来查房,道:“你醒了啊。”

    她看到顾思成拔掉的针头,走过来把顾思成拉回病床,一边数落道:“怎么能随便拔针呢,会出血淤肿或者感染呢。”

    顾思成看向她,轻轻道:“抱歉,添麻烦了。”

    这位患者的眼睛漂亮得过头了,护士小姐眨眨眼,不自然地道:“倒也不是麻烦,主要是你的身体健康,”她想和他多说说话,但又想起来,“我待会儿联系你的家人来看你,现在先检测体征。”

    她测了体温、脉搏、呼吸,笑着和顾思成说:“都在正常水平,指标很健康呢。你有什么不适症状么?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思成摇头,护士又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你睡了很久,现在比较虚弱,要好好休息,我去安排人送饭,要好好吃饭哦,药物的话在饭后吃,没查出你什么疾病,医生开的是一些改善循环和促醒的药物……”

    顾思成认真听着,最后表达感谢,护士离开后轻轻把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心中觉得孤寂,但这感受也很熟悉所以可以忍受,他每天在家也是这么等待梁吟的。

    到下午五点,梁吟推开病房门。顾思成看过去,梁吟面色平静如常,他在梁吟到达床边时问:“影视剧里,恋人不是都会守着昏睡的人么?”

    他带着温和的笑意补充:“昏睡者醒来第一眼看见配偶,心中一阵感动,而后感情升温。”

    梁吟观察他的面色和身体状态,道:“你睡了一个星期,我怎么守?一直陪你躺着么?”

    梁吟在床边坐下,牵起顾思成的手十指相扣,认真地低头看,又转向他的脸,手把他衣前一整排扣子解开,挨过去环抱着摸了摸,说:“瘦了,我喜欢再胖些。”

    梁吟抬眼看见顾思成侧着脸低着眼,并没看自己,单手把他脸扶着正对自己。顾思成嘴角带一抹尴尬自讪的笑,依然不看她,说:“有一点难堪。”

    “难堪什么?”

    “不想麻烦你,但还是麻烦了。你捡到我时候我模样很狼狈丑陋吧,我记得好像流了很多血,还怕吓到路人。”

    梁吟“嗯”了一声,指节如以往一般抚摸顾思成的耳后和脖颈,开口道:“哪次不狼狈?桥边那次我觉得像捡到一只落水狗,只是我丢了伞之后也一样是落水狗。这次,嗯,别担心,狼狈只有我和我随便打车遇到的司机看到,我帮你擦干血迹换了衣服才送到医院。”

    顾思成依然低着眼,脸有些红,是羞赧情态,“那多谢阿吟了。”

    他压下心中的不堪情绪,道:“我们办出院回家吧,这里也只是输些葡萄糖维持能量,治不了什么病。”

    “好,”梁吟答应,“这里床不够宽,我也不想再在这里和你挤。”

    顾思成抬眼:“你一直住这里陪房么?”

    梁吟回视:“不然呢?我去哪里?”

    顾思成心中瞬时溢满对梁吟的感激,感激她接受自己的狼狈,对自己的陪伴、关怀和照顾,情绪击打着内心,反而表达不出,似乎单一句“谢谢你对我这样好”不能够表达他心中浩瀚的情感。所以电视剧诚不欺人,病人病醒后是会更爱自己的恋人。

    他们办好出院回高档小区。这一夜二人回去即收拾洗漱,洗漱好后抱着彼此安静地睡觉了。第二天天亮,闹钟响后梁吟手掌轻轻盖在顾思成双眼上,说:“你再休息一会儿,楼下有一家早餐店,我给你带早餐。”

    “嗯。”

    梁吟准备好出门后又来亲亲他唇瓣,一切像之前一样。但顾思成起床看镜中的自己,看得出情绪低落,整个人愈加颓靡了。才清早在厨房吃完早点,他即到客厅沙发盖着蓝色小猫咪毛毯等待梁吟,眼睛不时看门口和时钟,心间压抑着极痛苦的情绪。

    他现在有了更加清晰的“被软禁”的感觉,因为似乎除了梁吟身边,整个世界他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而梁吟不只有他,梁吟还有抛不下的、父亲所说的复杂麻烦的背景。会是什么呢?漫长无尽的时间里,顾思成看不见梁吟,心里依然在琢磨梁吟可能在从事的东西。他十分想念梁吟时就去拿手机观看曾经拍摄的他们做/爱的视频,屏幕太小看不清楚就投到更大的电视机上,画质和音效清晰,他昏昏沉沉地一直看,肉/体和肉/体的碰撞愈来愈让他觉得空虚和病态,又狰狞可怖。视频中梁吟只露出中短发披散的后背,宽大的裙摆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床上,他仍然贪婪地仔细盯着,一寸寸地描摹进心里,像沙漠里又饥又渴的迷路者盯看海市蜃楼的绿洲。

    终于等到梁吟回来。

    梁吟看见电视剧上难言的“不入流”视频和沙发上蜷缩在角落的顾思成,没多说什么,拎着饭点打包的几个小菜和米饭去厨房,摆好后见出门见顾思成愣愣盯着她看,面容僵硬,目光有些呆滞,整个人没什么反应,梁吟又把碗筷摆到顾思成所坐沙发的桌前,告诉他:“吃饭了。”

    梁吟等了几分钟,顾思成才缓慢地有了反应。

    “你回来了。”

    “嗯,吃饭。”其实她都回来二十多分钟了。

    “好。”

    顾思成端着碗,慢慢吞吞、细嚼慢咽地吃着,梁吟看出他毫无胃口,自己不紧不慢地吃完,再看着他吃完,收了饭盒到垃圾袋。

    “我明天休息,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顾思成又是看了梁吟几十秒,才从空白中抽离出来,回答她:“好。去哪里?”

    梁吟不禁叹息,摸摸顾思成的脸,说:“像只被虐待后遍体鳞伤、缩在黑暗角落里病殃殃的小猫,舌头都坏了,不敢舔舐伤疤。”

    顾思成一会儿之后说:“也许养得好,也许养不好,还需要主人付出比养寻常猫咪更大的心力和财富来照顾,你是主人,你会弃养么?现在不会,有一天情况恶化得更严重,会心里厌弃憎恶,继而弃养么?”

    顾思成目光涟涟地望着梁吟,轻声问:“会不要我么?”

    “我记得我说过,”梁吟站起来,自上看着顾思成随她起身而仰起的脸,手指轻抚触摸,“你死了,我愿意一起去死。”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活着很无趣,很无聊,孤寂而漫长,没有意义。”

    “怎么会?”顾思成面色自嘲,“你还有很多想学的东西,多接触也许能找到兴趣点,会有精彩灿烂的人生。”

    梁吟语气坚定:“我找过了,没找到,也不以为未来能找到,我一直都在消磨时间活着而已,哪天死了也只是死了,没有人为我可惜,我自己也不觉得可惜。”

    顾思成望着她,不言语。

    梁吟俯下身亲吻顾思成眼睛,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有趣的,我只想和你厮混。”

    顾思成心跳错乱,心脏依然痛苦酸涩,却又夹着一股丝丝缕缕、如骨架遍布全身的甜意。

    梁吟又移开唇瓣,亲吻顾思成另一只眼睛,手指扶着他的肩膀,勾进衣服里轻轻摩挲,道:“等你好一些了,我给你检查检查身体。”

    “怎么检查?”顾思成眸半敛,凝在梁吟黑色明亮的眸子中。

    “方方面面,没有遗漏的。”

    梁吟转头看向电视机,又看回顾思成,略眯眼问:“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直看这个么?”

    顾思成顺着梁吟视线看过去,一愣,脸骤红:“不是,我……”

    梁吟坐上他身子,唇瓣堵住他的话语,唇舌纠缠一会儿后,分开两人湿漉漉的唇瓣,道:“解释什么?你如果喜欢,我给自己拍一个高清正面的裸身自/慰视频留给你看,够么?”

    顾思成脸愈红,嘴唇终于笑了,侧着脸道:“倒也不必如此,现在社会留这种颜色视频,万一被黑客攻击暴露,我们……我会郁闷死的。”

    梁吟凝望他,觉得像网络上过年推拒不要红包但手把红包往衣兜里收的模样。梁吟神情慢慢变得正经,道:“我会守着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快些把身体养好吧,你家人的事情,不要太难过。你如果实在难受想不通,补张户口本,我和你结婚,我做你新的家人。”

    第48章

    商议,外出闲逛

    顾思成缓慢地反应, 眸中情绪变化,梁吟搂抱着他的脖颈,低头凝望, 掌心忽生出许多汗液。

    八/九秒后,顾思成轻握梁吟手臂, 让她从自己身上离开, 又牵她的手坐到自己身旁。宽长柔软的沙发上,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我很感动, 但是, ”顾思成低垂着眼,“怎么会想要结婚?”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周身萦绕着郁色。

    梁吟抽出手, 拿一张纸巾擦去手上汗液,问:“不喜欢么?”

    “喜欢,”顾思成转过脸看着梁吟,“但我在想, 你是随口说的,还是思量过后认真说的。”

    “你觉得呢?”

    梁吟眼睛黝黑而执拗,顾思成道:“我觉得你是认真说的。”

    顾思成说完即低下眼, 不再言语。梁吟觉得他披个头纱就可以去当腼腆漂亮的新娘子,摩挲他的手指, 问:“你是需要我拿戒指和你求婚,才愿意答应结婚么?”

    “不是,”初听闻梁吟说结婚,顾思成惊讶又喜悦, 但这些情绪过后,他审视梁吟和自己, “财和色你都已经得到了,和我结婚是因为爱情么?就算你以前就认识我,我为你做过什么值得你爱呢?是因为同情么?看我可怜,安慰我,施舍我?我对你的付出并不能回以同等的回报。你看,你只是提出结婚设想我都已经快自卑得抬不起头,如果以后真的结婚要怎么过呢?我的各种情况使我不能承担家庭的责任。电视上有女方嫁人后男方意外残疾的苦情剧,可你明知我‘残疾’还和我捆绑在一起么?”

    “怎么会自卑呢?”梁吟没忍住笑。曾经那个高傲得把人看不进眼里的优秀生现在居然自卑觉得不配,实在很有趣。可少年顾思成真的十分高傲么?梁吟又记起,在医院陪床的七日里,身旁人总在梦魇,他过往一定不快乐,所以面对其他人时只剩一具温和有礼的壳子,而内里荒芜一片。

    梁吟感受自己心中的情绪,道:“我大概真的同情你,可怜你,甚至……心疼你。”

    她脸上还带着怪异的笑意,语言与面部表情不符,“我没有资格同情你,你出生在衣食无忧的家庭,而我从小就饱受贫穷的痛苦。你在痛苦地学习各种技能时,我在挤出一切学习以外的时间各处打工,被猥亵,被打骂,被吞掉工资。苦痛是不需要攀比的,但我和你一样,你有不快乐的家庭,我也有。你自卑我同情你,可是无论谁见了我们,知道我们是一对,他们同情的人都会是我,觉得该自卑的人是我。”

    梁吟呼吸急促:“因为爱么?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因为爱情而结婚,我都没想过我会结婚。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但我想占有你,你只能是我的,其他所有人都不要妄想把你从我这里分走一点视线,”梁吟把顾思成的手牢牢攥紧,眼睛诘问般盯着他,“你刚刚不是还说害怕我丢弃你么,怎么,愿意当只宠物认主人,却不愿意成为平等的人和我结婚?”

    顾思成从没听过梁吟说这么多话:“……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

    梁吟呼吸仍未平复:“不记得,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完全没有印象。”

    顾思成眸光收敛,启唇轻骂:“无赖。”

    梁吟怔怔盯着他的嘴唇,意识还未反应时人已经挨过去,侧捧着他的脸转过来,亲吻上他的唇瓣,依然软而清甜,梁吟脑海中回荡着“可爱”一词。顾思成习惯地张唇回应她,后靠时碰到了遥控按钮,前方大屏上人影开始晃动,顶撞床塌的声音在室内环绕响起,像一剂助兴良药。

    顾思成还记得他们是在认真讨论结婚事宜,伸手朝后想去找遥控器暂停小电影,梁吟却把他的手抓住,脸上染着情动的红霞,语气不容置疑地问:“所以结婚么?”

    顾思成头疼地思考怎样答复:“你不用太担心,你救过我两回,我的命是你的,任由你处置,我不会寻死腻活。至于我为什么愿意当‘宠物’而不是平等的人,如果只是宠物,我能接受你有一天因为厌烦而弃养我,而如果是人,我可能会忍不住索求更多,我不想有一天被你甩开,我到时候大概率没有能力做到继续纠缠你,所以我很害怕成为‘人’,我陷得越来越深,而主动权从不在我的手上。”

    梁吟听得专注,却一知半解:“结婚了就不可以继续给我当宠物了么?”

    顾思成:“……”大屏上正响着他粗重的喘息声,映着他通红的面色和赤/裸的身体、迷离的眼神。相比之下梁吟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清醒冷静,她衣装也整整齐齐。

    顾思成:“可以。”他抱着梁吟的手收紧,偏偏在这种认真讨论的时候,管不住自己活跃的身子。

    “所以结不结婚?”梁吟感受到,目光下瞟了一眼又平静收回来。

    顾思成心绪难言,道:“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看定制戒指需要多久。”

    梁吟:“……”不是思考结不结婚,而是思考结婚戒指?

    视频播完自动暂停,客厅静寂,剩两人交错相融的呼吸声。她问:“有了戒指之后呢?”

    顾思成神情认真:“还有其它也准备妥当,我们结婚。”

    语落两人都静了片刻,适应即将有的新关系。一会儿后,梁吟面色诡异:“你同意结婚?那刚刚东扯西拉这么半天,什么意思?”

    顾思成轻缓地眨眨眼,指腹在梁吟手肘安抚地摸着:“一些心中顾虑,先开诚布公比较好。但你问我愿不愿意结婚,我肯定是愿意的,我怎么有颜面不愿意呢?”

    梁吟:“……”想翻白眼,又好像心中喜悦很浓,看眼前人像个宝贝,对他翻不出白眼。

    顾思成亲昵地吻上梁吟脖颈,把她攀得越来越紧。梁吟初时配合,后来一把推开他,说:“不行。”

    顾思成眸光委屈,神情贪急,像馋肉的小狗:“为什么?”

    “医嘱说你要休息,戒焦戒怒,疏通心郁,不剧烈运动。乖,明天我翘班,带你去公园走走,正好立春刚过,最近天气也暖和了一些。”

    顾思成听从,又示意身下,问:“那现在怎么办?”已经焦躁上火了。

    梁吟也不太清楚,原来她放着顾思成不管,随便他如何,但现在做不到了。她拿出手机搜攻略,看网上医生,对顾思成说:“稍等。”

    顾思成:“……”

    “医生说适度亲密,在身体恢复期间,适度控制亲密行为的强度和频率,避免对身体造成负担。”

    梁吟看向顾思成,纠结片刻:“是能做的意思吧?”

    “……”

    第二天,二人收拾准备出门,出了太阳,天气确实好了许多,但积雪还没化去。梁吟给顾思成围上鹅黄色围巾,又给他戴上提早准备的米色帽子护着耳朵,站一旁打量他,眸光满意,忍不住手指描摹他五官。

    顾思成想梁吟对他肯定是“见色起意”,他大概知道梁吟在什么时候认识他,在他每天去上班时,梁吟从琳姐美妆店能够看见他。也是缘分,感谢父母给的好脸。

    二人乘地铁来到一知名公园门口,牵着手,购票后慢慢散步进去。整条小路上开着数不胜数的花朵,也有一些只有花枝和花骨朵,花还未开放。旁边有标签写着花的名字,大多美丽好听,也有一些好玩有趣的。两人赏着花进入室内展馆,室内有温度调控,因而花朵无拘绽放着。

    顾思成在一朵花面前停下脚步,指着它对梁吟说:“我眼中它是朵大嘴花,嘴里还在咀嚼肉块。”

    梁吟道:“我看着是一朵清秀小白花。”

    顾思成摇头:“有獠牙的,花身都是锯齿状。”

    他又指另一朵花,仰着头看:“这朵花长得好大,色彩像毒蘑菇一样绚烂,深海一样的幽蓝色,全身有荧光,应该有剧毒吧。”

    梁吟:“我看着是朵普普通通小蓝花,而且它花盆在这里,你往上看什么?”

    诸如此类的对话,说得一些游客心中生畏,找了场馆管理人员帮助。管理人员来到梁吟和顾思成身边,说:“先生,小姐,请你们不要在公共场合散布不当言论,谢谢配合。”

    梁吟/顾思成:“……”

    同行的游客仍窃窃私语,在旁边和管理员说不敢和这样神神叨叨、危言耸听的精神病待在一起,管理员神情抱歉,鞠躬朝他们摆手挥向门外。两人被赶出了场馆,站在树林掩翳的院落中相视而笑。

    梁吟握住顾思成的手,去看指示牌:“走,前面还有其它场馆,待会儿你想说话就凑我耳边说悄悄话。”

    “嗯。”

    两人笑着把场馆游了一圈,而场馆的植物中大半在顾思成眼中都有不同的样子。

    之后几日,梁吟要么上班,要么不上班的时候带着他去水族馆、动物园以及其它公园闲逛。顾思成总是看见很多奇怪诡异、凶狠凶悍的动植物,夜晚睡觉时又在往事梦魇中醒不过来,整个人精神不济,但是又开心梁吟花这么多时间陪自己。

    一天他看新闻,有市民不明原因死亡,全身皮肤和内脏溃烂,表面出现诡异的蓝黑色圆圈斑点,调查显示该市民去过他们第一天去的那个公园,触摸了他说的像深海荧光色的花朵。该馆在市民事情曝光前已经不明原因闭馆,馆中植物也已经送检研究院,案件正在调查中。

    顾思成又搜索了之后去过的几个园区,居然大半都歇业闭馆,歇业的全是他说过有异的地方。

    顾思成不由得陷入思考。

    第49章

    楼下小花园散步,关于未来的讨论

    看看时间, 距离梁吟回家还有几小时,顾思成给她发消息:“我做饭等你回来[爱心],不用带外卖了[玫瑰花][玫瑰花]。”

    等了几分钟仍没收到回复, 顾思成先去厨房,打开冰箱, 比照着菜谱拿了几样他眼中花花绿绿、乌黑肿胀的食材, 按照步骤,认真洗菜切菜, 凭借颜色和触感来分类下锅, 或油炒或水煮,或下高压锅。成品亦是乌黑一团,像游戏里做饭做废了的“垃圾”。他思忖, 也许就只有他眼中像这样,他可是按照步骤一步一步做的。

    顾思成忙碌几小时,做了一大桌子这样的菜,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去门口等梁吟。

    梁吟很准时地进门, 看见等在门里像乖乖猫猫的顾思成,先对他笑,又闻见弥漫整个房间的焦糊臭味, 笑容顿住。顾思成眉眼弯弯,挨过来亲她, 梁吟受了一下,鼻尖食物的诡异味道实在太浓,她在满房间的精神攻击中败下阵来,忍不住躲开顾思成, 问:“你都做了些什么?”

    顾思成一一细数自己弄出来的菜品:“土豆牛腩,红烧肉, 酱烧茄子,炒小白菜……”

    梁吟去厨房看到,眼角抽搐。似乎因为她一味的娇惯,顾思成变本加厉,做出来的东西堪称恐怖,黑漆漆的一片。

    顾思成浑然不觉,帮梁吟脱去大衣外套,拿到门口架子上挂好,又回到厨房,为傻站在桌边的梁吟拉开椅子,扶着她肩膀坐下,在她背后给她捏揉肩膀。

    梁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忍住作呕,放下筷子,和顾思成道:“你不要再下厨了,你好好休息,我们出去吃或者请厨师都一样。”

    她看到满桌焦糊,料想把菜做成这样也得花很多时间,扶上顾思成的手背,说令自己都肉麻的话:“我不舍得你辛苦。”

    顾思成看不见梁吟的表情,又被手背的触碰和梁吟的软语迷惑心神,飘飘然开心道:“可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外面人多,家里我不想有外人,现在他们送菜都只送到门口了。”

    “那我带外卖回来,你等着我就好。”

    顾思成摇头,把筷子重新递回梁吟手中,坐到她的对面,端正坐姿仔细望着她:“天天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梁吟:“……我吃你做的身体就会好么?”

    顾思成神情受伤:“好吧,我都听你的,我不随便下厨了。我只是无聊,又想你早一点回来。”

    梁吟看他笑意转为哀愁的模样,心中止不住地可怜和心疼,像病了一样,与曾经的自己大不相同。她化奇怪的情绪为食欲,把这难以下咽的食物吃掉,又见顾思成开心了一些,她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似乎她在软性地被顾思成拿捏,但梁吟并不讨厌和担忧这种感觉,这对于她是情侣间玩的情趣,给生活添些滋味。

    饭后她带着顾思成去小区花园闲逛散步,顾思成不看路,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梁吟问:“怎么了?”

    顾思成摇头,朝她笑了一下。

    他们一路上遇到许多行人,每遇见一个,顾思成在梁吟耳边对她悄悄说:“这是残块,四分五裂的,拿针线把断肢缝在一起,针脚很粗糙。”

    “这是无头怪,像电视里那种无头怪一样,端口整齐,一直在渗血。”

    “这是碎片,身上剩一颗心脏,暴露在外,飞转的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环绕着。”

    “这是丧尸?蓝绿色的,好像被什么给咬了。”

    “这是……”

    终于,梁吟停下脚步,侧身看向顾思成,问:“在你眼中,我是什么?”

    “完整的人,”顾思成顿了顿,“我见过的所有人中,唯一完整的人。”

    梁吟笑了一下,笑容比真正的开心浅,也比得意的笑意浅,莫名带着一股疲累感,好像是难过。

    顾思成牵住她的手,回到家中关上屋门,道:“我看见我们去过场馆的闭馆消息,还有那个触摸过花朵而中毒的人的新闻,知道你会在张二家拐角凭空消失,你曾经和我说过‘走在别人前面’、‘预演的能力’,你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是什么,对么?”

    梁吟神情很平静:“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我们都得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着,不是么?”

    顾思成无言,想起顾时泰说的梁吟复杂麻烦的背景,大概就是关于这些的“知情者”身份。他忽然泄了口气:“是得继续活着,但如果以后的世界是一种无法预料的怪异模样,每个人都是这样可怖的怪物,到处都危机重重,我们还有什么盼头?能活着就不错了吧?”

    梁吟看着他不说话。

    顾思成忽然想到:“你说过,本来就只是活着而已。以前我还关注行业里许多动向,现在就只想想今天要吃什么,你几点回来,我们去哪里逛逛就足够了。”

    顾思成觉得魔幻而病态,又无可奈何,想要叹气,但在梁吟面前又不想表现得过于悲观。宇宙宏大广阔,他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孤单。

    他问:“我的病和这些有关系么?”

    梁吟回答:“不知道。关于它的一切,现有手段都检测不出来。”

    那大概率是有,都是些检测不出的东西。顾思成又问:“你是什么身份?”

    梁吟目光平静:“有保密协议,不能说。”

    顾思成叹气,终于只拉着梁吟的手去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道:“刷几部末日电影和科幻电影应应景,或者再来些丧尸片。”

    梁吟:“……”

    两人坐在沙发上,梁吟盘腿歪靠在顾思成肩膀上,桌前备有薯片爆米花,两人边看边商量:“如果以后被丧尸追怎么办?”

    “跑呗。但你可以把我推到后面。”

    顾思成眸子眯起:“我是那样的人么?”

    梁吟看他:“不是说就只有我是完整的人么?那我被咬也不怎么样吧。”

    “哦,那你得好好保护我呀——遇到山崩海啸怎么办?”

    “听天由命。”

    “想起一句诗: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也许我们会一起被埋。”

    梁吟一面吃苹果,一面说:“不要,要是我不会死但是在土里海里一直窒息怎么办?”

    “也是,那怎么办?”

    两人说着说着没了下文,到了电影精彩部分,又继续看电影。一直到凌晨,电影还在播放,两人已经歪倒沙发上睡着了。顾思成靠在沙发上揽着梁吟,梁吟从他胸膛歪倒在大腿,顾思成迷迷糊糊地把猫咪小毯子拉过来盖在梁吟身上。

    睡到半夜,顾思成先被冷醒,抱起梁吟回到床上,把她揽在怀里,观望着她的睡颜入睡,一夜无梦。

    没过几天,张星楠送来几份戒指的设计图,顾思成和梁吟一起挑选。梁吟问:“哪个最贵?”

    张星楠指其中一份:“这个,钻石最大,颜色稀少,价格是其它的几倍。”

    梁吟瞟了一眼:“就它了。”

    张星楠眨眨眼,看向顾思成——“这么简单粗暴么?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顾思成:“……就它吧。”

    这就是梁吟选东西不纠结的原因么?他都还在纠结。

    婚纱和其它礼服也是,梁吟草草选完,全是最贵的。

    天气转晴,台风和风雪不再,顾思成先提出:“买一个投影仪,我们搬回出租屋吧。”

    梁吟:“大房子不好么?”

    “太空荡了,没有你家出租屋有人气,不温馨。”关键是床太大了,梁吟滚一下就可以离开他怀抱,他得摸黑摸半天再靠过去。出租屋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他又想到:“这里的床和我家里的床相似,我总是做噩梦也许有床的原因,也许换个地方睡就会好一些。再说狭小的地方比较有安全感,我对你的家有特殊的情感,很信赖。而且那里离你上班的地点更近,你每天可以多睡几十分钟。”

    梁吟被说服了,二人又搬着东西回到出租屋。

    晚上,梁吟在阳台和房间相隔的玻璃墙上挂了一层白板纸,两人坐在床头,投影仪投屏在其上,因是价格最昂贵的那类投影仪,不仅仪器小而精巧,画质和音效也清晰上佳。

    梁吟买了个逃生技巧的网络课程,投屏播放,顾思成几次昏昏欲睡,梁吟揪着人耳朵,或者捏人鼻子、戳人脸蛋,把人弄醒又接着看课程。

    时间又到凌晨,顾思成抗议:“非得看这个么?记得住么?看了会用么?不如去个训练营实地训练,不过条件会有些艰苦,教官特别凶,还会打人,不分男女,踹人专门踹屁股,又疼又丢脸,我舍不得你去。”

    梁吟挑眉:“去过?”

    她难以想象少年顾思成被人踹屁股的模样。

    顾思成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脸搭在梁吟胸口,含含糊糊地说:“去过,非常非常糟糕的回忆。我是有史以来那个基地年纪最小的毕业生,不过我毕业的手段比较非常规,轻易不要学。”

    “怎么个非常规法?”梁吟饶有兴趣。

    顾思成却不说话了,梁吟听他呼吸声,分辨出他分明还没睡着,拽了拽他一小撮头发。顾思成抽气,“嘶”了一声,抱着她腰身撒娇般喊:“好凶啊阿吟,以后结婚会家暴我么?”

    他说到“凶”的时候脸颊蹭到她胸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侧过脸嘴唇贴着她的衣服说话,水汽热热地浸到薄衣里。

    梁吟懒得回他黏黏糊糊的问题,只问:“训练营有用么?”

    “有,会教很多东西,但是是在国外的法外之地,一些学员被虐待致死,”顾思成小小的气音说,“当我没说过这个,我们找个国内的正规机构一起去吧。”

    梁吟持怀疑态度:“你被训练出来结果连胡天汉都不敢碰。”

    顾思成抗议:“那是因为环境不极端,你在我身边。我小时候一个人在天天死人、教官像恶魔的训练营里,吃馊饭是家常便饭,动不动被揍一顿,每天很累但是还被强制不许休息不许睡觉,几个教官轮流训人,暴雨天的夜晚还去泥巴地里训练……听说那是管教不好的小孩子的地方,死了就死了,家长也不可惜。可我小时候很乖很听话,为什么我爸爸还送我去那里……”

    梁吟感受到胸口的濡湿意,摸摸顾思成的后脑勺,道:“但你很厉害,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毕业生。”

    顾思成默了许久,挨在梁吟香香的怀抱里。梁吟一直安慰他,他缓和后趁机摸到投影仪遥控器,抬起泪巴巴的眼睛问:“那可以关了么?”

    梁吟:“……”

    第50章

    找老鼠

    终于还是关了投影仪, 梁吟一下一下地抚摸顾思成头发,道:“我明天翘班,我们去学车。”

    “那今晚上可以熬夜?”顾思成犯困的眸子立即睁开, 从胸部往上看,很明亮。

    梁吟转而想到:“隔壁的女孩带着宝宝搬走了, 我们可以在两边打通一道门, 搬些东西过去摆放,这边就没这么挤。”

    “嗯, 是。”顾思成神游着应答, 抱着梁吟,手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揉着。

    “在那之前该先换一盏灯,这个太亮了, 每次盯着都晃得眼睛很疼。”

    顾思成瞬时理解:“那关着灯做?我现在不那么怕黑了,反正黑不黑都有幻觉。”

    梁吟看向投影仪:“或许也不用黑着。”

    她关了灯,调出动态的银河星空图片,投影到天花板上, 星河缓缓流动起来,顾思成和她一起抬头看,小屋仿佛和窗外真正的星空连接在一起。

    二人安静了一会儿, 梁吟躺下,移了移投影仪的位置, 道:“挺清晰,我试试投个电视剧,我可以边看电视边做。”

    顾思成:“。”

    他从无语中抽出神来:“不觉得很奇怪么?你爱看的那些……我都不想说。”

    多人狗血大剧,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她爱他。

    梁吟视线瞟过来, 眸光凉凉的。顾思成立即改口:“想看什么?小的给大人调。”

    他横趴过梁吟,拿起另一侧的投影仪, 把视野转歪了才反应过来,又去拿梁吟手机,一边解锁找她最近看的电视剧,一边嘟囔:“可是你不专心啊,怎么可以不专心?你想想要是你在我身上,我在看电视剧呢?这合理么?”

    “哪里不合理?”梁吟眸光毫无歉疚。

    顾思成放下手机,侧转身恶狠狠地在她下唇咬了一口。梁吟吃痛,骂道:“狗么你?”

    “你说我?你居然说我?你才爱咬人吧?”顾思成坐起身开始脱衣服,指着脖颈处一圈给她看,“谁才是小狗?”

    他指尖往下移到胸口,说:“你看,新伤叠旧疤,你没有愧疚心么阿吟?”

    梁吟咽了咽口水,移开目光,掠过星空天花板,望着漆黑的墙壁,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一推顾思成即要坐起身来,手肘在某处撞了一下。顾思成吃痛,退开身子,眸光委屈怨念地看她。

    梁吟下床穿拖鞋,开始移箱子。

    顾思成问:“怎么了?”

    “好像闹老鼠了。”

    “这可是三十楼,老鼠会飞么?怎么上来的?”

    顾思成疼得不想动,坐在床上看梁吟左右搬箱子,位置太窄也移不开。

    凌晨一点,梁吟给原来的房东打电话:“隔壁钥匙,我来找你拿。”

    房东缓了许久才出声:“我真服了你踏马的梁吟。”

    他们十几天没回来,梁吟拎起米袋,已经被老鼠咬破了。顾思成观望着梁吟移箱子,箱子大小不一,错落叠放,有些开口朝左右,有些朝外,有些朝上。他知道一些是存放食物的,一些存放衣物,这些开口朝外;一些放生活用品,开口朝左右;唯独一个开口朝上,压在最角落的最下面,箱子明显与其它不同,是“精装”硬壳的。

    顾思成看梁吟最宝贝的即是那个箱子,最先换位置也是为了移出最下面的它,问:“那是什么?”

    梁吟身形一顿,没有回答。

    梁吟总是不爱开口的时候就不开口,顾思成有些习惯了,只说:“最宝贝的你藏在最下面,要是被老鼠咬破了,真可惜了。”

    他猜想可能是梁吟父母留给她的东西,又道:“你和我说是些什么,我给你补回来。你也是我的亲亲宝贝。”

    仗着天黑,顾思成歪靠在墙上,大腿敞开,肆无忌惮地说:“你手肘把我鸡儿撞得可疼了,也许破了呢,不来看看么?关心死物就不关心我么?”

    光看背影,顾思成都觉得梁吟很心疼那些箱子,由是不断说话想转移梁吟注意力。

    “啪”的一下,炽亮白光亮起,顾思成懵懵地看梁吟爬回床上找他叠在床里侧台面的大衣外套,无视他可怜地正扶着看的裸露疼处。

    顾思成:“……你这样我很尴尬的。”

    梁吟穿外套不理他,顾思成坐正,“不要钱”一样也跟着穿里衣外衣和裤子,声音放认真问:“房东家远么?”

    “走路十五分钟。”

    “房东男的女的?”

    “男的。”

    “多少岁?”

    梁吟思索了一下,“同龄人吧。”

    “结婚了么?”

    “不婚主义。”

    她越说顾思成越加快穿衣速度,梁吟穿好外套即要出门,他攀住她衣角:“等等我,一起去。”

    梁吟抬眼:“你去干什么,不是困了么?”却没移步子。

    “怕你红杏出墙,怕你大晚上遇到变态,怕你被丧尸追。”

    “真遇到了,你敢打架么?”

    “我给你垫背你赶紧跑呀,”顾思成穿好衣服套上拖鞋,揽着梁吟亲了一口,“我的命没你值钱。”

    梁吟懒得理他自暴自弃的话,把他推出门后拿钥匙锁门。

    顾思成看着想到:“这么一会儿你都要锁门?”

    “以前被偷过,这个锁很好撬开。”

    “这么穷偷什么?”顾思成又道,“所以最开始你不是玩囚禁,你是习惯性锁门?就没把我当人?”

    “总有人比我更穷,而且不挑,家家户户每个楼层的门锁都撬。嗯,习惯性锁门,也是囚禁,也是锁你,我特意换了从门里开不了锁的单舌机械锁。”

    梁吟挨个回答,顾思成满意了,这并不是不在意他,相反梁吟可在意了,还为他换锁。只是,他心中隐隐冒出个疑惑:才刚认识,梁吟为什么在意他?因为喜欢他的脸就敢作案,还是又是因为替身么?

    楼道有一段距离没有灯,顾思成挤在梁吟身旁,闻见墙粉的味道,路过一户闻见里面的饭菜味,路过胡天汉的屋子闻见酒味,看到他门口有堆积的几大袋垃圾,他把垃圾拎起来,打算顺路扔了。

    梁吟看他这顺手的动作几眼,说:“几户邻居欺负他,总是把垃圾放他门口。”

    顾思成疑惑:“他长得这么高大还会被欺负么?”

    “他脑子有些问题,以前被人用锅盖砸傻的,日常生活不成问题,还沉迷酗酒嫖/娼。”

    顾思成想:“其他人鼻子有我这样灵么?”

    “什么?”

    两人走进电梯,顾思成说:“气味,他们能在门口闻见我们做/爱的气味么?”

    梁吟:“……”

    电梯灯光明亮,梁吟望着不断下降的数字,想对顾思成说“你要点脸吧”,终于只道:“不知道。”

    “那买个长条把门缝塞起来怎么样?”

    “你想的话。”

    两人走到寒冷空旷的大街上,前方路过一张出租车,顾思成拦了,朝梁吟抬下巴:“报地点。”

    梁吟:“……就几步路。”

    “不想走。”

    梁吟还是报了地名。二人坐在后座,顾思成挨靠她,紧紧抱着她手臂,梁吟摸了摸顾思成的手心,凉凉的。

    没几分钟下车到了地方,出租车开走后,顾思成和梁吟说:“那司机长得可可怕了,缺了半个天灵盖,漏着半个脑花,血肉模糊的一片,还爬着很多细小的虫,眼睛是猩红色。”

    夜风寂静,室外黑暗,前方大厦亮着昏黄的灯光,像诱人深入的陷阱。梁吟忍无可忍:“闭嘴。”

    “哦。”

    顾思成反牵了牵梁吟的手,摸到了一把冷汗,他居然把她都吓出冷汗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女友不是无敌的超人。

    两人走进大厦,乘电梯找到房东的屋子。梁吟敲了敲,没人开,又给他打电话,房东一面骂人一面跌跌撞撞地光脚过来开门:“我真服了你梁吟。”

    房东把一串钥匙塞进梁吟手里,“砰”的砸上了门。顾思成连房东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问梁吟:“可以了?”

    梁吟看了看是三十楼整一层的钥匙,答:“可以了。”

    梁吟拿着钥匙有些开心的模样,钥匙串在手中掂量着甩了甩,顾思成附和道:“是拥有一整层楼的富婆姐姐,是十几个人的房东大人。”

    走廊灯光下,梁吟抬目望他,眸子依然欣喜。

    顾思成加上:“还包养了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

    梁吟没忍住笑:“自大。”

    顾思成昂起头:“现在也就这个拿得出手吧,你要是我的同学,我还有其它可以炫耀的东西呢。”

    梁吟:“知道了知道了,很厉害可以了吧。”

    两人闲聊着往回走,没感到时间流逝就到了家。

    已经快凌晨三点,梁吟开了隔壁的门,小号的婴儿车还留在房间里,顾思成道:“不知道这位新手妈妈去了哪里,回家了么。”

    梁吟道:“去找孩子父亲了。她还未成年,因为辍学生子和家里决裂,孩子父亲也未成年,还在学校上学,负不了责任,走前她来感谢过我,说要带着孩子去男方家里,以后有钱了再来还我。”

    顾思成沉默。

    两人把几个破损的箱子搬到这个房间。顾思成留意到,梁吟检查完毕后,又把那个精装箱子用其它箱子埋回最下方。

    搬完箱子也没找到老鼠,顾思成洗了洗手,抹了把脸,看时间凌晨三点,问梁吟:“明天我们去学车,我懂你,我找最贵的车给你练习,我们可以去桥边的空坝子。现在是休息了,还是来一发?”

    他边说边解衣服,上衣随意扔到箱子上,解开裤带,不忘初心地问:“不看看你手肘撞疼的地方么?”